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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3:43:06

第一章 冤家路窄

京城里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沈昭,和户部尚书府的千金顾晚,打从会走路起就是一对死对头。

两家府邸就隔了一条槐树胡同,后花园的墙挨着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蔷薇。顾晚三岁那年爬树摘枣,一脚踩空掉进了镇国公府后院,正好砸在沈昭刚练完剑端着的茶盘上。滚烫的茶水泼了沈昭一身,他手里那把木剑“咔嚓”断成两截,小世子当场炸了毛。

“你赔我剑!”

“你赔我枣!”

两个小豆丁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揪头发扯耳朵,最后被各自府上的奶娘强行分开时,顾晚嘴里还叼着沈昭半截袖子,沈昭手里攥着顾晚一绺头发,谁也不肯撒手。沈昭被他娘拎回去的时候还在蹬腿:“娘你放开我!那丫头咬人!”

沈夫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一个男娃跟女娃打架,还有脸告状?”

顾晚被她娘抱回去的时候也在嚎:“他扯我头发!薅掉一大把!”

顾夫人在她头上揉了两把:“谁让你爬人家墙头的?掉进人家院子里还打人,你还有理了?”

从那以后,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顾尚书和沈国公对此头疼不已。两家本是世交,老国公和顾尚书当年一起在边关扛过枪,回京后又是邻居,本想着儿女亲上加亲,结果两个孩子见面就掐。沈国公每回看见儿子后脑勺上的指甲印就叹气:“阿昭,你就不能让着点顾家丫头?”

沈昭梗着脖子:“凭什么!她先动的手!”

顾尚书每回看见闺女胳膊上的青紫也叹气:“晚晚,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斯文点?”

顾晚翻白眼:“他先惹我的!”

见面礼从互扔石子发展到互甩墨宝。沈昭六岁时拿毛笔在顾晚新裙子上画了只王八,顾晚七岁时往沈昭的功课里夹了只死蟑螂害他被先生打了三戒尺,八岁那年沈昭在胡同口堵着顾晚,叉着腰宣布:“我以后娶谁都不娶你!”

顾晚翻了个白眼:“我嫁猪嫁狗都不嫁你!”

这话被路过的沈国公听见了,老国公捋着胡子回府跟夫人感慨:“这俩孩子,有戏。”

沈夫人嗑着瓜子:“可不是么,阿昭昨晚说梦话都在骂顾家丫头,骂完了又喊‘你别爬那么高摔着’,我听得真真儿的。”

沈昭在屏风后面听见了,红着脸冲出来:“娘!我那是怕她摔了赖上咱们家!”

“赖上就赖上呗,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沈昭气得三天没理他娘。

九岁那年冬天,顾晚得了风寒,三天没出门。沈昭在胡同里晃悠了四趟,每趟都假装是出来遛弯的,最后忍不住翻墙过去,往顾晚窗台上放了包糖炒栗子,还附了张纸条:“赶紧好了出来吵架,没人跟我抬杠我闲得慌。”

顾晚病好了之后把那纸条裱了起来,挂在床头,她娘看见了问这是什么,顾晚面不改色:“战利品,沈昭认怂的证据。”

她娘没信。但她没拆穿。

十岁那年春天,顾晚养了只小白兔,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抱在怀里喂菜叶子。沈昭嘴欠说了句“这兔子肥得能炖一锅”,顾晚三天没搭理他。第四天沈昭扛着个新做的木头笼子翻墙过来,笼子里铺了干草,食槽水槽都安好了,做工精细得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出来的。他把笼子往顾晚面前一放,别别扭扭地说:“你那破笼子漏风,回头冻死了又赖我头上。”

顾晚抱着兔子哼了一声,第二天让丫鬟给沈昭送了一碟子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沈昭吃完之后跟她丫鬟说:“咸了。”

丫鬟回来学话,顾晚撸袖子就要去揍人,丫鬟赶紧拦住:“姑娘别急,沈世子说完咸了之后把整碟都吃光了,一块没剩。”

顾晚愣了愣,把袖子放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沈昭习武,顾晚读书,两人在胡同里碰见了必定要互相挤兑两句。沈昭练剑时把石子踢到顾晚家墙根底下,顾晚就让丫鬟把沈昭的剑谱偷出来垫桌脚,沈昭过生辰顾晚送他一盒泥鳅,顾晚及笄礼上沈昭回赠了一面写着“河东狮吼”的锦旗,差点被顾尚书追着打进镇国公府。

但有些事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比如沈昭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磕破了头,在府里躺了三天。顾晚翻墙过来往他窗台上放了瓶金疮药,还附了张纸条:“别死啊,死了没人跟我吵架,我多寂寞。”沈昭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伤好了也没扔。后来那纸条被他娘收拾屋子翻出来了,沈昭抢回去藏进书匣夹层里,脸涨得通红:“娘你别乱翻我东西!”

比如顾晚十五岁那年去城外踏青被几个纨绔拦住调戏,沈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那几个纨绔揍得满地找牙,自己脸上也挂了彩。完事儿后他拍了拍衣摆,对顾晚说:“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抢在我前头欺负你,你只能被我欺负。”顾晚红着脸骂他神经病,回家却让丫鬟熬了锅鸡汤,趁夜翻墙送过去。沈昭喝完了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行,比上次的桂花糕强点。”

“你上次不是嫌咸吗?”

“嫌咸我吃完了,你管得着吗?”

顾晚拿碗砸他,没砸着。

十六岁那年,沈昭跟着父亲去了一趟边关。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不少,话少了,眉宇间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以前那个天天在胡同口堵她抬杠的混小子,忽然学会了盯着人发呆。他在胡同口堵住顾晚,破天荒没跟她吵,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看?”顾晚被他盯得发毛。

沈昭忽然笑了一下:“顾晚,我要去北境了。镇北军在招人,我爹举荐我去。”

顾晚愣住了。北境?那地方她听她爹念叨过,蛮族年年犯变,冬天冻死人是常有的事。她心里突然慌得厉害,嘴上却硬得很:“去呗,省得天天在胡同里看见你烦。”

“我这一去可能好几年。”

“十年八年才好呢。”顾晚扬起下巴,“等你回来我都嫁人了。”

沈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那副欠揍的样子:“嫁谁?这京城里谁受得了你那臭脾气?也就我……”

“你什么你?”

“没什么。”沈昭把手背到身后,指节捏得发白,“反正我回来之前你别嫁人,等我回来接着跟你吵。”

顾晚想怼回去,但嗓子眼儿像堵了棉花似的,最后只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昭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冲她挥了挥手,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晚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俩肿眼泡跟丫鬟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临行前两天,沈昭天天往顾家跑,一会儿说“我来看看小昭”,一会儿说“你娘上次做的酱菜不错给我装两坛”,一会儿又说“你那只兔子给我呗我带去北境养着”。顾晚烦得不行:“你一个大男人带只兔子去打仗?神经病啊!”

沈昭挠挠头走了,第二天又来,塞给她一只木头雕的小鸟,雕得粗粗糙糙,翅膀上刻着歪歪扭扭俩字:早点回来。

“你雕的?”顾晚翻来覆去看了看。

“嗯,路上打发时间。”沈昭没说他雕了七只,前六只都刻坏了,这只勉强能看。

顾晚把木鸟往兜里一揣:“丑死了。”

沈昭走后第三天,顾晚在他家门口捡了只猫,橘色的,跟沈昭一样欠,她给猫取名叫“小昭”,天天抱着骂:“你爹不要你了,把你扔给我,你自己看看你胖成什么样了。”小昭呼噜呼噜往她怀里拱,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第二章 音信全无

沈昭走后的头一年,信来得还算勤。

他在信里写北境的风沙有多大:“你寄来的酱菜坛子里能吃出半两沙子,不过真香,下次多寄点。”写蛮族的马跑得比中原的驴还快:“我头一回跟他们对冲差点被撞飞,后来学乖了,躲着马腿砍。”写他第一次上阵杀敌吐了三天:“老兵们笑了我半个月,现在我一吃饭他们就问我今天吐不吐。”信写得很长,末尾总要带一句“顾晚你还没嫁人呢吧?别急,等我回来给你随份大礼”,顾晚每次都把信纸揉成团往墙上砸,砸完了再铺平了塞进匣子里。

她回信写得也长,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写,写小昭又胖了三斤:“再胖下去就跑不动了,你回来的时候它估计得你抱着走。”写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涨价了:“从三文涨到五文,我跟他吵了一架,现在他见我就跑。”写她哥娶媳妇闹洞房她往新郎鞋里塞了把黄豆:“我哥踩了一脚豆子摔了个大马趴,新嫂子笑得直不起腰。”信末一定加一句“沈昭你要是死在外面了小昭就归我了,我天天给它吃肉”。沈昭回信说小昭本来就是我的猫你给我养肥点。

第二年信少了一半,但每封都更厚了。沈昭开始写些有的没的:北境的天特别蓝,星星比京城多,有时候夜里站岗能看见极北边有光,绿莹莹的,跟绸缎似的飘。他写这些的时候字迹比平时潦草,大概是在火把底下写的。末尾还是会问“你嫁人了没”,顾晚回信说“你再问这种废话我就让小昭给你写回信”。

第三年只来了两封。一封是开春写的,说镇北军要调防去更北边的玄铁关,那边驿站不通,信可能寄不出来了,让她别担心。第二封是入冬前托商队捎回来的,就短短几行字:“一切安好,勿念。小昭别喂太胖了,等我回去抱不动。”顾晚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点别的什么来。

第四年开始,一封信都没了。

起初顾晚还稳得住,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北境入冬封了路,驿站不通,玄铁关那边跟蛮族打了一场大仗,镇北军死伤惨重,朝廷正在核实伤亡名单。顾晚的爹顾尚书在兵部有熟人,拐弯抹角问了一嘴,回话说玄铁关那边确实惨烈,死了不少人,但具体名单还没出来。

顾晚听完那天晚饭都没吃,抱着小昭坐了一宿。小昭不知道主人发什么愁,舔了两下她的手心就自顾自打呼噜去了。

半年后,消息终于传回了京城:玄铁关一役,镇北军惨胜,蛮族退了三百里,但明威将军沈昭所部三百余人在追击途中遭遇伏击,全员阵亡,尸骨无存。

消息是兵部正式发下来的。沈国公府门口挂起了白幡,沈夫人哭晕过去三回,老国公一夜之间白了头。满京城都在传,镇国公府那位少年将军,可惜了,才二十出头,连个后都没留下。沈国公府的门槛一下子冷清了,以前天天来套近乎的亲戚们忽然都忙了起来。

顾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绣一只荷包,针尖扎进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她没哭,只是把荷包扔进笸箩里,平静地跟她娘说:“假的。”

顾尚书夫人叹了口气:“晚晚,兵部的公函都下来了……”

“我说假的。”顾晚抬起头,眼圈没红,眼神直得吓人,“沈昭不可能死。他答应过要回来跟我吵架的。”

她娘觉得闺女伤心糊涂了,让丫鬟好生看着。结果第二天顾晚就去了镇国公府,当着沈家二老的面说她要嫁进沈家。

沈国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晚晚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沈昭。”

沈夫人抹着泪:“好孩子,阿昭他已经……”

“他没死。”顾晚语气笃定,“国公爷,夫人,你们信我。我从小到大跟他吵了十五年架,他每次说要回来找我算账就一定会来。玄铁关那地方我去问我爹了,伏击圈离关口六十里,三百人分散突围,活下来的人里有三个是沈昭麾下亲兵,他们说最后看见沈昭的时候他带着二十几个人往西边山沟里撤了,那地方林密,蛮族骑兵进不去。兵部报阵亡是因为找不到人,找不到人怎么能算死?”

沈国公愣住了。这些细节他都不知道,顾尚书在兵部的熟人也就打听到个大概,顾晚居然摸到了亲兵口供。

“可就算是这样……”沈夫人拉住她的手,“万一他三年五年不回来,十年八年不回来呢?你一个姑娘家……”

“我等。”

从沈国公府回来之后,顾晚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把沈昭这些年写给她的信全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纸都让她翻得起毛边了,有几封上头还沾着泪痕,她以前嘴硬不承认,现在也不在乎了。小昭趴在她腿边打盹,偶尔抬头拿爪子扒拉一下信纸,被顾晚弹了脑门:“别捣乱,看你爹写的破字。”

三天之后她出了房门,跟她爹娘摊了牌。

顾尚书气得把茶碗摔了:“你疯了!沈昭人都没了你嫁过去守寡?我顾家的闺女嫁不出去吗?”

“他没了我也嫁。”

“你!”顾尚书指着闺女鼻子,“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

顾晚转身就出了门。

她娘在后面哭,她哥追出来劝:“妹妹你别犯轴,沈昭那小子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待见他……”

“哥。”顾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年你在国子监被人欺负,是谁帮你出的头?”

她哥噎住了。那年他被几个世家子弟堵在巷子里抢了荷包,是沈昭路过把人都撵跑的,还回头冲他乐:“你妹知道了肯定笑话你,回去别说啊。”

顾晚在沈家门口站了半宿,沈国公出来给她披了件斗篷,长叹一声:“晚晚,你爹那边我去说。你要真想好了,沈家认你这个儿媳妇。”

顾晚点点头,然后干了件轰动京城的事。

她翻遍了顾家库房,找出一尊前朝遗落的玉佛,那是顾家祖上从龙有功时太祖皇帝赏的,传了三代人,顾尚书当年丢了官都没舍得献出去换前程。顾晚抱着玉佛进了宫,跪在太和殿前求见皇帝,说愿意献宝,不求别的,只求皇上下道赐婚圣旨,把她赐给镇国公世子沈昭。

皇帝拿着那尊玉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乐了:“丫头,沈昭人都没了,你求这个有什么用?”

“回陛下,臣女觉得他没死。”

“兵部都说他死了。”

“兵部还说前年北境大旱呢,结果去年丰收了吧?兵部的话不能全信。”

皇帝被她逗笑了,又看她实在执拗,加上那尊玉佛确实稀罕,大笔一挥写了道赐婚圣旨。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炸了锅。

顾尚书在府里摔了三个花瓶两个砚台,扬言要跟顾晚断绝父女关系。顾夫人天天抹泪,她哥她嫂轮番来劝,顾晚一概不听。她搬出了顾家,住进了沈国公府给沈昭预备的院子,开始张罗婚事,自己给自己张罗。

喜服是她自己绣的,红盖头是她自己缝的,连喜帖都是她自己写的。沈国公府上下劝不动,只好由着她。京城的贵女们私下里都管她叫“疯娘子”,说顾家那丫头想男人想魔怔了。

顾晚听见了也不恼,该干嘛干嘛。

只有一回,她去绸缎庄挑料子,碰见几个官家小姐在背后嚼舌头,说“顾晚这是图什么呢,沈昭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她多热络,死了倒贴上来了”。顾晚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把几个姑娘吓得闭了嘴。她抱着料子出了门,上了马车才攥着衣角抖了一会儿,小昭在车座上打滚,拿脑袋拱她手。顾晚揉了揉猫脑袋:“你爹要是真不回来,我就把你毛剃了做毡帽。”

小昭“嗷”了一嗓子。

第三章 一个人拜堂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是顾晚找钦天监的老监正算的。老监正翻着黄历面露难色:“姑娘,这日子倒是好日子,可……”

“就这天。”

老监正叹了口气,提笔写了日子。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顾晚就起来梳妆。她自己对着铜镜描眉,丫鬟在旁边抹泪,被她撵出去端早饭。沈国公府给她派了四个喜娘,喜娘们进门的时候脸色都发苦,看见顾晚自己把凤冠戴上了,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沈国公和沈夫人坐在正堂里相对无言,老国公眼圈泛红,沈夫人攥着帕子直哆嗦。沈夫人拉着顾晚的手:“好孩子,要不……再等等?”

“不等了。”顾晚把盖头往头上一蒙,“再等下去我成老姑娘了,沈昭回来该笑话我了。”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眼瞅着时间快到了,新郎官的位置上还空着。

顾晚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喜堂上,手里牵着红绸,另一头绑在只公鸡身上。那公鸡是沈昭以前养的,后来他不在了,公鸡被他娘养在后院里,膘肥体壮,红冠子锃亮。喜娘把红绸往它腿上一系,它还挺配合,仰着脖子打鸣。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有看热闹的,有抹泪的,有摇头叹气的。顾尚书到底没来,顾家只来了顾晚她哥,站在角落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沈国公坐在高堂上,手抖得端不稳茶碗。沈夫人攥着帕子,眼泪啪嗒啪嗒掉。

司仪唱了第一遍礼,顾晚牵着公鸡拜了天地。

唱了第二遍,顾晚牵着公鸡拜了高堂。沈国公和沈夫人受了礼,老两口眼泪都下来了。顾晚隔着盖头说:“爹,娘,别哭,他肯定回来。”

司仪第三遍“夫妻对拜”刚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连成一片,跟打雷似的。紧接着大门被“砰”地撞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闯了进来,肩上还扛着个沾满血污的包袱,脸上横着道新疤,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他站在喜堂门口,看见满堂红绸和中间站着的新娘子,愣了一瞬,然后乐了:“哟,拜堂呢?我没来晚吧?”

满堂哗然。

沈国公“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茶几带翻:“阿昭?!”

沈夫人尖叫一声扑上去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老国公扯着他胳膊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活着活着真活着”。宾客们炸了锅,有喊“世子回来了”的,有跑出去报信的,有当场哭了的。

顾晚站在堂上没动。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头,但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手里牵着的红绸“啪嗒”掉地上了。公鸡受了惊扑棱翅膀跑了,她也没管。

沈昭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盖头挑开。顾晚抬眼看他:黑了,瘦了,脸上多了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还渗着血丝,看着挺吓人。她心里攒了四年的话,什么“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爹赶出家门”“我为了嫁给公鸡拜堂全京城都在看我笑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抬起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清脆响亮,满堂寂静。

沈昭被打得偏了偏头,舔了舔嘴角,笑了:“劲儿见长啊。”

顾晚红着眼圈:“你还有脸笑?”

“我不笑难道哭啊?”沈昭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东西塞她手里,“喏,路上捡的,想着你喜欢。”

顾晚低头一看,是个木头雕的小像,雕工粗糙得没眼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姑娘叉着腰瞪眼的模样,八成是沈昭自己拿刀削的。小像背后歪歪扭扭刻着俩字:阿晚。刻得深一笔浅一笔,好几处还划出了界,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

顾晚攥着小像,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昭慌了,手忙脚乱给她擦脸:“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路上耽搁了,在祁连山迷了俩月路,后来碰到商队才摸回来……”

顾晚把眼泪一擦,恶狠狠瞪他:“你迟到了。”

“我知道。”

“你迟到了四年。”

“我知道。”

“你害我牵公鸡拜堂。”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满地乱跑的公鸡,笑得直不起腰:“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还在马上,差点笑摔下来。”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沈昭举手投降,但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他环顾一圈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都别愣着了!继续啊!司仪呢?接着喊,夫妻对拜!”

顾晚拿小像砸他:“谁跟你夫妻对拜!我还没原谅你呢!”

“那咱先不拜堂,你先让我吃口饭,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厨房有剩菜!”

“剩菜也行!”

两人在喜堂上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了,跟小时候在胡同里一模一样。满堂宾客哭笑不得,沈国公和沈夫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最后还是拜了堂。顾晚嘴上不饶人,到底没把红绸捡起来,跟沈昭规规矩矩行完了礼。送入洞房的时候沈昭小声说:“其实我回京路上就听说你献宝求赐婚的事了,我紧赶慢赶就怕赶不上,腿都磨破了。”

顾晚瞪他:“你早干嘛去了?”

“玄铁关那仗打完,我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后来出来又碰上蛮族游骑,一路打一路跑,驿站全断了。我本来想先给家里递个信,结果送信那小子半道掉冰窟窿里了,信全湿了……”

“那你人呢?你腿没毛病吧?”

“没毛病,能跑能跳能跟你吵架。”

顾晚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完了,账我慢慢跟你算。”

沈昭嘿嘿笑着,趁她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顾晚:“你!”

“利息。”沈昭理直气壮,“四年了,按三分利算,这才收了个零头。”

第四章 阿依古丽

沈昭回京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镇国公府门口的道贺队伍排到了胡同口。皇上龙颜大悦,连下三道旨意:加封沈昭为定北侯,赏黄金千两,赐宅一座。顾尚书在家憋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两坛好酒登了镇国公府的门,进门先踹了沈昭一脚:“你小子活着回来怎么不先捎个信!”

沈昭揉着腿赔笑:“岳父大人教训得是。”

“谁是你岳父!”顾尚书吹胡子瞪眼,转头看见顾晚从里屋出来,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那个……你娘让你回家吃顿饭。”

顾晚“哦”了一声,没动地方。

顾尚书等了半天,憋出一句:“带上这小子一起。”

顾晚这才笑了,挽着她爹胳膊摇了两下。顾尚书甩开她手,嘴角却翘起来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里走。直到三天后,沈昭带回来一个人。

那是个北境姑娘,二十来岁,叫阿依古丽,生得高鼻深目,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笑起来两颊有酒窝,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嗓门敞亮。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跟在沈昭身后进了镇国公府大门,见了人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昭跟家里介绍:“这是阿依古丽,北境那边一个牧民家的姑娘,玄铁关打完仗我在山里躲着的时候她救了我一命。她家里人都没了,我答应带她来京城安顿。”

沈夫人热情招待,张罗着收拾客房,又让厨房做了桌好菜。阿依古丽看着满桌鸡鸭鱼肉眼睛都直了,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下手,沈昭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吃,别客气。”阿依古丽一口吞了,烫得直吸气,竖起大拇指:“好吃!比馕好吃!”

沈夫人被她逗笑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阿依古丽连吃三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京城真好,有肉吃。”

沈国公问了几句北境的事,阿依古丽答得爽利,说她家原本有五十头羊三头牛,蛮族来了全烧了,爹娘把她塞进地窖里拿草垛盖上,自己跑出去引开追兵,再没回来。她在地窖里躲了两天爬出来,往南跑了半个月碰上沈昭。沈昭那会儿身上中着箭躺山洞里发高烧,她拿雪水给他擦身子,嚼草药敷伤口,守了半个月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沈大哥好人,”阿依古丽拍着沈昭肩膀,劲儿大得他咳了一声,“他说他有媳妇,媳妇凶,但人好。他说要回来找媳妇吵架。”

满桌人齐刷刷看顾晚。顾晚面无表情:“谁凶?”

阿依古丽没听懂,乐呵呵重复:“沈大哥说的,媳妇凶。”

沈昭埋头扒饭。

阿依古丽住下来之后特别勤快,早起扫院子,帮厨娘择菜,还教府里的丫鬟烤羊肉干。她烤的羊肉干确实好吃,咸香耐嚼,沈昭一口气吃了半盘子,当着顾晚的面夸:“阿依古丽你这手艺绝了,回头开个铺子肯定火。”

顾晚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桌上了。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你尝尝,真挺好吃的。”

顾晚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她就把沈昭堵在卧房门口,胳膊抱在胸前:“沈昭你跟我说清楚,那姑娘怎么回事?”

沈昭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吗,救命恩人,来京城安家的。”

“安家安到咱们府上来了?”

“她一个姑娘家初来乍到,不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京城没有客栈了?没有牙行了?非得住你家里?”

沈昭这才琢磨过味儿来,哭笑不得:“顾晚你想哪儿去了?我跟她清清白白的,在山里那三个月她给我送过几回吃的,后来我带着弟兄们突围,路上又碰见她被蛮族散兵追,顺手救了一把。她爹娘都没了,我总不能把人扔北境不管吧?”

顾晚冷笑:“你倒是挺会怜香惜玉。”

“我怜什么香惜什么玉了?你见我多看她一眼了?”

“你昨天还夸她羊肉干烤得好!”

“那是客气!你烤的我也夸啊,你烤糊了我都说好吃,你怎么不记这个?”

顾晚被堵了一下,更气了:“沈昭你少跟我扯这些!你现在是定北侯了,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往家里领个年轻姑娘,你让别人怎么想?让我怎么想?”

沈昭也急了:“顾晚你讲不讲理?她救过我的命!我总不能把救命恩人往外赶吧?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你爱成什么人成什么人!”顾晚把门一摔,把沈昭关外面了。

沈昭在门外敲了半天,顾晚愣是不开。他只好去书房凑合一宿。

第二天阿依古丽照旧在院子里翻晒羊肉干,看见沈昭顶着俩黑眼圈从书房出来,还挺纳闷:“沈大哥你咋了?没睡好?”

沈昭摆摆手没说话。阿依古丽心思直,但人不傻,眼珠子转了转:“你跟嫂子吵架了?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我没跟她说清楚……”

“那我去跟她说。”阿依古丽把围裙一解就要往顾晚屋里闯。

沈昭赶紧拉住她:“别别别,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更乱。”

阿依古丽挠了挠头:“那咋办?”

“你先去客栈住两天,我找个铺面给你安顿下来,等她气消了我再跟她解释。”

阿依古丽痛快点头:“行。不过我走了谁给你晒羊肉干?”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阿依古丽搬到客栈去了,临走前给顾晚留了一大包羊肉干和一封歪歪扭扭的信,字是沈昭帮她写的,内容大概是“嫂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羊肉干你吃着玩吃完我再给你送”。顾晚看着那包羊肉干和那封信,心里更堵了,这姑娘怎么看怎么不像坏人,可她就是堵得慌。

她收拾包袱回了娘家。

顾尚书见她回来还挺高兴,一听是吵架回来的,脸又拉下来了:“你俩又闹什么?刚成亲就闹,像什么话!”

顾晚把事情说了,她娘叹了口气:“阿昭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号人。”

“那他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你给他机会说了吗?摔门摔得震天响。”

顾晚语塞。

她在娘家住了三天,沈昭天天来,头一天吃了闭门羹,第二天被顾尚书拿扫帚撵出去,第三天顾晚她哥看不过去了,把沈昭从后门放进来。

沈昭站在顾晚房门外头,隔着门板说:“顾晚你出来,我跟你好好说。”

“你说,我听得见。”

沈昭把气压回肚子里:“第一,阿依古丽救我的时候,我身上中了箭,在山洞里躺了半个月,她每天给我送水和馕。后来蛮族搜山,她把她爹的皮袄给我裹上,自己差点冻死。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门里没动静。

“第二,我回京之后就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家里有媳妇,媳妇脾气不好但人特别好,我答应过要回去跟她吵架,所以我不能娶别人。阿依古丽也明白,她就是想在京城找个活路,过两天我托人给她寻个铺面开个小食摊,再给她找个靠谱的婆家,这事儿就算了了。”

门里还是没动静。

“第三……”沈昭声音低下去,“顾晚你开门行不行?我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疼。”

门“哗”地开了。顾晚红着眼睛瞪他:“你腿怎么了?”

“突围时候挨了一箭,没伤着骨头,就是走路多了有点瘸。”沈昭顺势往门框上一靠,可怜巴巴的,“真疼。”

顾晚想骂他装可怜,话到嘴边变成了:“进来,我看看。”

沈昭麻溜进屋,坐下就开始扒裤腿。大腿上一道箭伤,愈合了但疤痕狰狞,周围还肿着一圈。顾晚鼻子一酸:“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顾晚噎住,确实是光顾着吵架了。她去找了药膏来给他涂,手指头戳在伤口边上,沈昭疼得龇牙但不敢吭声。

“阿依古丽那事儿……”顾晚低着头抹药。

“我明天就给她寻房子搬出去。”

“不用那么急。”

“急。我媳妇都跑回娘家了,我能不急吗?”

顾晚手上一使劲,沈昭“嗷”了一嗓子。

第五章 她躲他追

阿依古丽搬去客栈的第三天,沈昭托人把铺面找好了,西市口带后院的小门脸,前头能摆四五张桌子,后院能住人能堆货。阿依古丽看了直点头,就是手头没银子置办家伙什。沈昭二话不说掏了五十两给她当本钱,阿依古丽不白拿,写了张借条摁了手印:“挣了钱还你。”

沈昭把借条揣怀里:“行,你慢慢还,不着急。”

按说事情到这儿就该翻篇了。可顾晚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沈昭的话,那傻子要是真跟阿依古丽有什么,以他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早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压根不会藏着掖着。可她就是气不过沈昭那态度,好像往家领个大姑娘是件多理所当然的事儿似的,问都不带多问一句。

“我晾他几天。”顾晚窝在娘家跟丫鬟嗑瓜子,“让他长长记性,下回有什么事知道先跟我说一声。”

丫鬟小声提醒:“姑娘,世子爷都来三回了……”

“让他来。”

沈昭第四回来的时候,顾晚从后窗户看见他骑着马在胡同口转悠,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李记糖炒栗子。她心软了一瞬,但想起阿依古丽在镇国公府院子里晒羊肉干喊“沈大哥”那热络劲儿,又把窗户关上了。

沈昭在顾府门口吃了第四回闭门羹,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丫头不是气阿依古丽的事儿,是气他态度不端正。他挠着头回去找阿依古丽取经:“你说,一个女人生气了,怎么才能哄好?”

阿依古丽正在揉面准备试营业的烤馕,头也没抬:“送礼呗。我在草原上跟我阿妈吵架,就给她送羊腿,送三条她就不气了。”

“你嫂子不缺羊腿。”

“那就送她喜欢的。你想想她平时喜欢啥?”

沈昭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顾晚喜欢什么?喜欢跟他吵架。可这会儿他连人都见不着,怎么吵?他还记得顾晚爱吃李记的糖炒栗子,爱吃老陈头的山楂糖葫芦,爱吃南城王婆子做的酒酿圆子。可这些东西他天天往顾府送,全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阿依古丽看他发愁,出了个主意:“你见不着她,就给她送信呗。我们草原上小伙追姑娘,都唱歌。你会唱歌不?”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五音不全,小时候上骑射课学唱军歌,他一开口能把马吓惊了。

“那你就写。写长点,我嫂子看着看着没准就不气了。”

沈昭觉得有道理,回去趴书房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托人送进顾府。

顾晚打开一看,差点气笑了。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堆:“顾晚我错了。我以后往家领人先跟你报备。阿依古丽真没别的事儿,她烤的羊肉干我分你一半。你别躲着我了,我腿疼。你不开门我就在门口等着,等到你出来为止。沈昭。”

顾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画了只乌龟,旁边写“这是我”,乌龟背上驮着个大箱子,箱子盖上写着“给顾晚的赔礼”。

顾晚把信纸折好塞枕头底下,跟她丫鬟说:“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这两天身上不爽利,不想见人。”

丫鬟去了,回来说沈世子脸都白了,问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太医。

“你就说小日子来了,不方便。”

丫鬟又跑了一趟。沈昭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闷声走了。第二天顾晚门口出现了一包红糖、一盒阿胶糕,还有一张纸条:“多喝热水。沈昭。”

顾晚盯着“多喝热水”四个字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把纸条扔进了装战利品的小匣子里。

第五天沈昭终于憋了个大招。

顾晚她哥在工部当差,那天下了值回家,进门就嚷嚷:“妹妹,沈昭那小子今天往工部跑了一趟,跟尚书大人聊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尚书大人拍着他肩膀喊‘贤侄’。你知道他干嘛去了?”

顾晚心里咯噔一下:“他干嘛了?”

“他把咱们家西郊那片荒地的租契买下来了,说是要给你盖个庄子,里头专门划了块地给你养兔子。工部那边手续都办好了,这两天就动工。”

顾晚傻了。西郊那片荒地是她小时候跟沈昭一块儿去野游时看中的,那会儿她指着那片地说“以后我要在这儿盖个大庄子养一百只兔子”,沈昭还笑话她“你养一百只兔子满地拉屎你扫啊”。这事儿她自己都忘了,沈昭居然记了十几年。

她哥还在那儿乐:“他说盖好了请咱们全家去暖房。你别说,这小子挺有心啊。”

顾晚当天晚上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包袱回了镇国公府,沈昭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昭猫梳毛,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梳子“啪嗒”掉地上了。

“你回来了?”

“嗯。”顾晚板着脸,“我回来看着你,省得你又往家领什么人。”

沈昭“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凑过去:“领什么人啊,就领你一个。阿依古丽铺子开张了,昨天卖出去二百张馕,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往咱家跑。”

顾晚哼了一声:“她铺子开张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好歹随个份子。”

“你不在家我随过了,挂的咱俩的名。”

顾晚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那庄子呢?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回娘家第三天就买了。本来想等你气消了再跟你说,谁知道你气性这么大,一躲就是五天。”沈昭拉住她的手,搓了两下,“顾晚,我以后真不这样了。有什么事儿我先跟你说,你同意了再办,行不行?”

顾晚把手抽回来:“你发誓。”

“我发誓。”

“发个毒誓。”

“我要是再犯,就让我天天吃你做的桂花糕。”

顾晚一拳头捶在他胸口:“你嫌我做的难吃?”

“那不能,咸了我也吃完了,你忘了?”

两人在院子里又闹成一团。小昭猫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第六章 说清楚

顾晚回了镇国公府,阿依古丽听说她回来了,第一时间拎着刚出炉的馕跑过来。

“嫂子!你尝尝,我今天多放了芝麻!”阿依古丽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扯着顾晚的袖子絮絮叨叨,“我跟你说,西市那个卖香料的老周头,他家的孜然掺假,我跟他吵了一架,以后不从他那儿进货了。还有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人挺好,昨天帮我搬了一下午桌子……”

顾晚被她拉着说了一通,插嘴都插不进去。阿依古丽说了半天才想起来正事,挠了挠头:“嫂子,之前是我没想周全,住到你们府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草原上没这么多讲究,谁家来了客人住几天都是常事。沈大哥跟我说了,城里规矩多,我以后注意。”

顾晚被她这么直愣愣地一坦白,反倒不好意思了:“我没怪你……”

“怪也没事!”阿依古丽大手一挥,“我这个人脑子笨,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沈大哥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他的命,两清了。他现在是我大哥,你就是我嫂子。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拿擀面杖抡他。”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擀面杖的粗细,顾晚被她逗笑了。

阿依古丽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沈大哥那会儿在山洞里发烧说胡话,喊的全是你名字。他说‘顾晚你别爬树了摔下来我可不管’,说了好几遍,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肯定是他相好的。”

顾晚脸一红:“他真这么说的?”

“骗你干啥?他还说‘顾晚你做的桂花糕太咸了’,说完又喊‘咸了我也吃’。”

顾晚笑得直拍桌子。沈昭正好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人凑一块儿笑,警惕地站住了:“聊什么呢?”

“聊你发烧说胡话的事儿。”阿依古丽嘴快。

沈昭脸绿了:“阿依古丽你那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嫂子又不是外人!”

顾晚笑得肚子疼。

阿依古丽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沈昭帮她找了个帮工。顾晚偶尔去西市逛,路过阿依古丽的摊子,阿依古丽回回都塞给她一兜子吃的,顾晚也不好意思白拿,逢年过节给阿依古丽送点布料头面什么的。两人处得跟姐妹似的,沈昭在旁边看着直感慨:“当初你俩差点因为我把房顶掀了,现在倒好,合起伙来挤兑我。”

顾晚嗑着阿依古丽给的瓜子:“你懂什么,这叫不打不相识。”

阿依古丽后来跟巴特尔成了亲,婚礼办在西市铺子后院里,摆了三桌酒。顾晚和沈昭都去了,沈昭随了份大礼,阿依古丽死活不收,最后顾晚说“你收着吧,当是哥嫂给你的嫁妆”,阿依古丽才红着脸收了。

婚宴上阿依古丽喝多了,拉着顾晚的手喊“嫂子你人真好”,又拉着沈昭的手喊“大哥你命真好”,喊完一头栽在巴特尔怀里睡着了。巴特尔憨笑着把人扛回去了。

沈昭跟顾晚溜达着回府,路上忽然说:“当初在山里,她给我送吃的,我就想我得活着回去,不然顾晚那丫头等不着我该急了。”

顾晚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知道就好。”

“我什么都知道。”沈昭拉住她的手,“就是嘴笨,不知道怎么说。以后我改。”

顾晚斜了他一眼:“你改得了?”

“改不了你接着揍我呗,反正我挨揍挨惯了。”

顾晚笑着踹了他一脚。

第七章 大婚

皇上准了沈昭拿军功换诰命的折子,消息传出来,满京城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之前笑话顾晚“疯娘子”“守活寡”的那些人纷纷改了口,说顾家丫头有眼光有胆识,慧眼识英雄,跟定北侯那是天作之合。顾尚书上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同僚们一口一个“顾兄好福气”,老头嘴上说“哪里哪里”,回府就让人给闺女送了一匣子上好的东珠。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春暖花开。

这回新郎官没迟到,提前一个时辰就骑着高头大马到了顾府门口。沈昭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绑着绸花,骑在马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街坊邻居挤了满胡同看热闹。小昭猫被顾晚塞进他怀里抱着,顾晚的原话是“你儿子你抱着,它最近又胖了”。

沈昭抱着猫骑马,小昭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最后找了个舒服姿势趴着不动了。沈昭低头跟猫嘀咕:“你娘天天给你吃啥了胖成这样?爹都快抱不动了。”

小昭“喵”了一声。

顾晚在屋里梳妆,她娘给她戴凤冠的时候手直抖,嘴里念叨着“我闺女总算嫁出去了”,顾晚从镜子里看见她爹站在院门口假装赏花,耳朵竖得老高。

沈昭在门外催:“好了没好了没?”

顾尚书吼他:“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岳父大人您别生气,我这不是着急吗,都等了二十多年了……”

“谁是你岳父!”

“马上就是了嘛。”

顾晚在屋里笑出了声。

拜堂的时候沈昭攥着红绸那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司仪喊“夫妻对拜”,他弯腰弯得比顾晚还低,差点一脑袋磕她凤冠上。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顾尚书坐在高堂位置上,板着脸受了礼,礼毕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站起来说:“阿昭。”

沈昭赶紧应声:“岳父大人您说。”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晚晚……”顾尚书晃了晃茶碗,“我这茶碗挺结实的。”

沈昭看了一眼茶碗厚度,咽了口唾沫:“不敢不敢。”

顾晚在盖头底下偷笑。

洞房花烛夜,沈昭挑开盖头,盯着顾晚看了半天。

“看什么看?”顾晚瞪他。

“看我媳妇,真好看。”沈昭美滋滋的,“我早就说嘛,这京城里没人受得了你那臭脾气,也就我。”

顾晚把绣鞋踢他脸上:“你再说一遍?”

沈昭接住绣鞋揣怀里,嘿嘿笑着凑过去:“我说,顾晚,我沈昭这辈子跟你吵定了,你可别想跑。”

顾晚揪着他耳朵:“谁跑谁小狗。”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地炸了满天的光。胡同里看热闹的街坊们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推着车在人群外头喊:“镇国公府世子爷大婚!今儿糖葫芦买一送一!”

小昭猫蹲在喜房窗台上舔爪子,被烟花声吓得一头栽进顾晚怀里。沈昭把它拎起来:“你一边儿去,这是我媳妇。”

顾晚把猫抢回来:“这猫是我养的,你才一边儿去。”

“行行行,你俩一起,我伺候你俩。”

第二天一大早,阿依古丽拎着一篮子喜饼来镇国公府贺喜,巴特尔跟在后头扛着半扇羊肉。阿依古丽进了门就拉着顾晚的手叽叽喳喳:“嫂子你今天真好看!比昨天还好看!沈大哥说你昨天好看得他晚上没睡着觉……”

沈昭从屋里冲出来:“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跟顾晚说:“他还说以后生了闺女要像我这么壮实,生儿子随便……”

“阿依古丽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摊子掀了!”

满院子都是笑声。

顾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昭追着阿依古丽满院子跑,忽然觉得这四年等得挺值的。

后来顾晚问沈昭:“你在北境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想什么?”

沈昭想了想:“想胡同口老陈头的糖葫芦。还有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是不是真嫁人了。”

“要是真嫁了呢?”

“那我就抢亲。”沈昭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答应过等我回来吵架,你说话不算话,我抢你回来接着吵。”

顾晚拿枕头捂他脸:“你土匪啊!”

“土匪也是你招来的!”

小昭猫被吵醒了,跳上床挤到两人中间趴着,尾巴甩来甩去。沈昭把它往旁边推:“你下去,这是我媳妇。”

顾晚把猫搂回来:“它先来的。”

“我后到的我认了,你俩一起,我伺候你俩,行了吧?”

窗外的蔷薇花开得正好,墙头那一片是当年顾晚爬过的,沈昭在底下接着过。胡同里传来老陈头的吆喝声,糖葫芦的甜味儿飘了半条街。

后来阿依古丽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巴图,满月酒摆在西市铺子里。沈昭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跟顾晚嘀咕:“咱也生一个呗?”

顾晚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庄子盖完再说。”

“庄子早盖好了,兔子都给你抓了二十只了。”

“才二十只?我说一百只。”

“养一百只你扫屎啊?”

“你扫!”

阿依古丽在边上听见了,插嘴道:“嫂子你别听他的,我帮你扫!一只兔子一天才几颗屎,我拿笤帚一划拉就完事儿!”

沈昭瞪她:“你哪头的?”

阿依古丽抱着儿子乐:“我嫂子那头的。”

顾晚笑得肚子疼,但心里感觉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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