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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3:29:43

他娶她,从来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有钱、有貌、有千年妖力,可以替他从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书生,变成人人敬仰的许大夫。

雄黄酒一杯,骗她现出原形。假死一场,骗她舍命求草。雷峰塔下,锁她千年孤苦。

世人都说书生爱惨了蛇妖,一切都不过是法海从中作梗。

唯有小青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两个男人联手做的局。

【西湖,阳春三月。】

濛濛细雨如薄纱,笼住十里苏堤。桃枝斜斜探出墙头,粉白花瓣被雨打落,浮在湖面上,随波漂向断桥。

世人都说西湖最好看是盛夏,荷盘承露,美人似的含羞低眉。可只有白素贞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偏选三月来西湖。

因为她在深山里,已经孤零零待了九百九十九年。

吐纳日月精华,吸收天地灵气,她从一条小蛇修成长眠于深潭的白蛇。山间只有猿猴与她作伴,寒夜只有松涛陪她说话。她见过春山花开花落九百九十九次,见过冬雪覆盖深潭九百九十九回。

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三百年前,她曾救过一只被猎人夹住的小鹿。她化作人形,将小鹿从铁夹中抱出来,替它敷上草药。小鹿伤好之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头也没回。

她在山洞口站了一整夜,看着小鹿消失的方向。那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活物,在她身边待了超过一个时辰。

再过一年,便是千年大劫。渡过了,褪尽妖身,飞升成仙。渡不过,灰飞烟灭。

她不怕灰飞烟灭。她怕的是,就算成了仙,天地之间,依旧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白素贞。

所以她下山了。不是为了渡劫,是为了在最后一年里,看看人间。

看看那些她在深潭底隔着水面望了九百九十九年的、热热闹闹的人间。

“姐姐,你都在桥头站了半柱香了。”小青撑着伞走过来,一把将伞遮在她头顶,“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镇子了。”

小青是她三百年前从碧波潭底捡回来的。那时候小青刚化形,被一群道士追得走投无路,躲在潭底发抖。是白素贞掀翻了那伙道士的船,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青浑身是伤,鳞片掉了大半,蜷在潭底的石缝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白素贞把手伸给她:“上来。”

小青抬头看她,金色竖瞳里全是戒备和惊恐:“你也是妖。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素贞想了想:“因为我也一个人待了很久。”

从那以后,小青就跟在她身后,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白素贞让她叫姐姐,她就叫姐姐。白素贞让她别跟太紧,她就退后半步,但绝不离开视线。

“姐姐,你到底在看什么?”小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桥下潋滟水光,“水有什么好看的?咱山里潭水比这清多了。”

“小青。”白素贞轻声说,“你说,人间的夫妻,是什么样子的?”

小青一愣,翻了个白眼:“姐姐你问我?我一个蛇妖,我怎么知道夫妻是什么样子?”

“我在潭底看了九百多年。”白素贞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我看见山下村子里,夫妻两个一起种地,一起吃饭。男人下地回来,女人给他端一碗热汤。冬天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吵架了,女人拿扫帚打男人,男人满院子跑,可晚上还是睡一张床。”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我想尝尝。”

小青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姐姐了。姐姐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心里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她为了救一只被猎人夹住的小鹿,硬扛了猎人三发弩箭,背上的伤养了三个月才好。

“姐姐,你是妖。”小青苦口婆心,“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打算和谁怎么样。”白素贞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我就是看看。看看罢了。”

话刚说完——

一道布衣身影,从桥那头走来。

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束发的布带子是旧的,颜色都洗褪了。可他穿在身上,偏偏不显得寒酸,反倒透出一股清清爽爽的书卷气。他走得不快,手里攥着一包草药,一边走一边低头琢磨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到桥中间,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撞。

就这一眼。

白素贞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似的,钉在原地。心口那个沉睡了九百九十九年、她以为早就死了的地方,忽然“砰”的一声炸开了。像深潭底压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发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第一个念头:这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第二个念头:他身上的草药味,苦中带甘,比山里的任何一种草都好闻。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他就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白素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很苦,但是很干净。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直到许仙的身影消失在桥那头的柳树后面,白素贞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抬头望的姿势。

“姐姐!”小青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白素贞缓缓回过头。

小青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姐姐的眼睛里像是有光。那种光,小青跟了她三百年,从来没有见过。不是修炼时的清冷光芒,不是降妖时的锐利光芒,是——少女怀春时那种又软又烫、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光。

“小青。”白素贞的声音有点飘,“方才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小青咬着后槽牙,“一个穷书生。穿的衣服还没有姐姐你一条裙子值钱。”

“他身上有草药味。”

“草药味怎么了?满大街的郎中都有草药味!”

“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白素贞自顾自地说,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就算穿得那么旧,也不显得卑躬屈膝。”

小青翻了个大白眼。

完了。她心里那根警铃,叮铃铃炸响了。姐姐这是——动了心了。九百九十九年的修行道心,在断桥这一眼,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姐姐,我们走。”小青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桥那头拉,“现在就走,马上离开杭州,回深山去!”

“去哪儿?”白素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小青你干嘛?”

“回山里!立刻!马上!”小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危险?你是千年大妖,你动了凡心,天劫来了你扛不住的!”

“我就是看了一眼。”白素贞轻轻挣开她的手,脸上有点红,“我又没说要怎么样。”

“一眼?”小青指着她的脸,“你照照水面看看你现在什么表情!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白素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

“我……”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小青:“……”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长得好看。九百九十九年不见男的,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就走不动道了。她还能说什么?

“姐姐。”小青放软了语气,“你听我一句劝。人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嘴甜的、穿得再破也能把你哄得团团转的。你修行不容易,别栽在这种人手里。”

白素贞没说话。她抬起头,又一次望向柳树掩映的方向。那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小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三百年前姐姐刚把她从道士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却笑着对她说:“往后,你就叫我姐姐吧。”那时候姐姐的眼神也是这样温柔的,温柔到让人不忍心拒绝她任何要求。

“行吧。”小青长长叹了口气,“你想看就看两眼。但咱们说好了,看完就走,不许惦记。”

白素贞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小青没好气,“你要是真想不走,我拦得住你吗?”

白素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春风吹开了湖面的冰。

小青心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太了解姐姐了。姐姐嘴上说“就看看”,可她那眼神,已经不是“看看”的眼神了。

那是——栽了的眼神。

而桥的那一头,柳树底下。

许仙靠在树干上,手里的草药包都被他攥皱了。他刚刚在桥上,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不是胭脂俗粉的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画里走出来的好看。她站在烟雨里,整个人像在发光。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穿的那条白裙子。料子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轻薄如烟,却隐隐泛着光泽。头上那支银簪,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她身边那个青衣小丫头,虽然看着凶巴巴的,可身上的衣服料子也比他掌柜女儿的好。

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是有钱人。

许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想起三天前,药铺掌柜把他叫到跟前,把一纸婚书拍在桌上,说:“我闺女许给布庄王家了,下个月初八过门。你以后安心在铺子里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当时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了一个“是”字。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盯着漏风的房梁,一夜没合眼。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药铺掌柜从街上捡回来,管吃管住,不收工钱。十九年了,他碾过的药能堆成一座山,抓过的方子能贴满整面墙,可掌柜的从来没让他坐过诊台。

“你一个捡来的野种,还想当大夫?”掌柜的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笑,“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儿,别做那个梦。”

他没吭声。但他把那个梦,刻在了骨头里。

他要开一间自己的药堂。他要坐堂行医,要人人见了他叫一声“许大夫”。他要把当年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踩在脚底下。

而现在——桥上那个白衣女子,长得那么好看,穿得那么好,身边连个男丁都没有。一看就是孤身在外的富家小姐。

许仙的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乌云翻滚。哗啦啦——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桥上的游人顿时大乱,纷纷撑开伞四处躲雨。许仙背着他那把旧油纸伞却没有立刻撑开。他转过头,眼睛在人群里急切地搜索——那个白衣女子呢?

他看见她了。她正和那个青衣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向岸边的一艘画舫。

许仙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天助我也。

他撑开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云端之上。白素贞悬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脸颊红得像煮熟了虾子。

“姐姐。”小青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白素贞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就是……看雨下得太大了。”

“看雨下得太大了?”小青指了指天,“刚才还是大晴天!你一个咒诀下去说下就下!你管这叫‘看雨下得太大’?”

白素贞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想再看见他一眼。”

小青:“……”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好。不生气。姐姐第一次动心。随她吧。

“姐姐。”小青咬着牙,“你可别忘了,你是妖。你用法术强行制造偶遇,要是被天道察觉了,天劫会加重的!”

“我知道。”白素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雨雾里轻轻颤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小青。”

她抬起头,望向小青。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

小青最受不了的就是姐姐这种眼神。她跟了姐姐三百年,姐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砍她的道士她打回去,欺负她的妖精她吞了,什么都能自己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帮。可现在,她为了一个只看了一眼的男人,求她了。

小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行吧。”她翻了个白眼,“就这一次。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把你打晕了扛回山里。”

白素贞眼睛一亮,像个得到糖的小孩:“真的?”

“假的。”小青没好气,“走了,下去吧。再站在云上面,人都要走了。”

姐妹俩落下云头,一前一后进了画舫船舱。

白素贞刚坐定,船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叨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白素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抬起头——许仙站在船门口,身上半湿,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油纸伞。他看见舱里的白素贞,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恰到好处的局促。

“这位姑娘,外面雨大,我能不能——”

“当然可以。”白素贞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就愣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降妖除魔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可这个男人一开口,她脑子就像被糊住了一样。

许仙眼睛里的惊喜更浓了。他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走进船舱,在离白素贞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不远不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远到不会显得唐突。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小青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个男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一个穷书生看见两个绝色美女独自在画舫里,不应该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吗?不应该是耳尖发红、说话结巴吗?

可他没有。他坐下之后从容地把伞收好,规规矩矩地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对着白素贞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是这份挑不出错处,让小青浑身发冷。他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在药铺里接待顾客一样。

“在下许仙,钱塘人士。”他微微拱手,声音温温柔柔的,“敢问二位姑娘芳名?”

白素贞张了张嘴。

“我姐姐白素贞,我叫小青。”小青抢先一步开口,挡在白素贞前面,“我们姐妹俩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的。”

许仙的目光在小青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丫头会这么抢话。但他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白素贞:“原来是白姑娘。方才在桥上就觉得姑娘不像凡间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白素贞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小青横了许仙一眼:“许公子这话可说错了。仙人腾云驾雾,哪里会走断桥?我们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可担不起‘仙人’两个字。”

许仙也不恼,反而笑了:“青姑娘说得是,是我比喻不当。”他顿了顿,又看向白素贞,目光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真诚,“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方才在桥上看见白姑娘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

白素贞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许仙,可嘴角那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已经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小青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她在市井里混了那么久,什么人没见过?油嘴滑舌的书生她见得多了。可这个许仙不一样。他说情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眼神真诚得不像在说假话。可就是这份“真诚”,太刻意了。刻意得像他在药铺里背药方——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小青决定要好好会一会这个许仙。

“许公子是钱塘本地人?”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是。”许仙点头。

“那许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在药铺里当学徒。”许仙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黯然,“混口饭吃罢了。”

“药铺学徒啊。”小青拖长了声音,“那一定很辛苦吧?一个月能挣多少月钱?”

白素贞猛地抬头瞪了小青一眼:“小青!”她觉得小青这样问太失礼了。可许仙却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不多。够自己吃饭就够了。”

“那许公子住哪儿啊?”小青不依不饶,“成家了没有?”

“小青!”白素贞急了,伸手去拉她。

许仙却坦然答道:“寄住在掌柜家里,尚未娶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扫了白素贞一眼。那一眼快得像错觉,可小青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是在报家底呢。没有娶妻,寄人篱下,穷。这是在告诉姐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很清白,你要是嫁我,我就是你的人了。高明。真高明。

小青在市井里混了那么久,见过的骗子多了。像这种先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让女人心生怜惜,然后一步步把人套进去的——她见得太多了。可偏偏白素贞就吃这一套。她看见许仙低下头那副黯然的样子,眼睛里立刻就浮起了怜惜。

“许公子别这么说。”白素贞轻声道,“你谈吐不凡,医术又好,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许仙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借白姑娘吉言。”那目光温柔得像水一样。白素贞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

小青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完了,姐姐这是彻底栽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许仙站起身,从脚边拿起那把旧油纸伞,双手递到白素贞面前:“白姑娘,这把伞你拿着。雨天路滑,你们姐妹俩回去别淋着了。”

白素贞愣住了:“那你呢?”

“我没事。”许仙笑了笑,“我是个粗人,淋点雨不算什么。姑娘金枝玉叶,可不能冻着了。”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就一下。白素贞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可那把伞已经稳稳地落在她手里了。

“改日我再来登门取伞。”许仙笑着说,一边往船门口走,“二位姑娘慢慢坐,我先告辞了。”他掀开船帘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再过三日,西湖庙会。听说很热闹,白姑娘若是闲着,可以去逛逛。”

说完,他就撑着半湿的身子走进了雨幕里。

船舱里只剩下姐妹俩。

白素贞抱着那把旧油纸伞,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伞面,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小青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你听懂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白素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三日后来取伞。”

“他说的不是取伞。”小青翻了个白眼,“他说的是:三天后,庙会见。”

白素贞的脸又红了:“他……他就是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小青没好气,“他要是真想取伞,直接来咱们住的地方取就行了,为什么要说庙会?庙会那么大,他说这话不就是约你在那儿见面吗?”

白素贞低下头,手指绞着伞柄,小声说:“那……我去不去?”

小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簇又亮又烫的光。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的。从断桥那一眼开始,就已经拦不住了。

“你想去就去吧。”小青长长叹了口气,“不过我跟你一起去。”

白素贞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小青没好气,“你一个人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我得跟着你盯着那个许仙,但凡他有半分歪心思,我直接——”她做了个捏碎东西的手势。

白素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小青,你真好。”

“少来。”小青嘴硬,“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怕你被人骗了回头哭鼻子,我还得哄你。”

白素贞笑着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船帘外,雨还在下。西湖烟雨,朦朦胧胧。

小青望着岸上那个渐渐消失在柳荫里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这个许仙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双温润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藏着什么呢?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这一次,姐姐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三日之后,庙会。

西湖岸边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素贞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插着那支素银簪,站在人潮里像一朵刚开的桃花。

小青跟在她旁边,一身青衣,眼睛跟雷达似的四处扫。

“姐姐,我说了吧。”小青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白素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头,许仙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青衫,虽然料子还是普通的,但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两个糖人,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一眼看见白素贞,他立刻眼睛一亮,挥着手快步走了过来。

“白姑娘!青姑娘!好巧啊。”

“好巧?”小青挑了挑眉,“庙会这么大,许公子怎么就偏偏在这儿碰见我们了?”

许仙笑了笑,也不尴尬:“我就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真能遇见二位,这就是缘分。”他把手里的糖人递过来,一个兔子形状的,一个小猪形状的,“路过糖人摊看着挺可爱的,就买了两个。也不知道姑娘喜不喜欢。”

白素贞接过那个兔子糖人,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喜欢。”她抬头看着许仙,眼睛弯成了月牙,“很像我以前在山里养过的一只兔子。”

“哦?”许仙来了兴趣,“白姑娘还养过兔子?”

“嗯。”白素贞点点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山里的时候,有一只小白兔天天跟着我。后来它修……它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小青在旁边心里一紧。姐姐这是说漏嘴了?山里养的兔子?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在山里养兔子?她偷偷看了许仙一眼。许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笑了笑说:“那它一定是只很有福气的兔子,能被白姑娘养过。”

他没有追问。可小青看得清清楚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不是疑惑,是——记下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小青的心沉了沉。这个人太会装了。

三个人沿着庙会往前走。许仙走在白素贞左边,小青走在右边。许仙很会说话,他知道哪里有卖什么的,知道哪个摊子的糖好吃,知道哪个地方的杂耍最精彩。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把钱塘县大大小小的趣事讲得绘声绘色。

白素贞听得眼睛都亮了。她在深山里待了九百九十九年,从来没有逛过庙会,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没有听过这么热闹的吆喝声,没有吃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小吃。

许仙给她买了桂花糕、买了莲蓬、买了一串糖葫芦。每一样都是她没吃过的。

“这个好吃吗?”许仙看着她咬了一口糖葫芦,眼睛里满是笑意。

“好吃。”白素贞点点头,嘴角沾了一点糖稀。

许仙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糖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白素贞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从脸红到了耳朵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小青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许仙擦完糖稀之后,手指在自己衣襟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可小青看见了。

他嫌脏。他嘴上说着温柔的话,手上做着亲昵的动作,可擦完她嘴角的糖稀之后,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衣服。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青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刚要开口,白素贞先说话了。

“许公子。”白素贞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白素贞。庙会的人潮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叫卖声、说笑声、锣鼓声吵吵闹闹。可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白姑娘。”许仙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我第一次在桥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再见到你。”

白素贞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九百九十九年。她在深潭底孤零零地待了九百九十九年。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看见许仙的眼睛里是真诚的。可她也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白素贞的脸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不是看爱人的眼神,是估价的眼神。像在药铺里看一味药材,掂量着这味药值多少钱,能治什么病,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小青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姐姐已经陷进去了,陷得连根都拔不出来了。

庙会逛到傍晚,太阳落山了。许仙把她们送到住的客栈门口。

“白姑娘,我明日再来。”他站在门口笑着说。

“好。”白素贞点点头,脸红红的。

许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白姑娘,我听人说城西的西湖龙井是最好的。我明日一早去采茶,给你带一点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许仙笑了笑,“能给白姑娘带茶,是我的福气。”他挥了挥手,走进了暮色里。

客栈房间里,白素贞坐在窗边抱着那个兔子糖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小青端着一杯茶进来,往她对面一坐。

“姐姐。”

“嗯?”

“你真的信他?”

白素贞抬起头看着她:“小青,你今天一天都阴阳怪气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青放下茶杯直视着她的眼睛:“姐姐,我问你。你今天有没有注意到,他给你擦完嘴角的糖稀之后,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白素贞愣了一下:“有吗?我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小青的声音很冷,“他嫌你脏。”

白素贞的脸色变了:“你看错了。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哪种人?”小青往前倾了倾身子,“姐姐,你告诉我,他是哪种人?他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知道你是哪里人吗?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他问过了。”

“他问了什么?”小青追问,“他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了吗?他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妹妹出来投奔亲戚、亲戚是谁、住在哪儿了吗?”

白素贞愣住了。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没有。许仙跟她聊了一天,聊庙会、聊小吃、聊西湖的风景、聊他药铺里的事。可他从来没有问过——你家是哪儿的?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你亲戚是谁?

他好像根本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她开不开心,她喜不喜欢,她笑没笑。他一直在哄她开心。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姐姐。”小青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就是怕你吃亏。这个许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个真人。你不觉得吗?”

白素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小青说的有道理。可——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祈求:“小青,就算他是装的,我也认了。”

小青愣住了。

“九百九十九年。”白素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在山里一个人待了九百九十九年。我每天对着的就是山、就是水、就是石头。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的眼睛里浮起了水光:“他给我买糖人,给我买桂花糕,跟我说笑话。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就想再见到我。就算这些都是假的……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试试。我就试这一次。如果他骗我,那我就认了。”

小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簇又亮又烫的光。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谁也拦不住了。

“行。”小青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想试就试。”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但是姐姐你记住,只要他敢负你,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让他付出代价。”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白素贞一个人。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怀里那个兔子糖人上。她轻轻摸了摸糖人的耳朵。

“就算是假的……”她小声说,“我也认了。”

而此时,许仙正走在回药铺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这一天,值了。

那个白衣女子真的是个富家小姐。她看桂花糕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新奇的光骗不了人。那是从来没有吃过苦、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而且——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没有男丁,没有家丁,没有护院。

也就是说——只要把她娶到手,她的钱就是他的钱,她的家产就是他的家产。到时候他就不用再在药铺里当学徒了,他就可以自己开一间药堂,当他自己的老板。

许仙想到这里,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他走到药铺门口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庙会人多,逛了逛。”许仙笑了笑,语气恭恭敬敬。

掌柜的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算账:“对了,布庄家的王公子来了。他说下个月初八他和你师妹定亲,到时候你去帮忙。”

许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掩住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冰冷的恨意。

“好。”他说,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那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柴房,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他关上门,脸上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子里是一张俊秀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和他在白素贞面前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不是温润的,是冷的,是算计的。

“白素贞。”他对着镜子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真的有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仙天天来。

今天带一包桂花糕,明天带一束新鲜的花,后天带一盏他亲手做的兔子灯。他知道白素贞喜欢兔子,就变着法子给她找兔子形状的东西——糖人兔子、面人兔子、布偶兔子。他知道白素贞夜里睡不好,就给她带了晒干的薰衣草让她缝在香囊里。他知道白素贞不喜甜,下次带来的糕饼就都少放了糖。

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白素贞的心坎上。白素贞的心一天比一天软。到后来许仙不来的时候,她就会站在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望,望到许仙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的眼睛就会一下子亮起来。

小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过好几次,可每一次白素贞都是那句话:“小青,他是真心的。”

小青甚至偷偷跟着许仙看他平时都在做什么。她看见许仙在药铺里对掌柜的点头哈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看见许仙对来看病的老人笑得比谁都亲切,不收诊金还送人家出门。

可她也看见——送走老人之后,许仙脸上的笑容“唰”一下就没了。他拿出帕子擦了擦被老人握过的手,嘴角撇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一把年纪了,连诊金都付不起。”

小青蹲在屋顶上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当时就想冲下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拎到姐姐面前,让姐姐看看他那张伪善的脸!可她知道,就算她把这一切摆在姐姐面前,姐姐也不会信的。

她只能等。等一个许仙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而许仙,也在等。等一个能把白素贞彻底攥在手心里的时机。

两个人都在等。就看谁先等到了。

许仙提亲那日,选在了清明后第三天。

他特意换了件新做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两坛绍兴黄酒、一只金华火腿、一匣子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站在客栈门口,恭恭敬敬地给白素贞作了个揖。

“白姑娘,小生今日来,是想求娶姑娘为妻。小生知道自家贫寒,配不上姑娘,但小生发誓,此生定当竭尽全力,让姑娘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白素贞站在门口,脸红得像门口贴的福字,手指绞着袖口半天说不出话。

小青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冷眼看着这一幕。

“许公子。”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你拿什么娶?就这两坛酒一只火腿?这火腿还是金华火腿里最便宜的档口吧?我姐姐一顿饭吃的银子,够你挣半年。”

许仙脸上笑容不变,恭恭敬敬转向小青:“青姑娘说得是,小生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但小生可以立字据,婚后药堂的收入,全数交给素贞掌管,小生一个铜板不留。”

小青差点被瓜子呛死:“全数交给姐姐?那你不等于白干?”

“小生娶妻,本就不是为了钱。”许仙说得那叫一个坦荡。

小青被他这句话噎得翻白眼。不为钱?不为钱你当初在桥上盯着姐姐的银簪看了三回?不为钱你打听姐姐家住哪儿、家中几口人、有没有兄弟撑腰?

可白素贞已经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她扭过头看小青,小声说:“小青,你看他多诚心……”

“诚心?”小青凑到她耳边,“姐姐,他连聘礼都是挑最便宜的买,这叫诚心?”

“我不在乎聘礼。”白素贞咬着嘴唇,“我又不缺钱。”

小青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行,你不缺钱,你缺心眼。

提亲之后,许仙跑前跑后地张罗婚事。他选的日子是三月二十八,说那天是黄历上的“天德合日”,诸事皆宜。婚宴设在钱塘县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定金是白素贞出的,许仙说他先垫着,婚后药堂挣了钱再还。

小青在院子里听见这话,回头就跟白素贞说:“姐姐,你听见没有?他说‘先垫着’,他拿什么垫?他连五两银子的定金都掏不出来,拿脸垫?”

白素贞正在绣嫁衣,头也不抬:“小青你别这么说他,他一个穷书生,能有多少积蓄。”

“他积蓄是没有,可他脸皮厚啊。”小青掰着手指头算,“姐姐你数数,提亲的礼是姐姐出钱买的,婚宴的定金是姐姐出的,婚服是姐姐掏的银子,连喜糖都是姐姐让客栈掌柜去采买的。他许仙出了什么?出了他这个人。”

白素贞停下针线,抬头看她:“小青,夫妻之间不必分那么清。”

“还没拜堂呢就‘夫妻之间’了?”小青气得直跺脚,“姐姐你醒醒!他这是空手套白狼!”

白素贞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绣嫁衣,嘴角还带着那种让小青牙痒痒的、甜蜜蜜的笑。小青看着她那副模样,长长叹了口气,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大婚那日,整个钱塘县都来看热闹。

醉仙楼门口摆了三十桌流水席,红绸从二楼一直挂到街对面。许仙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骑着匹枣红马,马后面跟着顶八抬大轿,吹鼓手吹吹打打,一路从客栈抬到醉仙楼。

小青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匹枣红马,嘴角抽了抽。

“姐姐,许仙骑的那匹马,是他借的。”

白素贞正在对镜梳妆,闻言一愣:“借的?跟谁借的?”

“药铺东家的。那马平时拉货用的,许仙借来撑场面。”小青靠在窗边,语气平平淡淡的,“他连马都买不起。”

白素贞对着镜子笑了笑,把银簪插进发髻:“能借来也是他的本事。”

小青气得把窗户关上了。

花轿到醉仙楼门口时,鞭炮放得震天响。白素贞被喜娘扶着下轿,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一身大红嫁衣绣着金线鸳鸯,裙摆拖了三尺长。围观的百姓齐齐倒抽一口气,有人喊了一嗓子:“这新娘子是仙女下凡吧!”

许仙从马上翻身下来,笑得温润如玉,牵着红绸把新娘引进喜堂。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疾不徐。小青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眼神在他后脑勺上烧两个洞出来。

喜堂之上,高朋满座。许仙把药铺掌柜请来坐了上座,又把几个同门师兄弟安排在邻桌。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笑容得体,言辞谦逊,把一屋子人哄得个个夸他“好福气”“娶了个天仙似的老婆”。

小青站在喜堂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幕。

药铺掌柜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许仙的肩膀大声说:“汉文啊,你小子行!我当初还当你这辈子也就配在铺子里碾药了,没想到你拐了个富家小姐回来!往后还开什么药堂?让你媳妇养着就行了!”

满堂哄笑。

许仙脸上笑容不变,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把酒杯举起来,笑着接话:“掌柜的说笑了,往后还得靠我自己本事养家。”

小青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往白素贞那边扫了一眼。就一眼。可那一眼里,有算计,有盘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

小青的心沉了沉。

拜堂的时候,白素贞被喜娘搀着,与许仙并肩站在堂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许仙的腰弯得规规矩矩,角度分毫不差。白素贞的腰弯得慢一些,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偷偷侧了侧头,像是在看许仙。

小青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说姐姐你盖着盖头呢,看什么看,能看见什么?可她脸上没笑,一点都笑不出来。

夫妻对拜的时候,许仙起身比白素贞快了半拍。他先直起腰,目光顺势落在白素贞身上,嘴角含笑,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可小青看见,他垂下眼皮的那一瞬间,目光从白素贞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喜堂里摆着的那些贺礼盒子。

来吃席的宾客送的贺礼,全堆在堂前那张长桌上,红纸封着,厚厚一摞。许仙那一眼,看的就是那摞贺礼。

小青咬了咬后槽牙。

入洞房的时候,小青跟着一群闹洞房的年轻后生涌进去。许仙被推搡着坐到床沿上,白素贞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有人起哄:“新郎官,掀盖头啊!”

许仙笑着站起来,拿了喜秤,挑开红盖头。白素贞一张脸被烛光映得通红,眉眼低垂,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满屋子人“哇”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是各种荤素不忌的玩笑话。

许仙应对得游刃有余。有人说“新郎官亲一个”,他笑着拱手:“各位高抬贵手,娘子脸皮薄,回头该恼我了。”有人说“不亲不让走”,他就拿起酒杯挨个敬酒,硬是把话题岔开了。既不扫兴,又不让白素贞难堪。

小青站在门边,看着许仙那副左右逢源的模样,心里越来越凉。一个真正头回当新郎的人,哪来这份从容?她见过巷口王屠户娶媳妇,新郎官被闹洞房的时候紧张得连酒杯都端不稳,差点把酒泼新娘子一身。那才叫正常。许仙这份滴水不漏的应对,说好听叫周到,说难听点——他做过功课。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小青最后一个出门。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许仙正在替白素贞卸凤冠,动作轻柔,嘴里还说着什么,白素贞低着头,笑得像朵花。

小青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白素贞细声细气的声音:“夫君,今日累了吧?”许仙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累。倒是娘子,头回戴这么重的凤冠,脖子疼不疼?”

小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开了。

喜宴散了之后,醉仙楼伙计收拾残席,在后院墙角捡到一摞红纸封。拆开一看,全是贺礼银封,厚厚一叠,足足有二十多两银子。伙计记得清楚,这摞银封是许仙敬酒时亲手搁在柜台上的,说是“先寄存在这儿,回头再取”。可散席之后许仙压根没来取。

伙计追出去找,看见许仙已经扶着新娘子上了花轿,往新房方向走了。伙计喊了两声“许公子”,许仙回过头来,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明日再说”,就走了。

伙计摸不着头脑,转头跟掌柜的说了这事。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数钱,闻言头都没抬,哼了一声:“他不要?他不要你留着呗。这许汉文,精得跟猴似的,能白扔二十两银子?八成是喝多了忘了。”

伙计将信将疑,把那摞银封收进了柜台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许仙果然来了。他进门就笑着跟掌柜的拱手:“掌柜的,昨夜喝多了,贺礼忘在柜上了,我来取。”

掌柜的把银封递给他,随口问了句:“你昨晚急着走什么?新娘子又不会跑。”

许仙把银封揣进怀里,笑了笑:“娘子说累了,我就先送她回去歇着。”

他出了醉仙楼,拐进一条小巷,把银封拆开,数了数,二十两零六钱。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往上弯了弯。这钱,够他药堂头三个月的药材本钱了。

小青蹲在巷子对面的屋顶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昨晚就觉得不对。许仙敬酒敬到后半程,手里那摞银封明显少了一截。她当时还当是给宾客的回礼,现在才明白,许仙是把贺礼扣下了。扣下了,还不敢当场拿,非得先存到柜台,第二天再偷偷摸摸来取。

为什么?因为白素贞不知道。

他瞒着新娘子,私吞了成亲的贺礼。

小青从屋顶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巷口,挡在许仙面前。许仙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小青妹妹,这么早——”

“别叫我妹妹。”小青打断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许仙,你怀里那二十两银子,姐姐知道吗?”

许仙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小青姑娘说笑了。这是宾客送我的贺礼,自然是交给娘子收着的。我这就回去给她。”

“你现在说得好听。”小青往前逼了一步,“你昨天怎么不直接从柜台拿?非得存一夜,今天再偷偷摸摸来取?是不是想着如果姐姐问起来,你就说‘还没来得及取’?”

许仙被她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小青姑娘果然眼尖。”他把银封从怀里掏出来,大大方方地往小青手里一塞,“那劳烦青姑娘代为转交,就说是我托你带回去的。”

小青捏着那摞银封,愣了一瞬。她没想到许仙这么痛快就撒了手,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许仙整了整衣襟,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替我跟你姐姐说一声,药堂的选址已经看好了,就在清波门大街,铺面不大,但位置好。租金的事,还得劳烦娘子拿个主意。”

说完,他笑了一下,走了。

小青站在巷口,捏着那二十两银子,半天没动弹。她本想发火,可许仙把银子交得这么痛快,倒显得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来她琢磨过味了——许仙那句“租金的事,还得劳烦娘子拿个主意”,翻译过来就是:银子我拿了,铺面我看好了,你出钱租下来,我去当老板。

空手套白狼,套得明明白白。

三朝回门那天,白素贞带着许仙回客栈吃饭。小青张罗了一桌子菜,席间白素贞一直给许仙夹菜,眼里全是小星星。

许仙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娘子,这是药堂的预算单子,你看看。”

白素贞凑过去看,许仙在旁边一样一样解释:“铺面租金一年二十四两,药材本钱头三个月大概十五两,柜台桌椅定做五两,招牌匾额请城西赵举人题字,润笔费二两……”

小青伸长脖子瞟了一眼那单子。写得倒是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可最后一行合计——四十六两银子。

白素贞看完,点了点头:“行,这钱我出。”

“娘子。”许仙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这钱算我跟你借的。药堂挣了钱,我头一个还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借不借的。”白素贞笑着抽回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仙还要推辞,白素贞按住他的手:“就这样定了。”

小青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米饭扒拉来扒拉去,一点胃口都没有。她看着许仙那副“勉为其难接受了”的表情,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四十六两银子,姐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要换了她小青,掏四十六两出来给一个认识不到俩月的书生开铺子,她能把自己骂死。

可姐姐乐意。

小青把碗一搁,站起来:“我吃饱了。”

白素贞抬头看她:“你才吃了半碗。”

“饱了。”小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走远,就蹲在客栈后院的墙根底下,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戳了一会儿,许仙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小青姑娘还在生我的气?”

小青头都没抬:“许公子多虑了,我一个丫头,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

许仙笑了一声,没接话,也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沉默了半晌。

许仙先开口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小青手一顿。

“我出身寒门,寄人篱下,靠娶媳妇翻身。这些事,你看在眼里,觉得我吃软饭。”许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我许仙跟你姐姐保证过的事,我认。药堂开起来,我好好经营,挣了钱先还你姐姐。往后她想过什么日子,我都给她挣。”

小青偏头看了他一眼。许仙蹲在地上,太阳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下颌上一道浅浅的阴影。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许仙。”小青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姐姐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死心眼。她认准了谁,就掏心掏肺对谁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许仙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小青姑娘放心。我许仙虽然穷,虽然爱算计,但我算得清楚账——你姐姐对我好,我记在心里。我要是负她,天打雷劈。”

小青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负了我姐姐,你天打雷劈。”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还有,药堂那个匾额,别请赵举人了。他那字不行,又贵。我认识城南一个老秀才,字写得比他好,润笔费只要二百文。”

许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听小青姑娘的。”

小青没理他,翻了个白眼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给许仙省了那二两银子的润笔费。大概就是看赵举人的字不顺眼,跟许仙没关系。

嗯。跟许仙没关系。

晚上,小青端着茶去白素贞房里,推门看见姐姐坐在灯下,把许仙那张预算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弯弯的。

“姐姐,你看什么呢?”

“看药堂的账。”白素贞把单子递给小青,“你看,他连药材进价都算好了,比市面上便宜两成呢。他做事真仔细。”

小青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确实算得精细,每一味药材的进货渠道都标注了。看来许仙在药铺这些年,倒真不是光碾药。

她把单子放回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行吧,还算有点本事。”

白素贞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他好?”

“我没觉得他好。”小青嘴硬,“我就是觉得他算账挺仔细的。”

白素贞捂着嘴笑。

小青气鼓鼓地端着空茶盘走了。走到门口听见白素贞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小青,谢谢你。”

小青没回头,摆了摆手,把门带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堂开起来了,取名“保和堂”。

许仙坐诊,白素贞在后院炼丹。不出三个月,保和堂的名声就传遍了钱塘县。人人都说许大夫医术好、心肠善,穷苦人家看病不收诊金,还白送药。

可没人知道,那些灵丹妙药全是白素贞拿修为炼的。每炼一炉丹,她就得耗掉数月苦修。深夜丹炉旁,她额角渗着细汗,指尖抖得几乎掐不住诀,可一想到许仙在前堂受人敬重的模样,她就咬着牙继续。

小青蹲在丹炉边给她递茶,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姐姐,你炼一炉丹耗三个月修为,他在前头收一句‘许大夫仁心’,你就乐得跟什么似的。你到底图什么?”

白素贞接过茶抿了一口,眉眼弯弯:“图他晚上回来给我带一串糖葫芦。”

“就一串糖葫芦?”

“嗯。他每天回来都带,换了三家的摊子才挑到我爱吃的那个味儿。”白素贞捧着茶盏,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小青,他记得。”

小青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姐姐脸上那种知足的神色,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许仙出城采购药材,走到城门口被一个和尚拦住了。那和尚穿着一身袈裟,面容严肃,眉毛很长,眼睛里像有光。

“施主。”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沉沉的,“老衲法海,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许仙愣了一下连忙拱手:“大师请说。”

法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施主的妻子——不是人。”

许仙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大师……您说什么?”

“你的妻子白素贞。”法海的声音像钟声一样一字一句敲在许仙心上,“乃是千年蛇妖。”

许仙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早就怀疑过了。白素贞一个孤身女子哪来那么多钱?她出手那么大方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有那天他去后院取药材推门进去,看见白素贞正对着一炉丹药指尖冒着幽幽的光。他当时吓了一跳,可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笑着说:“娘子这炉火烧得真旺。”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装没看见。因为那时候他还需要她的钱。

可现在——法海亲口告诉他,她是妖。

许仙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妖。千年蛇妖。那她身上一定有妖丹吧?妖丹是什么?是千年修为凝结而成的宝贝,吃了能长生不老。还有——她那些钱是哪儿来的?一个千年妖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吧?

许仙的心跳越来越快。

“大师。”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拉着法海的袖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咱们找个地方?”

法海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点了点头。两个人去了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破庙里法海盘腿坐在蒲团上,许仙站在他面前腰弯得很低:“大师,您说的都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法海睁开眼睛看着他,“老衲今日找你是因为你我有缘。那白蛇妖修行千年心机深沉,她留在你身边迟早要害你性命。”

许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那我该怎么办?”

法海盯着他慢慢地说:“老衲有一计。”

“什么计?”

“端午佳节。”法海的声音像从冰里出来的,“你把雄黄酒掺在酒里让她喝下去。雄黄是蛇妖的克星,她喝了就会现出原形。到时候老衲出手将她收服。”他顿了顿看着许仙的眼睛,“事成之后,她的妖丹归老衲,她身上的仙草灵药归你。”

许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仙草灵药?那是什么?是千年妖攒下来的宝贝啊!

他咽了口唾沫:“大师……那仙草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

法海看着他缓缓点头:“千年蛇妖的仙草,你说呢?”

许仙的呼吸急促起来。长生不老。他一个穷书生辛辛苦苦一辈子能赚到多少钱?能活多久?可只要有了仙草——他就能长生不老,他就能有花不完的钱,他就能当人上人!

他脑子里闪过白素贞的脸。闪过她笑着给他递桂花糕的样子。闪过她夜里给他缝衣服的样子。闪过她看见他时眼睛里那点亮闪闪的光。

可这些只闪了一下,就被长生不老的诱惑压下去了。

他想起掌柜的那张脸。想起掌柜的女儿嫁给布庄老板儿子那天,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男人骑在马上穿着锦袍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五平米的柴房,想起冬天没有炭火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他想起这些年受过的所有白眼、所有委屈、所有看不起。

他攥紧了拳头。

“大师。”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法海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光,“就依你说的办。”

法海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好。”

端午佳节,许家。

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白素贞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坐在桌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许仙今天格外殷勤,他给她夹菜,给她斟酒,一口一个“娘子”叫得甜得发腻。

小青坐在旁边,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许仙。她总觉得今天的许仙不对劲。哪里不对呢?她说不上来。就是——他笑得太用力了。平时他笑是温润的、自然的,可今天他的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看着就假。

“娘子。”许仙端起酒杯递到白素贞面前,“今日端午,为夫敬你一杯。”

白素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不能喝酒,尤其是雄黄酒。这件事许仙是知道的,平时她连一口酒酿圆子都不敢喝,许仙也从来不逼她。可今天,他主动给她倒酒了。

“夫君。”白素贞笑了笑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我身子不舒服,今天就不喝了吧。”

“哎呀,就一杯。”许仙笑了,伸手按住她的手,“端午佳节喝一杯热闹热闹,你看今天月亮多好。”

他的手很暖。可白素贞却觉得一股寒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她抬起头看着许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温柔的。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夫君,我真的不能喝。”她往后缩了缩手,“我喝了会难受的。”

“就一口。”许仙还是笑着,可他的手没有松开,“娘子你就当陪为夫。你看今天这日子多好。”他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可他的手却在微微用力。

白素贞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小青跟她说过的话。“姐姐,这个许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个真人。”“姐姐,你万万不能喝酒!他从前最怕你沾酒,现在倒主动给你倒酒了?这不对劲!”

白素贞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小青。小青也在看她,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小青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她轻轻摇了摇头。

白素贞明白了,不能喝。

可是——她又看向许仙。他还在笑,笑容温润,眼神真诚。像过去这几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想,也许是小青多想了。许仙就是想和她喝一杯过个节。她是他的妻子,她连一杯酒都不肯陪他喝,是不是太过分了?

而且,她记得许仙跟她说过,他娘死得早,从小没人给他过端午。他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别人家端午有娘亲给倒雄黄酒喝。这话他当闲话说出来的,白素贞却记在了心里。

“那……”她咬了咬嘴唇,“就一口。”

许仙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白素贞端起酒杯。酒液是琥珀色的,闻着很香。可她的鼻子已经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刺鼻的雄黄味。她的心沉了下去。可她还是把酒杯凑到了嘴边。

“姐姐!”小青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酒杯,可已经晚了。

白素贞一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喉咙一直烧到五脏六腑!

“唔——!”白素贞捂着肚子疼得弯下了腰,她的皮肤下面开始浮现出一片片白色的鳞片。

“娘子!”许仙惊呼一声站了起来。他脸上是惊慌的表情,可小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兴奋。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掉进了陷阱里。

“姐姐!”小青扑过去扶住白素贞。白素贞疼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了桌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许仙,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许仙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痛苦的样子,脸上那副惊慌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不再温柔了,变得冷冷的,“就是一点雄黄酒。”

白素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你知道我是妖?”

“我早就知道了。”许仙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冰冷的算计,“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后院那炉丹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白素贞疼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娶我?”

“为什么?”许仙蹲下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有钱啊。”

白素贞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许仙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一个穷书生凭什么娶你这样的大家闺秀?我娶你就是因为你有钱,因为你能帮我开药堂,因为你能让我过上人上人的日子。现在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是妖。那我就不用对你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和尚。法海。

白素贞看见法海,浑身的血都凉了:“你们……你们合伙……”

“聪明。”许仙笑了笑,“法海大师要你的妖丹,我要你的仙草。咱们俩一人一半。”

白素贞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几个月、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她的心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着。

九百九十九年。她在深山里孤零零地待了九百九十九年。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一过人间的日子了。结果——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一场两个男人联手做的局。就为了她的钱、她的妖丹、她的仙草。

白素贞笑了。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她说,声音嘶哑,“好得很。”

她猛地一仰头——轰隆!!一条巨大的白蛇在院子里显现出来。蛇身比水桶还粗,鳞片白得像雪,一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许仙和法海。就算是现出了原形,白蛇还是下意识地把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生怕伤到什么人。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忍心伤人。

小青挡在白蛇面前,浑身的妖力爆发出来,脖颈上蔓延出青色的鳞片,指甲暴涨三寸。她看着许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许仙。”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人。”

许仙看着那条巨大的白蛇,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果然是妖,这下好了,证据确凿。”他转过头对着法海说,“大师,可以动手了。”

法海点了点头,举起了手里的金钵。

小青看着这一幕,知道不能硬拼。她挡在姐姐面前,对着许仙一字一顿地说:“许仙,你记住今天。我姐姐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样对她。从今往后,我小青与你不共戴天。”

许仙笑了笑满不在乎:“不共戴天?你一个小蛇妖能奈我何?”

小青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扶着白蛇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只剩下许仙和法海两个人。许仙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扬了扬:“大师,她跑了,仙草怎么办?”

法海看着他缓缓说:“放心,她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法海说,“一个爱你的女人是跑不远的。”

许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她那么爱我怎么会跑远呢。”他抬起头望着白蛇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全是算计,“她一定会回来的。”

白素贞果然回来了。不是第二天回来的,是三天之后。

她满身是伤地从天而降摔在许家院子里,衣衫破碎,裙角全是血,头发乱得像个疯子。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株发光的仙草。

“夫君……”她抬起头看见许仙站在院子里,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光,“仙草……我把仙草求回来了……你醒醒……”

许仙站在那里看着她。三天前按照计划,法海用法术制造了许仙“被蛇妖吓死”的假象,许仙“死”了。白素贞信了,她以为许仙真的死了。所以她拼了命去南极仙翁那里求了起死回生的仙草。

她身上的伤是南极仙翁打的。为了抢仙草,她被仙翁的法宝打了好几下,左臂骨头断了一截,她用牙咬着把骨头接回去,接着跑。她差点丢了半条命,可她还是回来了。因为她以为她的夫君死了。

许仙看着她手里那株发光的仙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就是仙草,千年蛇妖的仙草,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的仙草。他往前走了两步刚想伸手去接——

白素贞忽然愣住了。她看着许仙,看着他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不是……死了吗?”

许仙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忘了,他忘了自己应该还在“假死”的状态里。

尴尬了一瞬,他索性也不装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上那副温柔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我没死。”他说,声音冷冷的,“本来就是装的。”

白素贞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陌生的、冰冷的表情。她手里那株仙草“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装的……”她喃喃道,“都是装的……”

“不然呢?”许仙笑了笑弯腰捡起那株仙草拿在手里把玩着,“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白素贞,你是不是傻?我跟你成亲就是为了你的钱。现在我知道你是妖了,我还要你的仙草。”他举了举手里的仙草,“谢谢你啊,大老远跑去给我求回来,省了我不少事。”

白素贞坐在地上看着他,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了光。像一盏灯被人一下子掐灭了。

九百九十九年。她在深山里孤零零地待了九百九十九年。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她放弃了千年道行,放弃了飞升成仙的机会,甘愿做一个凡人的妻子。她为他炼丹、为他花钱、为他付出一切。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你是不是傻?”

白素贞笑了,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是傻。”她说,声音嘶哑,“我真傻。”她抬起头看着许仙,眼睛里全是泪,“许仙,我问你,这几个月你对我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许仙看着她。他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是愧疚吗?还是不忍心?可那一闪很快就过去了。他又笑了,那笑容冰冷得像刀。

“真心?”他说,“白素贞,你是不是小说话本看多了?真心值几个钱?能换长生不老吗?能换万贯家财吗?”他把仙草揣进怀里,“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咱们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提醒你一句。法海大师在金山寺等我,我现在要去出家了。”

“出家?”白素贞愣住了。

“对啊。”许仙笑了笑,“法海大师说了,我斩断尘缘遁入空门,他就帮我炼化仙草让我长生不老。”

“你……”白素贞气得浑身发抖,“你连和尚都要当?你是不是人?!”

“人?”许仙挑了挑眉,“我当然是人。可我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挥了挥手,“不送了。”

说完他就大步走出了院子。

白素贞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可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窖里。

小青从屋里出来蹲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姐姐……”

白素贞没说话。她就那样坐在地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小青。”

“嗯。”

“我想去金山寺。”

小青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姐姐,你去干什么?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去找他?”

“我要问他一句话。”白素贞说,声音很轻,“我要亲耳听见他说——他不要我了。”

“姐姐!”

“就一句。”白素贞抬起头看着小青,眼睛里全是泪,“小青,我就想亲耳听见他说。说完我就跟你回山里去,再也不出来了。”

小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残存的、可怜的光。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的。姐姐这一辈子就爱了这么一次,就算是错的也要错到底。

“好。”小青咬了咬牙,“我陪你去。”

金山寺,山门外。

白素贞站在紧闭的山门前,对着门喊:“道宗!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山门里没有声音。

“道宗!许仙!你出来!”白素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出来!”

还是没有声音。

白素贞站在山门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可山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殿里,道宗——也就是现在的许仙——穿着一身僧袍坐在蒲团上。外面的喊声他听得清清楚楚。旁边的小沙弥吓得浑身发抖:“师叔……外面那个女的……”

道宗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别理她,她喊累了就自己走了。”

“可是师叔……她好像在哭……”

“哭就哭吧。”道宗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妖就是妖,眼泪也是假的。”

小沙弥不敢说话了。

山门外,白素贞喊到嗓子都出血了,山门还是没有开。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山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她喃喃道,“好得很。你不见我是吧?”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九百九十九年的修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那我就——水漫金山!!!”

轰隆——!!!西湖的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举了起来,铺天盖地朝着金山寺压了过来!巨浪滔天,房屋被冲垮,树木被连根拔起,山下的百姓哭喊声、呼救声响彻天地。

小青站在浪头上看着下面被洪水卷走的百姓,眼睛都红了:“姐姐!住手!!你看看下面!多少无辜的人在死!!”

白素贞站在浪尖上浑身都被水打湿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山寺的山门:“我就要他出来!我就要他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他不会出来的!”小青抓住她的胳膊,“姐姐!你醒醒!他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不甘心!”白素贞喊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我九百九十九年!我等了九百九十九年!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我喜欢的人!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甘心——!!”

她一挥手,更大的浪朝着金山寺压了过去。

大殿里,道宗听着外面震天的水声脸色终于变了。

“师叔!大水要漫进来了!”小沙弥吓得魂都没了。

道宗站起身走到殿门口。他推开殿门,外面一片汪洋。白素贞站在浪尖上,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个疯子。

她看见道宗出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许仙!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她朝着他伸出手,“许仙,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不怪你了,真的,我不怪你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什么我都听。跟我回家好不好?”

道宗站在殿门口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冰冷的嘲讽。

“白素贞。”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白素贞耳朵里,“你是不是真的傻?我告诉你实话吧——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娶你是因为你有钱,我骗你是因为我要你的仙草,我出家是因为法海能帮我长生不老。你在我眼里——”他顿了顿,“就是一个有钱的、好用的、傻得可怜的妖。”

白素贞站在浪尖上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她看着道宗,看着这个她爱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穿着僧袍,面无表情,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白素贞笑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我知道了。”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小青,我们走。”

小青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像被刀扎一样:“姐姐……”

“走。”白素贞说,“回山里去。”

小青扶着她慢慢从浪尖上落下来。大水渐渐退去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法海!他举着金钵站在云端。

“白素贞!你水漫金山害死无数百姓,犯下滔天大罪!今日老衲就要替天行道!”

白素贞站在那里连躲都不躲了。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天空。来吧,随便吧,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轰隆——!!一座巨大的宝塔从天上压了下来!雷峰塔!

“白素贞!永镇雷峰塔!!”

塔门轰然关闭。千年白蛇被压在了塔底下。

小青扑了过去。她用身体撞塔,用爪子抓塔,指甲都抓碎了,血顺着砖缝流。她一边撞一边喊:“姐姐!!姐姐!!!”塔里面没有声音。

“姐姐你说话啊!姐姐!!”

还是没有声音。

小青瘫坐在塔下抱着膝盖终于哭出了声。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哭过,今天她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你等我……”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眼底烧起两簇火,“我一定把法海和许仙那两个王八蛋收拾了,回来接你。”

塔底,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小青……别哭……”

小青浑身一震,扑到塔基上:“姐姐!你听见我了?姐姐!”

“嗯……”塔底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小青……姐姐没事……你……别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小青把脸贴在冰冷的塔砖上,眼泪顺着砖缝往下淌,“姐姐你等我,我很快就接你出来。我发誓。”

塔底沉默了一会儿,又传来白素贞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小青……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爱哭……”

小青又哭又笑:“你闭嘴吧姐姐,都什么时候了还揭我短。”

远处,道宗站在殿门口看着雷峰塔。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被永远地挖走了,空了一块,疼。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甩了甩头转身走回了大殿。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许仙,只有金山寺的僧人道宗。

一百年后。

西湖还是那个西湖。茶楼里的说书人摇着折扇讲着断桥相会的故事。

“话说那白娘子本是千年白蛇下凡,在断桥之上遇见了许仙许汉文,两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可恨那法海和尚多管闲事,说白娘子是妖,硬是把两人拆散了……”

台下的听客纷纷抹眼泪。

“哎,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那法海也太坏了。”

“听说后来雷峰塔倒了,白娘子和许仙团圆了?”

“是啊,团圆了。”说书人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雷峰塔下那一片青青的竹林记得。

竹林深处,一个青衣女子坐在塔基旁边。她怀里抱着一个茶盏对着塔身轻声说话。

“姐姐,今年的龙井我采了。你尝尝。”她把茶盏放在塔基上,“我昨天在镇上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捏的兔子跟当年许仙买给你的那个一模一样。我买了一个给你放在这儿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糖人轻轻放在塔基旁边。

塔底传来一声轻笑:“小青,你都一百岁了还买糖人。”

“一百岁怎么了?一百岁就不能吃糖人了?”小青理直气壮,“姐姐你尝尝,这次这个老头手艺比上一回那个好。”

“我隔着塔砖怎么尝?”

“你闻闻味儿。”

塔底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白素贞无奈的笑声:“小青,你真是……”

“我真是你妹妹。”小青接话接得飞快。

“嗯。”白素贞的声音轻下去,“我妹妹。”

小青靠在塔基上,仰头看着天:“姐姐,法海那边我已经动手了。他快死了。”

“小青。”白素贞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别乱来。法海修为不低——”

“我没跟他正面打。”小青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百年的狠劲,“我打不过他,我还不能从根上毁了他?姐姐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法海那边,小青早就动手了。她不跟他正面打,她打不过他。她从根上毁他。

她夜夜化作绝色女子潜入金山寺,专门勾搭那些心志不坚的小和尚。头一回干这事的时候,小青还有点手生。她蹲在屋顶上观察了三天,摸清了哪个和尚夜里打瞌睡、哪个和尚偷藏了酒壶。第四天晚上,她化作送斋饭的村姑拎着食盒从后门溜进去,挨个敲窗户。

“小师父,山下的婶子让我给你们加个菜。”她笑得眉眼弯弯,食盒里搁的是好酒好肉。

年轻和尚支支吾吾:“施主……出家人不饮酒……”

“哎呀,就一口,又没人看见。”小青把酒壶往窗台上一搁,扭着腰走了。

第二天,酒壶空了。第三天,那和尚主动开窗等她。

一个破戒,两个破戒。短短几年,金山寺就烂透了。白天烧香拜佛,晚上男盗女娼。法海想渡劫成佛?一个根基都烂了的寺院,他渡个屁的劫。

渡劫那天晚上,小青布了个幻阵。她化作白素贞的样子出现在法海面前。法海看见她整个人都傻了。他修行了一辈子,口口声声说要降妖除魔,可他心里对白素贞早就动了心。求而不得,才变成了恨,才变成了非要把她镇压在塔底下。

幻阵里,白素贞对着他笑了笑。

就那一下,法海百年的修行全崩了。他走火入魔,七窍流血,当场就死了。

小青从暗处走出来,踢了踢他的尸体蹲下去笑眯眯地看他:“法海啊法海,你修了一辈子佛,最后死在自己的心魔手里。你说你丢不丢人?”她一把火烧了他的尸体,骨灰倒进了金山寺后山的茅坑里,“祸害我姐姐,死后也让你臭着。”

解决了法海,下一个就是许仙。

不对,现在不叫道宗了,他早就还俗了。仙草的力量让他活了一百多年,他还俗之后娶了一房又一房老婆,每一个都长得有几分像白素贞。白衣的、温柔的、眉眼弯弯的。他像疯了一样到处找白素贞的替身。

小青夜夜潜入他的梦里。梦里永远是断桥,三月的烟雨,白衣的白素贞站在桥头回头对着他笑。他跑过去,可那白衣女子越来越苍白,脖子上开始流血。

“许仙。”梦里的白素贞说,“你喝我的仙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塔底下日日夜夜受的苦?”

“许仙。”她说,“你花着我的钱、娶着我的替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许仙。”她说,“你下来陪我吧。”

许仙夜夜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他开始失眠,开始发疯,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他娶了那么多老婆,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个,被他亲手压在了雷峰塔底下。

有一回小青实在忍不住,趁他午睡时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捏着嗓子学白素贞说话:“夫君——我来接你回家——”许仙从躺椅上滚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往外跑,一头撞在门框上。小青蹲在房梁上捂着嘴笑得直抖。

终于,他快死了。一百多岁了,仙草的力量也快耗尽了。他躺在床上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手里攥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眉眼弯弯温柔地笑着,画纸都被他摸得起毛了。他每天都要看,看了几十年。

小青就站在房梁上冷冷地看着他。她以为看见他死她会很开心,可她没有,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许仙最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青差点没听见。

他说的是——“素贞……我错了……”

小青站在房梁上愣住了。错了?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她从房梁上飘下来走到床边。许仙已经断气了,眼睛还睁着。小青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晚了。”她轻声说,“许仙,你知道晚了,有什么用呢?我姐姐在塔底下等了你一百年。她等的不是你一句‘我错了’,她等的是你当初在断桥上那一眼的真心。可你那一眼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拖着许仙的尸体来到西湖边。扑通一声,尸体沉进了湖底。

“你不是爱西湖吗?”小青说,“你不是在断桥边看见我姐姐的吗?那你就永远留在西湖底吧,陪着我姐姐当年那一场错付的真心。”

大仇得报。

小青回到雷峰塔下站在塔前仰着头:“姐姐,法海死了,许仙也死了。他们都给你偿罪了。”

塔底传来白素贞轻轻的声音:“嗯。”

“姐姐你再等等。”小青说,“我已经想好了。我把我这几百年的修为全部灌进雷峰塔里,我要用我的道行一点一点磨穿这塔底的禁制。可能要一百年,可能要一千年。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塔底沉默了很久。

“小青。”白素贞的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你的修为——”

“姐姐。”小青打断她,“三百年前你从潭底把我捞上来的时候,你说‘以后你叫我姐姐’。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被关在这里一百年,我就在外面守一百年。你被关一千年,我就守一千年。”

她化出巨大的青蛇原形,蛇身一圈一圈缠绕在雷峰塔上。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融,化作一片青青的竹林。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姐姐。”

“我在呢。”

“我一直都在呢。”

塔底,白素贞靠在冰冷的塔壁上,听着外面沙沙的竹叶声。她笑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

“傻青儿。”

尾声

很多年以后。

西湖边来了一个小孩,他跟着他娘去雷峰塔玩。小孩抬头看着那座塔忽然问:“娘,这里面真的压着一个白娘子吗?”

他娘笑了:“是啊。说书的不都说了吗?白娘子是个好人。”

小孩歪着头看了看塔边那一片青青的竹林:“娘,那竹林好像在说话。”

他娘愣了一下,拉着他就走:“小孩子别胡说,风吹的。”

小孩被拉着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那片竹林一眼。风确实在吹,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像在说——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塔还在,湖依旧。断桥之上烟雨年年,一把把纸伞绽开,好似无根繁花。世间寥寥无几人记得,那年阳春三月,断桥之上,白衣女子惊鸿一瞥,错付千年。

只有那片青竹林,年年月月,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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