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闺蜜穿进修仙界时,正被绑在两根柱子上。
下面站着三千弟子,头顶悬着一把巨剑。
一个白胡子老头宣布:“妖女勾结魔族,按律,当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木牌。
沈知意,外门弟子,罪名:盗取镇山灵石。
闺蜜胸前也挂着一块。
许满,膳堂杂役,罪名:私通魔物。
她看完,肃然起敬。
“你业务范围挺广。”
我说:“你也不差,厨房都干出跨物种交流了。”
白胡子老头一拂袖:“死到临头,还敢嬉笑!”
巨剑缓缓往下落。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房贷、花呗、没喝完的奶茶,以及穿越前许满拽着我说的那句——
“别走人行道了,翻过去快。”
我咬牙:“以后再听你的,我就是狗。”
许满仰头看剑,忽然大喊:“等等!”
长老冷笑:“现在求饶,晚了。”
“不是求饶。”许满诚恳地问,“咱们这个行刑,有没有餐补?”
全场死寂。
我闭了闭眼。
她还在努力:“从昨晚关到现在,一口饭没给。你们这么大个宗门,总不能让人饿着上路。”
巨剑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问得有道理。
是掌刑长老身边那个年轻弟子,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长老回头瞪他。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巨剑下方的金色文字。
别人眼里,那是一道道玄奥符纹。
在我眼里,那是一张表。
姓名、罪名、证据、复核、执行。
其中“复核”那一栏,赫然写着:待补。
而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经三方复核,刑罚法器不得启用。
我曾经做过七年合同审核。
死前最后一秒,我还在替甲方改第十八版补充协议。
看见这个,我忽然就不困了。
“长老。”我抬起头,“这剑谁签的字?”
长老眸色一沉。
我继续说:“掌刑、执事、执法堂,三方复核,现在只有两道印。按你们自己刻在剑上的规矩,不能杀。”
人群开始骚动。
“胡言乱语!”
“那您补个字。”
我盯着他。
“您现在当着三千人的面,把缺的那道印补上。以后若查出冤案,就由您承担越权执行的全部责任。”
长老的手顿住了。
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领导想让你背锅,你把责任归属念出来,他就会开始研究天气。
许满立刻接上:“就是,签一下嘛。字又不多。您不会不识字吧?”
巨剑嗡地一震。
下一刻,剑身的金光突然变成刺眼的红。
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山门。
“复核缺失。”
“行刑中止。”
“越权启动记录,已存档。”
长老的脸,比我上辈子的电脑蓝屏还难看。
半个时辰后,我们没死。
但也没自由。
青梧宗掌门将我们发配到山脚下的废器院,限期十日,自证清白。
十日后拿不出证据,重新上剑。
临走前,掌刑长老温肃俯身看我。
“会认几个字,不代表能一直活。”
他说这话时,右手拇指一直摩挲食指上的白玉戒。
我记住了。
人说真话时,有时比说谎更需要壮胆。
许满等他走远才小声问:“咱俩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山脚那座漏风的院子,诚恳回答:“先找饭。”
她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专业。”
废器院里,真的什么都有。
断剑、破鼎、裂成八瓣的传音镜,还有一只会在半夜骂人的木鱼。
唯独没有饭。
看院子的老头叫裴不渡,一条腿不太利索,怀里抱着个缺了嘴的酒壶。
他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来收尸的?”
许满摇头:“来住宿的。”
老头看了眼我们胸口还没摘下的罪牌。
“那也快了。”
他指了指东边两间屋。
“别碰西屋的东西,别进后山,别问我以前是谁。”
许满点头:“行。那您现在吃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下。
“辟谷。”
她蹲下,掀开灶边一口小锅。
里面两块烤红薯,冒着热气。
老头面无表情地补充:“偶尔体验凡尘。”
我们一人分到半块。
我啃着红薯,终于有空整理原主留下的记忆。
原主沈知意,十八岁,进宗三年,负责抄录库房出入账。
三日前,她发现一笔奇怪的账。
账上记着十块镇山灵石被送往万象城,交给一座名叫长生桥的阵法。
可她明明记得,镇山灵石从不外借。
她去问上司。
当晚,库房起火,灵石失窃。
第二天,她就成了贼。
许满的原主更倒霉。
只是给后厨的瘦黑狗喂了两块肉。
那狗在行刑前夜,被查出一丝魔气。
于是喂狗的人,就成了魔族同党。
“我就说。”许满拍拍大腿,“长得那么丑,不像普通狗。”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团黑影从柴堆里钻出来。
就是那条狗。
它一瘸一拐,左耳缺了一块,胸口还有烧伤。
许满和它对视。
过了一会儿,她改口:“但丑得很有特色。”
黑狗呲了呲牙。
然后叼走了她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
裴不渡看着狗,酒壶停在了半空。
我问:“您认识?”
“不认识。”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我以前面对老板问“方案是不是你泄露的”。
我没追问。
夜里,我抱着那只坏掉的传音镜研究。
镜背也有金字。
物品名称:千里同声镜。
状态:损坏。
损坏原因:欠费。
我:“……”
修仙都没逃过停机。
我继续往下看。
归属:青梧宗外务堂。
欠费责任人:温肃。
可申请公共应急通道。
我心中一动,按着字迹,摸到镜背一道细小的凹槽。
“申请公共应急通道。”
镜面亮了。
一道男声传出来:“说。”
我立刻坐直。
“您好,请问这里能报案吗?”
对面停了片刻。
“可以。”
“我要举报青梧宗掌刑长老,违规动用刑具,涉嫌销毁库房证据,以及拖欠公共法器费用。”
对面又沉默了。
我补充:“前两条比较重要,第三条顺手。”
那人问:“你叫什么?”
“沈知意。”
“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个叫许满的?”
我汗毛一下竖起来。
许满已经悄悄拿起了烧火棍。
对面淡淡道:“白天笑出声那个,是我。”
第二天清晨,他来废器院找我们。
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腰间佩剑,眉眼冷淡。
一开口,却很实际。
“镜子修好了?先借我用一下。我的也欠费。”
他叫谢停舟,巡天司外派监察使。
前日入宗,调查近半年青梧宗周边灵脉衰败一事,暂时借了个弟子身份行走。
行刑时笑出声,纯属意外。
“你问餐补的时候,我想到自己三个月没领俸禄。”
许满肃然:“原来是同行。”
谢停舟看了看她手里的烧火棍。
“可以放下了吗?”
“不能。”
“为何?”
“你们公务人员也不一定都靠谱。”
他点头。
“这倒是。”
我把库房的事告诉他。
他听到长生桥三个字,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那不是桥。”
“是什么?”
“七宗合建的飞升接引阵。三日后,在万象城举办开阵大典。”
我皱眉:“灵石失窃案发生三三日前,阵法三日后启动。时间太巧。”
“所以我来找你。”
谢停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是被烧毁的库房残页拓本。
满纸焦黑,普通人只能看见断续的墨痕。
我却看见了下面叠着的第二层字。
已核销。
耗材三百七十二。
来源:槐荫里。
去向:长生桥。
我盯着“耗材”两个字,忽然觉得红薯堵在了嗓子眼。
“槐荫里,是地方名?”
谢停舟说:“一个村子。”
“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
院子里静了下来。
许满握着火棍的手,慢慢收紧。
“这数对不上别的东西吗?”
我没说话。
我也希望对不上。
我们当天下山。
裴不渡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似不在意地问去哪。
许满说:“找个村子,顺便找点饭。”
老头把手里的酒壶扔给她。
“带着。”
“借我们喝?”
“遇见打不过的,砸他。”
“这壶很贵?”
“不是。”
老头看向远处。
“这壶砸人,疼。”
黑狗也跟来了。
许满赶了它三回,它都不走。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自己衣角撕下一条布,给它系在脖子上。
“行,给你编个制。”
“以后你就是我们废器院保安。”
黑狗显然不懂编制的含金量。
但它昂首挺胸,走到了最前面。
槐荫里离青梧宗不过二十里。
从远处看,炊烟袅袅,田畴整齐,村口一株大槐树,树下有人下棋。
一切安静得不像有事。
直到我们走近。
下棋的两个老人,连续落了三次同样的子。
挑水的妇人从井边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到井边。
一个小姑娘抱着布老虎,蹲在路边,一遍遍说:“娘,我饿。”
许满蹲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娘,我饿。”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早上剩下来的饼。
小姑娘没伸手。
只是睁着眼,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娘,我饿。”
谢停舟拔了剑。
剑锋划过空气,村口的景象像水面一样裂开。
炊烟消失了。
田地变成灰白色。
所有人影身上,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金线。
金线穿过房梁、土地、枯井,向着万象城延伸。
我眼前浮现一行字。
长期供能契约。
抵押标的:本村住民灵识、生机及后代气运。
契期:九百九十九年。
签约方:槐荫里村民代表。
我走向村口石碑。
上面刻着三年前的赈灾公告。
那年大旱,仙盟发粮、修井、救治病患。
村民感恩,按了手印。
手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受援者自愿承担相应修行资粮。
我蹲下来,看着石碑。
手指一点点发冷。
他们以为自己签的是领粮名册。
其实签的是卖命契。
许满终于把那半块饼放在了小姑娘手里。
饼落了下去,穿过她的掌心。
许满没动。
好半天,她才轻声问:“这个,能退吗?”
不是问我。
是问这天,是问这地,是问那些高高在上说要救人的仙人。
谢停舟把剑收回鞘里。
“要找到原契。”
“找到了就能救?”
“至少能断阵。”
我盯着石碑上的字,看见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
万象城,济世堂。
契约代办处。
我们没立刻走。
许满在村口支起一口从废器院带来的破锅。
那锅原本会漏,她用面团堵了。
我以为她想煮饭。
她却把饼掰碎,撒在锅里,烧了一锅清汤。
“闻闻味也好。”她说。
小姑娘站在灶边,不再重复那句娘我饿。
她看着火,嘴唇动了动。
“阿桃。”
许满的手一抖。
“我叫阿桃。”
谢停舟猛地抬头。
原本细如游丝的金线,在那一瞬间松了一点。
我眼前的契约文字,也跟着闪烁。
供能异常。
标的自我认知恢复。
原来,人记得自己是谁,就会让这份契约不稳。
我蹲到阿桃面前。
“好,阿桃。”
“你等我们回来。”
她看着我,轻轻问:“有饭吗?”
许满把锅盖盖好。
“有。”
“下回给你加蛋。”
去万象城的路上,许满一直没说话。
她平时最怕冷场。
上辈子聚餐,别人对着领导局促得像鹌鹑,她能指着桌上的鱼说这位看起来比我们更不想上班。
但她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安静。
我碰了碰她的手。
“别急。”
她看着前方。
“我没急。”
“那你别啃烧火棍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一路把棍子攥在嘴边。
“哦。”
她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不是傻。
她只是遇件难受的事,总想先把自己弄得滑稽一点。
仿佛只要别人还能笑,事情就没那么坏。
万象城比我想象中热闹。
天上飞着灵舟,街边摆着灵器,城楼挂满了开阵大典的彩绸。
最中间一条写着:泽被苍生,共赴长生。
下面有个卖糖人的小摊。
许满问了价格,转身就走。
“一根糖人三块灵石。”
“怎么了?”
“这不叫泽被苍生。”
她痛心疾首。
“这叫专宰穷生。”
济世堂就在城东。
门口排着长队,有抱孩子的,有背老人的,也有一身血的散修。
柜台里坐着个圆脸修士,笑容亲切。
“凡人救助,左边。修士借贷,右边。签完契,立即放款。”
我和许满站到右边。
谢停舟绕后查探。
轮到我们时,圆脸修士看了看我俩洗得发白的衣服。
“借多少?”
许满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
她摇头。
“十块?”
她继续摇头。
圆脸修士坐直了:“一百?”
许满肃然道:“一个亿。”
圆脸修士的笑没了。
我赶紧把她推开。
“她说胡话。我们想先看看契约。”
“签字前不能看。”
我一怔。
这句话荒谬得让我有种回到熟悉世界的亲切感。
我微笑:“不看怎么签?”
“大家都这么签。”
“大家是谁?”
圆脸修士面色不善。
我立刻软下声音:“您别误会,我妹妹脑子不太好。我得替她把关。”
许满配合地冲他露出一个天真笑容。
然后问:“借一个亿,能送鸡蛋吗?”
圆脸修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抽屉里拿出契书。
我只扫一眼,就看见了藏在墨迹下的附加条款。
债务不可清偿时,债务人所有生机转为抵押。
抵押收益优先归长生桥。
实际年息,七成二。
我笑容不变。
“有没有凡人救助的版本?我家还有个村。”
圆脸修士眼睛亮了。
他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就是槐荫里的那份。
我看清右下角的契印。
签印人,温肃。
担保人,仙盟执印使陆衡。
原契存放处,万象城地下,问心库。
我刚想再看,柜台里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圆脸修士低头看了眼铜盘。
再抬头时,他已经不笑了。
“沈知意。”
“青梧宗盗石妖女。”
门窗同时闭合。
头顶浮现一张金网。
许满把手里的烧火棍往肩上一扛。
“完了。”
我问:“怕了?”
“不是。”
她叹气。
“刚才那杯免费的茶,我还没喝。”
金网落下的一瞬间,她猛地把怀里的酒壶扔了出去。
我原以为会有惊天动地的剑气。
没有。
酒壶极其朴素地砸中了圆脸修士的额头。
咚的一声。
修士眼睛一翻,倒了。
金网也随之消失。
我震惊地看着那只壶。
裴老头没骗人。
真的疼。
后门轰然炸开。
谢停舟提剑冲进来:“走!”
我们跟着他一路跑过长街。
身后追兵呼啸,天上灵舟的探照光落下来,将青石地面照得惨白。
许满一边跑一边问:“你不是监察使吗?你亮牌啊!”
谢停舟脸色很冷。
“亮了。”
“然后呢?”
“他们说,监察使也得归仙盟管。”
我忍不住问:“你们单位到底什么性质?”
他言简意赅:“以前有用。”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迎面撞上一队城卫。
领头的是个红衣女修,马尾高束,长鞭缠在腕上。
她扫过我们,目光落在许满怀里的酒壶上。
“裴不渡的东西?”
许满立刻抱紧:“捡的。”
女修抬手,鞭子啪地抽在巷口。
追兵脚下的石板瞬间裂开。
“城中禁私斗。”她冷冷道,“人,我带走了。”
半炷香后,我们坐在城卫司牢房里。
许满摸着干净的草席,居然很满意。
“比废器院条件好。”
我问红衣女修:“救我们,还是抓我们?”
“看你们说什么。”
她在桌后坐下,推来三碗面。
“先吃。”
许满瞬间倒戈。
“我觉得她是好人。”
女修叫祝红衣,万象城城卫副统领。
她认识裴不渡。
准确地说,裴不渡曾经是她师父。
“十五年前,他是仙盟最年轻的执剑人。后来坏了规矩,被逐出仙盟,断了一条腿。”
她说这话时,一直在擦自己的鞭柄。
那里缠着一截旧得发黑的红绳。
“坏了什么规矩?”
“他救了不该救的人。”
我看着她。
“谁规定不该救?”
她的手停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当时有个矿镇被认定染了魔瘴,仙盟要封山。师父发现,所谓魔瘴,是灵矿抽取得太狠,地脉反噬。”
“镇上三千人,不是魔,是病人。”
“他带人开山救人。救到一半,封山令落下,三千人埋在了里面。”
“活下来的,只有几十个孩子。”
许满放下筷子。
“你是其中一个?”
祝红衣点头。
牢房里安静下来。
谢停舟忽然道:“封山令是谁签的?”
祝红衣看着他。
“你师父。”
谢停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终于知道,他听见陆衡这个名字时,为何没接话。
陆衡是他的师父。
仙盟现任执印使,也是这次长生桥大典的主持人。
“你不知道?”祝红衣问。
谢停舟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监察令。
背面刻着四个字。
代天察世。
他的拇指慢慢擦过那四个字,擦得很用力。
想要把什么旧东西擦出来。
我没安慰他。
有些信任碎掉的时候,旁人说什么都像在踩碎片。
我只把借贷契约里的内容重新写下来,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我们有共同目标。”
“进问心库,拿原契,救槐荫里。”
祝红衣看着那张纸。
“问心库在大典阵台下面,只有三种人能进。”
“执印使、阵师,还有送供品的。”
许满缓缓抬头。
“送什么供品?”
祝红衣看向她。
“灵膳。大典三千宾客,后厨正在招人。”
许满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行。”
“终于到我的专业了。”
她上辈子开过饭店。
第一家赔了,第二家赔了,第三家没开,因为我劝住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失败的原因是选址。
我一直认为是她总给客人多盛一勺肉。
第二天,我们混进大典后厨。
许满应聘掌勺,我应聘记账,谢停舟应聘劈柴。
负责招人的管事看了谢停舟一眼。
“这么俊,劈柴?”
谢停舟面无表情:“祖传手艺。”
他抬手一剑,一根木头均匀裂成八份。
管事看直了眼。
“行,工钱一天两块灵石,包饭。”
谢停舟点头时,比面对三品丹药还郑重。
许满小声对我说:“他这个监察使,真的干得下去吗?”
我说:“人不能同时有体面和工资。”
大典后厨很大。
三十六口灶,一百多名杂役,灵禽灵兽的肉堆得像小山。
而城外那三百七十二个人,连一碗热汤都喝不到。
许满站在食材前,半天没动。
管事不耐烦:“看什么?这些都是贵客吃的,别动歪心思。”
她点头,拿起菜刀。
“放心。”
“我这人,心思很正。”
当天中午,她做了一道糖醋鱼。
鱼炸得金黄,酱汁亮得像琥珀。
管事尝了一口,当场把她提成副厨。
她问:“能管剩菜吗?”
“那有什么不能的。”
“能管边角料吗?”
“随你。”
她转头就把鱼骨、肉边、菜根全部收集起来,熬了一大锅汤。
分给后厨杂役。
有人捧着碗,不敢喝。
“这是不是贵人吃的?”
许满头也不抬:“贵人的嘴比你多长一层皮?”
大家都笑了。
一顿饭后,她知道了地道的入口、巡逻换班时间、阵台送膳的路线。
以及问心库的守卫,每天傍晚会来后厨讨一碗热汤。
我问她怎么套出来的。
她掂了掂勺子。
“人饿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吃饱了,就会记起来自己还有委屈。”
我则在账房,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长生桥所用的灵石,远不止青梧宗丢的十块。
七宗都有供给。
可所有灵石加起来,也只够启动阵法三息。
剩下的能量缺口,写着四个字。
人间补足。
一旁还有一份名单。
槐荫里、白水村、黄泥镇、柳家坳。
一共一百零七处。
账册上是四万八千六百一十九个耗材。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发酸。
不是因为看不清。
是看得太清了。
到了傍晚,我从账房出来,发现温肃站在廊下。
他一身青衣,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沈知意。”
我脚步一停。
他没叫人。
只是缓缓转动手上的白玉戒。
“你比从前聪明了。”
我说:“差点死一次,总该长点脑子。”
他看着我,忽然道:“那些灵石的账,是我让你抄的。”
我愣住。
“库房起火那晚,也是我给你留的后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本来应该逃。”
他声音很轻。
“带着残页,去巡天司。”
“可你没逃。你回去救了一个被烟熏倒的杂役。”
我心口猛地一震。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终于接上。
浓烟,火光,倒塌的梁。
她明明已经跑到门口,却听见有人喊救命。
她回头了。
于是错过了唯一的逃生机会。
再醒来,就在牢里。
温肃看着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我没想到你会回去。”
我慢慢攥紧拳头。
“你当然没想到。”
“因为你算了账,算了人,没算到她真会救。”
他沉默。
“你想借我的手查陆衡?”
“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就把一个外门弟子送上刑台?”
他的拇指越转越快。
“行刑前,我留了缺印。她不会死。”
“如果我没看出来呢?”
“我会中止。”
“在什么时候?”
我向前一步。
“剑碰到脖子的时候?还是你觉得差不多能把陆衡的人引出来的时候?”
温肃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们这些人,总觉得自己有苦衷,旁人就该替你承担风险。”
廊外响起脚步声。
温肃立刻收回表情,袖中却滑出一块玉牌,落进我手里。
“问心库第二重门。”
他低声道。
“我女儿也在里面。”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摊开手。
玉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穗”字。
夜里,我们在柴房碰头。
我把温肃的话告诉她们。
许满听完,沉默片刻。
“他女儿怎么回事?”
祝红衣说:“温穗,六年前渡劫失败,宗门对外说神魂俱灭。”
“看来没灭。”我说。
“被放进阵里了。”
谢停舟坐在柴堆旁,手里拿着一封没拆的信。
那是陆衡让人送来的。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停舟,回家。
我看见他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去问他。”他说。
许满立刻道:“不能单独去。”
“我知道。”
他抬头。
“我不是去找师父讲道理。”
“我是去取证。”
他说完,拿出传音镜,认真研究应急留音功能。
我有点欣慰。
一个人开始对最信任的人保留证据,实在不算好事。
但总比空着手送命强。
我们决定当夜进问心库。
祝红衣负责调开第一道守卫,许满以送宵夜为名带我进去,谢停舟在外接应。
黑狗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咬住许满裤脚。
她蹲下摸它的头。
“这回危险,不能带你。”
它不松口。
许满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小袋肉干。
“任务交给你。”
“守着这个,等我们回来。”
黑狗看了眼肉干,又看了眼她。
最后慢慢松了口。
许满站起来,小声说:“狗都知道,有些东西得等人回来再吃。”
她说得很轻。
我知道她在想阿桃。
地道入口在后厨水井旁。
守卫闻见汤香,脸色就缓和了。
许满把食盒递过去。
“熬了四个时辰,里面加了灵菇,趁热。”
守卫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松了。
“你们后厨终于招了个会做饭的。”
“那可不。”她笑眯眯,“给里面那位也送一碗?”
“去吧,别乱走。”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
地底越来越冷,墙上镶着一枚枚光珠。
每一枚光珠里,都有一张极小的人脸。
他们闭着眼,像在睡觉。
我不敢多看。
第一重门由祝红衣提前打开。
第二重门上,刻着一双巨大的眼睛。
我刚拿出温肃给的玉牌,眼睛忽然睁开。
“入库者,先问心。”
“你此生,可曾说谎?”
我还没开口,许满已经答了。
“说过。”
门上的眼睛顿住。
“可曾贪财?”
“当然。”
“可曾心生恶念?”
“天天。”
那双眼睛沉默了。
许满抱着食盒,诚恳解释:“尤其结账发现买贵了的时候,恶念非常多。”
我紧张得后背都是汗。
门却缓缓开了。
一道细小的声音嘀咕:“总算来个不装的。”
我:“……”
原来所谓问心,不是不许有私心。
是别拿私心装公义。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地库。
半空悬着成千上万张契书,每张契书都连着一根金线。
最中央,有一颗拳头大的白色珠子。
珠子里蜷着一个少女。
她抱着膝盖,长发像水草一样浮动。
温穗。
我靠近时,她忽然睁开眼。
“别碰。”
声音直接响在我脑海里。
“我身上连着主阵。”
许满仰头:“你醒着?”
“六年了。”
少女笑了一下。
“每一日都醒着。”
我指尖一凉。
六年。
她不是沉睡,不是无知无觉。
她清醒地被困在这里,听着每一份契约签下,看着每一个人的生机被抽走。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他最初以为,做阵灵能救我。”
“后来发现不对,已经不敢停了。”
许满问:“停了会怎样?”
“我会死。”
温穗的声音很轻。
“所以他一直拿别人的命,替我续。”
我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温肃不是不明白。
他是既想掀了这盘棋,又不想自己的女儿付代价。
所以他挑了原主。
一个不起眼的、好用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的外门弟子。
许满看着半空的少女,忽然问:“你想出去吗?”
“想。”
温穗回答得太快。
快得像怕有人替她改口。
“哪怕只有一刻钟。”
地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拉着许满躲进一排契书后。
来的人,是谢停舟。
他身前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陆衡。
我第一次看见他。
他没有温肃那种刻意端起来的威严。
他甚至温和得像一位普通教书先生。
看谢停舟的眼神,也有真正的关切。
“瘦了。”陆衡说。
谢停舟没接话。
“俸禄又没发?”
“是。”
“我让人补给你。”
“师父。”
谢停舟抬起头。
“槐荫里的人,还在等饭。”
陆衡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去过了。”
“去过。”
“看见什么?”
“人。”
谢停舟的声音很稳。
“不是耗材。”
陆衡看着他,许久才轻叹一声。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觉得眼前的苦,便是天下所有的苦。”
他抬手,地库上方出现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边缘,黑色的裂缝像烧焦的纸。
“界壁在崩。”
“最多三年,魔潮就会进入人间。”
“仙盟必须修成接引阵,送足够多的高阶修士去上界求援。”
“灵石不够,灵脉不够,时间也不够。”
他看着那些契书。
“我知道他们是人。”
“可我不能为了四万八千人,让四千万都死。”
我站在暗处,后背发凉。
因为他的语气太平静。
他不是享受这些人的痛苦。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谢停舟问:“他们知道吗?”
陆衡没有回答。
“被取走生机的人,知道你在替他们决定什么吗?”
“让他们知道,有用吗?”
“有。”
谢停舟看着他。
“至少他们能选择,最后一顿饭吃什么。”
陆衡闭了闭眼。
“停舟,你不能用这点不忍,来衡量天下。”
“那您能用天下,遮住这一点不忍吗?”
空气猛地静了。
陆衡伸手。
谢停舟怀里的传音镜飞了出去。
镜面上,留音的金光刚闪过一半,就被他捏熄。
“你是我教出来的。”
他说。
“这些手段,也都是我教你的。”
我心一沉。
陆衡转头,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
许满抱紧食盒,慢慢站出去。
“先说明。”
她一脸严肃。
“这锅汤是公家的,打翻了算你账上。”
陆衡看着她,居然笑了。
“你倒比传闻中有趣。”
“传闻还说你是好人呢。”
许满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她真生气了。
陆衡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向我。
“你能读懂天契。”
不是疑问。
我没回答。
他继续道:“这份天赋,留在外门抄账,太可惜。”
“帮我修订供能契,减少损耗。你至少能救下一半的人。”
我盯着他。
“一半?”
“两万多人。”
他向我伸手。
“你救他们,我也会将青梧宗的冤案一并洗清。你和许满,可以做我的亲传。”
如果是在昨天,如果我还没看见阿桃,我可能真会犹豫。
不是因为亲传。
是因为那两万多人。
救不下所有人,先救一半,听起来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一把磨得极细的刀。
我看着半空的契书,忽然问:“界壁真的在崩?”
“是。”
“送人上界,真的能求援?”
陆衡顿了一下。
“有可能。”
“前面送过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
“送过,是不是?”
“十三人。”
“回来几个?”
地库里,只剩金线轻轻振动的声音。
“没有。”
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忽然发现,人拿别人的命去赌时,居然也能把自己说得这么悲壮。
“你用四万八千人的命,买一个可能。”
“因为还有四千万!”
陆衡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穹顶上的光珠同时颤动。
温穗痛得蜷起身体。
许满立刻抬头:“别吼她!”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陆衡没在吼温穗。
但这座阵里,所有人的情绪、所有人的灵力,最后都会压在那个少女身上。
陆衡看着她,慢慢收回手。
“把她们关起来。”
两侧石壁开启,数十具金甲傀儡走出。
谢停舟的剑出鞘了。
但只出了一半。
陆衡屈指一点,剑便震得他虎口崩裂。
“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谢停舟没退。
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我知道真打起来,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所以我举起手。
“我可以修契。”
许满猛地看我。
我握住她手腕,轻轻敲了两下。
上辈子,我们在人挤人的地铁里约好了。
以下是别动。
两下是信我。
三下是赶紧跑。
她没再说话。
陆衡看着我。
“想清楚了?”
“我要看所有原契。”
“可以。”
“我要她跟我一起。”
我指着许满。
陆衡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停。
“可以。”
“还有。”
我抬起头。
“先把她那锅汤喝了,凉了不好。”
许满眼神微动。
她终于听懂了。
饭、记忆、自我认知。
槐荫里的阿桃,就是闻见热汤之后,才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陆衡却只以为这是她荒唐的坚持。
他甚至亲手接过碗,喝了一口。
“不错。”
许满低着头。
“当然不错。”
“我熬了四个时辰。”
他走后,我们被留在问心库。
谢停舟被带走,祝红衣也失去了消息。
出口外,站满了傀儡。
许满把食盒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有办法?”
“没完整的。”
“那你刚才……”
“我先给自己争了个上班机会。”
我蹲在地上,摊开第一张契书。
“工作总有漏洞。”
“尤其是没人愿意认真干的工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查了三十七份契。
每一份都一样。
主体不明、条款隐瞒、代签越权。
但每一份,都被天道承认。
因为这些契书都有一枚共同的章。
代天行权。
陆衡的执印。
我终于明白,光证明他们骗人,没有用。
他们把规则写成了这样。
受援,就视为同意。
出生,就视为归属。
沉默,就视为无异议。
人连喊不的机会都没有。
许满坐在旁边,把一碗汤举到温穗下方。
少女低头看着那碗汤,眼睛很亮。
“我喝不到。”
“闻闻。”
“是什么?”
“鸡汤。”
“我以前爱喝。”
“那你运气好,我最会炖。”
我翻契书的手,忽然停住。
“你以前爱喝?”
温穗看向我。
“嗯。”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
“记得一点。”
“你进阵的时候,有没有签过契?”
少女想了很久,点头。
“我爹握着我的手,按过一个印。”
“契书在哪?”
她看向自己胸口。
白色的珠子里,浮出一页极薄的金纸。
我抬头看去。
眼前的字迹,第一次模糊得像隔着水。
我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
直到鼻血滴在衣襟上,才终于读清。
自愿舍身为灵,代受供能诸契。
契期六年。
期满,应归自由。
我愣住。
六年。
不是九百九十九年。
“你哪天进阵?”
温穗回答:“霜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明天就是霜降。
大典开阵的日子。
我飞快往下看。
期满若无异议,则自动续契。
续契前,阵灵可发起一次契务复核。
原来他们不是随便挑的明天。
他们是等着温穗被自动续上,再用她身上这份主契,压住其余所有契书。
我仰头看她。
“温穗,你愿意提出异议吗?”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提出异议,会怎样?”
“所有契书暂缓执行,进入复核。”
“他们就能活?”
“有机会。”
“我呢?”
我喉咙发紧。
温穗是以残魂入阵。
六年过去,她的命早已和这座阵绑在一起。
如果离开,很可能只剩一刻钟。
我没法骗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句话,我等六年了。”
“他们都说,是为了我好。”
许满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倒回锅里。
“等出去,我给你做新的。”
温穗轻轻点头。
“好。”
我们有了破局的第一步。
但还远远不够。
复核不是解除。
契务复核需要三方见证,需要受契者明确表达异议,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并非自愿。
而这些人,大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更麻烦的是,复核期间,供能只暂停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若证据不足,所有契书继续执行。
我盯着满库房的金纸,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能力如此可笑。
我能看见所有不公平。
却不能光凭看见,就把它们撕掉。
许满忽然拿过一张纸。
“你别一口气想四万八千人。”
“先想一个。”
她提笔,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阿桃。
“她能想起来,别人也能。”
“那得有多少锅汤?”
“不是汤。”
许满摇头。
“是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负责让他们开口。”
“我负责让别人愿意听。”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辈子,她第二家店倒闭的时候。
房东催她走,员工等着结工资,我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舍不得。
她说有。
我以为是投进去的钱。
她却指着收银台旁的一摞便签,说:“有个老奶奶每周三来吃馄饨,不加葱,汤多一点。我搬走了,她会不会找不到。”
她从来不是不会算账。
只是她的账上,总有些不能折成钱的东西。
我拿起笔。
“行。”
“那我们就从阿桃开始。”
这一夜,我改了三百份契。
表面上,是降低供能损耗。
实际,我把所有被抹掉的姓名,一笔一笔补了回去。
耗材三百七十二,改成槐荫里住民三百七十二。
其中有阿桃,七岁。
有赵春娘,三十一岁。
有孙有田,六十六岁。
他们不是一串数字。
他们有名字,有年岁,有没种完的地,有没穿上的新鞋。
每补完一个名字,金线便微微颤一下。
温穗坐在珠子里,替我念。
念到后半夜,她的声音渐渐不再空洞。
像一个真正的、会累会困的十七岁姑娘。
许满则拿着剩下的食材,在库房角落煮汤。
她说灵膳供养的是灵力,普通饭菜养的是人。
既然这些契书能把人的生机抽过来,为什么不能把一点人间烟火送回去?
我本来觉得不可能。
可她把汤放在金线汇聚之处时,那些人脸光珠,真的一颗颗亮了。
温穗低头看着。
“闻得到。”
她说。
“他们闻得到。”
我忽然明白,我们在现代生活里被忽略的那些小事,在这里竟是最结实的绳索。
饭香,名字,家。
把人从所谓耗材里,一点点拉回来。
天将亮时,问心库的门开了。
温肃走进来。
他看见珠子里的女儿,神情先是一软。
“穗穗。”
温穗没有应。
他又看向我们,声音立刻冷下来。
“陆大人要看进度。”
我把改好的契书交给他。
他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改了称谓。”
“称为影响指向,指向影响供能损耗。”
我面不改色。
“您不是让我自证清白吗?我现在认真干活。”
温肃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片刻后,他把契书收进袖子。
没有拆穿。
他转身要走时,温穗忽然开口。
“爹。”
温肃整个人僵住。
六年来,他来过无数次。
女儿有时不认识他,有时在哭,有时因为阵法供能而痛得说不出话。
他已经太久没听见这一声。
他回过头,嘴唇颤了颤。
“穗穗。”
“我想出去。”
温肃脸上的柔软,瞬间变成慌乱。
“等阵成了,等大人接通上界,我会找最好的丹师……”
“爹。”
少女打断他。
“我不是想治好。”
“我只是想出去。”
温肃不说话了。
他拇指拼命转着那枚戒指,转到指节发白。
我终于看清,那枚白玉戒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里面封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他怕的不是女儿死。
他怕承认,她早就已经快死了。
而他为了不承认,害了更多人。
温穗轻轻问:“你还记得我渡劫前说什么吗?”
温肃闭上眼。
“你说,修仙要紧。”
“不是。”
少女笑了笑。
“我说,等回来,我们去吃城南的糖糕。”
温肃的肩,缓缓塌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许满低声问:“他会帮吗?”
我摇头。
“不知道。”
“那怎么办?”
“不能把命押在他心软上。”
我们继续干活。
快到辰时,地面上响起钟声。
大典开始了。
无数脚步、笑声、法器轰鸣,隔着厚重的石壁传进来。
温穗胸口的金纸越来越亮。
自动续契,已经进入最后一个时辰。
我面前只改完了不到十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许满忽然掀开锅盖,盛出最后一碗汤。
“该送膳了。”
我看向她。
她把头发重新扎好,擦干净手。
“我出去。”
“他们不会让你自由走。”
“会。”
她端起食盒,冲门口的傀儡扬了扬。
“陆大人亲口夸过我的汤。”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得像真受了什么天大的恩宠。
我一瞬间懂了她要干什么。
她要借着送膳,去找外面的人。
找祝红衣,找谢停舟,找那些吃过她一碗汤的杂役。
但一旦被发现,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抓住她手腕。
她看着我,轻轻敲了两下。
信我。
我松开手。
“许满。”
“嗯?”
“别翻墙了。”
她笑起来。
“知道,走正门。”
她真从正门走了。
因为她端着一碗陆衡要喝的汤。
这个世界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想笑。
一张求救的脸过不了门。
一碗给贵人的汤,可以。
她走后没多久,问心库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一颗原本沉睡的人脸光珠,缓缓睁开眼。
里面是个老汉。
他盯着我,嘴唇一张一合。
我听不清。
温穗替我重复。
“他说,他叫孙有田。”
我站起来。
第二颗光珠亮了。
“赵春娘。”
第三颗。
“何大山。”
第四颗。
“阿桃。”
那些被我写回契书的名字,像一粒粒被重新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此刻,开始发芽。
我眼眶发热。
“好。”
我对他们说。
“都记住。”
“等会儿,要大声说。”
地面上,许满被拦在了大殿外。
这段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拦她的是仙盟内卫。
“食物留下,人回去。”
她当然不能回去。
于是她把食盒一掀。
汤倒了。
滚烫的鸡汤浇在青石板上,香气一下散开。
内卫怒喝:“找死!”
许满当场往地上一坐。
哭了。
哭得惊天动地,十分专业。
“陆大人点的汤啊!”
“四个时辰,整整四个时辰啊!”
“他救天下,我炖只鸡,我容易吗!”
周围宾客纷纷看过来。
内卫不敢当着各宗长老动手,只能咬牙扶她。
她趁势一扑,抱住了一位青衣女修的腿。
那女修正是青梧宗掌门,孟见微。
也是那天把我们发配到废器院的人。
许满哭声不减,袖子却在她掌心飞快写了三个字。
问心库。
孟见微脸上没有变化。
只淡淡道:“一个厨娘,何必为难。”
她挥退内卫,让弟子把许满带去侧殿。
门一关,许满立刻不哭了。
孟见微看着她。
“沈知意呢?”
“下面。”
“找到什么?”
“找到你们青梧宗的灵石,找到四万八千人的卖命契,还找到温长老六年前没死的女儿。”
孟见微闭了闭眼。
许满立刻道:“您别闭眼啊,您要是也打算装看不见,我就真没招了。”
孟见微睁开眼,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在忍。”
她拿起桌上的剑。
“忍着别现在就砍温肃。”
我后来才知道,掌门并非完全不知情。
她查了半年。
但温肃掌着库房,陆衡掌着执印,很多账目到了她手上,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果。
她当日不直接保我们,是因为一旦公开和温肃翻脸,我和许满就会立刻从证人变成“掌门党羽”。
留在废器院,是她能争来的机隙。
许满听完,并没有立刻感动。
她只是问:“那要是我们没找到呢?”
孟见微沉默一瞬。
“我会护你们出宗。”
“那原来的沈知意呢?”
“什么?”
许满低头擦掉脸上的泪。
“没什么。”
她没把话说完。
因为有些错过,确实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孟见微没追问。
她只说:“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借您一个名字。”
许满看着她。
“还有,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谢停舟被关在阵台侧面的静室里。
陆衡没有说他。
只留了一句话。
“想清楚了,再出来。”
门外站着两名他认识多年的师兄。
他们甚至给他送了伤药。
谢停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断开的传音镜。
陆衡毁了留音。
却不知道,这镜子是废器院捡来的。
有个毛病。
应急通道开启时,会自动把内容存一份到欠费登记处。
因为法器担心你赖账。
谢停舟之前研究功能时,就发现了这个漏洞。
但想取出来,需要欠费责任人授权。
也就是温肃。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肃推门进来。
谢停舟抬起头。
两人对视许久。
温肃把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镜子的欠费,我补了。”
谢停舟没有碰。
“你想要什么?”
温肃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说:“若能救她……”
谢停舟看着他。
温肃慢慢闭上嘴。
他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想治好。
我只是想出去。
片刻后,他拿起笔,写了一份自陈。
从六年前擅用女儿残魂入阵,到三年来协助隐匿供能契,再到库房纵火、陷害弟子。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他写完,按下自己的血印。
“这是我的证词。”
“不是交易。”
谢停舟这才拿起印章。
传音镜亮了。
里面传来陆衡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是人。”
“可我不能为了四万八千人,让四千万都死。”
温肃听着,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们总是觉得,只要说一个足够大的数,就能盖住自己的罪。”
谢停舟没说话。
他提起剑,走出静室。
两名师兄拦住他。
“师弟,别让师父难做。”
谢停舟看着他们。
“那就让槐荫里的人难活?”
两人的脸色变了。
谢停舟从袖里取出监察令。
这一次,他没有向上递。
而是将令牌翻过来,让那四个字朝向自己。
代天察世。
“我今天,先查自家。”
第一声剑鸣响起时,大典的钟正好敲到第九下。
地下,温穗胸口的金纸,亮到了极致。
自动续契,还剩一炷香。
陆衡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
“今日,长生桥开。”
“愿诸君同心,佑我人间。”
满城喝彩。
我站在数万张契书中间,第一次觉得人间两个字这么沉。
温穗看向我。
“现在吗?”
“再等等。”
我在等三个见证人。
一个能代表受契者。
一个能代表仙门。
一个能代表规则本身。
阿桃已经醒了。
孟见微若肯出面,仙门也有了。
但第三个,我们没有。
巡天司的监察令可以发起见证,却必须由三名在册监察共同签署。
谢停舟只有一个人。
我原本寄希望于祝红衣。
她早年也在巡天司挂过名。
可她如今连消息都没了。
就算找到她,也还差一个。
我盯着头顶的石壁,心一点点沉下去。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剑。
是熟悉的、朴素的,咚。
像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在了人脑门上。
我猛地回头。
库门被踹开。
裴不渡拎着酒壶,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身后是满身血的祝红衣。
还有一只威风凛凛、嘴里叼着肉干袋子的黑狗。
许满跟在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了!”
她冲我大喊。
“老中青三代公务员,齐了!”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裴不渡皱眉:“什么公务员?”
祝红衣咳了一口血:“她说,给人办事的。”
老头看着满库房的契书,慢慢点头。
“那倒也是。”
后来我才知道,祝红衣昨夜去调守卫,被陆衡的人提前拿下。
她被关进城卫司地牢,鞭子被夺,灵力被封。
逃出来的,是她鞭柄上那截红绳。
那是裴不渡当年救她时,系在她手腕上的引路绳。
十五年了,老头嘴上说着别问以前,实际上一直留着那道寻人术。
他顺着绳子赶来,把牢砸了。
砸完还问:“你们城里抓人,都不管饭?”
祝红衣说,您怎么知道。
老头指着身后的狗。
狗把肉干叼到了他面前。
一袋没开。
又咬住他的裤脚,往山下拖。
许满听到这里时,抱着狗亲了一口。
黑狗嫌弃得脸都歪了。
却没躲。
现在,三个监察身份齐了。
可裴不渡的令牌,早在十五年前就被废了。
我看见他拿出来时,心又沉下去。
令牌上,一道横贯中央的裂痕。
状态:停职。
非除名。
我愣了一下。
再往下看。
停职原因:待复核。
待复核十五年。
我忽然笑了。
“能用。”
裴不渡看着我。
“他们说不能。”
“他们骗您。”
我指着令牌。
“停职不是除名。您的监察身份还在。”
老头低头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比在废器院晒太阳时老了许多。
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有些人用一句话,就困了他十五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逐出了能救人的地方。
原来他只是被人告诉,不能再救了。
裴不渡抬起头。
“那就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再不用,怕真忘了当年学这个,是干什么的。”
我把三枚令牌按在地上。
谢停舟还没来。
但他已经通过传音镜,把自己的监察印送了过来。
三道金光同时亮起。
温穗站在白珠之中,缓缓伸直了蜷了六年的腿。
她看着自己的主妻。
“我,温穗。”
“对续契,提出异议。”
整个问心库,猛地一震。
头顶的金线齐齐绷紧。
地面上,长生桥的光柱刚冲上云霄,便骤然停住。
满城欢呼,戛然而止。
陆衡抬头。
阵台中央,响起一道与那日刑剑同样冰冷的声音。
“主契异议成立。”
“进入契务复核。”
“供能暂停。”
许满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现在,轮到咱们讲话了。”
陆衡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几乎就在复核启动的下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库门前。
衣袖无风自动,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
许满膝盖一弯,我立刻扶住她。
裴不渡往前踏了一步。
那只缺嘴的酒壶,悬在他掌心。
他看见陆衡,先笑了笑。
“十五年了。”
陆衡神情微动。
“裴师兄。”
“别叫。”
老头打断他。
“我听着恶心。”
陆衡看向他手里的令牌。
“你已被停职。”
“对。”
裴不渡点头。
“但没除名。”
“你们办事不认真。”
老头笑得露出一颗缺牙。
“今天出纰漏了吧。”
陆衡抬手。
他没再讲道理。
因为当所有人都能听见真话时,很多道理就不好使了。
一道白光直奔主契。
裴不渡手里的酒壶迎上去。
轰然一声。
石壁裂开,地库上方露出半片天空。
尘土如雨落下。
我这才看见,大典上的宾客,全都站在裂口边缘。
孟见微持剑站在最前方。
她脚下,是被斩断的封库阵。
“陆执印。”
她声音清亮。
“契务复核,依法公开。”
“你亲手定的规矩,忘了?”
陆衡看向她,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孟掌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她一剑挑开最后一块碎石。
阳光落进地库。
落在每一张悬空的契书上。
也落在温穗苍白的脸上。
“让人见见光。”
大典宾客开始议论。
有人认出了光珠中的少女。
有人看见契书上的村名,脸色变了。
也有人急着辩解。
“这都是为人间大局!”
许满抬起头。
“那你来签。”
那人一愣。
她抓起一张空白契纸,往上一举。
“自愿舍身供能,九百九十九年。”
“来,报名字。”
那人不说话了。
许满环顾一圈。
“不是说为大局吗?”
“怎么一轮到自己,局就小了?”
人群中有几声压不住的笑。
笑完,又沉默。
因为大家忽然发现,这个穿着厨娘围裙、脸上还沾着锅灰的姑娘,问了一个他们谁都不愿回答的问题。
凭什么总是别人。
我趁机将三百份补全姓名的契书送入复核阵。
金光铺展,映出槐荫里的村口。
大槐树下,阿桃抱着布老虎,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我们。
也看见了满城的仙人。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许满连忙上前。
“阿桃。”
小姑娘眼睛亮了。
“姐姐。”
“我在。”
许满蹲下来,隔着一道光,和她平视。
“你现在,能说话吗?”
阿桃点头。
“有人说,你愿意把自己给他们,换三年前那袋粮。”
许满的声音很稳。
“你愿意吗?”
阿桃茫然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问:“粮不是救命的吗?”
没人回答。
小姑娘抱紧布老虎。
“为什么救了,还要拿回去?”
风吹过裂开的阵台。
彩绸猎猎作响。
那条写着泽被苍生的横幅,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我看着半空的复核文字。
证词有效。
受契人存在重大误解。
但还不够。
槐荫里可以解除。
其余一百零六处,依旧受契。
陆衡也看见了。
他神情重新平静下来。
“你们救得了一个村,救不了所有人。”
“半个时辰后,复核结束。供能恢复,主阵继续。”
他说完,看向温穗。
“而她,会先死。”
温肃站在阵台边,身体晃了一下。
温穗却很安静。
她抬头看着天空,像根本没听见。
许满缓缓站起来。
她没有看陆衡。
她看向后厨的方向。
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
先是几声。
然后是几十声。
上百名杂役端着锅、抬着桶、抱着碗,从侧廊走出来。
领头的,是那个总来讨汤的守卫。
他紧张得脸都白了。
却还是冲许满扬了扬手。
“姑娘。”
“汤,熬好了。”
陆衡眼神骤沉。
我终于明白,许满出去这一趟,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只是找了掌门。
她回了后厨。
她告诉那些吃过她一碗汤的人,地下有四万八千人,已经饿了很久。
她没有说天道,也没有说大局。
她只是问。
“今天这么多剩菜,能不能别倒?”
有人犹豫。
有人害怕。
也有人说,我老家就在黄泥镇。
于是,一口灶点起来。
又一口。
三十六口灶,同时烧起了火。
灵禽、灵米、灵蔬,全被他们下了锅。
原本给三千贵客准备的盛宴,煮成了人人都能分一碗的粥。
许满说,这是她这辈子做得最豪华的一顿大锅饭。
没有摆盘。
但管够。
我将供能器的线路反向打开。
这是我们昨夜试过的。
生机能过来,烟火气就能回去。
一百零七道光幕,在阵台上同时展开。
所有人都闻见了饭香。
槐荫里,白水村,黄泥镇,柳家坳。
那些被抹掉性名的人,缓缓抬起头。
他们看见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站在光的另一边,捧着一碗饭,叫他们回来。
第一个名字响起。
“我叫刘石头。”
然后是第二个。
“我叫周小翠。”
“我叫陈长顺。”
“我叫王招娣。”
“我叫王盼娣。”
“我叫……”
声音越来越多。
一开始很轻。
像风吹过庄稼。
后来连成一片,像江河奔向大海。
我跪在复核阵前,提笔的手几乎失去知觉。
太多了。
我一个人,根本记不过来。
就在这时,孟见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青梧宗弟子,落笔。”
数百名青衣弟子同时坐下。
有人撕衣为纸,有人以血为墨。
我教他们如何辨认契书上的对应位置,他们便照着名字,一笔笔记。
谢停舟也回来了。
他身上添了好几道伤,脸色苍白,却把那面传音镜高高举起。
陆衡的声音,响彻全城。
“我知道他们是人。”
“有可能。”
“十三人。”
“没有。”
几句回答串在一起,足够让所有人听明白。
接引阵从未证明能够求援。
那些被送上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他们正准备拿四万八千条命,去赌第十四次。
人群彻底哗然。
陆衡抬手想毁镜子。
谢停舟却先一步,把镜面朝天。
“应急公示。”
“留档同步。”
“责任人,巡天司监察,谢停舟。”
天空中,浮出无数面小小的镜影。
城门、茶馆、商铺、渡口。
所有正在使用的公共同声镜,都开始播放这段留音。
修仙界的欠费网络,第一次为一个不肯闭嘴的人,畅通无阻。
我忙得头都没抬,还是忍不住问:“这个收费吗?”
谢停舟看我一眼。
“收。”
我心一痛。
许满在旁边大喊:“记陆衡账上!”
紧张到极点的现场,忽然有人笑了出来。
陆衡脸上,终于没了那层温和。
他盯着那些被重新写回的名字,缓缓道:“你们以为,毁了长生桥,危机就不存在了?”
“界壁崩毁之日,你们今日救的人,依旧会死。”
“那是之后要解决的事。”
我终于抬起头。
鼻血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写满名字的纸上。
“不是你今天杀他们的理由。”
陆衡看着我。
“你根本不懂阵法。”
“对。”
我点头。
“但我懂一件事。”
“再着急,也不能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替别人签字。”
复核阵骤然亮起。
一千份。
五千份。
一万份。
被补回名字的契书,开始一张张燃烧。
金线崩断的声音,像有人在天空里撕开了一匹巨大的绸。
各村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抱着身边人,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抱住。
阿桃扑进了母亲怀里。
赵春娘抱紧她,哭得说不出话。
许满隔着光幕,终于把那碗加了蛋的粥,送进她手里。
这一次,没有穿过去。
阿桃捧住了。
她低头,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真有蛋。”
许满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
“当然。”
“姐姐从不在鸡蛋上骗人。”
就在这时,整个阵台轰然下沉。
上方的长生桥失去供能,原本笔直的光柱,开始向内塌陷。
天穹裂开一道漆黑的缝。
缝里没有仙光。
只有呼啸的风,和无数向外伸出的黑色细丝。
陆衡猛地抬头。
他的脸,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怎么会……”
我也看见了。
那道裂缝下,浮现出一行古老的字。
跨界接引,方向:入。
不是出去。
是进来。
所谓飞升接引阵,从一开始,接的就不是仙人。
我浑身发冷。
“陆衡!”
我大喊。
“这阵图,谁给你的?”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神情,已经给了答案。
他从未真正弄懂这座阵。
他只是相信,它能救天下。
而那个递给他阵图的人,正等着他用人命,把门打开。
黑色细丝刺进阵台。
一名来不及躲的宾客,灵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倒在地。
恐惧终于压过了争辩。
有人拔剑,有人逃跑。
祝红衣一鞭抽碎落石,厉声道:“城卫,先疏散凡人!”
孟见微带着弟子撑起护阵。
裴不渡挡在我们前面,一壶砸碎了数十根黑丝。
他每动一次,那条伤腿就渗出血。
谢停舟冲到陆衡身前。
“停阵!”
陆衡像没听见。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缝,脸色灰败。
“我算过……”
“灵力走势、天象、星位,我都算过。”
谢停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那就再算!”
“不是站在这里,等着证明你没错!”
这一声,终于把他叫醒。
陆衡猛地回神,抬手结印。
但主阵已经启动。
供能断开,反而让原本被约束的黑丝,开始无差别抽取周围一切灵力。
主契之中,温穗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胸口的金纸,正在被黑色一点点吞没。
温肃不顾一切冲过去。
“穗穗!”
我伸手拦他,却被震开。
他将自己的灵力灌进白珠,想替女儿撑住。
没用。
他给多少,就被抽走多少。
温穗看着他,忽然轻轻摇头。
“爹,别再填了。”
温肃的手抖得几乎结不成印。
“我能救你。”
“你看着我,爹能……”
“爹。”
少女抬起手,隔着白珠,贴住他的掌心。
“让我走吧。”
这一次,温肃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我却死死盯着那张主契。
一定还有办法。
规则可以被人利用,也一定有没被利用干净的地方。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鼻血越流越多,眼前开始发黑。
许满一把扶住我。
“别看了。”
“再一会儿。”
“沈知意。”
她声音第一次抖起来。
“你看不见自己快死了,是不是?”
我知道。
我能看见契文,不代表不用付代价。
每多看一层,我的神魂就像被刀刮过。
但那上面,还有最后一行。
一行被黑色盖住的字。
我抓紧她的手。
“满满。”
她不说话了。
“你记得我以前最烦什么吗?”
她眼睛通红。
“免费加班。”
“对。”
我笑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一定得把加班费讨回来。”
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抬头。
终于看清了。
阵务终止时,阵灵有权申请结清历年供养。
供养方式:归还。
不是把温穗从阵里硬拔出来。
而是让这座阵,先把欠她的还回来。
六年。
她替所有供能契承受的痛苦,她被抽走的神魂,她被阵法夺去的生机。
都记在账上。
我猛地抓住温肃的袖子。
“你是监护签印人。”
“替她申请,结清!”
温肃抬头,眼里全是茫然。
我将那行字念出来。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可以……归还?”
“可以!”
“但阵法会崩。”
“让它崩!”
许满几乎吼出来。
“还给她!”
温肃看着女儿。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等等。
他取下那枚戴了六年的白玉戒。
戒指碎开,里面的红头绳落进他掌心。
他用头绳划破手指,在主契上写下申请。
“监护签印人温肃。”
“申请终止阵务,结清供养。”
金纸骤然亮起。
黑丝齐齐一顿。
白珠中的少女,被一股温柔的光慢慢托起。
那些曾经被抽走的东西,从无数条金线尽头回流,汇入她残破的神魂。
温穗睁大眼睛。
她的手,第一次有了真实的颜色。
可天上的裂缝,也因此更大了。
阵法失去阵灵,彻底失控。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裂缝深处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发现快到嘴边的食物被夺走,彻底愤怒。
陆衡脸色惨白。
“必须有人镇住阵心。”
我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再说四千万。
也没再说大局。
他只是缓缓取下执印。
“执印权限,可以改主契。”
谢停舟伸手拦住他。
不是不让。
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
“你知道代价吗?”
陆衡的嘴唇动了动。
他终于明白,这个问题本来该问四万八千次。
他低下头。
“知道。”
“你自愿吗?”
陆衡闭了闭眼。
“自愿。”
谢停舟松开手。
陆衡以执印为刃,割开掌心,将自己的血按在阵心。
他将供能主契上的“温穗”二字,一笔一笔划去。
写上陆衡。
万千黑丝,瞬间扎进他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衣,顷刻被血浸透。
但裂缝,终于停住了扩张。
裴不渡看着他,目光复杂。
陆衡抬头,喘着气道:“裴师兄,帮我一把。”
老头没说原谅。
也没说你活该。
他只是将酒壶往地上一放。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双手结印。
一柄巨大的剑影,从缺嘴的酒壶里缓缓升起。
祝红衣站到他身侧。
孟见微站到另一侧。
谢停舟提剑,走到阵心之前。
数百名青梧宗弟子,齐齐举剑。
这一次,没有谁替谁签字。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却忽然想起账册上的另一行字。
长生桥所用灵石,只够启动三息。
不是没用。
是只有三息。
我转头,冲许满大喊:“镇山灵石在哪?”
她一愣。
然后拔腿冲向库房最里侧。
“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
在后厨打听消息的时候,有人抱怨过,说地下供能房有十块最顶级的灵石,却不给厨房的灵灶换一块。
她当时还感慨过,单位预算分配不合理。
现在,这份抱怨救了命。
黑狗先她一步窜出去。
不一会儿,它拖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箱子回来。
箱子上还有禁制。
许满举起烧火棍,照着锁狠狠一砸。
棍子断了。
锁也开了。
她看着断掉的棍子,悲痛地说:“入职第一天,你就为公殉职了。”
我来不及安慰,直接将十块镇山灵石嵌进复核阵。
不是拿来开门。
是逆转阵路,把门关上。
但我不懂阵法。
我抬头看陆衡。
“教我!”
他嘴角不断涌血,却还是看清了我指的位置。
“第三位,转阴。”
“第五位,截断。”
“第七位,回流。”
我照着做。
每动一块灵石,整个地库都跟着震一下。
最后一块落定时,头顶的光柱猛地倒转。
三息。
只有三息。
我大喊:“现在!”
第一息,裴不渡的剑影冲入裂缝。
第二息,孟见微与祝红衣合力斩断黑丝。
第三息,谢停舟一剑刺穿阵心,将陆衡从即将闭合的阵中拖了出来。
天穹轰然一震。
那道黑色的裂缝,终于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黑气消失前,我听见一声极低的冷笑。
“你们以为……”
许满抄起那只空汤锅,狠狠扔了上去。
“以为你话很多!”
咣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我抬头看着恢复湛蓝的天空,半晌没回过神。
许满站在旁边,叉着腰,气喘吁吁。
我问:“你砸中了?”
“不知道。”
她理直气壮。
“但临走还想发表获奖感言,我不能惯着。”
我终于笑出来。
笑到一半,腿一软,直接往前栽。
许满一把接住我。
这回她没说笑。
她抱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沈知意。”
“你再吓我,我真不跟你好了。”
我努力睁着眼。
“那不行。”
“你还欠我半杯奶茶。”
她眼泪砸在我脸上。
“行。”
“给你买。”
“最大杯。”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第一眼看见的,是许满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刀工一向好。
苹果皮连成细长一条,一直垂到地上。
我刚想感动,她把削好的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大口。
我:“……”
她看见我睁眼,愣了两息。
然后把剩下半个苹果往我面前一递。
“吃吗?”
我虚弱地说:“你对病号,就这个待遇?”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病号?”
我立刻闭嘴。
事实证明,一个平时爱笑的人真正哭起来,是非常吓人的。
她边哭边骂,骂我逞强,骂我不说实话,骂我看见合同就像狗看见骨头。
我小声提醒:“最后一句是不是有点……”
她瞪我。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等她哭够,我才问:“都活着吗?”
她吸了吸鼻子。
“你先问谁?”
“温穗。”
“活着。”
“阿桃?”
“活着。”
“裴老头?”
“活着,还把医馆的酒偷喝了。”
“陆衡?”
她停了一下。
“也活着。”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为他庆幸。
是有些账,活着才好算。
半个时辰后,谢停舟来看我。
他右手吊着,左手拎了一大袋东西。
我以为是补品。
他放到床上,我打开。
一堆契书。
我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来探病,还是补刀?”
他难得有些局促。
“巡天司说,想请你……”
许满站起来。
他立刻改口。
“等养好伤再说。”
许满继续看着他。
他又改口。
“工钱可以谈。”
许满坐下了。
“先喝茶。”
谢停舟把契书收回去,又拿出另一袋东西。
这回是灵石。
“追回的赔偿。”
我愣了一下。
“给我们的?”
“嗯。冤案赔偿、误工补偿、受伤赔偿,以及……”
他顿了顿。
“行刑当日未提供餐食的补偿。”
许满猛地抬头。
“真有?”
谢停舟点头。
她捂住胸口,十分感动。
“我就知道,做人不能放弃合理诉求。”
那天的大典,后来被人叫作万象问契。
仙盟一半的脸,都在那天被当众揭了下来。
长生桥封存,相关契书全部重审。
一百零七处村镇,恢复自由。
其中有些人伤得太重,寿命没法完全补回。
有些死去的人,也终究回不来。
我们没有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皆大欢喜的结果。
但至少,没有人能再用一句“大局如此”,把他们的名字抹掉。
陆衡被押入问罪台。
有人替他说情,说他最后以身镇阵,救了万象城。
谢停舟只问了一句。
“他救的人,可以作证。”
“他害的人,也该有资格作证吧?”
说情的人没再开口。
最后,陆衡被剥夺执印之权,封住修为,终生修补各地受损灵脉。
所有工钱,抵作赔偿。
不得收徒,不得代签,不得再以他人的名义作任何决定。
这份判罚送到我手上时,我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补了一行。
赔偿清偿前,不得以闭关、渡劫、失忆等理由中止履行。
谢停舟看着我。
我说:“防止老赖飞升。”
他默默把那行誊了上去。
温肃也没有因为最后帮忙,就被放过。
他承认纵火、陷害、隐匿契务。
青梧宗撤去他的长老之位,没收私产,赔偿受害者。
余生留在槐荫里,修渠种地,接受村民监督。
有人说,堂堂金丹修士,去做这些,太屈才。
孟见微听见,反问:“那让凡人做,就不屈才?”
那人也闭嘴了。
温穗被送到医馆时,神魂已经补回大半。
她修为全失,身体虚弱,以后可能再也无法修炼。
但她活了。
她睁眼第一句话,是问糖糕还有没有。
许满当场跑遍半座城,买了三大包。
温穗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温肃站在门外,不敢进。
她知道他在那里。
却没喊。
直到他转身要走,她才轻轻说:“爹。”
温肃立刻停住。
“下次来,先敲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郑重地点头。
“好。”
我很喜欢这个结果。
不是所有亲人,都该在一场痛哭之后,自动回到从前。
爱也得学着站在门外,等一句允许。
我能下床那天,许满扶着我去街上。
万象城还在修。
阵台的坑没填完,墙上的彩绸撤了一半。
可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热气在晨光里翻滚。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街对面,冲我们用力挥手。
“姐姐!”
阿桃。
她比光幕里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
赵春娘牵着她,另一只手拎着篮子。
里面全是鸡蛋。
许满眼睛一下亮了。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已经接过去了。
赵春娘笑得眼角都是纹。
“自家鸡下的,不值钱。”
许满立刻摇头。
“这个可值钱。”
阿桃抱住她的腿,仰头问:“姐姐,你家饭馆什么时候开?”
我和许满对视一眼。
“饭馆?”我问。
赵春娘有些不好意思。
“满姑娘说,以后会开一个,让想吃饭的人都能来。”
许满咳了一声。
我看着她。
她目光飘开。
“我当时哄孩子,随口说的。”
阿桃眼巴巴望着她。
许满败下阵来。
“好吧,也没那么随口。”
我叹气。
“第四家?”
她立刻举起手。
“这回选址肯定没问题。”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赔偿袋。
又看了一眼阿桃。
最后说:“那得我管账。”
许满一把抱住我。
“沈总英明!”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紧松手。
阿桃在旁边高兴得蹦起来。
于是,我们真的在修仙界开了家饭馆。
地址选在万象城最热闹的东街。
铺子是孟见微帮忙租的,租金按市价,没有仙门特权。
她说,想支持我们,不能又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我当场对她肃然起敬。
因为这句话,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仙人都没想明白。
饭馆招牌,许满坚持叫“有饭吃”。
我觉得太直白。
她问:“那你想叫啥?”
“知满楼。”
她沉默片刻。
“听着像我欠你一栋楼。”
最后折中。
正面写知满楼。
门口挂一块小牌。
有饭吃。
开业第一天,裴不渡带着祝红衣来了。
老头一屁股坐下,敲着桌子点菜。
“红烧肉,辣子鸡,再来壶酒。”
我问:“带钱了吗?”
他理直气壮:“我是长辈。”
许满从厨房探出头。
“长辈加一份拍黄瓜,不能再多了。”
老头气得吹胡子。
祝红衣却笑了。
她把一袋灵石放在桌上。
“记我账上。”
裴不渡瞪她:“谁让你替我付?”
“孝敬。”
“我有钱。”
“那还我。”
老头立刻低头喝茶。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才像师徒。
不必站在云端,背着天下。
能在一张桌上,为谁付饭钱吵两句,就很好。
裴不渡的停职复核,也终于有了结果。
十五年前那道封山令,被重新调查。
当年所谓“魔瘴处置得当”的结论,彻底推翻。
活下来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
他们从各地赶来,站在问罪台前,报自己的名字。
祝红衣也去了。
她穿着那身红衣,拿着旧鞭,声音比谁都清楚。
“我叫祝红衣。”
“我是被救的人。”
裴不渡的监察身份恢复了。
仙盟想请他回去任职。
他问:“发俸禄吗?”
对面说发。
他又问:“补十五年的吗?”
对面沉默了。
老头拎起酒壶就走。
“还是没改。”
后来,对方真补了。
老头拿到钱的那天,在我们店里请了三十桌。
我怕他喝多,专门在账单上写清:自愿请客,知悉价格,不得酒醒反悔。
他盯着那张纸,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姑娘,真的一点亏都不吃。”
我微笑。
“吃过了。”
“不想再吃。”
谢停舟成为我们店里来得最勤的客人。
有时查案路过,有时送契书,有时只是坐在角落里,点一碗面。
他俸禄终于补发了。
但穷惯了,付钱还是很谨慎。
许满每次都给他加蛋。
他不肯白吃,她就说是破壳的,不好卖。
直到某天,他认真问我:“你们店里的鸡,是不是下蛋姿势有问题?”
我没忍住,笑了整整一盏茶。
他后来知道了,便把多出来的钱悄悄放进柜台。
许满发现后,又给他加肉。
两个人来来回回,搞得我怀疑他俩在用一碗面走账。
但他们谁也没承认。
我也就没问。
人间烟火里,有些话不急着说,反而更有滋味。
温穗来店里帮忙记账。
她记性很好,字也漂亮。
唯一的问题,是对糖糕毫无抵抗力。
一个月下来,我们账上多了整整十七笔“合理损耗”。
我拿着账本看她。
她端端正正坐着,眼睛无辜。
“沈姐姐。”
“怎么?”
“我以前六年没吃。”
我沉默了。
许满从后厨冲出来。
“吃!”
“十八笔也行!”
我揉了揉额角。
这家店要是倒闭,绝不可能是选址的问题。
黑狗也住了下来。
我们给它起名叫来财。
它很不满意。
叫一次,扭头一次。
后来我才从它脖子上的残契,看见一点旧信息。
它原本是魔界裂隙中逃出来的守门兽,幼时被拿来试阵,烧坏了灵核,才变成这副模样。
喂它两块肉的原主许满,并不是什么魔族同党。
只是第一个没有因为它身上有魔气,就拿石头砸它的人。
我把这件事告诉许满。
她蹲在狗面前,认真思考了半天。
“那你原来叫什么?”
黑狗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复杂而威严的音节。
许满听完,肃然点头。
“太长了。”
“还是来财吧。”
黑狗当场把她的鞋叼走了。
后来,它对“来财”这个名字的接受度,取决于我手里有没有肉。
修仙界到底有没有绝对不屈服的强者,我不知道。
反正我们家没有。
饭馆开了两个月,门口开始出现另一种队伍。
不是吃饭的。
是来看契的。
有人拿着拜师契,有人拿着婚书,有人拿着灵田租约。
还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拿着一张薄薄的卖身契,站在门外不敢进。
她问:“听说这里,看字不收钱?”
我正打算盘,手停了。
许满从她身后端出一碗热粥。
“先坐。”
那妇人连连摇头。
“我没钱吃。”
“这是凉了的,不好卖。”
她撒谎越来越熟练。
我把算盘拨到一旁,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妇人的丈夫借了灵石,债务由妻儿共同承担。
可她从未签字。
我抬起头。
“这个债,不该你还。”
妇人愣住。
她抱着孩子,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许满坐在二楼算账。
饭馆赚钱了。
不多,但没赔。
她捧着账本,像捧着一张光宗耀祖的奖状。
“我终于证明自己了。”
我说:“先别高兴,明天还要补一袋米。”
她把账本合上,靠着窗发呆。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咱们是不是还能做点别的?”
我看着楼下。
那妇人离开时,把一小把晒干的野花放在了柜台上。
说没什么能谢的,这花能泡水。
现在花插在一个缺口的杯子里,开得很精神。
我说:“能。”
于是,知满楼旁边,多了一间小屋。
门上没有仙气缭绕的匾额。
只写了一句。
签字之前,先看一眼。
我们给普通人免费读契。
给有钱修士收费。
收费标准由我定,是否有钱由许满看菜点判断。
点灵参炖凤髓的,不接受哭穷。
谢停舟看见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问他,巡天司介不介意我们抢生意。
他摇头。
“这原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那你们来做。”
我把一摞新契书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
我微笑。
“不能光说好听的。”
第二天,巡天司真派了三个人来。
第三天,孟见微送来五名识字弟子。
第四天,祝红衣在城卫司门口挂出了同样的牌。
半个月后,万象城所有代签契书,都必须由签约人亲自听完条款。
不能识字的,有公示人逐条解释。
受援不再自动视为同意。
沉默不再等于无异议。
后代不得作为未经允许的抵押。
这些规定并不华丽。
也不能让谁一夜飞升。
但我看着它们贴上墙时,竟比那天关上天穹裂缝,还想哭。
许满站在旁边,捅了捅我。
“沈总。”
“嗯?”
“你看起来,像终于拿到甲方尾款了。”
我笑着点头。
“比那个爽。”
她想了想。
“那确实,尾款一般还得扣税。”
我俩蹲在公告墙下,笑得像两个傻子。
路过的小孩看了我们一眼,默默绕远了。
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
槐荫里的新渠修好了。
温肃亲手挖的。
阿桃写信来,说今年地里收成不多,但大家都在。
信是她自己写的,错字很多。
她把“鸡蛋”写成了“鸡旦”。
许满拿着信,看得眉开眼笑。
“比我小时候强。”
我说:“你现在也没强多少。”
她把信拍我脸上。
信末尾,阿桃问我们,过年能不能回村里吃饭。
不是请仙人赴宴。
就是吃饭。
我和许满当天就答应了。
出发前,陆衡的第一份修渠报告送到巡天司。
谢停舟顺手带过来,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偷换概念。
我翻了两页,发现报告最后,有一段关于界壁的推演。
真正的危机并没有因为长生桥关闭,就完全消失。
界壁确实在变薄。
但抽取人间灵脉,反而会让它更脆弱。
所谓求援阵,不过是趁虚而入的骗局。
修补界壁的方法,应该是还灵于地、恢复地脉,而不是把灵力都攥在少数人手中。
我看完,沉默很久。
谢停舟问:“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报告放下。
“就是觉得,他终于开始认真算账了。”
谢停舟也看着那页纸。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这次,至少没把人写成耗材。”
我没有因此替陆衡高兴。
犯过的错,不会因为学会了正确答案,就自动消失。
但如果他的余生真能修好一些地方,也总比坐在牢里等着别人替他圆一段悲壮故事强。
我们离城那天,裴不渡非要同行。
理由是废器院太冷。
祝红衣说,她也去。
理由是怕师父偷酒。
谢停舟拎着行李站在车边,说正好去槐荫里做回访。
温穗抱着一包糖糕,十分坦然。
“我去看我爹有没有偷懒。”
最后,一辆原本只够坐四个人的牛车,挤了七个人和一条狗。
我被夹在许满和一袋米中间,表情麻木。
许满很有经验地安慰我。
“想开点。”
“就当春运。”
牛车晃晃悠悠,经过城门。
门外新修了一段石路,路边立着一块告示牌。
我随意看了一眼,忽然坐直。
告示牌上,一行金字缓缓浮现。
道路修缮维护约定。
过路者视为自愿承担后续费用。
我:“……”
许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我们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谢停舟很熟练地从怀里掏出笔。
祝红衣也很熟练地下了车。
裴不渡摸着酒壶,兴致勃勃。
“砸谁?”
我扶着额头。
“先别砸。”
“先找签字的人。”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负责收钱的执事,站在风里,听我念完了整整三页整改意见。
他试图辩解。
“以前都是这么收的。”
许满把袖子一撸。
“以前我们还被绑在柱子上等死呢。”
“你觉得以前特别好,是吧?”
执事闭嘴了。
我们最终带着一份退款清单、一袋退回的路费和一只被裴不渡顺手拎走的烤红薯,继续上路。
雪渐渐大起来。
许满把热红薯掰开,一半给我,一半自己留着。
我接过来,忽然笑了。
刚到这里时,我们也分过半块红薯。
那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不知道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只知道身边还有一个熟悉的人,能陪自己在要命的场面里说两句不合时宜的笑话。
如今路还是颠,天还是冷。
我们也没有突然变成天下无敌的仙人。
我看太多天契,头仍会疼。
许满修炼三个月,唯一熟练掌握的法术,是让火烧得更均匀。
但身后有一车吵吵闹闹的人。
前面有一村等我们吃饭的人。
我忽然觉得,飞升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
到了槐荫里,天快黑了。
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红灯笼,树下支了十几张桌。
温肃穿着旧棉袄,站在灶边劈柴。
他看见女儿,先放下斧子,擦干净手。
然后走过来,停在三步之外。
“穗穗。”
“嗯。”
“糖糕,吃了吗?”
温穗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纸包。
“吃了。”
“还想吃什么?”
她看着他,想了想。
“先吃饭吧。”
温肃红着眼,点头。
“好。”
阿桃从人群里跑出来,一头扎进许满怀里。
“姐姐,你终于来了!”
许满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长胖了。”
阿桃很骄傲。
“我每天都吃两碗。”
“有出息。”
村里人围上来,七手八脚拿行李。
没有人跪,也没有人喊仙长。
赵春娘拉住我的手,笑着说:“知意,快,给你留了炕头。”
我心口忽然一热。
不是沈仙子。
不是沈姑娘。
就是知意。
一个普普通通的、可以被叫回家吃饭的名字。
饭很快摆上桌。
炖鸡、蒸鱼、腊肉、白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鸡蛋羹。
阿桃把最中间那碗推给许满。
“姐姐,给你加蛋。”
许满怔了怔。
然后低下头,笑着应了一声。
“好。”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灯笼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裴不渡和温肃争谁的柴劈得好。
祝红衣一边喝汤,一边把老头伸向酒壶的手拍开。
温穗给阿桃纠正错字,糖糕屑落了一桌。
谢停舟低头替来财拆骨头,拆得比看案卷还认真。
许满忽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
“想什么呢?”
我说:“想咱俩刚来的时候。”
她也笑了。
“那时候,你说以后再听我的,你就是狗。”
我警觉地看向她。
她冲我挤眼睛。
“今天这顿饭,是不是我让你来的?”
我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肉。
“许满。”
“嗯?”
“你最好见好就收。”
她笑得趴在桌上。
来财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谢停舟脚边抬起头。
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满,忽然十分响亮地叫了一声。
“汪。”
全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
我也没忍住。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可这回,不是疼,也不是怕。
是终于明白,我和闺蜜来修仙界,未必非要做什么命定的救世主。
我们可以害怕,可以算账,可以在最狼狈的时候互相拆台。
也可以在有人要被写成一串数字的时候,停下来,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远处,村口的灯笼在雪里轻轻晃。
阿桃举起自己的小碗,学着大人的模样,认真说:“祝大家,明年都吃饱。”
许满立刻端起碗。
“这个愿望好。”
我也举起来。
“再加一个。”
众人看我。
我一本正经。
“明年签字之前,都先看清楚。”
许满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她笑得直拍桌子。
“沈知意,你真的好没情调。”
我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有你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肉,夹给了我。
“行。”
“那咱俩以后,也搭伙。”
屋外雪落得很轻。
屋里锅还热着。
这一回,没有巨剑,没有倒计时,也没有谁等着我们去证明值得活。
只有一桌饭。
和吃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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