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三年多皇后。
宫里人人都叫我照月。太监叫,宫女叫,进宫请安的命妇叫,连我的夫君也这样叫。
可照月是我姐姐的名字。
这些年,只有孟嬷嬷在没人的时候叫我「阿影」。她是我的乳母,每回叫完,都要先回头看一眼门口。
后来,姐姐回来了。
父亲说:「该还了。」
1
姐姐走的那天夜里,离大婚还有一个月。
我被叫进书房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捏着一封信哭。父亲背着手立在窗前,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信是姐姐留的,薄薄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后来我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娘,女儿不孝。这辈子什么都替我定好了,我想自己挑一回。
整整一页,只写给母亲一个人。
「跟一个落第的书生……」母亲哽咽着,「她怎么就……」
「哭有什么用。」父亲转过身来。
父亲扫了我一眼,又转向母亲。
「让阿二顶上。」
母亲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像是这时候才想起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她盯着我的眉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还要确认,我同姐姐究竟有多像。
「她?」
「一样的脸。」父亲说,「宫里统共见过照月几回?陛下上一回见她,她才九岁。」
「可她那只左手——」
「还有一个月。」父亲说,「改得过来。」
他们接着商量宫里的规矩、先帝的遗旨,还有该怎么向外人解释。最后父亲定了调子:二姑娘自小体弱,送去江南外祖家养病,三五年内不回京。
那一晚,屋里说了很多话,没有一句是对我说的。
我站在灯底下,低头看着青砖上的影子,手指攥住了裙边。
父亲说完了,才把脸转向我:「听明白了?」
我说:「明白。」
我是真的明白。从小到大,姐姐闯了祸,我去祠堂跪着认罚;她没写的功课,也由我照着她的字补上。外人分不清我们两个,在苏家,这向来就是我的用处。
只是这一回,要替的是她的一辈子。
母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已经开始盘算要教我些什么。我等她说完,开口提了这些年来的头一个要求:
「我想带孟嬷嬷进宫。」
母亲顿了顿,点头:「也好。她在府里几十年,照月的习惯她都清楚,有她在旁边提点着,不容易出错。」
她只记着照月的习惯。
孟嬷嬷却是我的乳母,我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
第二天起,母亲亲自教我做照月。
吃饭的时候,她叫丫鬟拿一根布带,把我的左手绑在身后。
我生来是左撇子。小时候为了这个,母亲打断过两把戒尺,打到我右手也能写字、也能吃饭。可只要没人看着,左手总会自己伸出去。
「照月是用右手的。」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宫里那么多双眼睛,你一伸左手,就是满门的罪过。」
母亲盯着,我的手腕越发僵硬。那顿饭,我用右手夹了七回,才夹起一块豆腐。
母亲又教我笑。
照月笑起来,是先笑眼睛,再笑嘴,嘴角扬得高高的,会露出一点牙。我不爱笑,笑起来也只抿着嘴。母亲让我对着镜子练,一练就是一下午。
练到后来,我一抬眼,几乎以为镜子里坐的是姐姐。
「照月说话快。」母亲又说,「你一句话在肚子里转三遍才出口,旁人一听就知道不对。」
她又一件件数给我听:照月爱吃甜,不吃姜;爱骑马,打得一手好马球;怕黑,夜里要留一盏灯;不爱读书,听戏能听一整天。
而我怕马,怕吵,夜里不点灯也睡得着。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背得滚瓜烂熟。有一回背岔了,说照月爱吃姜,母亲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低着头说:「我怕学不像。」
「你们本就是一张脸。」母亲说,「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影子去也一样。」
那天夜里,孟嬷嬷端了一碗粥进来,把勺子塞进我的左手。
「吃吧。」她压低了嗓子,「这儿没人看。」
我捧着那碗粥,吃得很慢。
「阿影。」她把我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说不委屈。
又不是头一回了。
母亲教到最后,提起一桩旧事。
「照月九岁那年进过一回宫,见过当时的太子。」她说,「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年纪小,记不清了。」
我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那年中秋进宫的,不是照月。
是我。
那天照月发热,烧得直说胡话。可宫里早递了话来,先帝想看看许给太子的苏家长女。母亲咬咬牙,把照月那件杏色的袄子套在了我身上,袖口上绣着两只兔子。
「去了少说话,跟紧我。」
宫宴上,先帝让太子当着满殿宗亲背书。十岁的太子背到一半,忘了一句,站在那里,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先帝放下酒杯,只说了一句:「储君不该忘。」
太子被带了下去。
后来我去更衣,回来时走岔了路,在一座假山后头看见了他。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我怀里揣着宫宴上分的一个橘子。我在他旁边蹲下,剥开橘子,掰了一半给他。
剥橘子用的是左手。那里没有母亲,没有人看。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看了我半天,问:「你是苏家的照月?」
我想了想,说:「今天是。」
他没听懂。
我把橘子塞进他手里:「我今天也是替别人来的。今天不算数,你背错了也不算数。哭吧。」
后来嬷嬷寻过来,把我领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捏着那半个橘子,一瓣也没吃。
回府以后,没有人问我宫里发生了什么。照月的病好了,那一天就成了她的。
我以为,这件事家里早就没人记得了。
可我一直记着。那个躲在假山后头哭的男孩,后来做了皇帝。
再过几日,我就要用姐姐的名字嫁给他。
2
大婚那天的事,我记得不多。
只记得金册捧到面前时,上面刻着「苏氏照月」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比我自己写的名字还要工整。
还记得出门前,母亲替我理了理衣袖,凑到我耳边,只交代了一句:
「左手收在袖子里。」
长秋宫的灯点到很晚。
宫人都退了下去,殿里只剩我和他。
他今年十七,比十岁那年高出许多,眉眼长开了,再看不出假山后头那个哭鼻子的男孩。只有看人的样子没变,仍旧专注,仿佛要把对方的眉眼都记住。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年中秋,」他终于开口,「你穿一件杏色的袄子,袖口绣了两只兔子。」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朕记东西,向来不错。」他说,「假山后头那个橘子,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记得那晚的月亮,记得假山石头上的凉,记得他接过橘子时,手指上沾着眼泪。
那是我长到十六岁,唯一一回被人需要。
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想起母亲那句「记不清了」。她教过我,照月说话快,不念旧,不会把一个橘子记这么多年。
我照着镜子里练过的样子笑了,露出一点牙。
「一个橘子罢了,陛下还记着呢。」我学着姐姐的腔调,说得又轻又快,「那么多年前的事,臣妾早忘了。」
他没有说话。
殿里的烛火跳了两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原来是朕记错了。」
他没有走。他在床的外侧躺下,背对着我,再没说一个字。
我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记性那样好。偏偏这一回,他要以为是自己错了。
后半夜,他已经睡熟。外间守夜的孟嬷嬷翻了个身,隔着一道屏风,极轻地唤了我一声:
「阿影。」
我没有应。
我把左手压在身下,压了一整夜。
3
宫里没有太后,我不必晨昏定省,日子过得比在苏家还要安静。
可母亲每个月都会递牌子进宫。
她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查我的。
头一个月,她坐在长秋宫正殿,接了我奉的茶,却不喝,只端详着我的脸。
「笑。」
我笑了。
「不对。」她说,「照月笑起来露牙。你又抿嘴了。」
第二个月,她一进门便屏退了宫人:「前天宫宴上,你吃了姜丝炒的鸭子?」
我愣住了。那道菜摆得离我近,我夹了两筷子,自己都没留意。
「照月从来不碰姜。」母亲盯着我,「你当宫里没人看着你?」
我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那以后,我每伸一筷子,都要先想一想:这是照月吃的,还是我吃的。
第三个月,是腊月。
母亲带来一沓照月从前写的字,叫我当着她的面临。我用右手写了一页,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还是软。照月的字有锋,你的字像是在跟人赔不是。」
写得久了,右手发酸,左手便不自觉地想去接笔。
只是动了一下。
母亲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戒尺。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宫来的。
「你是皇后,我打不得你。」她说,「我打的是这只手。」
戒尺落在我左手背上,声音很脆,留下一道红印。孟嬷嬷站在一旁,把脸转向了墙。
母亲每回走的时候,都要在门口停一停,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你姐姐在外头,吃不吃得饱。」
那天也一样。
我想说,娘,我在宫里吃得饱。
她已经走出去了。
元朔待我周全。
初一十五来长秋宫用膳,年节的赏赐从不短少,人前也给足了我体面。每回走时,都说一句「照月,早些歇着」,一字不差,像是礼部替他拟好的。
只是他不再那样看我了。
他听人说话时,总会望着对方。轮到我,目光却常落在我肩膀后头。
我以为是我还不够像。
于是我学得更用心。宫宴上,我学着照月的样子说笑,满座命妇都夸皇后爽利,他只淡淡看我一眼,没多久便离了席。
我夜夜临照月的字,一张一张地写,写到右手腕子都肿了。
我想,等我连字也写得和她一样,不再出半点差错,他大概就肯好好看我一眼了。
腊月十五,下了一场大雪。
母亲白日里来过,我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按规矩,他今夜该来用膳,可前头有事绊住了,过了晚膳的时辰也没来。
我便一个人坐在灯下临字,临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伏在案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脚步声停在案前,灯火晃了一下。
我以为是孟嬷嬷。
案头的盘子里摆着几个橘子,是南边新贡的,宫里分下来,我一直没舍得动。我半睡半醒,随手拿起一个,剥开,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吗?」
我没来得及换腔调,话说得慢,尾音还带着困意。
橘子递到一半,我看清了案前的人。
是元朔。
我的左手还举在半空,捏着那半个橘子。
我像被火燎了似的,慌忙把橘子换到右手。一瓣橘子掉下来,落进砚台里,溅起几点墨。
「陛下……」我站起身,想笑,想用照月的声音说点什么,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看着我的左手。袖口没能遮住手背上那道红印。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句就要叫人进来。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从我右手里接过那半个橘子,在案边坐下,一瓣一瓣,慢慢地吃完了。
吃完,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
「早些歇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少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叫我照月。
4
那一夜之后,我等着他问罪,也等着母亲进宫。过了十日,长秋宫的门照常开着,什么也没发生。
腊月廿五,他又来用膳,席间还夸了御膳房新换的厨子。
走的时候,他仍说:「早些歇着。」
没有「照月」两个字。
后来我才发现,不只是走的时候。有旁人在,他叫我皇后;没有旁人在,他就什么也不叫,有事说事,像是存心绕开那两个字。
我起初以为,他是厌了我。
后来又出了一桩怪事。
我每夜临字用的是右手,笔自然搁在砚台右边。可有几回,第二天早上起来,那支笔却躺在砚台左边。
我问值夜的宫女,宫女说没人动过。
我问孟嬷嬷。孟嬷嬷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只说:「老奴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日子,他夜里来过长秋宫好几回。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只是坐一坐。
正月初一,他来长秋宫用早膳。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你那个在江南养病的妹妹,叫什么?」
我手里的汤匙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照月说话快。换了照月听见这句话,大概会笑着答上来,再顺口抱怨两句江南的雨。
可我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这是我进宫以来,头一回要在这座宫里说出自己的名字。
还得说得像是在说别人。
「照影。」我说,「月影的影。」
他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念道:
「照影。」他说,「……是个好名字。」
我低下头喝汤。汤是滚烫的,我的指尖却一直是凉的。
他没再问别的。
二月里,内务府来回话:三月初三,西苑办马球会,宗室和命妇都要到场。
孟嬷嬷听完,脸都白了。
京里谁都知道,苏家的照月是马球场上的头一份。十三岁那年在西苑,她曾连进三球,先帝亲手赏过她一根金丝马鞭。
而我七岁那年在庄子上被一匹马驹撞翻过,从此见了马就腿软。
推是推不掉的。皇后不下场,原也说得过去,可那么多贵女在,总有人要起哄。照月是从来不推的。
离马球会,不过一个月。
我让孟嬷嬷去找马房一个相熟的小太监,每夜牵一匹最温顺的马,到西苑边上那片小校场等我。
第一夜,我连马镫都踩不稳。
第二夜,我总算爬了上去,马刚走两步,我就从另一边滑了下来,摔在地上,右手掌心擦掉了一层皮。
小太监吓得直磕头。
我坐在地上,攥着那只火辣辣的手,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日子不等人,明晚还得来。
身后有人提着灯过来。
我以为是孟嬷嬷,回头一看,连手上的土都忘了拍。
是他。
他穿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两个人。灯光从底下照上来,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太监已经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他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那匹马。
「许久不练,」他说,「手生了吧。」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也没等我接。他从地上拾起缰绳,把马牵回来,站到马身左侧,拍了拍马鞍。
「上来。」
那以后,他每夜都来。
他让马房换了一匹栗色的母马,是他自己养的,额头上一块白,性子温得出奇。
起初,他牵着缰绳在旁边走,一遍遍提醒我:
「脚跟往下。」
「别看地,看前头。」
「它走它的,你跟着它,别跟它较劲。」
我学得很慢。上马要他扶,转弯要他牵着缰绳在旁边走。有好几回我在马背上晃,他伸手托我一把,托稳了就松开,多一下也不碰。
第七夜,我头一回独自绕着校场小跑了一圈。
勒住马的时候,我回头去找他。
他站在校场边的栅栏旁,灯笼搁在脚边,专注地望着我。
自大婚那晚以后,这是他第一回这样看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练了半个月,我总算能握稳球杆,骑着马慢慢挥出去。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京城马球第一的苏照月,为什么连上马都要人扶。
5
三月初三,西苑。
看台上坐满了宗室命妇,场边彩旗猎猎。还没开场,几个宗室贵女就笑着来请:
「娘娘当年在这儿连进三球,今儿可不能只坐着看。」
我笑了。照月的笑,露出一点牙。
「那就献丑了。」
我骑的是那匹栗色马。元朔也换了骑装,骑着一匹黑马候在场边。
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像擂鼓。我只记着他那几句话:看前头,别跟马较劲。球从我身边滚过去好几回,我一杆也没碰着,可也没有一回落在后头。
看台上起先还有喝彩,后来渐渐静了。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缘故。
照月不会连球都碰不到。
最后一个回合,不知是谁的一杆抽偏了,球直直砸在栗色马的前腿上。马吃了痛,猛地扬起前蹄。
我整个人往后仰,缰绳从手里滑出去半截。
看台上一片惊呼。
我死死揪住马鬃,眼看就要摔下去,斜刺里冲过来一匹黑马,一只手越过来,稳稳攥住了我的缰绳。
是他。
他把栗色马压住,等它四蹄落地,才松开手。然后他勒转马头,对着看台笑了一声:
「是朕的马不听话。」
满场静了一静。
「皇后马术如旧。」
看台上有人先应了一声「是」,其余人便都低下头。没人再提我方才落空的几杆。
他打马从我身边过去,没有看我,只低低说了一句:
「手松开些,你攥得太紧了。」
我低头一看,掌心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马鬃,指节都白了。
入秋,到了我和姐姐的生辰。
皇后的生辰叫千秋节。那天长秋宫堆满了贺礼,礼单一张一张念过去,念的都是「恭贺皇后千秋」。
苏家的贺礼最后送到:一副錾金的马鞍,两匣蜜渍梅子,一部新刻的昆腔戏本。
马鞍给爱骑马的人,梅子给爱吃甜的人,戏本给爱听戏的人。
没有一样是给我的。
送礼的嬷嬷临走前,凑过来低声捎了母亲一句话:
「成婚快一年了,宫里还没有动静。夫人说,家里很急。」
我说知道了。
夜里宴散了,人都走了,他才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盒,搁在我面前。
盒子里是一枚白玉印。玉色温润,钮上雕着一只蹲坐的小兽,印面却光溜溜的,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不刻字?」我问。
「等你想好刻什么,」他说,「再告诉朕。」
我愣住了。
他又说:「宫里哪道门见了它,都会为你开。想出去,也不必等人替你请旨。」
我以为他不过是哄我高兴,合上锦盒,规规矩矩谢了恩。
他走后,我把那枚印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满殿的贺礼,礼单上写的都是「皇后」,都是「照月」。只有这一样,什么也没写。
我把它压进了妆奁最底下那一层。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样不知道该算是谁的东西。
6
十月,母亲进宫。
这回她屏退宫人,连茶都没喝,便提起了前朝的事。
「前头正在议恩荫的事,听说陛下要收紧。你爹的意思,趁着还没定下来,你去求一道恩典,把咱们家的爵位定成世袭罔替。」
我端着茶盏,没有动。
「成婚一年了,肚子没有动静,别的事也帮不上家里。」母亲看着我,「这点事,总开得了口吧?」
恩荫的事我知道。前朝为这个吵了小半年,连长秋宫扫院子的宫女都听说了:削减功臣子弟的恩荫,是陛下亲自拟的章程。
我若去求,便是拿皇后的身份,逼他先坏自己的规矩。
我把茶盏放下。
「这件事,」我说,「我开不了口。」
母亲愣住了,盯着我,等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向来听她的。这一回,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我低头。
「你再说一遍。」
「我开不了口。」
母亲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苏家把你送进这道宫门,」她一字一顿,「你别忘了你是谁。」
我没有答话。
我在心里想:娘,我是谁,你们从来就没准我记得。
那天母亲走的时候,没有在门口停,也没有叹气。
她只撂下一句:「你爹会知道的。」
往后两年,母亲照旧月月进宫。恩荫的章程定了,世袭罔替的事没再提,她转而盯着我的肚子。
元朔仍来长秋宫,有时用膳,有时只坐一会儿。那匹栗色马养在西苑,我偶尔还去骑两圈,已经不必时时让人牵着了。
我几次想问他,那枚印究竟是给谁的。可话到嘴边,又怕这一问,会把眼下的日子也问没了。
入宫的第四个冬天,除夕家宴设在正殿。
殿里灯火通明,九枝的鎏金灯架一座挨着一座,比人还高。他坐在上首,我坐在他左手边。
宴到一半,一个小太监捧着酒壶从后头过,脚下一绊,肩膀撞在了灯架上。
灯架晃了两晃,朝着上首直直倒了下来,满架灯盏烧得正旺。
我什么也没想。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扑了过去,用左手狠狠推开了他。
灯盏砸在案上,滚烫的灯油泼了一片,有一盏正正扣在我的左手背上。
殿里炸开了锅。
我只觉得手背像被按进了炭盆里,疼得眼前发黑。等再看清东西时,他已经攥住了我的手腕,脸色比我还白。
太医替我清了伤处,留下药膏和纱布,便退了出去。
长秋宫里,他坐在灯下,亲手给我上药。
药膏是凉的,他抹得很轻。烫伤落在手背正中,正是入宫头一年挨过戒尺的地方。
我疼得发抖,却记着自己是谁。我咬着牙,想学照月的口气,笑着说一句不疼。
话一出口,却成了:
「小时候这只手挨惯了,不怕疼。」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僵住了。
照月是用右手的。照月的左手,从来没挨过打。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我等着他问。
他没有问。
他替我缠好纱布,避开伤处,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外头守岁的爆竹声渐渐歇了,他也没有松开。
伤口慢慢收了,手背上留下一道浅疤。
开了春,到了母亲递牌子的日子,她没有来。
孟嬷嬷从苏府送春茶的人手里接过一只食盒。盒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不是母亲的,是父亲的。
只有一句话:
「你姐姐回来了。」
7
母亲是二月初来的。
她一进门,没叫我笑,也没查我的字。她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愣住了。
她的手很暖。我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回这样握着我的手,像是有话要同我商量。
「你姐姐吃了大苦头。」她眼圈一红,「那书生带着她在外头过了几年,盘缠花光了,就把她丢在异乡,自己跑了。她一路替人做活,攒着路费回京,鞋都磨穿了……」
她说照月瘦得不成样子,夜里睡不安稳,回来见了她,跪在地上怎么拉也不肯起。
说到最后,她攥紧了我的手:
「你替她三年多了,够了。那本来就是她的。」
我把手抽了回来。
她没有拦,只说:「你爹过几天进宫,有话跟你说。」
二月初八,父亲递了牌子。
长秋宫偏殿里,我亲手给他奉茶。他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月底你去净明寺祈福。」他说,「三日。头一夜,换回来。」
我站着没动。
「你姐姐才是先帝遗旨上的人。」父亲搁下茶盏,「她进去了,当年的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往后谁来查,都查不出错。」
「陛下会认出来。」
「一样的脸。」父亲抬眼看我,「你进宫三年多,他认出来了么?」
我答不上来。
我想起砚台左边的笔,想起他说「照影是个好名字」,又想起除夕那一夜。那些事,我一件也不敢拿出来作准。
父亲见我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除夕那一扑,满殿的人都瞧见了。」他慢慢地说,「家里的话你不听,跟陛下倒是越走越近。我不放心。」
「你若不肯,我就进宫请罪。」他的声音始终是平的,「就说当年是你给你姐姐下了药,顶了她的名字进宫,苏家上下都被你蒙在鼓里。」
「孟嬷嬷是你的乳母,算同谋。按律,杖毙。」
殿里很静。
「爹不怕陛下不信?」
「信不信,你都活不成。」父亲说,「苏家最多落个失察。」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替她三年多,该还了。三日后给我回话。」
那天夜里,我铺开纸,给元朔写信。
「陛下,臣妾不是照月。」
写完这一行,我的手就开始抖。
我一直往下写。写姐姐那封信,写书房里那盏灯,写绑在背后的左手,写九岁那年的中秋。写满了三张纸,写到最后,该落款了。
笔停在半空。
我该署哪个名字?
署照月,这封信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署照影,可在宫里这些年,我哪一天做过照影?
我对着那三张纸坐到四更,脑子里尽是父亲那句「你都活不成」。
倘若他按律追究,姐姐和孟嬷嬷能不能活?倘若他替我遮掩,往后是不是也要陪我瞒下去?
我连一个落款都不敢写,又怎么敢拿着这封信去求他。何况我骗了他这些年,不知道他看完,还肯不肯再看我一眼。
我把三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卷起来,烧成一小撮灰。
三日后,母亲来要回话。
「我去。」我说,「但有一条:孟嬷嬷留在宫里伺候姐姐,谁也不许动她。」
母亲松了口气,满口答应:「本来也要留她。你姐姐这些年不在宫里,没个知根知底的人提点着,怎么成。」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铺在我面前。
「你把陛下的习惯写下来,越细越好。」她说,「你姐姐学得快,前儿还问我,陛下爱吃什么。」
我拿起笔。
我从他的饮食起居写起。他怕冷,入冬手炉要比别处早备半个月;睡得晚,过了子时才歇。他喝茶怕凉。殿里用沉水香,不能点得太浓。还有,他议事回来常常不说话,那时不必问,陪着坐一会儿就好。
末了,我又添上一句:他记性极好,说过的话,不要反悔。
我写了满满三页。
母亲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很满意。
她不知道我没写的那些。
譬如砚台边的笔,空校场上那盏灯。还有递到他手里的半个橘子,他总会慢慢吃完。
这些,我一个字也没写。
8
二月廿七,是祈福前的最后一夜。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案上摆着一盘橘子,是今冬最后一批贡橘,再过些日子,宫里就吃不着了。
我拿起一个,剥开。
用的是右手。
我剥得很慢,很仔细,一丝白络也没留。掰下一半,递给他。
他没有马上接。他看着我的右手,看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此去几日?」
「三日。」
他点点头,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看他指尖拈着的橘瓣,舍不得移开目光。
「陛下。」我开口。
他抬起头。
我喉咙发紧,最后只说:「……夜里风凉,陛下少熬些夜。」
他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朕等你。」
他走后,我打开妆奁,取出最底下那只锦盒。
白玉印还是光的,一个字也没有。
我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那是皇后的东西,不是我的。
净明寺在城西,车驾走了大半日。
母亲以命妇的身份随驾祈福,身边带着四个丫鬟。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戴着帷帽。
头一夜,禅院里的灯熄了大半,母亲把那个丫鬟领进了我的禅房。
帷帽摘了下来。
三年多没见,我和姐姐面对面站着。
她瘦得厉害,颧骨凸着,手背上全是裂口。我原以为她会高兴,可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攥着衣角,手指轻轻发抖。
她张了张嘴:「妹——」
「没工夫说话。」母亲压低声音,「换衣裳。」
我脱下皇后的常服,换上丫鬟的粗布衣裳。她穿上我的衣裳,系带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孟嬷嬷站在门边,背对着我们。
我换好衣裳,走到她跟前。她转过身,攥住我的左手,攥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嬷嬷,替我照看她。」
第二日天不亮,我跟着母亲的车出了寺门。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是姐姐的声音,只喊出一个字,就被山风吹散了。
我没听清,那个字是不是我的名字。
9
京郊的庄子在西山脚下,四面都是麦田。
庄头是父亲的人,管我叫「表姑娘」。
连「二姑娘」也没有了。
前门多了两个家丁。白日里,他们盯着我的屋子;入夜便轮着守前院。后门平日上着闩,少有人走。
到了庄子的第四日,庄头从城里回来,在院子里跟人闲话。我在窗后听见了:
「宫里传出话来,皇后娘娘祈福回去,偶感风寒,闭宫静养呢。」
「皇后娘娘身子金贵……」
说着说着,他们就说到了今年的麦子。
一切如常。
宫里少了一个人,没有人发现。
我在窗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你进宫三年多,他认出来了么?
原来是真的。
一样的脸。谁站在那里,都是一样的。
第五日,父亲来了信。
信上说,十日后送我去岭南。那边有一位致仕的老知府,前年没了夫人,想续一房。我以母亲娘家远房表姑娘的身份嫁过去,姓温。
至于名字,信上说,到了那边,由夫家另起。
我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傍晚,我去井边打水。
井水很静,照出一张脸。我看着那张脸,想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
我得先想一想。想一想是哪两个字,怎么念,念出来是什么声音。
太久没叫过,我几乎认不得那两个字了。
我蹲下来,用左手蘸着井水,在井沿上写了两个字。
照影。
写完,我又用袖子擦掉了。
第七日夜里,有人敲后门。
很轻,三下。
我披衣出去,借着月光一看,是孟嬷嬷。
她头发散了一半,鞋上全是泥,一见我,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我扶住她,她却先抓起我的左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手心。
是那枚白玉印。
「大姑娘让老奴给你的。」她喘着气,「说是在枕头底下找着的。」
「你怎么出来的?」
「大姑娘说老奴年纪大了,请陛下准老奴出宫养老,陛下允了。」孟嬷嬷说,「她让老奴给你带几句话。」
我攥着那枚印,掌心被硌得生疼。
「祈福回去那天夜里,陛下来了长秋宫。」孟嬷嬷说,「他什么也没说,递给大姑娘一个橘子。」
「大姑娘用右手剥的。」
「陛下看她剥完,又看了一眼她的左手。就看了一眼。」
「然后他问——」孟嬷嬷顿了顿,「她的左手,还疼吗?」
我站在月光底下,攥着玉印,半晌没能喘匀一口气。
「大姑娘答不上来。」孟嬷嬷说,「第二天,陛下就下了旨,说皇后病了,长秋宫闭门,谁也不许进。」
「大姑娘还说——」
「你的单子上,没写橘子。」
「我跑出去,是不想一辈子替爹活。你也别再替了。」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在信里说,再过八日就送我去岭南。」我说。
孟嬷嬷把我的手连同那枚印,一起包进她的两只手里。
「陛下还托老奴带一句话:苏家带不走你。回宫也好,另寻去处也好,都由你。」
她望着我:「阿影,这回,你自己拿主意。」
我低下头。
左手背上那道烫伤留下的疤,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白。
原来他记得这道疤。
我把那枚没刻字的印攥紧,转身往马厩走去。
10
庄头那匹灰马是平日进城骑的,鞍子就挂在马厩的柱子上。
孟嬷嬷替我把马牵到后门,又折回我屋里,吹了灯,和衣躺上我的床,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天亮以前,没人会掀这床被子。」她说。
我翻身上马。
手在抖,腿也在抖。夜里看不清路,我只认得进城的方向。
我想起空校场上,那盏搁在栅栏脚边的灯笼。
脚跟往下。
别看地,看前头。
它走它的,你跟着它。
灰马跑了起来。
西山离城四十里。我赶到西城门的时候,城门还没开,门洞外排着一溜进城卖菜的牛车。我牵着马,跟在最后一辆后头。
五更,城门开了。
我没有回苏府,也没有去别处,骑着马一路往皇城东边的安福门去。
百官上朝,都从安福门进。
天刚蒙蒙亮,门外已经站了不少穿官服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等着宫门开。
我下了马,走到门前。
守门的禁军横过长枪拦住我:「什么人?」
我张开嘴。
这一回,我没有先想一想。
「苏照影。」我说,「求见陛下。」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回过头。
父亲就站在人群里,穿着朝服,手里捏着笏板。他盯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又一点一点涌上来。
他只愣了一瞬。
随即,他大步走出来,朝禁军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惊扰了。这是下官的二女儿,在江南养了几年病,病糊涂了,总当自己是她姐姐。想必是从庄子上跑出来的——」
他转向我,沉下脸:「还不跟我回去。」
两个家丁从后头追了上来,满头是汗,一左一右,伸手就来拽我的胳膊。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我没有挣。
我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举到禁军面前。
掌心里,是那枚没刻字的白玉印。
禁军统领本来皱着眉,一看见那枚印,脸色就变了。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侧面的内造款识,立刻双手捧还给我,退后一步,抱拳躬身:
「陛下有旨:见此印者,不问何人,不问何时,即刻开门。」
他一挥手。
安福门在我面前,慢慢地开了。
满场寂静。
我没有再回头看父亲。我攥着那枚印,跨过了门槛。
长秋宫已经闭了好几日,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引路的太监推开门,殿里只点着一盏灯。姐姐穿着皇后的常服坐在灯下,看见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们隔着那盏灯,谁都没有开口。
殿外传来脚步声。
他来了。
他穿着朝服,冠还没摘,应是去上朝的半路上折了回来。走到门口,他便停住了。
我望着他。这一回,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吩咐:「宣永平伯、永平伯夫人。」
父亲本就在安福门外,进来得很快。他一进门就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有罪。」
他没有再提「病糊涂了」。
「当年,臣这个二女儿给她长姐下了药,顶着长姐的名字入了宫。」他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不乱,「长姐被她关在城外,前些日子才逃回来,臣这才知晓。臣不敢声张,只得趁着祈福把人换回……臣教女无方,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这套话,他在偏殿里就说给我听过。如今换了个地方,仍旧一字不乱。
母亲是后来被接进宫的,鬓发还没梳齐。她跪在父亲身后,哭着接上话:
「陛下明鉴,照月九岁就进过宫,陛下是见过的。这几年,是这孩子鸠占鹊巢……」
「娘。」
姐姐开口了。
她从灯下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九岁那年中秋,我在家里发烧,烧得人都不认得了。」她说,「进宫的是妹妹。你忘了。」
母亲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姐姐又转向父亲:
「爹,我没被谁关着,是我自己跟人跑的。」
「让她替我进宫的,是你。」
父亲猛地抬起头。姐姐的手指攥着袖口,却没有退回母亲身后。
殿里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跪。
「陛下。」我说,「臣女有几句话。」
他看着我:「说。」
我从姐姐离家的那一夜说起,说父亲如何定下替嫁,又怎样把我的去向编成了江南养病。
母亲教我改手,教我笑。她每月进宫,要查我有没有学得像,还带过一把戒尺。后来姐姐回来,我不肯换,父亲便拿孟嬷嬷的命逼我。
三页纸的单子,净明寺的禅房,西山庄子的家丁,我都说了。最后说到岭南那个老知府,说父亲要我姓温,连名字也留给夫家另起。
我说得很慢,一句话在心里转过三遍才出口。
我没有哭。
说完,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看向父亲。
「永平伯。」他的声音很平,「朕给你两条路。」
「一条,将此事交有司审办。谁是首谋,谁受胁迫,一一查明,再按欺君之罪论处。」
父亲的脊背僵住了。
「另一条,你认下首谋之罪,夺爵,致仕,即日离京,此生不得再踏进京城一步。」
父亲伏在地上,过了很久很久。
「臣……谢陛下隆恩。」
他选了第二条。
谢恩时,父亲的笏板落在了膝前。他伸手去捡,指头抖得捏不住。
母亲被人搀起来的时候,忽然朝我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孩子……」她满脸是泪,「照月——」
两个字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我看着她。
她张着嘴,想改口,嘴唇动了好几下,那两个字怎么也出不来。
我把手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娘。」我说,「你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她被人扶了出去。
父亲也走了。姐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替我们掩上了门。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他说:「朕还有话,想同你说。」
11
我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他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陛下,」我低着头,「臣女骗了陛下三年多。」
「朕早就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
「你进宫头一年,腊月十五,下雪那夜。」他说,「你半睡半醒,用左手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给朕,问朕吃不吃。」
「十岁那年,假山后头,也是这只手。」
我望着他,眼前渐渐模糊。
「你那天说,你是替别人来的,今天不算数。」他停了停,「那句话,朕想了七年。直到那夜看见你的手,才想明白。」
「大婚时,朕以为,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变了。」
他替我拂去脸上的一滴泪。
「朕没有记错人。只是没想到,你那时连认也不敢认。」
我咬着嘴唇,还是没能忍住。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破?」他替我说完,「起初,朕不知道苏家究竟做过什么。贸然揭穿,他们尽可以把罪推到你身上。后来,朕总想着,等你自己肯开口。」
我低下头,看着他托住我的那只手。
「朕教你骑马,给你那枚印,以为你至少有条退路。」他说,「可你连印也没带走。」
「我以为,那是给皇后的。」
他沉默片刻,拇指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腕。
「朕原以为这样便能护着你,是朕想得太容易。」
「那是给你的。印上不刻字,也是想等你自己告诉朕,该刻什么。」
我想起生辰那一夜,满殿的贺礼里,只有那枚印是空的。
「她祈福回宫那夜,朕递给她一个橘子。她用右手剥完,朕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上头没有那道疤。」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背。浅白的疤还在,烫在当年戒尺落过的地方。
「朕让她闭宫静养,查到了西山的庄子,也派了人过去。岭南的车,不会让它走。」
「那您为什么只让嬷嬷来?」
他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答。
「所有人都替你定过去处。你爹,你娘。连朕娶谁,当年也是一道遗旨替朕定的。」
「朕可以去接你,也可以下旨让你回来。可朕想先问一问,你自己愿意去哪儿。」
他说得很慢。
「你若不愿回宫,也该有地方可去。」
我想起井边那张脸,想起方才在安福门外说出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谁来问。
「我叫苏照影。」
他的手停了一下。
「照影。」
我听过他念这两个字。正月初一,他问起照月的妹妹,也说过这是个好名字。
可这一声,是唤我的。
我仍跪在那里,他还托着我的胳膊。等我终于不再发抖,他才扶我站起来。
灯火落在他身后,照着案上的半盏冷茶。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宫里还有一位皇后,叫苏照月。
12
是姐姐先开的口。
「让照月死了吧。」
那是三天后,长秋宫的偏殿里只有我们两个。她穿一身素衣,皇后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
「这个名字,从我生下来那天起就压在我身上,后来又压到了你身上。」她说,「该埋了。」
她低头抚了抚叠好的衣裳,又道:「我回家时,他们说你早想出宫。我竟就信了。在寺里见了你,我该问一句的。」
我看着她的手。裂口已经收了些,细小的伤痂还在。
「往后,你要去哪儿?」我问。
她摇摇头,说还没想好。
姐姐是先走的。
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也没告诉。
「等我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住得高兴了,再写信告诉你。」她说。
我送她到城外十里亭。
临上车,我问她:「那天在寺门口,你喊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笑了。
她笑时,眼睛先弯起来,接着才露出一点牙。我听见自己也笑了一声,嘴角不必再刻意抬高。
「影。」她说,「我想喊你的名字,只喊出来一个字。」
她上了车,又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这回,咱俩谁也不用替谁了。」
姐姐走后的第二天,我也搬出了宫。
他送我到安福门,让人交给我一只匣子。里头是入宫以来攒下的月例,一文没动。
「这是你的。」他说,「不是照月的。」
我收下了。
「等这件事了了,你若愿意,」他看着我,「朕可以用苏照影的名字,册你为后。对外便说,是续娶亡后之妹。」
我想了很久。
「先让我,」我说,「用自己的名字活一阵子。」
他没有说朕等你。
他只说:「好。」
一个月后,宫里传出消息:皇后苏氏,久病不愈,薨了。
随葬的金册上刻着「苏氏照月」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那四个字跟着一口空棺,一起进了皇陵。
消息传开的时候,父亲已经离京一个多月了。听说他走那天,一路都没有掀开车帘。
母亲临走前也托过人带话,问我要不要跟她一道回乡。
我没答应。
出宫后,我用那匣子里的银子,在城南买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井边有张石桌,墙根下空着,孟嬷嬷说可以种些菜。
她也搬了过来。
中秋那天,隔壁的婶子来送月饼,正坐在院里说话,孟嬷嬷从灶间探出头,扯着嗓子喊:
「阿影,吃饭了!」
喊完,她没有回头去看门口。
婶子笑着问:「姑娘叫阿影?好听。」
我说:「嗯,照影。」
石桌上摆着一盘早熟的新橘,皮还青着一半。我拿起一个,用左手剥开。
没有人看我的手,没有人叫我换。
那枚白玉印就搁在橘子旁边。
前些日子,我去城南的刻字铺。老师傅问刻什么,我说,照影。他递来纸笔,我便用左手写给他看。
如今印面上,刻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
照影。
院门响了。
孟嬷嬷往门口望了一眼,又看看我,抿着嘴笑了,没有去开。
我放下那半个橘子,起身去开门。
后来,再也没有人叫我照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