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本是侯府极为受宠的独女。
据说在我出生那日,空中若烟非烟,若云非云。
云中隐见凤翼,久而不散。
在我啼哭后才慢慢散开,护我顺利诞生。
很快京城便有传言,我乃未来最高位置的天选之人。
直至十六岁的那年,万千爱戴变成了人人喊打。
我本失足落入湍急河流,奈何多日寻找不到。
待我浑身湿漉回到家中,家中白布帐幔皆已挂起。
堂中地面上,明晃晃的都是我赤脚留下的水印。
人还没得到家中一句慰问,还未来得及果腹。
门口便挤满了人,声称侯府家的女儿早已死去,回来的定是那「水鬼」!
我还没来得及躲进父亲的怀中像往常一般撒娇委屈。
父亲便气得一口鲜血夺口而出,溅在我湿漉漉的衣服上。
血一落下,便像墨滴进了水里。
眨眼间,便散开了。
随后,母亲也跟着去了。
如此,「水鬼」这个称呼我便坐实。
一个天选的尊贵之人,变成了克死亲生父母的「水鬼」。
两个称呼,皆不是我想要的,却死死刻在我的头上。
如今,无人再肯为我说媒,更是无人再敢娶我。
「沈氏云瑶,你可愿嫁入宁王府?」
宁王,祁景珩,常年驻守边关,被百姓私下称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前不久刚被调回京中,皇上下旨命他必先成婚。
宁王相貌俊朗,可已年二十有四,身边都未能有个服侍之人。
莫说正妃,府中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
虽说我素来不喜读书不爱女红,但你要说这京中谁家的事儿!
那我定是门儿清!
这宁王,功过高,又备受百姓爱戴。
这地位高的,怕皇上忌惮强强联手。
这地位低的,又恐有辱皇室威严。
文官怕,武官更怕。
这京中谁人不知,皇帝一直十分忌惮宁王。
恐他功高盖主,起了谋逆之心。
这次召他回京,看似担忧他的婚姻大事,实则试图削弱他的兵权。
表面上皇帝赐封号「宁王」,是许他一世安宁。
背地里,好多人都在说,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给朕安宁」。
若是爹爹还在之时,爹爹必定会一嘴回绝了这门亲事。
「沈家女,凤命也。」
这话就像一把刀,悬在沈家人的头顶。
若是有朝一日传到皇后耳中,沈家就是坐实了图谋不轨,觊觎皇位。
「不成器,丢的是脸。有凤命,丢的是命。」
这是父亲常同我说的话,因此我只能变得越发顽劣。
城中整日不是传我又把谁家的狗撵了,就是又把哪棵树上的鸟窝掏了。
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没有规矩,空有一张漂亮脸蛋。
就算这样,我一个侯府的嫡女,还有那不知真假的「凤命」传言。
便也足以让我在城中任挑夫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竟也成了别人避之不及、不愿与其婚配的人了。
宁王和我,此刻竟也算得上是般配。
京中贤良淑德的贵女不敢嫁给他,而我地位相配,家中又已无势。
京中年轻才俊亦不肯娶我,而他久经沙场,从不信鬼神之说。
「我愿意。」
两个被挑出来不要的,活该天生一对。
(2)
宁王娶亲,本该是宗室大礼。
可这道赐婚圣旨下来,礼部只给了半个月的期限。
半个月,连赶制吉服都嫌赶。
可是圣旨里说了:一切从简。
皇帝甚至全然不顾我还在孝期。
沈家倒了,我无人庇护。
这节骨眼上,把我嫁给宁王,倒只彰显他的仁厚。
「孝期还没过呢,就急着嫁。」
「这沈家女真是命好,沈家都倒了,竟还能嫁给宁王。」
「也就是皇上仁厚,换别家,谁愿娶她。」
「听说宁王也是二十有四了,一直没娶,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宫里来的掌事刘嬷嬷一边给我梳着头,一边给旁边偷偷说闲话的宫女递眼色。
我从铜镜里看着他们,也不知是仗了谁的势。
「方才话里的意思是,皇上糊涂,这婚配得不好?」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他们。
刘婆婆扑通跪下,小宫女们也紧跟着跪下。
满屋子里,除了我的贴身丫鬟小钰,其他人都跪了一地。
小宫女们到底是年纪小,脸瞬间吓白了。
「奴婢们不敢,奴婢们多嘴了。」
刘嬷嬷又一个眼神过去,两个宫女连忙一边扇自己,一边喊着:「奴婢知错。」
「罢了,大喜的日子,别跪着了。」
我转过身坐下,语气淡淡地说道。
刘嬷嬷站起身后,一直用眼睛在铜镜里偷偷地瞄我。
刘嬷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惯会看人下菜碟。
若是沈家侯爷还在,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带来的丫鬟更是不敢出一点声音。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了,踩低捧高不过常态罢了。
「嬷嬷,是觉得我配不上宁王?」
我轻轻抬眸,看向铜镜中她苍老蜡黄的脸。
「老奴不敢。」
「那就是觉得,宁王配不上我?」
「老奴更是绝无此意。」
我这两句话问下来,屋子又纷纷跪了一地。
「嬷嬷,玩笑罢了,怎得又跪下了?」
我身边的小钰走到嬷嬷身边,将她扶了起来,给足了她脸面。
「我家姑娘爱说些玩笑话,嬷嬷莫要当真。」
「马上该叫王妃啦,宁王妃。」
刘嬷嬷笑得满脸横肉,尽显谄媚。
请来的喜娘也赶紧打圆场:「姑娘生得真好,王爷见了定然欢喜。」
父母尸骨未寒,皇帝就急着把我嫁出去。
与其说是恩典,于我而言,更像是一记耳光。
皇上许是听多了耳边风,想尽快破了我「凤命」的谣言。
我穿着吉服出嫁,却偷偷叫小钰在编好的发中藏了一朵小白花。
红的喜,白的丧。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折辱。
合卺礼上,礼官念祝词:「……子孙繁茂,福禄攸长。」
底下几位夫人小声议论着:
「热孝成婚,不怕折福吗?」
「折什么福,她一个孤女,如今还是此等名声,能嫁进王府已是祖上积德。」
「皇上总归是仁厚,可怜她一人。」
议论的声音,终究落入了我的耳中。
而此等场合,我只能攥紧帕子作罢。
(3)
礼官念完祝词,鞠躬讨要赏钱。
「赏!重赏!」
祁景珩扫了一圈殿内,目光在方才议论的那几人脸上停住顿了几秒。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今日这杯酒,本王等了很久。」
他又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沈氏云瑶,本王早就心生爱慕,是本王向圣上多次求娶,才求来的王妃。」
「圣上念本王年长未娶,不久又将远赴边关,这才不顾王妃尚在孝期。」
「终归是本王亏欠了王妃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我的耳中。
刚刚那几人讨论得忘乎所以,声音不自觉高了些。
混杂在众人嬉笑声中,终究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方才讨论的那几位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诸位前来观礼,本王领情。」
「但若胆敢再胡乱议论王妃,别怪本王不答应。」
爹爹和母亲去世后,便没人再护着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开口替我说话。
更没想到,他会维护我的体面。
我们素未谋面,何来的早就心生爱慕。
底下的几个夫人面面相觑,不再吭声,低头作罢。
礼成,入了洞房。
我坐在床沿,接过祁景珩递过来的茶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忙活了一天,一口水都没敢喝。
「王爷,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你说呢?」
「我猜是假的,您和我素未谋面,怎生出的爱慕?」
祁景珩笑了笑,未答,脱下了外袍搭在了架子上。
「不过王爷,您娶我也不亏的!真的!」
「我父亲在时,京中年轻的俊俏好儿郎也是任我挑选的。」
我坐直了身板,一副十分骄傲的样子。
都说有他人护着的人,是有恃无恐的。
我这刚被护了一下,心里松快了些,嘴上就又恢复了以往的不依不饶。
「王爷,是真的!当时帖子堆了一匣子,媒人都踏破了门槛的。」
「只是父亲想我多陪陪他,我也是挑来挑去,一个没能看上眼。」
我生怕他不信我,情急之下双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还记得父亲在时,常有人上门提亲。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嫌这个说话文绉绉的听不懂,又嫌那个送的礼太过于俗气。
总之挑三拣四,没一个相中的。
父亲每次都会问我:「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至少只能比父亲差一点点吧,这些和您也差得太多了。」
父亲每次听后,都笑得胡子乱颤,然后同我讲:「那你这辈子可难嫁出去喽!」
我那时以为,或许父亲会一直陪我胡闹下去。
如他所说,就算他的女儿终生不嫁,他也能护住我一辈子。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好儿郎看中的,从来都不是我沈云瑶这个人。
回忆涌上了心头,竟没发现他何时凑到这么近。
「那真是让本王捡了个大便宜!嗯?」
他身上的沉香味儿侵入鼻中,应是因为常年打仗受伤,还掺杂了些许的药香气。
「那是曾经了,如今……」
我低下了眸,全然没了刚刚那副傲娇模样。
「如今,也是委屈你了。你才十六,我到底年长了你许多。」
(4)
「你才十六,本王都二十四了。」
「京中像本王这个岁数了,哪个不是儿女绕膝?而你还小,终归是亏欠了你。」
我未曾想到,他竟会如此想。
「王爷,您凑得有些近。」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他说的每一个字,气息都落在了我的脸上。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像羽毛,让人感觉痒痒的。
我的耳根不受控制般,一点点烧红了起来。
身子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
「你躲什么?」他低声道。
他凑近的瞬间,烛火的光影晃了晃。
他的整个影子罩下来,把我笼在里面。
我余光瞥见墙上那两道影子,一个倾身,一个微微仰头。
我心跳得厉害,不敢再看,垂下了眼。
烛光一晃,那两道影子便贴得更近了一分。
「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想让本王离多远?」
他没退,反而更近了一分。
「谁……谁是你娘子……」
我羞得头埋得更深了,耳尖轻轻划过他的脸庞。
「圣旨赐的婚,礼也成了,合卺酒也喝了,娘子莫非要耍赖?」
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抬头。」他说道。
见我没有动作,他便又低了些。气息划过鼻尖,最后落在了唇边。
「沈云瑶,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刻,呼吸被瞬间掠夺。
我心跳得厉害,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慢慢匀住了呼吸。
他一边解我的衣带,一边又在我的耳边问道:「年轻……俊俏……好儿郎?」
气息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扫过。
我整个人本能地缩了缩,想躲开。
可腰上的手扣住了我,力气不大,却稳得让我半分也退不得。
「躲什么?嗯?」
「痒……」我的声音整个软了下来。
「哪里痒?」
「这儿?」他的气息往下,落在了我的颈侧。
「还是这儿?」他的气息又向下移了移。
「本王比得过那些年轻的俊俏儿郎吗?」
「我……我选了您,自然……比得过。」
我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说出的话都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
红烛烧得慢,蜡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而我也像那滴将落未落的蜡泪,悬在半空。
烛光就这样,明明灭灭,起起伏伏……
事后,我瘫在他的怀中。
腰间的那只手又动了起来……
「沈云瑶,你嫁的是圣旨,还是我这个人?嗯?」
「这有什么区别吗?」
「若是圣旨让我娶别的女人,我可能不会回京。」
我累得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这个男人不是武将吗?怎么说话也文绉绉的了,让人听不懂。
眼皮实在重得抬不起来,只迷迷糊糊感觉他好像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并说了句:「来日方长。」
(5)
第二天,天亮了。
日光从窗纸外头一点点渗进来,先是灰白,再是浅金。
最后整扇窗都亮了,光透过帐子,落在被褥上。
暖融融的一层,把整个屋子都烘得发亮。
自从爹爹和母亲去世,我好像好久都没睡得这样安稳了。
门被推开,小钰端着水进来。
「姑娘,您终于醒啦!」小钰一副担心的模样。
「私下叫姑娘可以,人前得叫王妃的,记住了没?」
我小声提醒着,被管事嬷嬷听见了定是要罚她的。
小钰从小和我一同长大,说是主仆,却是情同姐妹。
我扶着小钰的手,刚站起来,腿一软,好悬没摔一跤。
浑身更是像散架了一般的疼。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愣住了。
总算知道为何小钰刚刚眼中含泪,一副十分心疼我的模样了。
脖子上这一片红痕……
估计这不经人事的傻丫头,还得以为我被人给打了呢。
我看着脖子上的红痕,不禁又想到了昨夜。
这个男人,哪里像是有隐疾的样子?
「王妃……咱,咱要不跑吧。」小钰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门又开了,祁景珩走了进来。
他一身劲装,应是刚练完武,精神大好。
「我好不容易娶来的娘子,你要带她跑哪里去?」
小钰本就胆子小,哪里禁得住他这样吓。
我给小钰使眼色,让她先退下。
「疼不疼?」
他手上的茧子,轻轻划过我的脖子。
我剜了他一眼,不愿回复。
「那为夫下回轻一点,娘子不要跑好不好?」
他的唇轻轻落在我的脖子上,似乎在抚平红痕,又更似在故意加重。
「祁景珩!我刚起床!」
那日,小钰把给我准备的粥热了一遍又一遍……
转眼间,就入夏了。
今年自入夏以来,就没再下过一滴的雨。
刚开始,百姓还去求上天降雨。
渐渐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
先是牲口,再是老人,再后来是孩子,倒在路边,便再也起不来了。
户部请求开仓放粮,折子递了三回,压了三回。
最后一次,皇帝不耐烦地批了两个字:不准。
理由是:国库空虚,要修凤栖苑。
皇后说怀了龙子后,心里头总觉得闷闷的,想要有个赏花的地方。
不知怎的,这话就传到了百姓的耳中。
如今百姓嘴里都传着一句话:皇上要修园子,百姓只能吃土。
土能滋润出美丽的花,可是却不能生长出果腹的粮食。
京郊设了粥棚,说是粥,实际上就是掺了麸子的稀汤。
即便如此,排队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许多人干脆就不走了。
官府开始封城门,怕流民进城。
偏偏这时,漕运也出了事。
南粮北运,全靠运河。
可今年灾荒,粮食到了津门一带就滞住了。
津门是京畿门户,漕运枢纽。
粮食本该在这里换船北上,直抵京城。
可漕帮与官府勾结,扣着粮船不放,等着抬价。
京中粮价一日三涨,百姓买不起,饿死人的越来越多。
皇帝终于急了,不过不是为了百姓,是怕京城闹起来,龙椅坐不稳。
就在这时,有人上了一道折子:津门漕运积弊已久,非宗室重臣不能镇。
字字句句未提宁王,却字字在说此人非宁王不可。
(6)
折子是户部侍郎上的,姓孙,皇后的人。
不仅吹捧了宁王的才干,还表明需要我这个赵氏的外孙女一同前往。
母亲赵家,是津门守备,官阶虽不高,可津门的漕运、盐铁、海防都捏在赵家的手里。
退朝后,有些忠厚的老臣私下摇头讨论。
「这是要把宁王和赵家一起绑了。」
「怎么说?」
「赵家是津门守备,手握三千兵马,漕运、盐铁都沾,皇上早就不放心了。如今宁王督办,赵家协理,这办好了是皇上圣明,可这若是办不好……」
两人捋了捋胡子,不再多言。
到了津门那日,赵家早早便在城外候着了。
我远远就看见赵晏峤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还跟着赵家的几个老管家。
「王爷,我儿时在津门住过一段时间的。」
「我娘以前身子一直不太好,当时父亲顾不上我,就把我送外婆家待了几年。」
儿时的回忆,皆是美好。
外祖母十分疼爱我,每次我闯祸了都笑眯眯问我:「我们小瑶瑶没受伤吧?」
一晃眼,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
「晏峤哥哥!」
放下帘子后我刚准备下轿,就被祁景珩一把拽了回来。
整个人摔在了祁景珩的怀中。
「你已不再是儿时,要叫表兄。」
我看他一副我不改口便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样子,只好投降。
赵晏峤翻身下马,先给祁景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王爷。」
后又转向我,拱手,鞠身:「王妃」。
我愣住了一下,笑了笑唤了声:「表兄」。
「瑶瑶,你猜哥哥给你带什么了?」
赵晏峤刚直起身,便迫不及待从管家那里拿了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是炸糕!」
外层还是酥脆的,内里的糯米软糯黏润,混合着带有颗粒口感的红豆沙。
城南有一家的炸糕特别好吃,我能一口气吃好多个。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一口气吃了好多,结果夜里不消化折腾了许久。
就这事,至今还常常被提起笑话一番。
「还是那个味道吧?」
「嗯!」我都顾不上回应他,一心只有我的炸糕。
可这还没咬上两口呢,外祖母手下的老管家便恭敬地上前,躬身。
「您如今是王妃之尊,用食当有仪态,这炸糕还是回府后让下人装了盘再呈上来为好。」
我可怜兮兮看向了祁景珩,毕竟他的话没人敢忤逆。
「那便收起来吧。」
叛徒!绝对的叛徒!
之前还说什么:「娘子嫁给了我,随心所欲,无论做什么本王都会护住你的」。
狗男人!都是骗人的!我那酥酥糯糯的小炸糕!
「娘子!你才想起来你还有夫君呀?」祁景珩凑到我耳边说完便走了。
留我一人不知所以。
莫非,他是在怨我忘记邀请他一同吃炸糕了?
这老男人!想吃早说嘛!
(7)
到了赵府,外祖母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她看见祁景珩进来,扶了扶拐杖准备起身。
没想到祁景珩竟快走了一步,先拱手躬身,行了个晚辈礼:「外祖母」。
外祖母作为守备家的老太太,按规矩是要给王爷行礼的。
「王爷,这不合规矩。」
「云瑶的外祖母就是本王的外祖母,无外人在,不妨事。」
「那老身今日可就托大了」外婆看着祁景珩,止不住的点头。
「外婆,您外孙女儿在这儿呢!」
我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再不制止,还不一定要客气到什么时候。
「哎呦,你个小猢狲!」
外婆连忙把我抱在怀里,全然顾不上他人了。
「我可怜的孩子,让外婆看看,是不是瘦了呀?」
外祖母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顾及有外人在,用帕子遮掩住半张脸。
「我家小瑶瑶,外婆给你写信让你回来,怎就偏偏不答应呢?」
「回了津门,至少能护着你些呀!」
「你表兄也尚未娶妻,有外祖母在,我看谁敢说什么?」
外祖母朝着舅母那边「哼」了一声,故意说给她听。
舅母疼是疼我的,但若是想把我许配给她家儿子,那绝无可能。
若是从前,这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是现在,孤女身份事小,恶名远扬才是大事。
他家的好儿郎,怎可娶如此名声的妻子?
「外婆!我这不也找到了护着我的好儿郎了吗?」
我看向不远处正在饮茶的祁景珩。
「嗯……我看他确是能护住你的,能不顾流言蜚语娶了你,又能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朝我行晚辈礼,想必也是极疼你的。」
末了又偷偷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看,比你那个爹爹强!」
我们祖孙二人,笑作一团。
还真是隔辈亲,娶了自己女儿的,看了多久还是感觉便宜了他。
如今看这隔辈儿的,又怎看怎觉得好。
到了津门的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去了外祖母的院子。
因为有一件事,我想亲自问问外祖母。
「外婆,我爹走之前,是不是来过津门?」
外祖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答,反而睁开了眼看向我:「怎会这样问?」
接着又说:「来过,是来看望我的。」
我拿出了一个匣子,看向外祖母。
昨夜回房,祁景珩和表兄他们在花厅饮酒。
我独自一人闲逛,不知怎的就到了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
外祖母十分疼爱母亲,屋内还保持着母亲出嫁时的模样。
除了下人日常清扫,平日里不许他人随意进入。
走进去,书案上几卷儿时旧书蒙尘,铜炉早已冷却。
唯独架子上的这个红木匣子,格外显眼。
里面是几封信,都是父亲写给外婆的。
我一封一封翻过去,都在絮叨家常。
(8)
问外祖母身体安好,说我今年又长高了,说娘亲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了。
翻到最后一封时,摸起来明显比其他的厚上许多:
「岳母大人安好,小婿近日来身体不适,恐非偶然。」
「查三月,终得实,乃宫内刘公公所为。」
「小婿恐已无力回天,唯放心不下娘子和云瑶,望岳母能护他们周全。」
「另,此令牌为证,万勿轻动。」
最后一句话还沾上了几滴血:「万勿让云瑶得知,小婿唯愿她一生平安喜乐。」
我跪在外祖母身侧,眼泪如珠滴落。
我知父亲死得蹊跷,却不知竟是被毒了数月后才身亡的。
好狠的心呀,让父亲足足痛苦了数月,而我竟只知每日吃喝玩乐,全然不知。
外祖母心疼地把我抱在怀中说道:「瑶瑶,宫中的势力我们碰不得。」
我未答。
祁景珩那边也没闲着,天还没亮赵晏峤便陪着他去了漕运码头,提审了漕帮头目。
直到天黑祁景珩都还没回来。
我守在门前等他回来,想将昨夜和今日发生的事情与他细说。
明明只相处了不久,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会如此依赖他。
或许,是他真的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吧。
可是迎来的,只有骑着白马归来的表兄。
「表兄,景珩他……」
我又向后张望了一番,并未见他的踪影。
「犯人还未招供,今夜他可能回不来了,你先歇息吧。」
我「哦」了一声,便往回走。
「瑶瑶……」
在门廊下,赵晏峤拽住了我的衣袖。
「表哥,还有话要说?」
赵晏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今日审人的时候……我也在场。王爷审人的法子,比刑具还狠。」
「瑶瑶,我在津门长大,见惯了漕帮的手段。可今日,还是脊背发凉。」
「瑶瑶,他对敌人狠,对旁人冷。你们是奉旨成婚,他如今待你好,倘若有一天,他变了呢?」
「瑶瑶,你不必非要选择王爷,赵家也能护住你的。」
我轻轻拂去了他的手:「表兄,他审犯人手段狠,我许是能猜到的。」
「他常年守在边关,如若想活命,他只能比敌人更狠才行。」
「可他在我这里,一直都是软软的。」
「成婚之时,他在满殿人的面前护我。他看到了我戴着孝花,便私下同我一起,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表兄,我选择了他便认定了他。如若真的有那一天……」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沉冷的声音打断:「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祁景珩不知何时来的,走过来将我揽入怀中,看向赵晏峤。
「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护住,不必劳烦赵家。」
赵晏峤愣了一下,随即释然般笑了笑,拱手离开。
回屋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他倒了杯茶慢饮,忽然他开口问道:「他同你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呀。」
「本王可是在墙后站了有一会儿的。」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没想到堂堂王爷竟也会在墙角偷听。」
他伸出手,把我拉了过去。
环住我的腰,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王爷……」他轻嗅我垂落胸前的发丝,惹得我一阵脸红。
(9)
「娘子,再说一遍可好?」
「说什么?」
「再说一遍你认定了本王。」
方才被他刚拉过来还没觉得,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离得极近。
我的膝盖顶在他的腰侧,而他的手搭在我的后腰上。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一层衣料都烫得我心慌。
「别动。」
我刚想下去,他搭在我后腰的手就猛地收紧了。
他的声音似乎比刚刚要再沉了些,我随即反应过来了些什么,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大口饮了杯盏中的最后一口茶,扣住我的脖颈,吻落在我的唇上。
他的唇温热,带着方才茶水的清苦。
这次他吻得很慢,耐心得不像他。
可我的呼吸还是被他吻乱了,手攥住他的衣襟。
他扣住我的腰,忽然站了起来。
吓得我惊呼了一声,立刻抱紧他的脖子。
整个人都被他托了起来,腿本能地缠在他的腰上,裙摆散了一片。
「王爷,您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抱着我往床边走,步子很稳。
我挂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耳朵烧得厉害。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抬手灭了。
黑暗落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
他俯身下来,熟悉的气息先盖住了我,手慢条斯理,从我的腰间一寸一寸往上。
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都烫得我一颤,想躲,腰却被他扣着,退不得半分。
「今日……轻点儿」
我已不是不经世事的小丫头,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道。
他的唇从我的耳后落下去,落在颈侧,又落在锁骨……
我被弄得又痒又恼,伸手推他,手却被他按住十指相扣,扣在枕边。
「您堂堂王爷,说话怎能不算数?您……您说好了轻些的。」
话又一次被堵了回去,这一次吻得比方才还要深。
窗外月光照进来了一丝,落在帐子上。
帐子的影子随着两人的急促的呼吸,轻轻地晃呀晃……晃呀晃……
后来,连那一丝的月光都暗了。
只记得当晚,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认定了你,认定了祁景珩」。
接下来的好些天,祈景珩都是早出晚归的。
那几夜,他都没睡里间。
外间靠窗有一张矮榻,他让人铺了薄褥,就在那儿将就。
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总感觉他在有意无意地避着我。
第五日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桌边,灯点着 ,面前隔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外头的更鼓敲了三响,门终于开了。
祈景珩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看见我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祛了祛身上的寒气后,从后面抱住了我。
轻声问道:「怎么还没睡?」
「王爷,您是后悔了吗?」
「众人皆说男子薄情,婚后便会变了个人。」
「这才成婚几日,您这也变得太快了些!」
「这几日躲着臣妾就算了,有一日您明明都看到我了,转头就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离开了。」
「你若是不要臣妾了,臣妾也绝不赖着,表哥说了,他会一直护住我的。」
「正好,我还能陪在外婆身边尽孝。」
「表哥又如此俊朗,自小便是对我宠爱有加,于我再合适不过了。」
祈景珩没说话,可搭在我腰间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表哥还说过……」
「沈云瑶!」
我回过身去看他,他的脸沉了下来。
(10)
可我偏要故意气他,继续说道:「表哥人也极好,小时候出去玩儿,回来不爱走路,都是表哥背我回来的。他还总给我……」
还没等我说完,他便把我整个抱起放在了他的腿上坐下。
我为了躲开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后倾到了桌上。
「你再说一遍。」祈景珩的声音很低,气息压了下来。
再说一遍,那便再说一遍。
「我说,表哥人长得俊俏,人好还对我宠爱有加……」
他看着我,忽然倾身上前,在我的唇上咬了一下。
「嘶……您属狗的?」
「嗯……属狗的都记仇。」
他的手掌滑到我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揉捏,惹得我一阵痒。
「方才娘子说,本王薄情?」
「还说赵晏峤长相俊朗……」
「他还对你宠爱有加?」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动作就加快一秒,惹我乱颤。
「王爷!你是全京城最俊朗的男子!」
我猛地扑向他,捧住他的脸,一副认真的样子说道。
「花言巧语。」
虽然他依旧板着一张脸,但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王爷,您一把年纪,怎么还和我计较呀!」
他气不过般捏了捏我的脸:「因为我属狗,爱记仇!还有仇当场就报!」
「那……汪汪?汪汪汪……」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那般轻易变心之人,虽然当初是陛下赐婚,但他亦是我选中托付之人。
「调皮!」他刮了刮我的鼻头,眼中却透露出满满的怜惜。
「本王这几日,确实在有意躲着你,但绝不是变心了。」
「你信我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神色,如此的不安。
我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良久开口道:「我信。」
「我查到了你父亲的死有他人手笔,那真相里,可能与兄长相关。」
原来,他也查到了。
「我也姓祁,你本就是因为圣旨才嫁于我的,我怕……」
「我怕你……连着我一起恨,不愿再相见。」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像这些天堵在心口的那口气,散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这是怎么了,竟在心中演起了话本子,胡思乱想。
「祈景珩,大婚之日,你在众人面前护我,我心存感激,庆幸自己所嫁良人。」
「你不避讳我戴花祭父母,还愿与我私下一同。」
「你见到外婆,舅舅舅母,都是以晚辈之礼相待。」
「刚开始,我秉承着做一个好妻子好王妃,我每日等你回来。」
「可是渐渐地,我期待你的身影,想听你轻声唤我云瑶。」
「这几日,你对我避而不见,我又心痛极了,想东想西不知怎了。」
「我担心你出事,怕你受伤,整日惦念着你。」
「祈景珩,原来这就是喜欢。」
(11)
说完后,我刚一抬眼,便看见他红了眼。
不是红了眼眶,而是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漫过了下眼睑,汇聚成一滴泪水滴落。
「你……怎么哭了?」
「云瑶,我的命真好呀,本以为等到我们鬓角微白之时才能听到这句话。」
「云瑶,津门的美好回忆当真只有表兄、外祖母了吗?」
祈景珩抱着我,给我讲起他儿时的事……
先帝膝下只有祈景邺、祈景珩二人。
长子祈景邺庶出,生母是个宫女,生他时血崩而死,先帝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便送到太后那里抚养。
次子祈景珩,嫡出,备受先帝宠爱。
祈景珩三岁那年,便被先帝抱着坐上龙椅,对着满朝文武说:「此子类朕,当为储君。」
祈景珩长大后,从不管那嫡庶之分,他只知长幼有序,他的兄长永远都是将自己护在身后。
直至祈景珩八岁那年,先帝病了。
病得虽不重,却拖了又拖也不见好转。
那年冬天,先帝驾崩,不出一月,皇后也病了,病得急,不足三日便也走了。
先帝和先后先后驾崩,朝中大乱。
太子祈景珩才八岁,年幼。
可庶长子祈景邺十七岁,已成年。
先帝在世弥留之际有过立长之意,可最终立的还是嫡子。
如今先帝走了,有大臣上折子:太子年幼,恐难堪大任,不如改立长子。
太皇太后站了出来,问祈景珩如何想。
太皇太后亲自抚养祈景邺长大,对他自是更亲昵些。
祁景珩不愿争,他记得父亲曾说过,自己多了许多作为未来储君不该有的善。
「皇兄,这个皇位你来坐吧,臣弟让。」
太皇太后坐在帘后,对满朝文武说:「先帝有遗命,长子继统。景邺年长,堪当大任。」
太后一族,朝中老臣,一个又一个地站了出来,支持长子继统。
皇兄是他养大的,自然听她的话,皇兄登基,她便成了那个垂帘听政之人。
祈景珩当时虽年仅八岁,却已然看懂。
他不愿争,也不愿闹。
可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不到一年,便恶疾突发走了。
祈景珩看着下面曾支持嫡子继承大统之人和曾经追随太皇太后之人,一个一个被拔起。
而祁景邺自己的人,一个一个站到了朝堂上。
太皇太后死后,祁景邺亲政,作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祈景珩封为宁王,远放津门。
祈景珩才突然发觉,自己曾经的皇兄好似换了个人。
不过也罢,都说帝王无情,也许这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津门的冬天很冷,当时他住在首备府的偏院,白日练剑,夜里读书。
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愿找别人说话。
就这样,一过数年。
可到了束发之年,他突然不知自己之后该做些什么了。
没人要他守边关,没人用他作臂膀。
父皇走了,母后走了,祖母也走了。
他活着,但好像又没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他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一动也也不动,不再读书不再练剑,也不再进食。
他没想过自杀,只是在思考:自己活着能做些什么。
(12)
第四日,守备赵家的人来了,是赵家底下的一个小侍女。
上面有令,为磨练宁王心性,赵家人不可轻易打扰。
外界只知祈景珩年幼便被封王,摊上个好皇兄,余生混吃等死便好。
却无几人知晓,他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而是在首备府的侧院自生自灭。
可是赵老太太终归心善,听了消息后还是让自家小侍女过来偷偷照拂一二。
祈景珩没起身,只让人传话:「病着,不见客。」
可有个小丫头从后窗翻了进来,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身鹅黄,裙摆上还沾着泥。
小丫头翻窗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常干这事儿。
俩人看见对方都愣了一下,小丫头先开口道:「你就是那个王爷?」
祈景珩没说话,小丫头便准备上前摸摸他的额头,许是数日未进食,他竟没能躲开。
小手就这样贴在他的额头上,有模有样地感受着温度。
「你又没病,为何躺着?」
「你是何人?」
「我爹是沈侯爷,我叫沈云瑶。」
小丫头说这话时,下巴微微上扬,像是在报出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号。
祈景珩没接话,小丫头也并未在意。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的,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油纸,里面裹着一块桂花糖。
还是一块明显被人啃过,缺了块角儿的桂花糖。
「给你吃!」
看祈景珩没有动作,小丫头直接用手蘸起了点碎渣渣塞进了他嘴里。
「甜吧!」
「我跟你讲,还有更好吃的!城南有一家的炸糕,外酥里糯,香甜可口!」
「就是我前些时日吃得太多了些,外婆近日不让我再碰它了。」
「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去吃可好?」
我听他讲的那些后,呆呆地看向他。
似乎他之前说的那些似懂非懂的话,此刻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云瑶,我被发配到津门的时候,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是你给我的。」
「我也想看看你眼中的世界,品尝你所说的那样美味的食物。」
「以前,我自知配不上你,你是天选的最尊贵之人。」
「得知能娶你的那一刻,我快马加鞭归来,生怕错失。」
「可你终究是因那一纸圣旨,想要一个安身之地,一个能护住你的人。」
「不过我愿意等,我愿意一直等。」
我望向他,终究是知道了他为何如此执着,总是问我是嫁给了他还是嫁给了圣旨。
我本以为二者无差,可于他眼中,天差地别。
「云瑶,其实这些天,除了查明真相,我还取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道明皇卷轴。
这是一道密诏,密诏的内容很简短:若景邺失德,景珩可持此诏,废而代之。
(12)
不愧是一代明君,竟好似预料到了如今这般情景一样。
给他最疼爱的儿子,留了一条后路。
「您……为何如今才拿出来?」
这些年他所拼搏的,本可唾手可得。
「云瑶,这些年我虽手握兵权,但我真的从未想过和兄长争些什么。」
「我只想百姓安居乐业,自在过活。」
「可如今,皇兄他于百姓不仁,于忠臣不义,百姓苦不堪言,忠臣无辜惨死。」
「这个位置,他该还回来了。」
我打趣道:「看来传言成真了呀,我当真要成为天选的最尊贵之人了。」
可我二人都知道,此战并非全然胜算。
赵晏桥将三千守备军一分为二,一千留守津门,守住后方粮仓,两千精锐随军入京。
祈景珩这些年,虽被皇兄打压,可边关旧部、先帝留给他的暗桩,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一千多。
这一千多的人已早就分批进了京,散在城里城外。
内外两面包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皇城已被围死。
短短两日,祈景珩便见到了他的那位好兄长。
「景珩,你回来了啊。」
祈景邺坐在龙椅上,淡然说道。
「皇兄,我只想知道,父皇是怎么死的?」
祈景邺没答,靠在龙椅上,抬头看了看殿顶顶藻井。
「沈侯爷是常年服药中毒身亡,我当时虽年幼,可依稀记得,父皇当年吃的也有这味药。」
「兄长,是巧合对吗?」
殿内安静了许久,祈景邺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事到如今何必还要自欺欺人?」
「父皇,你的母后,还有太皇太后,三条命,一个手法,可那又如何?谁又敢说什么?」
祈景邺起身,站在上面,居高临下。
「为何?」祈景珩问道。
「为何?你问朕为何?」祈景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祈景珩,你与朕自小便是不同的。」
「父皇把你当储君培养,你的母后更是对你宠爱有加。而朕呢?不过是被弃养在太皇太后殿内的一个棋子罢了。」
「有谁待朕是真心的?在父皇眼中,朕是你皇位的辅佐之人;在母后眼中,朕是她德善盛名的代表;在太皇太后眼中,我是他垂帘听政的棋子。」
「朕问你,他们不死,朕又如何活成如今?」
「那你已成了九五至尊,为何不爱护你的百姓?为何还要用此法毒杀了沈侯爷?」
祈景珩看着他眼前的兄长,明明是熟悉的模样,却好似重新认识了一遍。
「怪就怪他冥顽不灵还爱多管闲事!」
「朕许他家女儿皇后之位,他竟不愿!他家女儿若是天选最尊贵之女,那他是准备扶持谁来坐朕的位置?」
「他竟还伙同他人,查先帝的遗诏,简直居心叵测,死不足惜!」
「百姓……大局为重,死些许个百姓,实属正常不过。」
祈景珩错愕地看向他的皇兄,他心中仁爱的兄长,竟变成如此的模样。
终了,一切都有了答案。
祈景邺把龙袍脱了下来,放在龙椅上,慢慢走下了台阶,走到了祈景珩身旁。
祈景邺看向祈景珩手中的密诏:「朕就知道,父皇还是替你谋划好了的。」
「兄长可想过也杀了我?」
「不管你信与不信,朕从未想过。朕终归是输了,你心善爱民,民心所向。」
「可朕还是想问一句,如若朕没有杀了父皇,你没有因过于年幼无人帮扶,你可还愿把皇位让于朕?」
「我对此位,无意。」
听完这句话,祈景邺吐了一口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朕恨你!恨你的心善!你心善,所以父皇更疼你;你心善,满朝文武说你可怜朕;你心善,所以百姓爱戴你歌颂你!」
「朕何尝不想心善?可是朕若是心善,又如何能登上皇位?」
「如今,也算是可以去给父皇谢罪了。他若是看到我把位置还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许是能原谅我一二了吧。」
说完,祈景邺便彻底倒了下去。
(13)
三日后,祈景珩登基,改元云宁。
这次的宁,不再是「给朕安宁」,而是护百姓安宁。
登基大典上,祈景珩站在龙椅前,没急着坐。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殿侧的我。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向那最高之位。
「王爷……不,皇上,这不合适。」
祈景珩更加用力拽住我的手,坚定地向上一步一步地走。
满殿哗然,可刚出了那样的事,无人敢说什么。
祈景珩扫了一眼殿内,开口:「这江山,朕一人坐不稳,朕分她一半。」
「从今日起,朕批的折子,皇后也批得;朕做的决断,皇后也过目。」
「朕在,她在。朕不在,她说了算。」
我吃惊地看向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竟真的如他当初所言,他的全部都愿分享予我。
殿内死寂一瞬,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陛下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那以后,朝堂上便是并排的两把椅子,一龙一凤,并肩而立。
(番外)
「祈景珩!说好了一人一半的!你又偷偷把奏折塞到我这里!」
「好娘子,能者多劳,夫君今日身体不适。」
外头都传,当今的皇帝冷峻寡言,杀伐果断。
谁能想到,此时这位皇帝正在这儿跟自己的娘子为了少批几篇奏折在耍赖!
「您这身体,已经不适好几日了!怎得练武的时候没看见您不适呢?」
「啊!突然头疼,不是感上了风寒吧?不信娘子摸摸?」
我半信半疑,终还是伸手去探了探。
手还未来得及触碰到额头,便被他一把拽了过去。
他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拿起了奏折。
忽而转向我,说道;「娘子,这江山你我二人坐着,还是有些累。」
「那怎么办?你这是想纳妃了?无妨,表兄他还……」
祈景珩用笔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啧!怎得又提他!再提他我便把他调离得更远些。」
「我的意思是,想造个小娃出来,替我们批奏折。」
听懂了他的话后,我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
「您这是提前就准备好欺负他了。」
「娘子,我这是在锻炼他!」
「您就是想要偷懒!」
「娘子!时不我待!」
说罢,祈景珩抱起我便急急忙忙去了榻上。
这个男人,怎得当了皇帝,私下还是如此没有正形!
十个月后,小皇子出生了。
祈景珩抱着小娃,看了半天:「云瑶,这小娃和你小时一模一样。」
「小娃小娃,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帮父皇批奏折。」
「朕想好了,就叫祈阅吧。」
我疑惑问道:「哪个乐?是通平安喜乐的那个乐吗?」
「不,是批阅奏折的那个阅。」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这爹当得……真不正经……」
七年后……
「我父皇母后呢?」祈阅望着那一摞堆得比他还高的奏折问道。
「太子殿下,皇上和皇后,他们……」服侍的婢女支支吾吾,不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说!」祈阅小小的年龄,便已有了未来储君的威严。
「皇后娘娘想吃炸糕了,他们……微服出巡了……」
……
「景珩,阅儿还那么小……」
祈景珩拿着油纸,把热气腾腾的炸糕递到了我手中。
品尝着那份香甜,我想阅儿年纪已经不小了,都七岁了,也该独当一面了。
「云瑶,终于同你吃到了这个炸糕。」
他把我拥在怀中,甜甜糯糯的口感充斥着我俩的嘴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