小镇被迷雾笼罩,所有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只剩下我们五个人。
那个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喇叭,突然开始广播了,里面是我们的声音,说的全是各自的烂事。
播着播着,警笛响了。
听着听着,我笑了。
1.
我是被喇叭吵醒的。
那玩意儿在居委会楼顶,从我小时候就在。后来坏了,再后来施工队嫌碍事,拆了半边,杆子还在,跟根鱼刺似的插在楼顶上。
它多少年都没响过了。
今儿突然就响了。
“……请所有人,听到广播后,前往居委会集合。“
我躺着没动,心想谁家办丧事呢,真是吵死个人。
“重复。请所有人——“
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掀开窗帘,打算先瞧瞧是怎么个事儿。
入眼一片纯白。
怎么这么大的雾呢?搞得我一头雾水。
浓得看不清对楼的墙,楼底下那棵老槐树就剩一团灰影子。往下一看,跟站在云彩上似的。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7:20。
去卫生间洗漱,拧开水龙头,管子空响了两声,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搞什么呀!一大清早的就停水,还让不让人洗漱。”
得,不用想,厨房肯定也没饭。
“妈?“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踪影。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养心丸,外国进口的特效药。
医生说,她的病要慢慢调养,这个药得吃一年以上才行。
很贵的,一瓶要好几百呢。
来到镜子前照了照,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蛋,看上去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我使劲揉了两把,好歹有点生气。
临出门,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谁大清早用这破喇叭喊人,跟催命似的!“
外面雾很大,能见度大概十米左右。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静得吓人。
许多店铺都还关着门。
楼下便利店的门开着,却没有开灯,里面光线昏暗。
“老马!”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只瞧见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主人却不知道去了哪儿。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气,锅里的油条已经炸焦了半边,摊主却不见人影。
走了一会儿,终于在路口处看到一抹影子,走近了发现还是个熟人——张文峰。
他是镇派出所的民警,之前因为我父亲那桩案子,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他穿着一身警服,身材壮硕,外套敞开着,大肚腩把衬衫的扣子都撑开了,脚下的皮鞋油光发亮。
总算看见活人,我松了口气:“张警官,您也是去居委会的?“
“陈元!”张文峰定睛一瞧,脸上瞬间绽放出喜色,“原来是你小子啊……不都是大清早被这破喇叭催的嘛。”
“您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没有啊,你就是我今天看见的第一个人。”
“真是奇了怪了。”
张文峰左右瞅了瞅,“怎么?你也是?”
“对啊!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我满目疑惑地说道。
“可能其他人都走的早,咱们迟了点。”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俩走快点,别让其他人久等。”
我俩一块儿往居委会走。
走到十字路口,又碰上中学老师刘斌。
他瘦高瘦高的,戴着一副眼镜,额前光秃秃的,与那身崭新的西服格格不入。
我们三个并排走在大雾里,像是去赶赴刑场。
居委会的门开着,里面比外面亮,这里的雾气淡了许多。
想象中的人山人海并没有出现。
那些人呢?都去哪儿了?
喇叭不是喊大家在这里集合吗?怎么一个人都没见。
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我们迫不及待地推开办事厅的大门,里面只坐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白大褂,貌似刚从医院赶过来的。
“王医生。“
他叫王哲,镇医院的医生。我母亲的药就是他给开的。
王哲转过头,面无表情:“你们来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
“其他人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没回答,嘴角挂着一抹苦涩,抬手往旁边指了指:“你们先看看那个。“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挂着一张大黑板,上面写着血红的文字。
【驱雾规则】
一、问心有愧,方可驱散白雾。
二、每日只可驱散一处。全部驱散,一切恢复正常。
三、驱散失败,该处白雾升级为灰雾,请尽快离开。
四、灰雾持续三日,之后恢复为白雾。灰雾满三处,则全员失败。
五、限时七日。
底下还有一个简单的小镇地图,圈了五个区域:政府、派出所、学校、医院、居民区。
2.
张文峰疑惑道:“你写的?”
“不是,我一来就有了,也不知道是谁写的。”王哲也是满脸困惑。
“这是什么?谁搞的恶作剧吗?”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时,办事厅的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
来人是镇上的书记员,李梅。
她是一头短发,带着一副精致的眼镜,眉间有两道浅纹,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领口翻出一线白衬衫,胸前挂着工牌。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她环视一圈,眉头拧起来,“其他人呢?“
“李书记来了。”张文峰满脸笑容迎了上去,跟她解释道:“我们也是刚来,没有看见其他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块写有规则的黑板。
“你看……就是这个什么驱雾规则,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感觉像是一个恶作剧。”
李梅走到黑板前,伸手扶了扶眼镜,一点点从头看到尾。
“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吧……”王哲沉吟了一下,“应该不是恶作剧,毕竟咱们镇上现在确实是被大雾笼罩着。”
他来的最早,也思考了良久,率先推翻了张文峰的定论。
“确实。总不至于……为了个恶作剧,全镇人都配合吧。”刘斌也附和着点点头,接着道:“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弄清镇上的其他人究竟去哪儿了?”
不管是不是恶作剧,找到其他人就知道了。
“去哪找?”李梅看了他一眼:“我一路过来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你们应该也一样吧。而且手机也没信号,根本没办法联系他们。”
没信号?这一点我倒是没注意,我悄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真的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尝试拨了紧急电话。
“呼叫失败!”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几个字,我人都麻了。
这是完全没有任何信号呀!
大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个脑子都在不断思索,企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我们决定出去试试。
一路向东,很快到了镇子边缘,我们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差,根本不知道具体走到哪儿,周围一片白蒙蒙,连个参照物都看不见。
一回头,竟然还能看见小镇的轮廓。
大路凭空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或许,我们被困在镇上了,根本就没有走出去。”
虽然大家都不想承认,但又想不出其他原因。
最后只能原路返回。
3.
回到居委会,再次审视黑板上的规则,这次再也不会有人觉得是恶作剧,都开始认真对待。
良久,我打破沉默:“有没有可能……全镇留下的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其他人都暂时消失了。”
几人都看向我,李梅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喇叭喊了这么久,就只有我们几人到达这里,大家在外面也没有看见其他人,这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说到这,我指向规则第二条:“你们看,这里写着‘一切恢复正常’。那么,如果所有人都消失,那算不算是最大的不正常呢?”
李梅点点头,然后扫视了我们几人一眼,问道:“你们谁来的最早?”
她想找到始作俑者。
王哲老实回答:“我是第一个到的。”
“你没有看到是谁写的这些吗?”
“没有,我来的时候办事厅的门没锁,我一进来就看到黑板上那些字,但是没有发现其他人。”
“那是谁喊的喇叭呢?”
“不知道,我没看到任何人。”
看着大家不太信任的眼神,王哲如坐针毡,他高声强调:“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我绝对没骗你们,我也完全没有理由搞这些呀!”
也对,大家转念一想就信了,毕竟这浓厚的大雾也不是他有能力搞出来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夏天,基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浓雾。
大家在厅内搜索一圈,没有找到话筒,也没有找到写规则的笔,什么也没有发现。
也是,那个喇叭这些年没用过,话筒估计早就被谁给扔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又看了一遍这些规则,瞧不出什么信息,最终视线落在了规则下面的地图上。
政府、派出所、学校、医院、居民区。
为什么是这五个区域呢?
五个……好像,我们正好有五人。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也许我发现了真相。
“你们看……”我站在黑板跟前,指着下面的地图说道:“这里划分为五个区域,而我们一起正好五人。”
我反问他们:“这是巧合吗?”
“我觉得不是。”不等他们回答,我已经给出答案。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这里是政府区,正好对应李书记。下一个派出所,对应张警官。学校对应刘老师。医院对应王医生。”
看着他们脸上的疑惑渐渐消失,我最后开口道:“而我……一介平民,正好对应居民区。”
大家相视一眼,原来如此。
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么看来,我们确实是卷入了未知的诡异事件中。”李梅肯定了我的推测。
毕竟小镇上的大雾,消失的群众,以及诡异的规则,都透露着不寻常。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呢?”刘斌问道。
王哲指着第一条规则,说道:“按照规则,我们需要驱散白雾。只是这个‘问心有愧’是什么呢?”
虽然他这样问,但其实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猜测,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座的各位,谁敢说自己一辈子问心无愧?
“很明显……”李梅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是让我们承认自己的过错。”
很直白,也很无奈。
“那么,谁先来呢?”张文峰眉头一扬,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看向王医生,意思不言而喻。
刘斌急忙开口道:“王医生第一个来的,理当为大家身先士卒。”
“按顺序来。”我也赞同。
王哲眉头一跳,脸色有点难看,但也知道自己无法推辞,只好应道:“行,我就先给大家探探路。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有什么危险,还请大家不要袖手旁观。”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肯定会帮你的!”张文峰信誓旦旦保证道。
我和刘斌也异口同声:“肯定帮你!”
“这你放心,咱们现在是同乘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对不会看着你陷入危险而无动于衷。”李梅这话一出,王哲脸色才好转了不少。
4.
于是,大家很快便赶到了医院。
一路上不出所料的没看到任何人影。
我们来到王哲的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视野很好,空间也挺大,墙上还挂了不少锦旗。
他习惯性地坐到椅子上,然后一抬头,发现我们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似乎感觉有点别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好咽了一口唾沫。
忽然,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到窗户跟前,只留给众人一个眺望窗外的背影。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有任何动静,就在大家的耐心快要耗光时,他终于发声了。
“我叫王哲,是这所医院的医生。“
他的声音很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此,我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曾倒卖医院药品,从中获利几十万。”
“我曾向不少患者收取过关照费、安心费、感谢费等费用,将其发展成了固定模式。“
“有男同事得罪过我,我动用人脉关系,给他调岗,拖延签字,考核给差评,克扣工资绩效,最终将他赶出医院。”
有些人表面看着衣冠堂堂,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这种人。我大开眼界。
忽然,王哲仰天大吼:“我问心有愧啊!”
窗外,原本白蒙蒙的雾,开始掺进淡淡的灰色。
“不好!”刘斌脸色一急,大声道:“他失败了,白雾马上就要升级成灰雾了。怎么办?”
室内几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为什么会失败呢?
只是,现在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因为规则兑现了,白雾正在升级成灰雾,很快整个医院的区域都将弥漫灰雾。
灰雾里有什么?身处灰雾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但规则说“请尽快离开”,那就得赶紧走,不然可能会触发规则。
至于触发规则会怎样,我相信没人愿意以身犯险。
“赶紧跑吧,先跑出医院再说。”张文峰喊了一声,然后率先跑了出去。
别看他肚子大,跑起来倒挺利索。
我们一股脑地往外跑。
奔跑途中,我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呢喃声,“我没错,错也是他们逼的”、“错的并不是你,而是全世界”、“这个世界,不该这样”……
像是许多人的心声交织在一起,男女老幼各有不同。
有人据理力争,有人声嘶力竭,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叹息不已……
这些声音仿佛响彻在我心底,一边要唤醒我的良知,一边又为我发声。
我的脑子越来越乱,灰雾就像是一个咆哮嘶吼的怪兽,要将我所有的理智吞没。
就在我快要失控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我们冲出了医院。
回看身后,一片灰蒙蒙,连医院的大门都隐隐约约,渐渐消失不见。
我微微松了口气,可当我瞥见王哲时,瞬间瞳孔紧缩,头皮发麻,“王医生,你……怎么会?”
此时的他一头银丝,脸上也爬满了皱纹,俨然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怎么……”王哲刚吐出两个字就感觉到不对劲,那苍老的声音瞬间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干枯的手指像是晒裂的老木头。
当摸到脸上的一抹抹褶皱时,他再也忍不住痛苦,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这或许就是对失败者的惩罚吧!
一时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内心惶惶不安。
5.
李梅环视一圈,忽然脸色大变:“张文峰呢?“
几人环视一圈,内心又骤然绷紧。
他不是第一个跑的吗,应该在我们前面出来才对,怎么不见踪影呢?
“张文峰!”
我们扯着嗓子喊,雾气把声音吞得干干净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家的心低落到谷底,才刚刚开始,就减员一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猜测说:“说不定他已经跑回居委会了。”
“那就先回去吧!”
我们回到居委会,里面空无一人。
我们又去他家,还是没有找到。
张文峰应该失落在灰雾中。
这是所有人心底里的答案,也是唯一的可能。
“少了张文峰,派出所这关可怎么过呀!”刘斌一脸苦色,仰躺在椅子上,双目无神,俨然一副躺平等死的模样。
李梅伸手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咱们现在迫切地需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还在医院,然后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怎么弄清楚?”王哲紧了紧白大褂的衣领,有气无力地说:“难道要进去找吗?”
“不可能!进去就是找死。”刘斌立马反驳道。
不说规则让尽快离开,就是灰雾中那些奇怪的声音,我们也无法呆下去。
太魔性了。
“或许……”我说,“我们可以等三天之后再找找看。”
我指着黑板上的规则:“灰雾三天后就会变成白雾,跟我们之前去医院的情况一样,到那时候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几人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目前就只能先这样。
“那么,接下来咱们讨论一下,为什么会失败?”
我们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王哲,同情中带着点审视。
李梅问道:“王医生,你说的是真话吗?”
王哲一脸懊悔:“假的!”
果然,这么看来是不能说假话,规则好像可以检测出谎言。
最后大家敲定,第二天由刘斌上场,目的地学校区。
谁知,傍晚时分,张文峰突然跑了回来。
5.
“你之前去哪儿了?”
大家紧紧地盯着他,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张文峰今天为什么会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哦……”张文峰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之前迷路了。”
他看上去完好无损,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我们喊了你好久,你没听见吗?”李梅忍不住问道,隐隐有些火气。
张文峰一脸茫然:“啊,你们喊我了吗?我没听到呀!”
顿了一下,又道:“下次喊大声点。”
“你在哪块迷路的?”刘斌接着问了一句。
张文峰淡淡地说道:“不知道呀!到处都是雾,我怎么分得清楚。”
或许是迷路太久了,或许是遇见了什么事,他的心态似乎有点不一样。
之前大家遇到这种诡异事件,都是内心紧张,惴惴不安,但他此时的反应,似乎是游山玩水般的轻松。
“早上你和李书记一起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呢?”我不经意间问道。
李梅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却也没有揭穿。
张文峰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有啊!一路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话一出,我们几人的心里瞬间紧绷。
早上是张文峰、刘斌和我三人一起来的,这一点或许只有李梅不知道,其他人都清楚。
但李梅是独自一个人过来的,根本不可能和张文峰一起。
所以,他不是张文峰!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他不是张文峰,又会是谁呢?或者是,是什么东西呢?
或许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我们几人默契地装作没发现,不去揭穿他。
6.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来到了学校。
一进教室,刘斌很自然地走向讲台。
我们几个找了位置坐下,像是学生在听老师讲课。就是学生的年纪有点大,甚至比老师还大。
刘斌面向我们,微闭着眼睛,大声道:
“我叫刘斌,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在这里,我犯下了不少过错。”
“我曾要求学生必须买指定的书本,联合校外书店抬高价格,赚了不少黑心钱。”
“我曾因为晚上打麻将输钱,第二天给差生出难题,然后借此毒打他们。”
“我曾因为职业竞争,匿名造谣对手,最后使其失去竞争资格。”
“我,问心有愧!”
话音落下,我们都期待地看向窗外。
下一刻,大家的心就凉了半截。
外面的雾气正一点点转为灰色,跟昨日在医院的情形一模一样。
“走走走,赶紧走!”
大家二话没说,先跑路。
“为什么……”
一跑出学校大门,刘斌就发出愤怒的嘶吼:“为什么还是失败呢?我说的都是真的呀!”
他已经白了头。
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两次失败,让众人深受打击。
7.
回到居委会,一个个瘫在椅子上,无精打采。
李梅打破沉默:“会不会是这些错误不够分量?”
“有可能。”我想了想点点头。
刘斌认的那些错,确实有些不痛不痒,怕是拿去判刑的分量都不够。
我看着那副地图,上面圈出的五个区域,对应五种职业身份。
那是否承认的错误必须跟职业相关呢?
或许,职业才是根本。
“王医生,请问……”我一字一句道:“作为一名医生,你合格吗?”
王哲瞬间恼怒:“怎么不合格?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
“停!”我打住他:“你扪心自问,你这个医生当的到底怎么样。如果你当的很合格,那么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会是你,而不是其他医生呢?”
我看向其他人:“还有你们,还有我。同样的道理,为什么留下来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们呢?”
“你是说,我们在各自的区域里,都做的不合格?”李梅皱着眉头,思考这个可能性。
其实我想说,可能我们就是各自领域内最烂的那一个。
不过害怕会犯众怒,还是不说为好。
人总会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其实又何止失败。
“我想……”我直面众人:“所谓‘问心有愧’,那就是要审视自己的内心,而不是糊弄内心,更不是欺骗内心。”
忽然间,室内响起了掌声。
“说的好!”
顺着声音一看,是张文峰。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赞同道:“这才是规则真正想让我们认清的东西,逃避并没有意义。”
发现大家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于是反问:“难道不是吗?”
我突然灵机一动,试探道:“那明天你上场,如何?”
“没问题!”张文峰信誓旦旦道:“保证完成任务!”
他竟然没有推辞拒绝,反而应了下来。
李梅提醒道:“已经失败两次了,明天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不然全员失败。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想,那绝对是大家都不愿意面对的事。”
“可能,大家都会死。”王哲猜测道。
我盯着张文峰,再次问道:“你确定?”
不管他是真的张文峰,还是假的张文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做到‘问心有愧’,帮我们度过难关。
“要不,明天还是我先来吧!”李梅不放心道。
经过刚刚的分析,她似乎已经重拾信心。
张文峰点点头:“也行,那我就后天吧!”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俨然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好像对于我们来说的挑战,在他看来,就是随手的事。
8.
第三天,我们来到镇政府。
会议室里,李梅站在主座前,我们四个分坐两侧。
王哲的身体紧绷,双手搭在桌子上,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刘斌斜靠在椅子上,右手不停地摩挲着衣角,脚尖来回抖动。我的双手也悄然握紧,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陷进掌心。
而张文峰却是一脸玩味,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梅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
“我叫李梅,是镇上的书记。”
她声情并茂,似是在无数的群众面前演讲,有一种掏心掏肺般的诚恳。
“我利用职权便利,做下了很多错事,在此,我深深地表示忏悔。”
“我曾编造过大量的虚假花名册,虚报冒领扶贫补贴资金,降低补助标准,扣减老百姓的救命钱。”
“我把好的职务明码标价,赚取大量钱财。关键位置安排自己人,形成利益共同体,打压陷害不合群者。”
“我曾贪没过半的建桥资金,导致工程质量严重降低,接到群众联名举报,我也坐视不理。最终桥梁整体垮塌,造成十多人死亡。”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父亲当年的举报没有成功,后来更是被验收报告打脸。因为质疑报告真实性,还被抓进局子里教育过一段时间。
后来事发了,举报者反而成了替罪羊。
“呵!”我忍不住嗤笑一声:“真可怜,这会儿还在监狱蹲着呢。”
闭上眼,强压着心中愤怒,我又能做什么呢?
早就知道是被冤枉的,但在那一股股的权势倾轧之下,除了低头认命,又能如何呢?
那个便利店的老马,就是答案。
“我对不起他们,我问心有愧啊!”李梅满面愧疚道。
她的眼角似乎有点湿润,不知道有多少真情流露,最后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围的雾气慢慢消失,大家的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她成功了,却也叩开了自己心中的黑暗。
“呵!”张文峰讥笑道:“岂止是不合格,简直就是罪人。”
李梅横了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行了,都别说了。”王哲打圆场:“至少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几人便不再说话,沉默着回到居委会。
9.
第四天,镇派出所。
我们几人的内心多少是有点忐忑的。
但这一关迟早要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点过。
若是成功,大家都好。
要是失败,大家都完蛋,后面我们三人也省得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办公室内,张文峰面对众人,沉声道:
“我叫张文峰,是所里的民警。仗着警察的身份,我做了太多错事。”
“白天我是警察,晚上我是混混的头。”
“我教唆手下盗窃、抢劫、收保护费,然后被我抓获,之后又悄悄释放,以此来给我刷功绩。”
“我欺负过几个女孩,大多都不敢声张。曾有人报案,我让一群混混上门教育,隔天他们就撤了案子。”
“曾因手下混混与人打架斗殴,我带队抓人,将对方抓进去,严刑拷打,逼其认错。”
“曾多次为了早日结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将人屈打成招,办了很多错案、冤案。”
他忽然摘下自己的警帽,慷慨激昂:“我不配戴这个帽子,我不配当警察,我问心有愧啊!”
我看向窗外,雾气一点点消失不见,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之前张文峰表现得胸有成竹,仿佛手拿把掐,不管真假,至少我们信了大半。
他果然没让我们失望,又成功了。
大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茫然。
他到底,还是不是他呢?
“果然禽兽。”李梅报复性地怼了一句。
张文峰咧嘴一笑:“可不是嘛!”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可不像他呀。
回去的路上,张文峰似乎发现了我的疑惑,他凑了过来:“是不是很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点点头。
看样子,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我们识破。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伪装,只是我们也没有拆穿而已。
“他自己说的!”他露出一抹邪笑,悄然走远。
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居委会,大家讨论明天该谁上场。
本来该是我上场的,但我一时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没有特殊的职业身份,作为一个平民,我似乎挺规矩的,没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呀。
“那明天我去吧。”王哲开口道:“明天医院应该会恢复,我可以先上场。”
灰雾持续三天,明天刚好结束,确实可以再去一趟医院。
有了李梅和张文峰的成功,王哲似乎也受到了启发,已经有信心了。
刘斌接过话:“那后天我去吧。这两天你好好想想,到时候可别让大家失望。”
“嗯,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我信誓旦旦道。
10.
第五天。
一大早醒来,张文峰不见踪影。
“可能出去了,我们等会儿吧。”王哲猜测道。
不论如何,大家暂时还是一个整体。张文峰也算是帮我们完成了一道难关,于情于理也该等等他。
但,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回来。
我们又在附近找了找,吼了几嗓子,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我想了下,开口道:“先去医院吧,说不定他已经去了那儿。”
反正暂时又找不到,大家便也不再耽搁时间,全部赶往医院。
果然,还没到医院大门,就看见那里一片白蒙蒙,灰雾已经消失不见。
我们在楼梯旁发现了张文峰。
只是,此时的张文峰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是背对着我们,跪在楼道上的,警帽就垂落在一旁。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张文峰,你跪在这干嘛呢?”
他没有任何反应,我看了一下他的正脸,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竟然是闭着眼睛的。
王哲伸出手指横在他的鼻子跟前探了下鼻息,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脖颈,“他已经死了。”
一时间,我们几人心中泛起一阵阵凄凉,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我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苦涩,一丝解脱。
灰雾来时,他消失。
灰雾去时,他死亡。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回来过。
我忽然有点庆幸,之前主动提议让他上场,不然等到今天,派出所这一关就彻底没了机会。
不管他是什么,至少他真的帮我们度过了这一关。
“走吧!”李梅面无表情地说:“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唉,一路走好!”王哲摇头叹息一声。
11.
我们转身上楼,再一次来到了王哲的办公室。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很郑重,没有再选择背对我们。
他看着我们,就像是看着一位位患者。
“我叫王哲,是这里的医生。”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我的职位是靠着关系拿到的。”
“我的医术很差,又不思进取。遇到很多不会治的病,我就给患者开补药,哪里不舒服补哪里。有些患者碰巧康复,就把我奉为神医。有些患者病情加重,我就说是病情太严重,这里医疗条件有限,让他去外地大医院看。”
“我开药的时候,尽量都选择最昂贵的那些,从中牟利。导致了不少穷人最后买不起药,病情加重。”
“我曾开错药,导致一名患者死亡。我把锅甩给了实习医生,他为此付出巨大代价,再也当不了医生。”
“我不配当一个医生,我问心有愧!”
这一次没有灰雾,外面白色的雾气也很快消失。
“所以,你给我妈开的养心丸没什么用?”我凝视着他,满脸怒气:“你只是想骗钱而已?”
他眼里闪了闪,慌忙道:“那个药……还是有点用的。”
“你大爷的……”我伸手就要扇他。
李梅拦了我一下:“别动手啊!你也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能不能经得起你一巴掌。”
“小伙子,消消气。”刘斌安抚道:“有什么恩怨,起码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再说。”
没办法,打人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好在我妈没事,回去就让她停了这药,再也不相信这个骗子医生。
12.
第六天,我们再次来到了学校。
刘斌站在讲台上,满脸悲苦,像是准备念检讨的学生。
“我叫刘斌,是学校的老师。这些年,我做的不够称职。”
“我给学生上课,几乎都是背教材,敷衍了事。学生想要学好知识,就得去上我的课外辅导班,我把那里当成了主业。”
“我给学生灌输读书无用论,引导学生放弃学业,早日出去打工,葬送了许多学生的前途。还把他们送去朋友的厂子,赚取不少中介费。”
“我曾遇见有人欺负一个女学生,她向我求助,我不但没帮她,反而还趁机欺辱了她。后来,找过她好几次。直到,她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我愧对他们,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我问心有愧!”
窗外的雾散了。
这一次,他成功了。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早出去打工。
不是自己学习不好,而是被人诱导。
实际上我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
在那个叛逆期,哪个学生不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呢?
若是遇到好老师,一直教育学生好好读书,我又怎么会那么早辍学呢?
可我遇到的是刘斌呀!
我记得他常常讲一个故事:
张三和李四是小学同学,但是张三小学没有读完就出去打工了,而李四上了大学。
有一天,两人的妈妈偶遇。张三的妈妈就问:“你儿子现在干啥呢?”
李四的妈妈一脸自豪:“我儿子在xx公司,现在已经当上经理了。”
“哦,xx公司呀!”张三的妈妈一脸恍然:“那是我儿子开的。”
小学毕业当老板,大学生只能打工。
诸如此类的故事,不断地从刘斌口中传出,好像不读书就肯定能当老板一样。
那些初中的学生,才多大年纪呀,又有多少分辨能力呢?
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幸存者偏差,更不懂得人心隔肚皮,骗你的往往就是你信任的那个人。
从学校出来的这些年,我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怎么就听信了他的谗言,辍学去打工呢?
13.
第七天,我们来到了那片居民区,也是我住的地方。
我跪在爸妈的房门前。
“我叫陈元,一介平民。”
“我曾想着为父亲翻案,可是见到老马的下场之后,我退缩了。只能任由别人冤枉父亲,最后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说。”
“我很后悔小时候没有听从父母之言,没有好好读书。反而听信谗言,辍学去打工,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我妈生病住院时,我只看过一次,没敢请假,以上班来逃避伺候母亲的责任。”
“我总想着赚了大钱,然后好好孝顺父母。却误入赌场,输掉了父母多年的积蓄。”
“我曾误入传销,明知道那是骗人,却没能经受住摧残,最后昧着良心骗了几个朋友。让他们也跟着吃尽苦头,之后朋友变仇人。”
“我问心有愧!”
……
14.
早上,我是被喇叭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格外明亮。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整个人忽然僵住。
那七天的经历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清晰地告诉那不是梦。
外面也响起了喇叭声:“我叫李梅,是镇上的书记。我利用职权便利……”
竟然会这样。
我甚至听到了楼下的议论声。
“没想到李书记竟然是这种人,赶紧报警抓了她,换其他人来当。”
“那些被冤枉的人好可怜,希望能早日洗刷冤屈。”
“这狗东西都能当警察,那我岂不是都能当局长?啥,他死了。死得好!”
“刘斌真是禽兽不如,赶紧滚出学校。”
“这陈元也不是东西,连自亲妈都不想伺候,白养了。”
……
呜哇——呜哇——
忽然,街上响起了警笛声。
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