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喜婆挑开我的喜帕,抓住我的手腕举给众人看。
"守宫砂没了!新娘子进门前就失了清白!"
满屋红绸还飘着,我的夫君谢云舟先叹了口气。
"明舒,你认错吧。只要你认错,我便不休你。"
我站在喜床边,眼前突然滚过几行字。
【来了来了!女配一认罪,女主就能以平妻身份进门,嫁妆照样归侯府!】
【她手臂上的守宫砂被女主洗了,瓷盒里那点也是水溶颜料,遇水就没。】
【男主还装深情呢,昨晚他还抱着女主说,等女配死了就扶她做正室。】
我抬眼,看见姜明玥躲在喜婆身后。
我的好妹妹,姜家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
她左手捧着守宫砂,右手来拉我。
"姐姐,世子已经仁至义尽,你别再犟了。"
我拔下凤冠上的金钗。
第一钗,扎穿喜婆抓我的那只手。
第二钗,穿透姜明玥捧着瓷盒的掌心。
"啊!"
两声惨叫掀翻了喜房。
我把滴血的凤钗抵在谢云舟喉前。
"我的清白,轮不到你们定。"
第01章
谢云舟被钗尖逼得后退半步,很快又稳住神色。
"明舒,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怎能为了遮掩丑事伤人?"
他生得温润,说话也总留着三分余地。前世我就是信了这张脸,以为他当真愿意替我遮风挡雨。
直到临死,我才知道,风雨全是他招来的。
上辈子,我怕连累姜家,也怕被他休弃,跪下认了自己没做过的事。
他果然没休我。
他只是在拜堂后纳了姜明玥,让我把主母中馈交给她,说这是替我赎罪。
婆母郑氏日日让我跪祠堂,冬天只给一床薄被。姜明玥戴着我娘留下的东珠,掌管我的铺子,还会端着补药来看我。
"姐姐,你的银子真好用。云舟哥哥说了,等你病死,姜家剩下的产业也都是我的。"
我忍了七年。
第七年,河堤决口,永宁侯府挪用的二十万两河工款被查出来。谢云舟拿着一叠有我印信的账簿,说银子全被我经商亏空了。
我被钉上重枷那日,他来送过我一次。
"你认下,姜家还能留几个人。"
我认了。
姜家却还是死了十七口。
行刑前,姜明玥挽着郑氏来看我。郑氏手上戴着我的翡翠镯,姜明玥小腹隆起,身上披的是我的狐裘。
她隔着牢门笑:"多谢姐姐替我们养了这么多年银子。哦,对了,当年你的守宫砂,也是我亲手洗掉的。"
再睁眼,我回到了这顶花轿里。
喜帕、凤冠、谢云舟假惺惺的叹息,一样不少。
唯一的不同,是我眼前多了这些会说话的弹幕。
我不需要知道它们从哪来。
它们说得对不对,试过便知道了。
此刻喜婆抱着手在地上打滚,姜明玥也疼得直掉泪。白瓷盒摔碎在她裙边,红色颜料流了一地。
谢云舟喊人请大夫,又转头斥我:"你还不把钗收起来!难道真要闹到御前?"
我用凤钗挑开他的衣襟,在他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御前好啊。我还没过门,你们便敢伪造守宫砂、合谋夺我嫁妆,正好请圣上评评理。"
姜明玥猛地抬头。
谢云舟也僵住了。
我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抬脚踹开喜房门。
外头宾客盈门,郑氏正领着几位族老往这边赶。
"姜氏无德,进门便伤人!来人,把她押去祠堂!"
我把带血的凤钗插回发间,笑了。
"正好,我也有账要同侯府算。"
前世我认了一次错,赔上姜家十七条命。
这一世,谁认错,谁拿命来认。
第02章
正厅里,郑氏端坐在主位,几个族老分列两旁。
我才跨过门槛,她便把茶盏砸在我脚边。
"未拜堂便敢刺伤夫君,姜家的女儿好大的规矩!先跪足三日,再让云舟决定要不要你。"
碎瓷溅上绣鞋,我抬脚踩住滚到面前的杯盖。
"婆母这一盏茶,砸早了。"
"你叫我什么?"
"叫错了。"我用鞋尖把杯盖拨回去,"我还没拜堂,你算哪门子婆母?"
郑氏撑着扶手站起来,脸涨得发紫。
姜明玥的手包着白布,被丫鬟搀进来。她一见我便跪,额头还没碰地,眼泪先掉了。
"姐姐要怪就怪我。喜婆是姜家请的,守宫砂也是我替姐姐备的,许是途中弄掉了。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别误了两家的亲事。"
一句话,喜婆成了姜家的人,过错也成了无心之失。
谢云舟顺势来扶我:"明舒,玥儿已经伤了手,你还要怎样?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们照常拜堂。"
我避开他的手,端起桌上的凉水,泼在姜明玥的伤掌上。
她疼得尖叫,白布湿透,一团红色顺着水淌到地砖上。
方才还念着她懂事的族老闭了嘴。
我俯身捡起白布,拧出半盏红水。
"守宫砂用的是辰州朱砂,混以壁虎血,怎么到你手上,一盆清水就能洗干净?"
姜明玥捂着手往谢云舟身后缩:"我、我不知,许是喜婆买错了……"
喜婆刚包好的手还渗着血,闻言立刻喊道:"不可能!这颜料是二小姐亲手给我的,她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务必咬死大小姐失了身!"
"你胡说!"
姜明玥扑过去要打她,被我抓住头发扯了回来。
我从喜婆袖袋里摸出两锭银子,丢在族老面前。
银锭底部刻着一个"玥"字,是姜明玥私库里的标记。
"人可以买通,银子总不会自己长腿。"
宾客已经围到厅外,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郑氏拍着桌子:"即便守宫砂有假,也证明不了你是清白的!谁知道你们姜家是不是合伙做局?"
我没同她争,只回头看向秦叔。
"请王医女进来。"
王医女是京城妇科圣手,也是长公主府的供奉。她与我姜家从无往来,今日恰在侯府吃喜酒。
验身地点由她定,见证由族中两位老夫人担任。我一没碰药,二没避人。
片刻后,王医女出来,当众还我清白。
"姜大小姐守宫砂虽被人洗去,身子却无损。喜婆所言,纯属诬陷。"
我走到郑氏面前。
"你方才说,我们姜家合伙做局?"
她梗着脖子:"我是你长辈,就算问错一句,你还敢……"
"啪!"
这一巴掌把她打回椅子上,鬓边金簪都歪了。
满厅死寂。
我揉了揉发麻的手心:"这一掌,教你以后先查再骂。下一回,可就不是一巴掌了。"
谢云舟终于装不下去:"姜明舒,你当众殴打婆母,就不怕休书?"
"写。"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怔住。
"现在就写。只是我姜家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已到了你侯府门口,你们污我名声、扣我嫁妆,咱们去京兆府慢慢算。"
秦叔带着镖师堵住大门,几十口樟木箱还贴着姜家封条。
谢云舟望着那些箱子,喉头动了动。
永宁侯府外头风光,内里早空了。今日若放我带走嫁妆,他连这场喜宴的账都结不起。
我让人铺开红纸,提笔写下"赔罪书"三字。
"婚礼作废可以。你谢云舟伙同姜明玥污我清白,赔我一万两,白纸黑字,写明缘由。"
"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郑氏失声叫道。
我拿起案上的铜镇纸,把她面前那张花梨木桌砸掉一角。
"我正在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没看清?"
谢云舟盯了我半晌,终究拿起笔。
他写完名字,我当众念了一遍,连姜明玥买通喜婆的二十两也没漏下。
族老们脸色难看,却没一个敢替他辩。
我把赔罪书折好,收入袖中。
眼前又飘过弹幕。
【别只顾着这一万两啊,正厅佛龛后面有侯府挪用河工款的暗账!】
【整整二十万两,前世就是这个把女配全家炸没了。】
【侯府等着拿她的嫁妆填窟窿呢,快去找!】
我抬头看向供在正厅东侧的佛像。
金身慈眉善目,莲花座下压着侯府几十条人命。
姜明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抓紧了谢云舟的袖子。
第03章
姜明玥忽然往谢云舟怀里一倒,说伤口疼得厉害。
谢云舟立刻叫丫鬟送她回房,还命账房取二十两银子请大夫。
我没拦,只朝秦叔递了个眼色。
弹幕已经替我指明去处。
【女主哪里是去治伤,她要去账房拿女配的嫁妆单!】
【侯府早就把她的十二间铺子过到男主名下了,今天再把田契一拿,女配就剩个空箱子。】
【晚一步账房就要烧原始单据了!】
我带着镖师赶到账房时,门从里面闩死了。
窗缝往外冒着烟。
"拆门。"
两个镖师抡起铁锤,三下便卸了门扇。
屋里,账房先生正往炭盆里塞纸。姜明玥站在案后,伤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一沓田契。
她见门破了,抱起匣子便往后窗跑。
我抄起门边算盘砸过去,正中她膝弯。
姜明玥摔在地上,匣子裂开,银票撒了满身。
我一张张捡起来。
八万两银票,十六张田契,还有我阿娘留给我的两间药铺。
"妹妹治伤,用得着我全部家当?"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直抖:"是世子吩咐的,他说夫人过门以后,这些都是侯府公产,小的只是照办……"
"我还没过门。"
我把田契拍在姜明玥脸上。
"你们便等不及了。"
姜明玥撑着地面坐起来,眼泪说掉就掉:"姐姐,我只是怕今日闹起来,你会把嫁妆带走。侯府养我一场,我不能看着他们为难。"
"侯府何时养过你?"
她咬住了唇。
姜家养她十六年,为她延请教养嬷嬷,为她置办四季首饰。她口中养她的恩情,转头便能安到侯府头上。
前世我怎么就没发现,她天生只认有利可图的地方叫家。
秦叔从炭盆里抢出半本单据,又撬开案下暗格。里面躺着我的嫁妆总册,许多页已被墨笔改过。
原先写着"姜氏私产"的地方,全成了"侯府公用"。
我把总册交给秦叔:"去门口对箱,少一根簪子也记在侯府账上。今日先搬回姜家。"
郑氏赶来时,镖师已经抬走二十多口箱子。
她张开双臂拦在院中:"谁敢动!这些都是我侯府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顺手扯下她腕上的翡翠镯。
郑氏愣了:"你干什么?"
"我的。"
我又拔下她头上的赤金扁簪。
"也是我的。"
她气得扬手,秦叔带着两名镖师往前一站,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敢拍自己的大腿。
"反了!新妇抢婆母的东西,天理何在!"
"这镯子是我阿娘的遗物,三日前姜明玥说借去开眼。这簪子在我嫁妆单第十七页。老夫人若喜欢,留下也可以,折银三千两。"
郑氏立刻把嘴闭上了。
姜明玥见嫁妆保不住,忽然抓起案上的裁纸刀抵住脖颈。
"姐姐,你非要逼死我吗?我若死在这里,你也逃不了!"
她前世也用过这一招。
那时我跪下求她,答应把药铺交出去,还替她在谢云舟面前求了半宿。
现在,我替她推开后窗,朝外喊:"都来看清楚,姜家二小姐偷嫁妆被抓,要寻死。她若死了,劳烦诸位替我做个证。"
窗外站满了看热闹的宾客。
姜明玥举着刀,手抖了半天,也没敢往脖子上送。
我上前夺下刀,将她双手反剪。
"京兆府到了,留着话去堂上说。"
官差进院时,她彻底慌了,抓住谢云舟的袍角:"云舟哥哥,救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谢云舟掰开她的手指:"玥儿,你怎能私自拿你姐姐的东西?去了衙门,好好认错。"
方才还你情我意的两个人,此刻一个拼命攀咬,一个急着撇清。
姜明玥被拖出门,衣襟散开,颈间滑出半块龙纹玉佩。
弹幕突然密集起来。
【肃王的玉佩!女主其实是肃王遗落在外的女儿,当年被当成不祥双生子扔了一个。】
【她生母柳娘还是北狄暗探,当年换进姜家,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吞掉姜家财产。】
【别现在杀女主,她会借肃王的势进东宫,后面的通敌大案才能全翻出来。】
我盯着那块玉佩,把让官差严办她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她不只是假千金。
还是皇室扔出来、被暗探养大的祸根。
那就让她先活着。
她爬得越高,藏在她身后的手,才会一只只伸出来。
第04章
我再回正厅时,永宁侯谢崇已经回府。
他穿着石青色官袍,坐在佛龛前,正在训斥那些不敢还手的族老。
见我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
"女子退婚,辱的是自家门庭。云舟愿意容你,是你的福气。把嫁妆抬回来,今日之事我还能当没发生。"
谢云舟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慌乱没了。
他的父亲回来了,他的胆子也回来了。
我径直走到佛龛前,伸手去搬佛像。
谢崇终于变了脸色:"放肆!"
两名家丁上前,被镖师拿铁棍逼退。
我推开莲花座,从底座里摸出一本蓝皮账册。
第一页便写着"河工",下面是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买田、养戏班、修侯府,连郑氏去年办寿宴花掉的两千两都记得清楚。
谢崇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把账册交给秦叔。
"侯爷,这纸薄,您手可别太重。"
谢崇额角冒汗,很快又压低声量:"明舒,账上确有周转,可那都是侯府公事。你将来是侯府主母,一荣俱荣。把账册给我,我替你做主,让云舟把姜明玥送走。"
姜明玥已经被官差带走,他送什么人?
这对父子,刀总往旁人脖子上递。
"账册送去都察院,侯府抄家。留在我手里,你们还有条活路。"
谢崇眯起眼:"你要什么?"
我把早备好的欠条摊开。
"退还我全部嫁妆,赔罪一万,侯府这些年借姜家名义支取的八万两一并归还。另加喜宴、商誉和误工损失,共十八万。"
郑氏抱着空手腕尖叫:"你这是要侯府的命!"
"那就选抄家。"
我让秦叔拿账册往外走。
谢崇终于喊:"我签!"
他和谢云舟一前一后画了押,还按了永宁侯府的印。
我收好欠条,反手把账册锁进随身铁匣。
谢崇盯着我:"你答应留活路。"
"我答应不将账册交去都察院,没答应替你还河工款。三个月内把银子补回去,圣上查不查得到,看你们的命。"
他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他以为我贪财好拿捏,却忘了账册在我手里,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侯府比遭了劫还干净。
秦叔按单点嫁妆,我另拿了一张修府支出的单子。
"正厅的金砖,是姜家窑场出的,起走。"
"新婚用的十二扇紫檀屏风,抬走。"
"库房里那二十坛江南春,我爹送来贺喜的,搬走。"
郑氏拦在大门前:"砖都起了,你让我们住哪儿?"
"住空屋子。前世你们让我睡七年柴房,不也活下来了?"
她没听懂,还想再问,我已经让人把大门旁的鎏金匾额卸了。
那匾是谢云舟中举时,我爹花重金请名家题的。
谢云舟站在阶下,看着我的人连牌匾都抬走,终于追上来。
"明舒,我们当真要走到这一步?七年夫妻的情分,你一点都不顾?"
他失言说出了"七年"。
我停住脚。
他立刻改口:"我是说,往后七年、十七年,我们本该是夫妻。"
我看着他。原来重来的,不止我一个。
无论哪一种,我都不会再问。
"谢云舟,情分值几个钱?你胸前那道伤要是忘了疼,我可以再帮你划深些。"
他捂着衣襟退了回去。
三日后,侯府的砖还没补平,京兆府却先放了姜明玥。
肃王亲自去了衙门。
那块龙纹玉佩是他的旧物。姜明玥肩后还有一块月牙形胎记,与他早夭的侧妃一模一样。
王府对外宣称,侧妃当年产女后遭贼人调包,如今终于寻回血脉。圣上念肃王中年失女,封姜明玥为昭阳郡主。
她从姜家假千金,一跃成了皇室贵女。
出狱第二天,她坐着八抬朱轿来姜家,手上还缠着伤布。
"姐姐,父亲说,我虽在姜家长大,往后却不必再守商户家的规矩。"
她把一张封商铺的告示递给我。
"你送我去京兆府,我封你十二间铺子,很公平。"
告示上盖的,是肃王府的印。
我接过来,仔仔细细折好。
"确实公平。"
她没想到我不求饶,愣了一下。
我笑着替她理好被风吹歪的披帛。
"妹妹,站得高些,千万别急着下来。"
地下太矮,我还看不清她身后究竟藏了多少人。
第05章
姜明玥封铺的理由,是姜家商号夹带北狄禁货。
她的人进门便翻箱倒柜,连伙计攒着娶媳妇的铜钱都倒了满地。
秦叔来报时,气得胡子直颤:"小姐,十二间铺子一封,咱们每日要亏上千两。老爷又去了南边,这可怎么办?"
我把那张告示压在茶盏下。
"让她封。"
弹幕正一行行往上跳。
【城南柳记货栈里全是弩箭,女主准备今晚转移到姜家铺子。】
【管事柳七就是女主亲舅舅,柳娘死后一直替她养着北狄暗探。】
【等从女配铺子里搜出军械,姜家就彻底完了。】
柳记货栈,正是姜明玥生母柳娘出嫁前住的地方。
我叫来秦叔:"拿我的帖子去见太子妃。再备一份礼,请肃王殿下到柳记看场好戏。"
当夜,柳七赶着六辆货车出城,车上装的全是姜家商号的货箱。
才到第一间铺子,京畿巡防营便封了街。
货箱撬开,油布下面没有丝绸,全是一排排弩箭。
柳七当场咬舌,被巡防营的人卸了下巴。
肃王赶到时,脸色比车上的油布还难看。
姜明玥跪在他脚边:"父亲,女儿不知!定是姜明舒知道我要封铺,提前栽赃给我!"
我从巡防营的马车上下来,把一封信递过去。
信从柳七怀里搜出,收信人只有一个"玥"字。
上面交代她封铺后接应军械,末尾还画着一枚小小的月牙。
姜明玥肩后的胎记,也是月牙。
她扑上来要撕信,被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拦住。
"肃王殿下,"太子妃从后方走来,"柳记货栈谋逆,东宫追查已有半年。今日能收网,多亏了姜姑娘送信。"
肃王握着信,半晌没说话。
他可以替女儿抢嫁妆、封商铺,却不敢当着东宫的面包庇北狄军械。
姜明玥被带回肃王府闭门思过,柳七进了诏狱。我那十二间铺子,第二天便解了封。
开门那日,我让人在门口连放三挂鞭炮,又支了六口大锅施粥。
昨日还不敢靠近的百姓挤满长街,人人都知道肃王府新认的郡主差点把通敌罪名扣到姜家头上。
姜明玥却没能被关太久。
半月后,太子在城外遇刺,她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替太子挡了一箭。
箭擦着肩头过去,伤得不重,恩情却足够大。
肃王在御前哭了一场,说女儿年幼,受生母连累,却一心忠于朝廷。圣上赦了她的失察之罪,又允她入东宫侍奉太子,借皇恩压一压流言。
册封旨意下来时,弹幕笑成一片。
【来了,女主自导自演的救驾!太子早知道箭手在哪,故意陪她演。】
【太子妃和女配联手做局,这是要把东宫内应也钓出来。】
【等女主生下"皇长孙",侯府就能翻身了。】
我去东宫见太子妃。
她把一张弓弩图推给我:"柳七只肯认走私,不肯认谋逆。姜明玥入东宫后,定会有人替她补这条线。"
"娘娘信我?"
"你救了姜家,也救了被军械指着脑袋的京城百姓,我为何不信?"
她生得端庄,说话却不绕弯。
我起身行礼:"我只有一个要求。收网那日,别漏了永宁侯府。"
太子妃看着我:"谢云舟曾是你的未婚夫。"
"所以更不能漏。"
她笑了,让人取来一份东宫的名册。
姜明玥成了太子良娣,谢云舟也被肃王举荐,补了工部员外郎的缺。永宁侯府欠着河工款,居然又办起宴席,高调庆贺。
他们以为攀上东宫,便能把旧账压进泥里。
我和太子妃各自收好一份名册。
往后谁来见姜明玥,谁替她传信,谁替侯府补河工款,全要落在这张纸上。
宫人退出后,弹幕又刷出一句。
【女主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孩子就是谢云舟的!】
【他们准备说是太子的,反正太子从未碰过她,可她有药。】
【等孩子生下来,就是未来的皇帝,侯府全族都要跟着起飞。】
我端起茶,又把杯子放下了。
好一个皇长孙。
他们连龙椅都敢惦记,我若只在喜房里拆穿一盒假守宫砂,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第06章
四个月后,东宫传出喜讯,姜良娣有了六个月身孕。
太医说胎象安稳,圣上高兴,赏了永宁侯府两匹御缎。
郑氏抱着御缎在门前站了一日,逢人便说侯府与东宫是骨肉亲家。
谢云舟也来找我。
他如今在工部当差,穿着新官服,胸前被凤钗划过的伤早已看不见了。
"明舒,十八万两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玥儿怀着皇嗣,处处都要打点。等孩子落地,侯府不会亏待你。"
我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本金十八万,逾期四月,利钱两万四千。今日一共二十万四千两。"
他脸上的笑撑不住了:"你放印子钱?"
"欠条上写得明白,你按过手印。谢大人做官以后,连字都不认了?"
谢云舟压低声音:"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你若肯帮我这一回,往后我定会补偿。"
"拿什么补?拿姜明玥肚子里的孩子?"
他猛然看我,手已经按上桌沿。
秦叔带着镖师从屏风后出来,他又慢慢松开。
我让人抬来侯府的田契:"还不上现银,便拿城西两座田庄和六间铺面抵。剩下的三个月内结清。"
谢云舟不肯签,我直接拿着欠条去了京兆府。
官差登门那日,郑氏坐在地上哭,骂我是刮骨吸髓的恶鬼。
我站在门口看她:"老夫人骂大声些。姜明玥将来若真生下皇长孙,也好让他听听,自己的外祖母是怎么赖账的。"
她立刻收了声,爬起来拍田契。
侯府最后几处能生银子的产业,全到了我手里。
他们却丝毫没有收敛。
谢云舟卖了祖坟外的祭田,给东宫接生嬷嬷送去五千两。谢崇偷偷见了两回柳七的旧部,还从工部调了一批修河用的铁料。
东宫名册上,名字已经写满三页。
弹幕也没闲着。
【姜明玥和谢云舟的情信就藏在姜家旧宅,她以前住的绣楼妆匣夹层里。】
【侯府军械底账在谢崇书房的砖下,官差查抵押时没查到。】
【他们打算宫宴催产,让孩子七个月出生,再栽赃太子妃和女配害人早产。】
我带着姜家旧仆回了绣楼。
姜明玥离开后,这里一直没住人。妆匣底层落满灰,夹层里却塞着十几封信,纸边都磨软了。
最新一封写着:"孩儿已会动,云舟何时来见我?待他坐上那个位置,我必让你做摄政王。"
我把信放进铁匣,和河工暗账锁在一起。
随后,太子妃以核查侯府抵押资产为名,让官差重搜书房。
地砖下没有银子,只有一本军械底账。
谢崇把河工款补回去后,又从柳七旧部手里借了十万两。铁料经侯府商道运出京城,换成弩箭,藏进京郊庄子。
每一笔,都盖着永宁侯府的印。
太子妃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太子坐在她身旁,亲手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姜明玥入东宫后,孤从未宿在她院里。她送过两次加了药的甜汤,都进了狗的肚子。"
他说得平静,我却看见太子妃捏皱了帕子。
"殿下打算何时收网?"我问。
"中秋宫宴。她想让满朝宗亲替她作证,孤也给他们这个机会。"
三日后,东宫送来宫宴请帖。
随帖子一起到的,还有姜明玥的一句话。
"姐姐,从前你总说我偷你的东西。可你的夫君、你的嫁妆、你的主母之位,最后哪一样不是我的?宫宴那日,我让你亲眼看看,你还能怎么赢。"
我把请帖压在灯下。
她到这时仍觉得,我要的是谢云舟。
真是可怜。
我让秦叔备车,又去见了王医女。
这一回,我要借她的眼睛,替满朝文武看一看,那个金尊玉贵的皇嗣到底该有几个父亲。
第07章
中秋宫宴,姜明玥穿着金丝鸾鸟裙,腹部高高隆起。
她坐在太子下首,谢云舟与郑氏则坐在永宁侯府的席面上。三个人隔着人群交换眼色,只等一出好戏开场。
酒过三巡,宫女将酒洒在我裙上。
我跟着她去偏殿更衣,经过御花园时,姜明玥挺着肚子追了出来。
"姐姐,你看见我做太子良娣,心里不好受吧?"
我没停步。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肩上按,随后仰面倒进花丛。
"来人啊!姜明舒要害皇嗣!"
郑氏第一个从殿里冲出来,仿佛早等在旁边。
谢云舟紧随其后,抱住姜明玥便喊太医。
等圣上与宗亲赶到,姜明玥裙下已经见了血。
她抓着太子的手,疼得满头冷汗:"殿下,太子妃娘娘方才让我来赏花,姜姑娘又推了我……她们为何容不下我们的孩子?"
太子妃站在圣上身侧,脸色发白。
郑氏立刻跪下:"老身亲眼看见姜氏伸手!她因退婚怀恨在心,求圣上为良娣做主!"
谢云舟也低下头:"臣……臣也看见了。"
圣上看向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
我拍了两下手。
王医女从假山后走出,身后跟着东宫两名接生嬷嬷。
姜明玥的哭声停了一瞬。
"圣上,姜良娣说这孩子是她的命,那我总该先知道,这孩子的月份对不对。"
被买通的李太医跪在地上:"良娣怀胎六月,方才受了撞击,已有早产之兆。"
王医女上前诊脉,又看了看她裙上的血。
"胎已足七月。血是她袖中血囊所出,腹痛则因她刚服下催产药。"
李太医猛地抬头:"你胡说!"
王医女从花丛里捡起一只破裂的羊皮血囊,丢到他面前。
"是不是胡说,把姜良娣的衣袖拆开便知。至于脉象,你若诊不出来,这太医也不必当了。"
宫人从姜明玥袖中搜出另一半血囊,又从她饮过的甜汤碗里验出催产药。
满庭宗亲已经听出不对。
太子五月前才结束北境巡营,姜明玥是在他回京途中救驾,随后入的东宫。
若孩子已有七月,那便与太子无关。
姜明玥死死抓着太子的衣袖:"殿下,是太医诊错了!您明明宠幸过臣妾,您不能不要我们的孩子!"
太子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孤从未碰过你。"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谢云舟悄悄往后退,被巡防营拦住。
我打开铁匣,取出那封情信,交给内侍呈上。
"姜明玥在信中与谢云舟谈起他们的孩儿,还许他摄政王之位。圣上若疑心笔迹,姜家旧仆、替她传信的东宫宫女都在殿外。"
谢云舟扑通跪下:"圣上明鉴!是她勾引臣!她说只要借她一个孩子,往后便保侯府荣华,臣一时糊涂……"
姜明玥撑着坐起来,抓过手边花盆砸向他。
"谢云舟!你夜夜来东宫找我时,怎么不说我勾引你?"
"住口!"谢崇终于按捺不住,"贱人,你自己不知廉耻,还要攀咬侯府!"
方才还共同做戏的几个人,此刻恨不得先把对方咬死。
郑氏也爬过来:"都是这贱人逼我们的!她说自己是肃王血脉,若不听话,便让王爷治侯府的罪。求圣上开恩!"
肃王站在宗亲之首,脸色铁青。
他走到姜明玥面前,抬手便是一掌。
"本王竟认了你这种东西!"
姜明玥被打得摔回花丛,忽然笑了起来。
她看着肃王,也看着我。
"我是你的女儿,我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就算孩子来路不正,我顶多被休弃。父亲,你救我,我不想死!"
肃王背过身去。
她转而看我:"姐姐,你已经抢走我十六年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处处逼我?我不过是想过好日子!"
"你在姜家时,穿的是绸缎,用的是燕窝。你说我抢走你的人生,是因为那十六年,我住在乡下庄子里,替你这个假千金挨冻受饿?"
我蹲下身,把那封柳七写给她的信展开。
"何况,你根本不是什么被贼人调包的王府千金。"
姜明玥的笑声断了。
"你的生母柳娘,是北狄埋在京城的暗探。她当年接近肃王,本就是为了皇室血脉。你被弃在姜家,并非因为不祥,是柳娘要借商户之财养北狄暗线。"
"你胡说!我是郡主,是父亲亲封的郡主!"
"你当然是肃王的女儿。"我看着她,"可你也是柳娘的女儿。血脉救不了你,只会让你这条通敌之路记得更清楚。"
太子妃将三页名册与军械底账呈给圣上。
"柳七已经招供。姜明玥答应让腹中子继位后开北门,迎北狄铁骑入关。永宁侯府以河工款起家,后替北狄转运军械,京郊三处庄子的私兵已全部拿下。"
谢崇瘫在地上,官帽滚出老远。
那笔二十万两河工款,前世压死了姜家十七口人。
这一世,终于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头上。
圣上一页页翻完,将名册掷在谢崇脸上。
"永宁侯府食君俸禄,却敢通敌卖国、图谋皇嗣。谢氏一族抄家下狱,三日后问斩!姜明玥混淆皇家血脉、勾结北狄,同罪!"
郑氏当场昏死过去。
谢云舟膝行到我脚边:"明舒,你救救我。那份欠条我不要了,侯府的东西都给你,你跟太子妃说句话……"
我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又嫌脏似的移开。
"谢云舟,你的东西,我早拿完了。"
姜明玥的催产药开始发作,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还在喊父亲、喊云舟、喊太子。
没有一个人回头。
我走出御花园时,宫宴的乐声已经停了。
中秋月挂在檐角,照得满地白花花的。
这一回,该上路的人,终于不是我。
第08章
行刑前,谢云舟在牢里闹着要见我。
我去了。
他带着枷,官服成了灰褐色囚衣,见我便往栏杆上撞。
"明舒,我知道错了。前世是我糊涂,我不该让你顶罪,不该害姜家。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原来那一句"七年夫妻",并非失言。
他也带着前世记忆,却照旧设下守宫砂局,笃定我还会任他拿捏。
谢云舟把脸挤在两根木栏之间:"既然你也记得,就该知道我们做过夫妻。你救我出去,我把剩下的命都赔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他明明记得,却仍在大婚当日逼我认罪。
"你那七年,算不得夫妻。"我把最后一页账递给他看,"只能算我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
侯府查封后,所有产业公开变卖。我凭欠条领回本息,其余银子补了河工亏空。
谢云舟忽然伸手来抓我,被我避开。
"你早就设好了局,对不对?你看着我们往上爬,看着我们入东宫,你一直在等今天!"
"是。"
他双眼通红:"姜明舒,你好狠!"
"跟你学的。"
我转身离开,任由他在身后砸门咒骂。
走到牢门口,我又听见郑氏在隔壁哭。她骂姜明玥是灾星,骂谢崇无能,最后骂谢云舟不该招惹我。
没有一个人认自己的错。
这样也好。
下辈子,他们还可以凑成一家,慢慢算。
姜明玥在牢中早产生下一个男婴。孩子无罪,被宗人府送去民间,终身不得记入玉牒。
她到死都没能见孩子一面。
肃王自请削去三年王俸,交出手上京畿兵权。他派人来问我,能不能留姜明玥全尸。
我只回了四个字。
"去问姜家。"
那十七条人命,前世连副薄棺都没能凑齐。
父亲早已从江南回来。这日,他在我娘灵前跪了半日。
他出来后,当着我的面烧了姜明玥在姜家族谱上的那一页。
"是我念着她年幼,又怜她无处可去,才留她在府里。没想到养虎为患,差点害了你。"
我没有替他说情,也没有说无妨。
有些错,活下来的人没资格替死者原谅。
父亲又老了几分,却把姜家所有商号的钥匙交给我:"往后你说了算。"
我接了。
这一世,我要银子好好生银子,要姜家活得好好的,再不让谁拿婚姻和亲情来分我的东西。
侯府行刑那日,京城下了小雨。
我没去菜市口,只让秦叔在门口撤了施粥的棚子,给每间铺子挂上新匾。
弹幕从我眼前飘过。
【女配这哪是改命,她把整本虐文账本都撕了。】
【男主全族火葬场,女主独美,舒服了。】
【等等,她现在是京城第一富商了吧?谁还敢说商户女只能嫁侯府?】
最后一行字散在雨里。
我低头拨动算盘,新一天的进项又添了一笔。
谢云舟曾许诺我主母之位,姜明玥抢了一世,也没抢明白。
其实那位置窄得很,装不下我。
这一世,我不做谁家的主母。
我只做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