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卖鱼妇。
竟被镇上风光霁月、才貌双全的年轻秀才表明心意!
他与我花朝节河边相约。
当天,我却见到桥上的秀才与妙龄貌美女子欢笑同行。
我没有上前便逃离了。
隔天,秀才他娘来我这买鱼,与人闲聊:
「富商家女儿、书院长家女儿!
都是好亲事!为何我儿子都拒掉?!
他又什么都没说,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我鬼使神差插上一句:
「宋大娘,你儿子喜欢我这样的!」
鱼摊前,几人哄笑:
「小渔她娘,你真会说笑!」
「鳏夫陈猎户人高马大,人也老实勤奋,与你才是相配!」
「小渔她娘,你卖鱼他捕猎,你跟陈猎户才是门当户对!」
我瞬间梦醒!
顺着众人的话。
被休过且带娃的我,应了与鳏夫陈猎户的亲事。
未成想,宋遇跑来拉走我。
1
自我因一身腥臭味、十年没能生出个儿子被休后,已有月余。
附近的摊贩,还总在背地里说我和我女儿小渔的闲话。
「林娘子定是品行有缺,才被黄书生休弃的。」
「她小孩病殃殃的,准是她做了什么坏事,报应在小孩身上。」
「她女儿看着也活不长久!」
我忍无可忍!
收摊时,我用一桶脏水,往他们摊位上倒去。
「叫你们诅咒我女儿!」
他们猝不及防被泼,个个哇哇大叫。
里面却穿插着一声突兀低沉的骂声:
「该死!」
我寻声望过去。
糟了!
一个俊朗清贵的青衣书生!
低头皱眉,看着自己沾了污渍的外袍衣摆。
这位可是清河镇有名的宋遇秀才!
我慌张地走到他跟前道歉:
「抱歉!宋秀才,我没看到你,不小心泼到了你!」
宋遇捂着鼻子退后:
「你别过来!」
我脚步一滞,赔笑道:
「宋秀才,你把外袍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
他冷眼扫描我全身。
顺着他视线,我看到自己,围裙沾满鱼鳞内脏,双手衣袖尽是血污。
「不用帮我洗,你赔我钱,我买新的就行。」
宋遇伸出手:「半两银子!」
「这么贵!」
「林娘子好大气性!」
被泼的摊贩一个个蹦出来。
「你泼我们就算了,还泼人家秀才?」
「你不会想赖账吧?这么无赖,难怪黄书生会休了你!」
「你一天卖那么多鱼,别说没钱赔人家衣服啊!」
个个站在宋遇身后指责我。
我又恨又自卑,恼羞大喊:
「胡说八道!是你们乱嚼我母女的舌根!
还咒我女儿活不久,我忍无可忍!
才,才泼水警告你们,不小心泼到秀才的。」
转头低声下气地向宋遇求饶:
「宋秀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得给我女儿看病买药,钱不够。
你的衣袍只是泼到几滴脏水!
我洗洗就好了,能看不出一点痕迹的!
求求你,通融一下吧!」
「娘?」
小渔听到我叫喊,从隔壁卖菜阿婆那跑过来。
见到四周人这么多,她站在我身后。
宋见到软糯的小渔,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趁机再次求饶,让他把外袍脱下来给我洗。
宋遇这次点头答应了。
脱下衣袍,交给小渔,弯腰轻声对小渔说:
「你帮我好好拿着这衣服,别弄脏可以吗?」
小渔小脑袋瓜重重点头。
他站直冷冷地对我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过来拿!」
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其他人见宋秀才离开,怕又被我泼脏水,也都散了。
我嘱咐小渔好好护着那件外袍。
收拾一番后,我背起小渔,推着拖车离开集市。
半路,我身后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熟悉男声:
「林汐,你才被休几天啊,这么快有新男人了?」
2
回头一看,是我前夫黄远!
他眼神阴冷地盯着推小渔怀里的男人外袍,猛地将外袍从小渔怀里抽出来。
「啧啧!这衣袍布料这么好!
是你新男人的?你当真手段了得!
不过,你还带着小渔这个拖油瓶,人家真看上你了?
还是说你耐不住寂寞,偷了哪个男人的衣袍?」
大庭广众之下,我怕多生事端,赶紧澄清:
「黄远,你别乱污蔑人!
我不小心弄脏人家外袍,拿回去洗干净赔罪。
况且我已被你休了,我有没有新男人,关你什么事!
你有闲工夫关心我,不如好好读书,早日考上秀才吧!」
黄远读书多年,二十几了,还只是一个童生。
被我戳中痛点,他当即气急败坏地甩袖离开。
一回到家,我先紧着把宋遇的外袍洗干净晾晒。
隔天一早,我刚进集市,察觉气氛不对劲。
到我摊位的这一路,集市上多了很多书生装扮的人。
不管摊贩还是书生们,个个都莫名眼神看我。
隔壁阿婆来得比我早,我问她怎么回事。
阿婆担忧地说:
「小渔她娘,他们说你不要脸诱惑宋秀才!
流言已经传到书院了!
宋秀才的同窗不信,都跑来验证是不是真的!」
我全身泛起凉意,心口闷得发慌:
「昨天只是我不小心倒脏水弄脏宋秀才外袍!
集市里的人都看见了的!
他们怎么能乱说?!」
不知不觉,我摊位前挤满了人。
「你这个不要脸的泼妇!居然诱惑我们才华横溢的宋兄!」
「你也真是厚脸皮,一个卖鱼妇,哪来的脸,敢诱惑宋秀才!」
「我劝你赶紧收心,别耽误宋兄读书!」
「听说林娘子被黄书生休弃,原是她不守妇道啊!」
「这女人眼神看着狐媚,魅惑男人的手段指定了得!」
「说不定她不止宋秀才一人,还有其他男人!」
……
众人不分青红皂白围着我辱骂。
阿婆人老体弱,被挤得远远的。
平日常来我鱼摊的客人纷纷远离。
无一人帮我!
小渔因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竟还被顽童扔菜叶。
我赶紧抱着她躲进摊位棚里。
众人的辱骂声不断。
透过人群,我看到高个子的宋遇!
他突兀地站在远处,眉头紧成川字地望向这边。
他怎能置身事外?!
我感到头昏脑胀,眼前天旋地转。
心中的委屈、难堪,快随着眼眶的热意漫出来。
我只是想让那些讲我女儿坏话的人长长教训!
我捂着女儿的耳朵,紧紧将她护在怀里。
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恶鬼般冷冷的低语:
「林汐,我过不好,你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3
我抬头,视线模糊。
但能辨出我身旁这具身影的人是谁!
该死的黄远!
是他造的谣!
刚刚的委屈、难堪瞬间退去。
我此时心里一片冷静。
黄远这家伙心眼子小,但欺软怕硬!
知道是他搞的鬼就好办了!
何况我手中还掌握着其他关于黄远的劣迹。
以前我是看在他是小渔亲爹的面子上,不揭他老底。
如今他不义,就休怪我无情!
我迅速抱着女儿站起身,重重地将黄远撞倒在地。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大喊:
「大家都被骗了!一切皆是黄远此人造谣生事!」
众人愣住,不解:
「关黄远什么事?」
「怎么还扯上黄远了?」
黄远皱眉扶腰:「林汐,你胡说八道什……」
我打断他的话,快语解释道:
「黄远休妻后不久曾求娶过富商刘员外的女儿不成,被当众驱赶,丢了脸面。
后忌恨宋秀才拒绝刘员外主动上门求亲,却能平安无事。
我则得知黄远常年堵伯,欠下不少赌债!
手里还有他以前按有手印的欠条,他怕我拿这些欠条要挟他。
我还知道他常去柳花院,欠了不少姑娘们的嫖资!
因此,他造谣我与宋秀才有私情!
想败坏我们的名声,让我们不好过!」
黄远震惊:「你如何得知柳花院的事?」
他这一问,变相坐实我所说之事,众人哗然。
但有人质疑:
「你有宋秀才的外袍,不是有私情,那是什么?」
我先回答外袍一事:
「昨天我倒脏水不小心泼到秀才的外袍!
我没钱赔他新衣裳,求他让我带外袍回去洗干净赔罪!
这事除了当事人,附近的摊贩们亦可为此事作证!
我听说宋秀才与知县大人交好,众人若不信!
可让我与摊贩们跟宋秀才到公堂上对证!
相信知县大人明镜高堂,会严惩无端造谣生事之人!」
那些摊贩一听要公堂对证,怕了,急忙在人群中喊道:
「我作证,确实是林娘子不小心弄脏宋秀才的外袍!」
「是宋秀才点头答应让林娘子将外袍洗干净的!」
「不用到公堂,我们作证,宋秀才与林娘子清清白白!」
我心中冷笑了,也是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对着已经慌了神的黄远,我冷冷开口:
「柳花院的厨房杂役常来我这采购鲜鱼,久而久之我与他熟稔。
被你休了之后,他好心告诉我你去柳花院又欠嫖资一事!
诸位若不信,也可找他来作证!」
黄远恼羞成怒,无法反驳,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众人哄笑。
人一个个散去。
宋遇才来到我摊前,站在那别扭半天。
4
宋遇终于开口,却只说:
「你的鱼干净新鲜,我买一条。」
我愣了一会,笑了!
确实,事情已结束,多说无益。
我坦然对他笑着道:
「好嘞!我给你选一条新鲜美味的好鱼!」
我想起外袍还没还,让小渔从背篓拿出来交给他。
小渔小心翼翼地将外袍递给他,娇娇甜甜地叫:
「哥哥,娘洗净净,香香!」
他揉揉小渔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回应:
「叫我宋叔叔吧,洗得很干净!」
我已挑好一条大桂鱼,将其摆在案板上时,察觉到一道炙热视线。
抬头,只见宋遇捧着外袍凑近脸,鼻尖轻嗅衣袍。
双眼却牢牢锁住我,一字一句道:
「确实很香!」
我心跳得厉害,面上发热。
低头拿起工具剖鱼鳞,嘴里语无伦次:
「我,我先用冷水,轻轻搓洗去掉血迹。
然后用熬煮的皂角水浸泡。
晾干后,我还用香薰熏一晚上。
一点腥味都没有,很香是吧哈哈……」
「嗯。」
他只回一个字。
我顿时又尴尬不已。
心中懊恼:
说那么多干嘛?
让他知道我洗这件外袍很辛苦吗?
可人家对此没什么反应。
我莫名有些失落。
之后,我们二人再无对话。
直到我将处理好的鱼递给他。
他留一句「钱放桌台」,便离开。
一看桌台,竟是一枚碎银!
估值一两有余,能抵我家好几天的生活费。
我赶紧揣上这碎银,交代隔壁阿婆看好小渔,追出去。
天空开始砸下雨滴,集市里的人纷纷跑开躲雨。
环顾四周逃窜的身影里,却已没了宋遇一丝踪迹。
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总下雨。
宋遇每次在我收摊时,总会撑着伞匆匆走过。
经历那事,我们也算相识。
宋遇不跟我打招呼就算了。
居然一直面无表情,还斜眼看我。
每次我想把钱还给他,他又走得飞快,活像被鬼追着。
小渔敏锐地察觉到这情况,问:
「娘,宋叔叔是不是还怕脏水泼到他呀?」
我慌得切鱼切到手,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不敢再追着还他钱,怕他以后连路过都不会有。
这天早晨,倾盆大雨。
我背着小渔套上蓑衣、推拉着载满鱼桶的拖车,往镇上集市赶。
不幸的是,土路被马车轱辘压得崎岖不平。
一个破泥水坑卡住了我的拖车!
我使劲硬推着车子不出,反令车轮越陷越深。
一不小心脱力,拖车霎时间轰然倾倒。
鱼随着水从鱼桶里涌灌而出,在雨中泥地里到处乱蹦。
我无奈连带着蓑衣将小渔放下,让她在一旁等待。
独自冒大雨,在泥地里弯腰捡鱼。
小渔躲在蓑衣底下,忽然大声哭闹起来。
这些鱼可是能养活自己和小渔的本钱,千万不能坏了!
一心捡鱼,我顾不上她!
「林汐!你在干嘛!」
大雨中传来一声怒吼!
5
我刚转头,手里就被塞了一把伞。
看见来者的脸,我难以置信!
「顾好你女儿!」
宋遇勃然大怒,推搡着我到小渔身边。
大雨打湿他的衣裳,他也不管。
撸起袖子,淌着泥水,弯腰捡鱼。
我又想凑过去帮忙,他又一声怒吼:
「你没看到小渔哭得那么惨吗?」
转头见小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无比懊悔。
立马蹲下来给她擦泪水安慰她:
「对不起小渔!娘错了!娘错了!」
「哇哇!娘!哇哇!」
小渔渐渐安静,雨渐渐变小。
宋遇已经把鱼都捡起来装好,拖车也帮我推出来。
我一手抱着穿蓑衣的小渔,一手撑伞来到他身边道谢:
「多谢宋秀才!多谢你!」
宋遇冷冷来一句:
「你家在哪?」
到家后,宋遇环顾四周。
家徒四壁,堂屋只有一张小木桌、两张木板凳。
他问:「家里没其他人了吗?」
我窘迫地回:
「是,是啊,我没兄弟姐妹,父母在我嫁人后相继去世了。」
我领他进了我父母所住的侧屋。
在衣箱里取出一套父亲留下的干净布衣,让他换下。
带上门后,我让小渔在堂屋自己玩一会,便跑到柴房烧水。
我抓紧捧着一盆热水回来。
宋遇已经换好衣服,陪着小渔玩。
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气质非凡。
平日里冷峻的脸多了些柔和,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轻声笑语,逗得小渔咯咯笑。
手中的脸盆被他接过去,我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脸看,我感到无地自容:
「温,温热水给你擦擦,免得感冒。」
宋遇端详着水盆上的毛巾。
我立即解释:「毛巾是新的,没用过。」
他笑了一下:「我没有嫌弃,你湿衣服都还没换下来,这盆水你先用吧。」
「无碍,柴房还剩有热水。」
我落荒而逃。
背后又是一声轻快的笑声。
我脚步加快。
换洗干净后,我又去柴房煮了点姜茶。
宋遇与抱着小渔的我,一人坐一张凳子,一人喝一杯热茶,相对两无言。
宋遇先开口:
「下雨天,你都这样去集市卖鱼吗?」
我:「是啊!下雨天大鱼多,更挣钱。」
我家在清江边,透过堂屋的窗,能看到江面和渔舟。
手指着窗外:「这会是小雨,江面密密麻麻的涟漪下,全是鱼。」
「娘?」小雨听成小渔,小渔睁大眼睛看向我。
「没事,宝贝!娘就是叫叫你。」
我瞥见宋遇没看向窗外。
那双狭长的眼睛柔和地注视着我这边。
面上一热,我更专注地低头逗小渔。
「时候不早了。」
宋遇起身,拿着他的衣裳要离开。
我:「你的衣裳我帮你洗吧。」
「不必了,怕又有人无端非议,你爹的衣服我会回头托人还你。」
宋遇背对我说。
我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抱着小渔,目送颀长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胸口泛起阵阵酸涩。
6
不久后,宋遇托书童把衣服还给我。
但他再也没路过我的鱼摊。
人家都说了,怕又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怎会还路过我鱼摊!
说起流言,我算是因祸得福。
更多人得知我的鱼新鲜、处理得干净。
如今多了不少常客。
有位大娘,几乎天天都早早地来我这买鱼。
我问:「大娘,您就这么喜欢吃鱼?
我一个卖鱼的,天天吃鱼都会腻,您不腻吗?」
她回:「是我儿子喜欢吃!
说你的鱼干净没什么腥味。
嘱咐我以后买鱼,一定要到你这买。
我天天关照你家生意,你还不乐意吗?」
大娘跟我说笑。
我也笑着回应:
「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不乐意!
还希望你儿子不要吃腻,你能天天来买鱼!」
我不经意又问了一句:「话说,你儿子是谁呀?」
看大娘这年纪,她儿子应该很年轻。
「咦!你不知道?」
大娘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我儿子是宋遇!之前还听说你跟我儿子有什么流言呢!」
我握刀的手一顿。
好在宋大娘面上还带着笑:
「但那是别人忌恨他造的谣!连累了林娘子你!
我也知你为人本分实在,怎会诱惑我儿子!」
我尬笑:「其实不算连累我,反而是我害了宋秀才。
造谣者是我前夫,是他看不得我好。」
我简单跟宋大娘说了我的事。
宋大娘心善,为我打抱不平,说应该抓他去官府。
我说:「事情都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好生活就是。」
为了报答宋遇的雨中相助,我每次都给她挑选更大条更新鲜的鱼,少收她的鱼钱。
宋大娘喜欢小渔,常常陪着跟小渔玩。
有次聊到小渔的身体不太好。
之后她就常常给小渔送些吃食。
买鱼后她也总在桌台上留下鱼钱,便迅速溜走。
那留下的钱,比每次我少收她钱要多得多。
要不说宋遇是她儿子,母子俩一个样!
我让她不用这样,她却坚持。
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推脱不了,我只能继续给她更好更新鲜的鱼,嘱咐小渔多让宋奶奶开心。
心中偶尔会冒出一些妄想:
是不是宋遇让他母亲来帮我?
是不是宋遇他对我……
一旦这样,我会强迫自己打消这些莫须有的念头,反复提醒自己:
宋大娘只是看小渔可爱,才关照我们!
别胡思乱想!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度过,生活渐渐好起来。
最近却发现黄远又出现在集市附近!
还总在远处恶狠狠地盯着我。
黄远肯定又是看不惯我过得好,又要想使什么招数来对付我!
7
我一直提防着黄远。
可好几天下来,黄远都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
最多是阴阳怪气诋毁我几句。
后又被我狠狠怼回去,每次灰溜溜地跑开。
我便放松警惕,继续忙着我的鱼摊生意。
未料这天,我只是转个身的功夫。
还在摊位后棚自己玩玩具的小渔,下一秒就不见了!
我丢下手中的鱼和刀具,跑去隔壁阿婆那问小渔是否在她那。
阿婆摇摇头,说自己也忙着卖菜没注意到小渔。
我顿时乱了神,疯了般到处找,大喊小渔。
可我跑得满头大汗,喊破了嗓子。
没有得到小渔的回应,也没见着她小小的身影。
跑得汗流浃背,一个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人。
跟人快速道歉完,刚抬脚,却被那人拉住。
「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我着急找我女儿!」
我一边道歉一边挣脱那人的手。
「小渔怎么了?」
熟悉的低沉男音在我头顶上响起。
我这才抬起头。
看清宋遇那张俊脸,露出不解的表情,担忧的双眼倒映着我狼狈的模样。
我心口再次泛酸,热泪盈眶。
忍不住崩溃大哭:
「我女儿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宋秀才!我该怎么办?」
「别急,冷静点!」
宋遇的话郑重有力,像是有神力般,一下子止住我的哭喊。
他弯下腰,脸对着我,语气平静:
「你要冷静!得先报官,让官府派人帮忙找!
好好回想并告诉我们小渔不见时的情形。
这样我和官府的人才能更快帮你找到小渔!」
我点点头。
随后,宋遇领着我到官府报官。
宋遇真的很得知县大人赏识,仅三言两语,知县大人便派出追踪最厉害的捕快衙役帮忙。
我告知捕快:
「早上我的鱼摊突然人多了起来,忙着做生意,但我也有时刻留意棚里的小渔。
没成想,我转身跟顾客多说两句话,回过头来小渔就不见了。
蹊跷的是,那时,平日生意平平的隔壁卖菜阿婆,生意也多了起来。」
宋遇一听,当即让带着捕快询问周边摊贩。
问出,小渔竟然在那个时候,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自己跑着离开摊贩。
我想到了黄远:
「黄远最近总是无缘无故来挑衅我,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有这个可能!」
宋遇表情严肃,思索了一会儿,请两位衙役去监督黄远。
其他人继续凭这些蛛丝马迹追寻小渔。
很快,他们就追踪到两个嫌疑犯。
一个看上去很和蔼的大娘。
一个看上去老实本分、身形壮硕的年轻男人。
我们追踪到城门,刚好他们被守城门的护卫拦住。
守门护卫见多识广,寻常人家装活鸡鸭,都是用笼子装。
可那两人却用麻袋装着生擒。
麻袋里的动静又不像家禽的动静。
护卫便当机立断把那两人拦住,不让他们出城。
捕快跟护卫交换信息后,直接下令抓住他们,并夺过麻袋。
8
打开麻袋一看,确认是小渔!
嘴被捂住,四肢被绑得紧紧的,满脸泪痕。
解绑后,她见谁都害怕。
哪怕是面对我时也惊恐万分,浑身发颤。
我心如刀绞。
只能慢慢靠近,一边轻声呼唤着小渔:
「小渔别怕,娘来了,娘在这里。」
小渔才放松警惕,没再抵触。
我迅速将她搂在怀里。
小渔委屈地嚎啕大哭:「哇哇!娘!好痛!好痛!」
我立马松开怀抱,检查她的身体。
手腕、脚踝,全是被绳子勒紧留下的红痕。
胳膊、背部、肚子,有好几处像是被人掐捏、踢打后留下的淤青。
「娘这就带你去看郎中!」
我急冲冲抱着小渔往镇上医馆奔去。
医馆里人多,小渔更是害怕哭闹。
郎中不得已领我带她进没什么人的里屋。
折腾了好久,才把她哄睡,给她诊治。
这时,宋遇也找到医馆。
他大汗淋漓,几缕发丝散落。
引得医馆在场的妇人频频回顾,小姑娘羞红了脸。
但此时我只感到对他有愧。
宋遇忙前忙后帮找小渔,我竟忘了跟他道声谢,还落下他跑了。
他快步走进里屋,先我一步说:
「人贩子已被我和捕快押至衙门了!
他们招供是黄远指使他们将小渔拐走拿去卖掉!」
我呼吸一滞。
黄远可是小渔的生父!
宋遇又说:「黄远人已被抓,需要你和小渔去公堂对证!」
公堂上,在宋遇的帮助下,我状告黄远指使人拐卖自己亲女。
黄远一开始死不认罪,还说我污蔑他。
我强压怒火,冷静质问他是不是最近又堵伯欠债,想出拐卖自己亲生女儿还债的恶招?
黄远心虚,眼神飘忽不定。
人贩子神情微动。
宋遇趁机说若能供出主谋更多的罪证,同谋者可能有机会减轻罪责。
人贩子当即供出黄远就是欠大笔赌债才找上他们的。
他们一开始也不信任黄远,黄远便把借条给他们做抵押。
他们还与黄远签下分赃字条,双方盖有红手印。
小渔被公堂上的叫声吵醒。
睁眼便看到她亲爹和那两个人贩子。
惊恐地叫喊:「爹!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当下人证物证俱在,知县大人当即定案:
判定黄远生父,略卖亲生子女,革除功名,杖八十,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判定人贩子与后续抓拿的其他同伙,诱取与略卖良人子女,诱拐过程中伤人,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事情尘埃落定,黄远自此身败名裂,大受打击成了疯子。
我抱着小渔回医馆,宋遇一路相伴。
小渔怎么也无法安静,一直哭闹,哭到无声。
郎中说她是连番受到严重惊吓才如此,需亲人花时间陪伴她。
宋遇满脸愧疚:
「都怪我,是我让你带着小渔一起到公堂,让她再次被吓到!」
我:「无碍,宋秀才,我才要感谢你!
要不是你,小渔不能这么快被找到。」
宋遇忽然牵起我一只手。
9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
我心悦你!我要娶你为妻!照顾你和小渔!」
「咳!」郎中咳嗽一声,「我去给小女娃抓药。」
里屋剩下我和宋遇,以及不谙世事的小渔。
我的心止不住雀跃,不停狂响。
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
缩回自己的手,微笑道:
「宋秀才,你是在说笑安慰我吧?」
「不是!」
宋遇的大掌又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是真的喜欢你!」
小渔感觉大人们的气氛不对,又哭起来,在我怀里乱拱。
我不得不继续哄她,可她依旧哭闹。
宋遇弯腰,笑眯眯地对着小渔细语:
「小渔乖,不要哭,你好好养身体,
过几天叔叔带你和你娘一起去逛庙会好吗?」
小渔一听,停下哭闹,双眼湿润润地看着宋遇。
宋遇又哄道:
「庙会有卖糖人吃,甜甜的!
还有卖泥偶,很好玩的!要不要去呀?」
小渔点点头,彻底安静下来。
之后,我们去拿药,宋遇抢着帮我付了钱。
出医馆见天已黑,宋遇又帮我收拾了鱼摊,护送我们回家。
土路上,圆月下,两人成影。
一路上,小渔不安的叫闹声和我轻轻的哄声中,夹杂着一两声几不可闻的笑声。
到家后,宋遇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叮嘱我过几天花朝节,酉时镇上河边见!
月光下,我目送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接下来几天,我暂停了卖鱼生意,在家好好陪着小渔。
小渔因此安心多了,敢出门玩了。
一想到与宋遇的约定,我总心神不宁,时不时得提醒自己强压住澎湃的心。
花朝节这天,我给小渔装扮得玲珑可爱。
自己也翻出了压箱底的衣裙。
这是我爹娘在世时,专门为我出嫁购置布料、裁制的衣裙。
是我最干净、最好看的衣裳。
今天才舍得拿出来。
我还专门梳了个跟平时不一样的发髻。
铜镜中的自己,春意满面,如少女怀春。
还未到酉时,我早已抱着小渔在镇上河边等候。
碰见熟人,纷纷夸赞今天的小渔可爱。
也有几人夸我的装扮好看。
心想,宋遇见着了,也会夸奖我一句吗?
远处桥上,宋遇一身月白长衫,配上一根素色布带束发,清癯沉静,宛如天上仙。
一群与他一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他一同款款走到桥拱处。
瞧见与他最靠近之人,我不由睁大眼睛。
是位女子!
虽是女扮男装,却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女子妆容。
她与宋遇笑语相谈,无人见了不说一句般配。
我低头,见怀中的小渔、粗糙的手、陈旧的衣裙。
隐约还闻到身上有鱼腥味。
瞬间美梦清醒。
小渔手指着桥上:「宋叔叔!」
我捂住小渔的嘴:「宋叔叔忙,我们自己去逛庙会,好吗?」
不管小渔回答我什么,我立即抱着她远远绕开。
自己一个人带着小渔逛庙会。
逛完一圈,正准备回家。
「林娘子!」
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10
我心中期许:叫住我的人是宋遇。
转过头,却是一位壮汉。
陈猎户!
算是在集市里的熟人。
陈猎户走近跟我打招呼,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
也不知道我最后如何回到家。
夜晚,哄睡了小渔后,盯着窗外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的心像是被抽空一样,空落落的。
隔天一早,我拾起了鱼摊生意。
专门用一根绳,把小渔与我牢牢系在一起。
宋大娘最先来到我摊前。
她说几天没吃到我的鱼,甚是想念。
也可怜小渔的遭遇,给了她不少吃食。
我感谢她,给她挑选又大又鲜的好鱼。
说话间,摊前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宋大娘等待期间,跟旁人闲聊。
一旁人说起下个月要给儿子娶妻,请大家一起去吃席。
大家纷纷恭贺,也有人表示羡慕。
其中宋大娘尤为羡慕,忍不住跟人抱怨起自己儿子:
「唉~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给我儿子举办喜宴?
想不明白!富商家女儿、书院长家女儿!
都是好亲事啊!为何我儿子都拒掉?!」
旁人问:
「你儿子是秀才,又长得俊俏,可能眼光更高些?」
「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回头我给找找介绍?」
宋大娘叹气:
「他什么都没说,我哪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我鬼使神差插上一句:
「宋大娘,你儿子喜欢我这样的!」
鱼摊前,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人哄笑:
「小渔她娘,你真会说笑!」
「小渔她娘,你该不会把当初的流言当真了?」
「就是!宋秀才怎么会喜欢你呢!」
大家哄笑不止,我只能尬笑应对。
宋母为我出头:
「怎么会是说笑呢!林娘子长得清秀好看,人又勤奋!谁不喜欢呀!」
我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不禁有了些期待。
「要是你再年轻个五六岁、没嫁过人生过孩子。
说不定我儿子真的会喜欢你,我便亲自带我儿子上门求亲。」
宋大娘又接着说下去。
其他人也都随着她的话附和着。
我就知道!
宋大娘只是好心保全我面子,才为我说好话。
又有个大娘来买鱼,她问大家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得知大家在夸我长相,那人也跟着兴奋地夸我好几声。
末了,忽然来一句:
「青山村的陈猎户长得人高马大,人也老实勤奋,想来与林娘子很是相配!」
她说得轻飘飘,却在我心头扔下一块大石头。
我僵笑着问她:「大娘,您这是何意?」
那大娘笑眯眯回:「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娘子还装傻呀!
当然是给你与陈猎户说亲,他可是特意托我来跟你说媒的!
说娶你进门后,会把小渔当亲女儿!」
我尴尬得想转移话题,未料宋大娘先开口。
11
「陈猎户!我知道!他从小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懂得拜师学艺。
可惜,他妻子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就不幸病逝。
多年来未再娶,他一个人挣了不少钱,去年还起了个大院子!
小渔她娘,你卖鱼他捕猎,你们简直门当户对啊!」
其他人也三言两语地夸奖我和陈猎户如何如何般配。
我的心沉浮不定。
看着眼前,桌台摆满鱼的尖头残身,我的双手沾满鱼血,身上全是溅到的鳞片内脏。
宋遇怎么可能心悦我?
那次表白……
肯定是我好不容易找到小渔,又经历过公堂对证一事,身心疲惫。
只因是宋遇帮了我,我便一时精神错乱产生的妄想!
我一个被休独自带娃的卖鱼女,跟一个打猎卖野味的猎户。
才是门当户对!
我手里麻木地处理鱼,嘴上不知不觉竟顺着大娘的话,应下了与陈猎户的亲事。
那大娘高兴地忘了自己的鱼,跑着去要告知陈猎户好消息。
我想抛下一切,去阻止那个大娘。
却被系着小渔的绳子拴住。
集市里的熟人一个个凑近,把我的鱼摊围住。
包括宋大娘在内,纷纷向我道喜。
那人已跑远,我无法阻止。
小渔懵懵懂懂,看到别人对着我说恭喜,笑哈哈地学人家鼓掌:
「恭喜!恭喜!」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他们每道贺一句,都在提醒我要接受现实。
别再做梦了!
我挤出笑容,接受大家的道贺。
佩服自己竟还能趁众人围住摊位的机会,推销自己的鱼,争取赚更多的钱养家。
我手起刀落,麻利地处理一条又一条的鱼,已无心肖想其他。
今日早早卖完鱼,不到平日收摊时,我便带着小渔回家。
下午,我驾着小舟,带小渔在江中捕鱼。
听到岸上有人喊我,望过去,发现是陈猎户!
我赶紧驾舟游回岸边。
陈猎户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他站在岸边,结结巴巴地邀我明日上街采办婚事的物品,并挑选黄道吉日。
我勉强在他面前扯出笑容答应,寒暄两句后借口忙碌,驾小舟游远。
我怕自己面对陈猎户,再也装不下去。
经过一个晚上,我已整理好心情。
隔天,我没有做生意,带着小渔与陈猎户碰面上街。
陈猎户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饭。
我回他小渔吃了点,自己还没来得及吃。
他便先请我们去吃馄饨。
刚在街边的馄饨摊位上落座,我瞥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急匆匆闪过。
我顺势看过去,那道渐渐跑远的青色背影,有点眼熟。
「林,林娘子,你要葱花不?」
陈猎户面对我还是有点紧张。
我淡定一笑:「我没有忌口……」
话音未落,我被人猛地一手攥起,我顺势起身一看。
12
「宋叔叔!」
坐在凳子上的小渔抬头见是熟人,双腿蹦跶,兴奋地叫了一声。
「宋,宋秀才!你这是作甚?」
陈猎户惊讶于来者,一脸警惕。
气喘吁吁的宋遇不语,阴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亦不敢言语,与他对视。
表面看似波澜不惊。
心底实则波涛骇浪,惊跳如雷鼓。
忽然,我感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被陈猎户扣住,被用力往他那边拽去。
宋遇攥着我的手更紧,将我往他那边扯。
我被他们拉扯得忍不住痛呼。
宋遇立马放开我的手。
我一个重心不稳倒在陈猎户怀里。
宋遇见此状,眉头紧皱。
我迅速脱离陈猎户的怀抱,站在二人中间。
陈猎户高大魁梧,凌厉逼人。
宋遇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陈猎户再问宋遇:「宋秀才,你究竟何意?」
宋遇没有回答他,转头问我:
「你要嫁给他?」
宋遇语气激动,见我毫无反应,又垂眉诉说:
「我在河边等了你很久!」
我更是愣住。
眼前这情形当真不是我的妄想?
宋遇环顾四周,一把抱起小渔,拉着我走。
我无奈转头对着陈猎户说一声:「抱歉!」
来到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我避嫌地推开宋遇的手,把小渔夺回来,想转身回到馄饨摊位。
宋遇又拉住我的手,面向我焦急开口:
「林汐,为何前天你没去河边?我等你等到灯灭!」
「我去了!」
宋遇双眼审视着我的脸:「那为何……」
我垂头错开他的视线:
「我看见你和那位女子在桥上有说有笑!
我觉得你约我的事是我在做梦。
然后梦该醒了!我便答应了陈猎户!」
宋遇不解:「什么梦?你在说什么?」
「我成过亲被休弃,又一个人带着小渔……」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说话渐渐带着哭腔。
「还是个卖鱼女,每天一身腥!
而你年轻,又有才华,将来还要当大官的人!
……我,我配不上你!
大家都说,我跟陈猎户才是门当户对!」
我抬起头,脸带着泪水,扯出笑容向他告别:
「我该走了,不能让陈猎户等我太久,其他人也会误会的。」
刚抬起步,我感到一阵拉力,被他抱在怀里。
呼吸间,便能闻到青松和纸墨混杂的独特清香。
他的胸膛振动,我听见他说:
「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我只想说,我喜欢你!求你别嫁给他!」
末尾那句,几乎是哀求。
「挤到我了!」
中间的小渔发出不满的叫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宋遇立马松手,我快速后退几步。
小渔觉得好玩,咯咯大笑。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热气都涌上头。
偷偷瞄了宋遇一眼。
他满脸通红。
宋遇又一步一步凑近我和小渔:
「你哭得那么伤心,我能认为,你也是对我有意,对吗?」
13
唰的一下,我的脸更热了。
我把头埋进小渔的小身子一会儿。
冷静下来后,我强装镇定:
「我,我是对你有意,可是……」
泪水又盈上眼眶,我抿了一下嘴,接着说:
「你应当配得上更好的人。
就如那晚,桥上与你同行的那位女子。」
「她只是我同窗!」
宋遇焦急地解释道。
「此前院长自作主张想撮合我和他女儿。
不仅我拒绝了,她自己也不答应!
她心有大志,无意情爱!
花朝节那天,大家只是相约同行一段路而已。」
宋遇一箩筐地解释。
可我不为所动,牙紧咬着唇。
他抬手轻抚我的脸,轻轻拭去我的泪水。
温暖的手指移到我的唇边,轻轻捻开我的唇,不让牙齿咬破。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一开始嫌弃过你,才让你不安。」
我晕晕乎乎,只觉得浑身发烫。
他弯下腰,哄小孩般,轻声对着我说:
「既然我们两情相悦,那以后过日子的是我们自己!
在意他人作甚!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同面对!
你不要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
也求你不要去嫁给别人,好吗?」
眼泪不停流下,他与小渔不停地为我擦拭掉泪水。
我重重点点头:「嗯!」
路边馄饨摊,客桌上摆着两大碗馄饨。
陈猎户一人坐在木椅子上等候。
宋遇把小渔接过去抱,我独自走上前。
「陈猎户。」
陈猎户听见我的声音,立马起身迎接:
「林娘子!快来,馄饨刚上,还热乎,你和小渔快来吃。」
陈猎户想拉着我坐下。
我推掉他的手。
「陈猎户,我得向你赔不是!我不该一时糊涂,应下与你的亲事。」
陈猎户一脸难以置信:「什么?」
他的视线又转向我身后。
我回头望过去,宋遇不知何时抱着小渔来到我身旁。
陈猎户手指着宋遇。
「是因为宋遇?!」
又质问我:
「你是想推掉与我的亲事,跟他结亲吗?
他怎会看得上你这样的人?」
「陈猎户!你莫要无礼!」
宋遇跨步站在我身前,大声斥责:
「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你是在看不起谁呀!」
「你!」陈猎户遇到秀才说不过,转头向我解释:
「林娘子我不是这意思,我一时嘴快说错了!
我是想说他一个秀才,整日之乎者也。
而你一个普通卖鱼户,我怕他会嫌弃你!
何况当初是因他让你陷入谣言风波,遭他人辱骂!
他又没帮你跟大家解释!这种伪君子,如何能信!」
陈猎户提到这事,我眉头紧皱。
14
宋遇怕我还怪罪他,抢先开口: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带有偏见,嫌弃过她。
谣言那时我也没能及时出面为她证明清白。」
宋遇上前牵起我的手。
「但因此,我才发现她是个坚韧不屈、顽强拼搏的女子!
她使我着迷!我想成为她的后盾的想法!所以我要与她成亲!」
「哼!」陈猎户不屑,「说得比唱得好听!」
「他没有只是说得好听!」
我反握紧宋遇的手。
那日雨中,他不嫌脏臭为我捡鱼;
小渔失踪时,他让我冷静、帮我求助官府、带着我寻找。
公堂上,是因为有他在,我才敢质问黄远。
他才不是只会说的好听!
然而我没有向陈猎户解释这些,只向他诚恳地道歉:
「陈猎户,我向你赔罪!
归根结底是我一时冲动,害你空欢喜一场。
我们一没凭媒,二没立字,亲事就当不作数吧,还望恕谅!」
陈猎户没有回应,双眼注视着我与宋遇紧紧相握的手。
几息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坐回木椅子上。
将桌上两碗馄饨倒在一起,后端起那碗满满的馄饨,囫囵喝了大大一口汤。
他不再看我们一眼,只是嘴里念叨:
「赶紧离开,别在这里碍眼!」
我与宋遇相视一笑,当陈猎户是接受了我的道歉。
宋遇不放心地又确认一遍:
「陈猎户,你接受林汐的赔罪了?你与她的亲事作废了?」
陈猎户不耐烦地挥手:「作废了!作废了!你们快走!」
宋遇听了,把小渔放下,拱手致意:
「多谢陈兄海涵!我们得先告辞了!过段时间我请陈兄喝杯喜酒!」
喜酒?!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遇又抱起小渔,牵起我的手,迈着轻快的步伐拉着我离开。
没几步路,我听到身后陈猎户的骂声:
「嚣张的臭小子!」
宋遇也听到了,掂了掂怀中的小渔,牵紧我的手,仰天大笑。
我被他的爽朗笑容感染,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猜到我没吃早饭,宋遇带着我去他住书院时常去吃的粥点铺。
铺子坐落在书院附近最热闹的街上,小小一间。
这时还算早,客人只有我们。
宋遇问完我没有忌口后,熟络地与老板要了两碗青菜肉沫粥。
兴奋地跟我介绍那粥是老板的招牌。
等待期间,陆续有客人来。
他突然望向门口,抬手招呼。
我背对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几个男声:
「宋兄,今天这么早啊!」
「咦,宋兄这是谁家娃娃?」
有人注意到坐在宋遇对面的我:
「这不是集市里卖鱼的林娘子吗?」
怕他们又有什么误会,又说我什么。
我整个人缩在椅子,不敢动。
可怕什么来什么。
「宋兄,你果真与林娘子有私情啊!」
「你们别乱说!」
原本还愉悦地跟好友打招呼的宋遇瞬间变黑脸。
「我与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听此话,我心头一紧。
15
宋遇起身走到我身旁,坚定地说:
「如今我们是两情相悦!」
我松了口气。
然那几个书生却不信:
「宋兄你怎么可能与她两情相悦?」
「宋兄不会被这女子迷惑了吧?!」
「宋兄,你一个秀才怎会真的看上这个卖鱼妇?」
「宋兄你如此才貌,与她门不当户不对,无法长久的!」
「宋兄应当值得配上更好的女子!」
宋遇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同窗好友们说出这些话,拳头握紧。
「我们苦读圣贤书,学的不该是谦逊礼下、仁恕恻隐吗?
你们怎能如此轻贱他人?卖鱼怎么了?她又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你们又不知她为人如何?怎能先入为主地去评论她?
你们若坚持认为我们不相配,宋某也不在乎。
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后,宋某不配与你们为友!」
说罢,宋遇要带着我和小渔离开。
几名书生当即挽留:
「宋兄,宋兄!是我等错了!」
「宋兄,是我等狭隘!不必如此生气!」
我也不忍宋遇因此和他的同窗断交,拉他坐回来。
因宋遇前面这番话,我有了勇气面对他人:
「我相信诸位也是关心宋秀才,希望他的姻缘美满。
可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一方一味地忍让,可能只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自己无限的委屈;
别人所谓的门当户对,当事人却无法生出喜爱,最终令双方痛苦。
心意相通之人,能否长久、结果好坏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强制干涉他人感情,不仅有失颜面,还可能要承受相应因果的!」
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老板适时端着两碗粥送过来:
「宋秀才,粥做好了!」
宋遇不再理他们,跟老板道了谢,将热粥推到我面前:
「来,吃我们的!这粥比较烫,要我帮你吹凉吗?」
我挖了一勺试试,「不用,温度刚好,很好吃!」
小渔虽然早上有吃东西,但这会又饿了,也吵着要吃。
宋遇再跟老板要了个小碗和小勺,从他碗中盛出一些给她。
我们三个吃得津津有味,气氛融洽得犹如原本该是一家人。
吃饱付钱后,准备离开,那几个书生又过来。
真诚地向我道歉,说他们反省了,确定自己过于倨傲无礼,也无权干涉他人情感。
还乞求宋遇别不把他们当朋友。
宋遇顺着台阶下,说自己也是一时气上头,并原谅了他们。
路上宋遇有点惋惜地告诉我:
「他们先是因谣言就随便去堵你摊位!
如今又是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贬低你!
以后我与他们只能当点头之交,无法再与他们交心了。」
时辰还早,宋遇突然提议带我到他家拜见父母,尽早把婚事定了。
面对宋大娘,我有点犹豫。
但宋遇还有点少年心性,想一出做一出,直接拉我和小渔到他家。
未料他父亲当场冷脸:
「你不能娶她!」
16
宋家堂屋,宋遇对着高堂上的宋父大声反问:
「为何不能娶?!」
「因为你会后悔!」
宋父眼神示意宋大娘,宋大娘会意将我和小渔带到院子里。
小渔凑在围栏边,伸着树枝扒拉池里的锦鲤。
我蹲下小心护着她,不太敢面对宋大娘。
宋大娘先开口:
「未成想我一语成谶,我儿子竟真的喜欢上你!」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感觉自己像是抢走他们心爱儿子的恶霸。
「哎,若早知你们是两情相悦。
我也不会撮合你和陈猎户的亲事。
造成如今这般尴尬局面。」
我立马站起来回道:
「不是这样,我知道您也是好心,为我和小渔着想的。」
宋大娘笑眯眯,和蔼地说:
「那太好了,我还怕你心里怨我,到时儿子怪罪我呢。」
「怎会!我哪敢!」
宋大娘双手抱住我的一只手:
「既然你与阿遇两人心意相通,阿遇又是个有主见的。
作为爹娘,也管不了什么,你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商量好的。」
就如宋大娘所说,不久,屋里的两人谈完出来。
宋父最终同意了我与宋遇的亲事。
宋遇护送我回家时,我好奇地问他们两人聊了什么。
宋遇有点无奈地道:
「我爹说你是长得好看,但他认为我只是血气方刚看上你的容貌。
说以后我去省城、甚至京城考试,会遇到更多各式各样的女子。
说我到时会后悔,做出抛妻弃子的事。」
「确实有可能。」
凭宋遇的才貌,科举一路肯定能走得很远,到时肯定会遇见更多达官贵女,说不定……
「你怎么不信我!」
见我不安的眼神,宋遇赶忙道:
「抱歉,又让你不安了!
我说那是他自己想做那样的事,才以同样的目光看自己儿子。
又坚决地说我不会做出像他所想的事。
我爹被我怼得哑口无言,他便答应我们的亲事。」
宋遇又抱住我。
好在这会儿小渔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没有喊挤。
「你长得清秀可人,确实是我喜欢上你的原因之一。
你面对众人责问辱骂时的不屈、
你为了生活拼命时的坚韧顽强、
你与小渔在一起时的温柔。
这些才是让我心动不已的地方!
所以,别再不安了,好吗?」
我问出心中疑惑:
「你一开始那么嫌弃我,对我又冷冷的!
怎么会真的喜欢上我?」
宋遇松开我,双眼坚定,与我面对面:
「抱歉,我一开始确实嫌弃过你!
后来对你冷冷的,是怕我会再让你陷入谣言风波。
毕竟只是一件衣袍,就能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后来看到坚强的你因小渔失踪伤心不已的模样。
打乱了我想慢慢与你深交的打算,让我忍不住直接告白。
若你还是不安,不如我们择个黄道吉日,赶快成亲吧!」
宋遇双眼放光,最后一句话语轻快,透露着迫不及待。
跟最初的冷漠秀才简直两模两样。
我羞红了脸,点点头。
可惜,我们未能如愿,无法早日成亲。
17
几个月后乡试,宋遇需在书院闭关备考。
在他进书院闭关前,我们在仓促下,秘密订婚。
成亲一事,待到乡试之后再说。
宋大娘跟我道歉,说这是宋父决定的,他要考验一下宋遇的心是否坚定。
她还说:
「我们怕宋遇万一将来后悔了,你无父母撑腰,孤儿寡母。
若再被抛弃,以后可能不单单是遭人围堵、受人责骂这么简单。
这样做,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你起码能及时止损。」
亲儿子品性如何,他们二老真的不知?
我感谢了他们二老的好意,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临近乡试的日子,我终于再见到宋遇,却是送别他。
宋遇依依不舍地对我说:「等我回来!」
我再一次目送那道颀长的身影远去。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桂花盛开时节的某天,镇上传来好消息。
宋遇考中举人,还是解元!
接下来几天,其他考生,不管考没考中,基本陆陆续续回乡了。
可久久不见宋遇回来。
宋大娘兴奋之余,等得焦急,拦住宋遇的同窗一问。
得知宋遇竟是被省城的大官千金看上!
「这会宋遇约莫在省城里,跟人家千金大小姐花前月下。」
同窗说出的话一股子酸味。
我刮着鱼鳞的手被鱼鳍刺中。
宋大娘听了嘴角上扬。
她又压抑笑意,欲盖弥彰地瞟了我一眼。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追问儿子的情况。
同窗不耐烦,应付几句便离开了。
宋大娘回过头劝我别难过,让我别把定亲一事当真。
又忍不住笑嘻嘻:
「真庆幸你俩是秘密订婚!
这会亲事作罢,双方也都不会难堪,他人也不会乱说什么。」
这样的宋大娘令我感到陌生。
我没回她,此时内心无比平静。
一如往常地笑脸迎客,卖我的鱼。
直至回到家,我抱着小渔坐在堂屋凳子上。
对面浮现雨季那天,柔和地看向我和小渔的宋遇,又消散。
两抹湿热从眼眶溢出划过脸颊,落到小渔白嫩的脸上。
小渔抬起小手擦拭:「娘,不哭,小渔呼呼!」
我低头将脸埋进小渔温暖的怀里,发出带有哭腔的闷声:
「小渔,娘以后不嫁人了,就咱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下午,我的心情已经整理好,带着小渔在江上捕鱼。
「林汐!」
岸边好像有人叫我。
18
「林汐!」
真的有人在叫我!
我望向岸边,青山绿水之间有一抹月白。
我迫不及待地撑起桨叶,驾小舟驶向岸边。
那抹月白上的人脸渐渐放大清晰,正满脸笑意眺望这边。
我心跳加速!
「宋叔叔!」
小渔欢呼!
小舟一靠岸,我扔下桨叶,抱起小渔跳到岸上。
我大步跑向他,他大步奔向我。
带着小渔,我一头扎进他宽阔的怀抱。
「你不是被大官千金看上了,不回来了吗!」
宋遇低笑:
「怎会,我喜欢的是你!我早就婉拒她,表明自己已有未婚妻了!」
「那为何不早点回来?」
「我遇见了一位大儒,得抓紧机会向他请教!这才耽误了。」
「真的吗?」
「真的!请教完,我便马不停蹄回来,想要……」
「想要作甚?」
「想要娶你!」
不久,我们便成亲。
我是带着小渔二嫁,婚礼也办得热闹非凡。
因为宋遇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婚礼,一定要大操大办。
婚礼盛大,宴请了不少亲朋好友。
还请来了知县大人、大儒、书院长等有名头的人。
宋家父母感到有面子,也不再计较什么。
可惜抵不住镇上人的臆想,止不住他们背后说我闲话。
「才及冠!还是解元!娶一个大他六岁的女子为妻?!」
「千真万确!那女子是我们镇上一个卖鱼的!」
「还是个成过亲被休、带个拖油瓶的女人!」
「放着那么多年轻漂亮姑娘不选,宋解元却选了这样的女人?」
「那卖鱼妇得长得多好看?」
「算是清秀美妇吧,不是什么大美人!」
「那她是很有钱?可一个卖鱼的怎会有钱?」
「之前不是传言她哄男人的手段了得嘛!」
「没错!解元定是被她的甜言蜜语迷惑了!」
……
但我早已不在意这些言语了!
我们自家人日子过得好就行!
「娘子,看什么这么入迷?」
宋遇从背后搂住我,双手轻抚我的腹部。
我的目光从窗外池塘里的锦鲤移开。
「想到以后都不用再卖鱼了,感到唏嘘!」
宋遇在我耳边轻笑:
「晨间厨房进了几条鲜鱼。
你若觉得闲来无事手痒,不如做个鲜鱼汤。
你夫君为了明年的会试天天劳神,急需补补营养。」
「好啊!」
「娘,我饿!」
小渔一颠一颠跑进屋,抱住我的腿。
「哎呀小乖乖!别进去打扰你爹娘!」
宋母在后面追赶进来。
宋遇松开我,抱起小渔:
「小渔乖,我们等中午让你娘做个鲜鱼汤吃,好不好?」
「你大着肚子,做什么鱼汤?阿遇教唆的吧!」
「小渔,爹带你出去玩!」
「娘,没事,是我太闲了,想找点事做。」
「行吧!你爹几天没尝到你手艺,还偷偷跟我念叨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