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橙从上一个副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半截没甩掉的黏稠触手,系统结算面板刚弹出“SSS评分”,下一秒屏幕就血淋淋地红了个透——
【强制传送预警:检测到玩家顾青橙已连续拒绝组队邀请27次,触发惩罚机制。本次副本将随机绑定一名队友,不可解除,不可抛弃,不可攻击。】
“操。”顾青橙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
她打了五十三个副本,从新手村砍到地狱难度,靠的就是“独狼”两个字。队友这种生物,在无限流里约等于会移动的定时炸弹——要么蠢得把线索喂给BOSS,要么坏得在你背后捅刀子,要么两者兼备,死到临头还拽着你裤腿哭“姐姐救我”。她宁可单挑十个鬼新娘,也不想带个拖油瓶。
但系统不讲道理。白光一闪,她被扔进了一个废弃疗养院。
灰绿色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走廊尽头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着尸臭,头顶灯管滋滋作响,闪一下亮一下,每次闪烁都能看见墙上用血写的涂鸦:“她来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拖得老长,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
顾青橙扫了一眼环境,心里已经拉出三条路线。左手边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有呼吸声——两个,一个频率正常,一个特别急促,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右手边是护士站,药柜玻璃碎了一半,底下压着半本病历。正前方走廊尽头挂着“太平间”的牌子,铁门底下渗出黑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寂静里格外响。
S级副本,【疗养院·第十三号病栋】。通关条件:存活72小时,找到院长办公室的钥匙,打开逃生出入口。
她刚抬脚往护士站走,身后传来一声细如蚊蚋的——
“姐姐……救、救命……”
顾青橙回头。
墙角蹲着个少年。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眼尾哭得通红。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活像被雨淋透的流浪狗。左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血珠子正往下淌,他疼得直抽气,又不敢大声哭,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嘟囔:“我、我刚进来,什么都没干,那个东西突然扑过来……”
顾青橙抱臂看着他,没动。
这种开场她见多了。新人进副本第一反应就是抱大腿,哭得越惨的往往死得越快——不是被怪弄死,是被自己蠢死。眼前这个看着更离谱,瘦得跟竹竿似的,衬衫领口空荡荡,锁骨突出得能养鱼,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年纪顶多十八九。
“姐姐,你能不能别丢下我?”少年见她没反应,更慌了,连滚带爬地凑近两步,又不敢真碰到她,手指头绞着衣角,“我叫江让,第一次进副本,真的!系统说我匹配到你……我保证不拖后腿,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蹲着我就蹲着,我给你当人肉盾牌都行!”
“人肉盾牌?”顾青橙挑了下眉,目光从他细胳膊细腿扫到哭得通红的脸,“你这一米七五的骨架,能挡什么?挡子弹都漏风。”
江让愣了一下,眼泪啪嗒掉下来,更委屈了:“那我、那我给你当吉祥物?我会鼓掌,会喊666,还会帮你骂系统……”
“骂系统?”顾青橙来了点兴趣,“你骂一个我听听。”
江让吸了吸鼻子,仰头冲着天花板吼:“系统大傻逼!强制组队不要脸!”
头顶灯管“啪”一声爆了,碎玻璃哗啦啦往下掉。江让“嗷”一嗓子抱头缩成一团,躲到顾青橙身后,攥着她后腰的衣服直发抖:“姐姐它它它是不是生气了……”
顾青橙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回头看了眼缩在自己背后的鹌鹑,嘴角抽了抽。还真骂啊。
“行了,”她把衣角从江让手里抽出来,“跟着可以,约法三章。第一,我让你跑你就跑,别回头。第二,别碰我东西。第三——”
她顿了顿,低头盯着他眼睛。
“别跟我演戏。我最烦装可怜的人。”
江让猛点头,点头点得刘海飞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演!我本来就很可怜!”
顾青橙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护士站病历到手,翻了两页,她心里就有数了。这个疗养院曾经是人体实验基地,院长姓霍,神经科出身,拿病人做“耐受性实验”——说白了就是把活人改造成“清洁工”。这东西长得像人被剥了皮,四肢着地爬行,嘴里能吐强酸,听觉灵敏但视力极差。每晚十二点刷新一波,数量根据存活人数翻倍。也就是说,队友越多,死得越快。
病历最后一页潦草写着:“霍院长把钥匙藏在标本室。别去三楼。它们晚上会换班。”
顾青橙把病历揣兜里,回头看了江让一眼。后者正扒着护士站柜台探头探脑,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牙都露出来了,像只等人摸头的傻狗。
“走了。”她收回目光。
“姐姐等等我!”江让一瘸一拐地追上来,跑两步摔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他不敢喊她扶,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还碎碎念:“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打怪累不累?我帮你揉肩膀好不好?我在现实世界学过按摩的,我妈颈椎不好我天天给她按……”
顾青橙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她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塞他手里:“拿着,遇到怪就捅,捅不动就跑。”
江让眼睛刷地亮了,双手捧着刀像接圣旨:“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给姐姐添麻烦!”
然后当晚第一波清洁工刷出来的时候,他就把刀捅进了自己大腿。
——因为他吓傻了。怪物从天花板通风口掉下来,正好砸在他面前,满脸没皮的肌肉纹理怼到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乱挥刀,刀尖精准扎进了自己的左腿。血呲出来半米高,他嗷一嗓子嚎得整栋楼都在震:“姐姐救命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顾青橙刚用钢筋捅穿三只清洁工的脑壳,回头看见这一幕,气得差点把钢筋插他头上。
“……你是哪来的绝世大傻逼?”
她骂归骂,还是两步蹿过去,一脚踹飞扑向江让的那只怪物。那东西被她踹得撞在墙上,骨碌爬起来冲她龇牙,满嘴密密麻麻的针状齿。顾青橙从腰后抽出电棍——改装版,三万伏,棍头加了倒刺——一棍子抡过去,清洁工直接变焦炭,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从左右包抄。她侧身躲过左边那只的酸液喷吐,反手把电棍捅进右边那只嘴里,按下开关。蓝白色电弧噼里啪啦炸开,那东西从喉咙到腹腔整个烧穿。最后一只被她踩着脑袋按在地上,钢筋从后颈捅进去,钉死在地砖缝里。
前后不到四十秒。
江让瘫在地上捂着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仰着头看她一棍一个小朋友,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崇拜,最后亮得吓人:“姐姐你好帅!姐姐你是神仙吧!姐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让我上刀山下油锅——”
“闭嘴。”顾青橙蹲下来撕了他半截衬衫袖子给他包扎,下手故意用了点力,疼得他嘶嘶抽气,“再乱叫我就把你扔出去喂怪。”
江让立刻咬住下嘴唇,憋得脸颊鼓鼓的,但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只被主人凶了还使劲摇尾巴的傻狗。
顾青橙心想:这他妈绝对活不过三天。
但三天过去,江让没死。
不仅没死,活得还挺滋润。
顾青橙解谜开锁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举着捡来的破台灯给她打光。那台灯是从护士站废墟里刨出来的,电池快没电了,光昏黄得发暗,但他举得特别稳,一边举一边夸:“姐姐你看这个密码锁的转轴有磨损痕迹,是不是经常拨到6和3啊?哇姐姐你直接拧了!你好聪明!”
顾青橙跟BOSS正面硬刚的时候,他就躲在承重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顾青橙给他的备用燃烧瓶,紧张得声音发颤:“姐姐小心左边!它要吐酸液了!我数三二一你跳——三!二!一!跳!好耶姐姐满分!”
偶尔有漏网的小怪摸到他身边,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跑不过就抱着头蹲下哭:“别吃我别吃我我肉酸的我天天不洗澡——”
然后小怪真的不吃他。转头就去追别人了。
顾青橙一开始以为是运气。后来发现不对。
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故意把一个清洁工逼到江让旁边的死角,自己退到五米开外看戏。那清洁工满嘴獠牙,口水滴答,扑向江让的姿势都摆好了——结果离他还有半米,突然急刹车,鼻翼抽动两下,调头就跑,跑得比见了她电棍还快。
江让还蹲在地上画圈圈:“呜呜呜姐姐你怎么不过来救我……”
顾青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衣领:“江让。”
“到!”他条件反射挺直腰板。
“解释一下。”顾青橙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语气很平,“为什么怪不咬你?”
江让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可能……我太臭了?我三天没洗澡了姐姐你要不要闻闻——”
顾青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实话。”
江让瘪着嘴揉脑袋,小声哼哼:“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我长得比较像它们同类?姐姐你别怀疑我,我真的不会害你!我发毒誓!要是我骗你我就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
话音未落,天花板掉下来一块石膏板,精准砸在他脑门上。江让“嗷”一声捂着额头蹲下去,疼得眼泪汪汪:“……系统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青橙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板起脸。
这小孩身上肯定有问题。但她暂时懒得深究——反正目前他确实是站在她这边的,而且蠢得很有创意,留着解闷也行。何况他确实有点用。昨天她忙着撬锁没空盯怪,他蹲在旁边居然帮她把三只清洁工的巡逻路线用粉笔画了个简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虽然画完就缩回角落里哭着说“我吓死了我再也不画了”,但那张图确实省了她不少事。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到了另一队玩家。
两男一女,装备齐全,领头的是个寸头壮汉,手里拎着把消防斧,看见顾青橙眼睛一亮:“妹子,组队不?这副本邪门,人多力量大。”
顾青橙连眼皮都没抬:“不组。”
寸头男还想说什么,他身后那个女玩家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寸头男脸色变了变,嘟囔着“行吧行吧”走了。
江让蹲在顾青橙脚边,抱着她的小腿,脸贴在她膝盖上,冲那队人走远的背影哼了一声:“姐姐,那个女的刚才瞪你了。”
“瞪就瞪呗。”顾青橙正在拆一颗密码锁,“你还能咬她?”
江让沉默了两秒,小声说:“能啊。”
顾青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江让仰着脸冲她笑,眼睛弯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傻样。她盯了他三秒,把手里的螺丝刀往他嘴里一塞:“咬着,别废话。”
江让乖乖咬住螺丝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当晚扎营在二楼药房,铁门反锁。药架被推到门口堵着,窗户钉了木板,只剩一条缝透气。顾青橙靠着药柜闭目养神,江让裹着从病房薅来的破毯子,在她旁边躺成一只虾米,呼吸均匀。
凌晨两点左右,顾青橙感觉有人碰她脖子。
她没睁眼。继续装睡,调整呼吸。
那只手顺着她侧颈慢慢滑下来,停在锁骨位置。指腹有点凉,力道从轻触变成不轻不重的按压,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手指继续往下,沿着锁骨滑到肩窝,停了两秒,又收回来,指尖蹭了蹭她喉结旁边的皮肤。
顾青橙:……
“姐姐,”江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气声,尾音带着笑,跟她白天听惯了的哭腔完全是两模两样,“你今天盯着那个护士NPC看了整整四秒钟哦。”
顾青橙没动。
“她有什么好看的?脸都烂了。”那只手慢慢收紧,掐在她脖子侧面,不致命但足够让她意识到“我随时可以摁死你”——如果他想的话,“下次再盯着别人看这么久,我就把她眼珠子挖出来给你当弹珠玩。姐姐你说好不好?”
顾青橙睁眼了。
黑暗中江让的脸近在咫尺,眼睛弯弯的,瞳仁黑得像两口深井。他歪着头看她,表情还是那副乖巧模样,但手指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颈动脉,像在玩什么小玩具。
顾青橙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肘子怼在他肋骨上。
“嗷——!”江让弓着腰滚到一边,疼得直抽气,又变回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姐姐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装蒜。”顾青橙翻身坐起来,拧开手电筒照着他脸,“小崽子,跟我演了五天戏,累不累?”
江让捂着肋骨,眼泪吧嗒吧嗒掉:“我没演戏……我那是、那是晚上做噩梦吓醒了,脑子不清醒才乱说话……”
“你掐我脖子叫‘不清醒’?”顾青橙冷笑,手电筒光柱晃了晃他左胳膊上早就愈合的抓痕,“第一天那道伤,是你自己划的吧?装可怜博同情,好让我带着你。”
江让不哭了。
他慢慢放下捂肋骨的手,歪着头看顾青橙,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无聊起来,像小孩玩腻了玩具。
“……姐姐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天。”顾青橙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开塞嘴里,翘起二郎腿,“你把小怪吓跑的时候。普通玩家遇到清洁工,要么打要么跑,哪有怪物主动给你让路的?除非你身上有它们怕的东西。”她上下打量他两眼,“你身上有清洁工老大的信息素吧?院长儿子的血?还是改造体的原始样本?”
江让鼓了鼓掌。
“聪明。”他盘腿坐好,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亮得有点瘆人,“比前面那几个好玩多了。我上一个队友,到死都以为我是真可怜呢。我让她往东她就往东,我哭一声她就把怪往自己身上引,最后我推她进酸液池的时候,她还在喊‘江让你快跑’。”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怀念的意思。
顾青橙咬碎棒棒糖,没接话。
江让歪头看她:“姐姐不生气?”
“生什么气?”顾青橙把糖棍吐进垃圾桶,“你推她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你队友。”
“现在是了呀。”江让笑得眼睛弯弯,“系统绑定的,不可解除不可抛弃不可攻击。姐姐你想甩都甩不掉。”
顾青橙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却冷得厉害。江让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江让,”顾青橙把电棍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头对准他鼻尖,“你觉得系统能拦得住我?”
江让盯着电棍尖,咽了口唾沫。
“……拦不住。”
“知道就好。”顾青橙把电棍收回去,“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装你的小白兔,我心情好就带你通关,心情不好就趁系统不注意把你踹进怪堆里。第二——”
“第二是什么?”江让凑近了一点。
“第二,老实交代你在这副本里到底什么身份,能干什么,想要什么。”顾青橙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回来,“选吧。”
江让鼓了鼓腮帮子,眼珠子转了转。
“……我是霍院长的‘失败品’。他们想把我做成清洁工头头,给我注射了原始改造液,结果我脑子没坏,跑出来了。”他盘着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系统看我可怜,收编我当副本NPC,专门负责给玩家挖坑——比如装成小白兔混进队伍,等关键时刻把队友推出去喂怪。每坑死一个玩家,系统给我发积分,攒够了能换自由。”
“所以你是这个副本的隐藏BOSS?”
“也不算。”江让摆摆手,“BOSS是霍院长那个老变态,我是他失败的实验品,被他关在副本里当打工人。不过——”他歪头笑了笑,“清洁工都怕我。我身上有原始改造液的味儿,它们闻了以为我是同类老大。”
顾青橙消化了两秒:“所以你之前那些哭唧唧,全是在演我?”
“也不全是。”江让理直气壮,“我是真的怕疼。你包扎手法太烂了,勒得我伤口疼。”
“……你刀捅自己大腿的时候怎么不说怕疼?”
“那不是为了演得像嘛!”江让委屈地瘪嘴,“我对自己可狠了,姐姐你看这疤——”他扒开裤腿给她看大腿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浅粉色痕迹,“我扎了这么深!流了好多血!”
顾青橙一巴掌把他裤腿拍回去:“行了行了,知道你敬业。”
江让嘿嘿笑着凑近:“那姐姐,我选第二个。我老实交代完了,你能不踹我了吗?”
“看你表现。”顾青橙靠着药柜重新坐下,把电棍搁在膝盖上,“明天去标本室拿钥匙,你把机关都给我标出来。少标一个我就把你塞标本瓶里泡着。”
“好嘞!”江让麻溜爬起来,跑到门口蹲好,回头冲她呲牙一笑,“姐姐晚安!有事喊我哦,我耳朵可灵了!”
顾青橙看着他的背影,掏出系统面板给朋友发了条消息:
【顾青橙:操,捡了条疯狗。】
【朋友:多疯?】
【顾青橙:白天舔我手,晚上掐我脖。】
【朋友:……这不就是病娇?你小心点。】
【顾青橙:小心什么?他打不过我。】
【朋友:你确定?】
【顾青橙:他瘦得跟鸡崽子似的,我一只手能拎起来。】
【朋友:……行吧,你开心就好。】
发完消息她关了面板,闭眼睡觉。嘴角翘了翘,自己都没发现。
第四天,标本室。
霍院长把钥匙藏在福尔马林池子里泡着的死人眼球后面。顾青橙拧开瓶盖捞钥匙的时候,江让缩在她背后抖成筛子:“姐姐你快点儿我害怕那个眼珠子它在看我……”
“它泡在福尔马林里,早没视神经了,看你个鬼。”顾青橙拧开瓶盖捞出钥匙,甩了甩黏液揣兜里。
“它真的在看我!”江让扒着她肩膀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你看它瞳孔是散的!散瞳就是死了也盯着一个方向看——”
“那叫死后瞳孔散大,正常生理现象。”顾青橙弹了他脑门一下,“你一个改造体跟我聊生理学?”
江让捂着脑门嘟囔:“改造体也有求知欲……”
标本室往里走是院长办公室。门锁是电子密码加机械转盘双保险,顾青橙蹲在门前研究了三分钟,江让在旁边把密码盘外壳给撬了,指着里面一根断掉的线说:“姐姐你看这根红线,它接反了,正常应该接左边那个口。有人故意改过线路,想防着别人偷钥匙。”
“你怎么知道该接左边?”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啊。”江让理所当然地说,“老霍改电路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他改完还踹了我一脚让我滚远点。”
顾青橙接好线,密码盘滴了一声亮起绿灯。她扭头看了江让一眼:“早说你知道密码。”
“你没问嘛。”江让无辜地眨巴眼。
进了办公室,书桌抽屉里翻出半本实验日志。顾青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十三号病栋的逃生出入口在太平间冷柜后面。钥匙已给‘十三号’——它知道该怎么做。”
“‘十三号’是谁?”顾青橙问。
江让沉默了两秒,举起手:“我。实验体编号十三。”
“院长把钥匙给你了?”
“嗯。但我出不去,系统把我锁在副本里,钥匙也带不出去。”他蹲下来,从鞋垫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打的,帮我把老霍揍趴下,我就能开门。”
顾青橙接过钥匙看了看,确实跟病历上描述的逃生出入口锁孔对得上。
“所以你之前带别的玩家,都是在找能打霍院长的?”
江让嘿嘿笑:“可惜前几个都太菜了,还没摸到院长办公室就被清洁工啃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打?你身上有信息素,怪都怕你。”
“我试过。”江让卷起袖子给她看胳膊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和烫伤疤痕,“系统给我下了限制,我打不了BOSS。只要我对霍院长动手,系统就电我。上次我趁他睡觉拿枕头捂他脸,被系统电得在地上抽了半小时。”
顾青橙皱了皱眉。这系统确实缺德,把人关副本里当NPC还不够,连反杀都不让。
“行。”她把钥匙收好,“你负责带路,我负责打。打完霍院长开了门,你出不出得去?”
江让眼睛亮得吓人:“姐姐你愿意帮我?”
“反正顺路。”顾青橙把实验日志塞进背包,“况且你这傻狗我还没欺负够,扔给系统电着玩太亏了。”
江让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她腰,脸埋在她肚子上使劲蹭:“姐姐你真好!姐姐你是我亲姐!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起开。”顾青橙推他脑袋,“再蹭我一身鼻涕我把你扔福尔马林里泡着。”
江让立刻松手退后两步,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第五天晚上,决战。
霍院长是个秃顶老头,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实际上一巴掌能把承重墙拍出裂缝。他看见顾青橙带着江让闯进太平间,冷笑一声:“十三号,又带人来送死了?”
江让躲到顾青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略略略!今天是你死!”
霍院长抬手就是一巴掌。顾青橙侧身闪避,电棍捅他腰眼,三万伏电上去——老头晃都没晃,反手抓住电棍一拧,棍子弯成了麻花。
“免疫电击?”顾青橙扔了电棍后撤,心里骂了声操。病历上没写这个。
霍院长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露出底下全黑的眼球:“改造体最终版,耐电耐酸耐高温。小丫头,你以为凭根电棍就能——”
话没说完,江让从旁边蹿出来,把一瓶东西泼在他脸上。
霍院长惨叫一声捂住脸,皮肤滋滋冒烟。顾青橙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别的什么——她扭头看江让手里的瓶子,标签上写着“福尔马林+浓硫酸+洁厕灵”。
“你从哪配的?”
“标本室啊。”江让扔了空瓶,又摸出两瓶,“我试了十几种配方,就这个最疼。姐姐接着!”他扔了一瓶给顾青橙,“往他眼睛和嘴泼!他嘴里没改造!”
顾青橙接住瓶子,跟江让左右包抄,逮着霍院长的脸猛泼。老头被烧得满地打滚,顾青橙趁机抄起消防斧,一斧子劈在他后颈上。这次砍进去了,黑血呲出来溅了她半脸。
霍院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江让冲过来补了一脚,踹在他脸上:“让你电我!让你关我!让你不让我吃辣条!”
顾青橙拽着他后领子把他拖回来:“行了行了,死了。开门去。”
江让从鞋垫底下掏出钥匙,开了冷柜后面的铁门。白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刺眼得厉害。他站在门口,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顾青橙问。
江让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可怜,也不是晚上掐她脖子时的阴森,就是很普通的、有点茫然的傻样:“姐姐,我出去以后,能跟着你吗?”
“你不是已经绑定了吗?”
“那是系统绑的。”江让揪着裤缝,“我想听你亲口说。你不说我就……我就赖在副本里不走。”
顾青橙看了他三秒。
然后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走不走?不走我关门了。”
江让捂着脑门,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真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走走走!姐姐等等我!”
他连滚带爬钻进白光里,顾青橙跟在他后面出了副本。
结算界面弹出:【SSS评分,队友亲密度:MAX】
江让挂在她胳膊上哭唧唧:“姐姐我们下次还一起组队好不好我保证不掐你脖子了——”
顾青橙把他扒拉下来,弹了他脑门一下:“下次再装可怜骗我,我就把你扔进清洁工堆里当球踢。”
江让捂着脑门嘿嘿笑,眼睛弯成月牙。
当晚顾青橙收到系统提示:【玩家“江让”申请成为您的永久绑定队友,是否接受?】
她点了拒绝。
三秒后申请又弹出来,附带一条留言:【姐姐别拒绝嘛,我可以每天给你讲睡前故事,还帮你揍你不喜欢的玩家,还能帮你暖被窝——】
顾青橙又点了拒绝。
第五次的时候,她烦了,在备注栏打了行字:【再发拉黑。】
然后点了接受。
对面秒回一张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顾青橙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句脏话。
嘴角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