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我被沈渡强灌了一碗忘情药,他用八抬大轿把我娶进了将军府。
满府红绸,宾客满座,他捏着我的下巴,
「阿萤,喝了这碗药,你就彻底忘掉他了。」
我乖顺地喝了下去。
药效发作时,我真的忘了。
忘了这个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如今我甘愿忘掉的沈渡。
我穿着繁复的红色嫁衣,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端坐在高堂之上。
沈渡一身喜服,端着合卺酒,眼尾泛红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萤,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我看见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冲我扯出一个和当年一样温柔的笑,
「阿萤,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1
我叫阿萤,
我从小喜欢的人叫沈渡,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家篱笆矮,我踮脚就能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脊背上汗珠子亮晶晶的,掉到地上,溅起一朵朵小花。
我就趴在墙头数,
「一颗,两颗,三颗……」
一直数到他耳尖红透了,他才回头瞪我:
「阿萤,你再看我就告诉你爹去。」
我赶紧缩下去,然后又在篱笆缝缝里偷看。
青梅竹马这种话本子里的词,用在我和沈渡身上正正好。
他砍柴我递水,他念书我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后来他说要去参军,建功立业了再回来娶我。
我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塞他手里。
「你回来可一定要娶我,可不能看上旁的姑娘。」
他从胸前掏出来一个小东西递给我,
揉我脑袋,说:「傻丫头,等我回来。」
那是一个木头雕的小小萤火虫,小小的,肚子雕成了一个小环。
我找了一根红绳子,戴在脖子上。
其实有点硌人,但我一刻都舍不得摘。
想沈渡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可沈渡还没回来,强盗先来了。
我已经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强盗走了以后,
雨水从破旧的窗户淌进来打在我脸上,冷得刺骨。
我爹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护着我的时候被强盗一刀捅穿了身体。
我躺在地上,看着房梁上那盏晃来晃去的油灯,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沈渡,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撑着破败的身子把我爹背到了村后的一个小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大柳树,他最爱坐在柳树下面看村口。
把我爹安葬好后,天已经快亮了。
我在我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到村外的那条河边,一头扎了进去。
结果我没死成。
有只手揪着我后领把我提溜上来。
救了我的是个年轻的小郎中。
这人看着瘦巴巴的,手劲倒不小。
我趴在地上吐水。
她拍我后背,我吓得大喊:「别碰我!」
「行,不碰你。」她缩回手,蹲旁边等我吐完。
后来她想给我上药,我又死活不让。
她急了,把领口一扯:
「你看清楚,我跟你一样。」
原来,她也是个女的。
我这才卸了全身的力气,哇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2
她叫阿蘅,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后来我问她:「你为啥要穿男装?」
她说:「走江湖看病,穿裙子跑不快。」
她知道我的遭遇之后,沉默了好半天,然后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就跟着她搬了家,搬到邻县的一个小村子。
刚开始,我整日都闷在家里,不敢靠近门窗,听见马蹄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就会蜷缩在床角发抖。
夜里常常在噩梦里尖叫着惊醒,一身冷汗。
阿蘅从不强迫我出门,夜里我梦魇发作,
她就躺在我身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轻轻拍一拍我的后背,低声和我说话,
把我从满是刀影的梦魇里拉回来。
后来,她实在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
出门看诊,就带着我,让我跟在她后面当小药童。
别人打趣她:「哟,小郎中,你娶媳妇啦,这小药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小娘子。」
她也不解释,我也跟着后面尴尬地笑。
走的路多了,闻惯了草药的清苦,看惯了生老病死,
在阿蘅的陪伴下,慢慢地,我就觉得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隔壁的邻居兴奋地跟我说:
「你知道隔壁县出了个大将军不?据说在战场立了大功,还封了爵位呢!」
「听说回来骑着高头大马过了长街,威风得很。」
「皇上还赐了府邸呢,那将军府,阔气得不得了。」
有好信的旁人问,
「是吗?有这号人?叫什么名字?」
「姓沈,好像叫……」
「沈渡。」
沈渡,沈渡。
这人的名字像把刀,一刀便卸了我这些年封住的心门。
我终于踉跄着站不稳,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了。
装着豆子的簸箕早就掉在了地上,豆子滚得到处都是。
阿蘅听见动静出来,用帕子给我擦眼泪。
「你这是怎么了?」
我抹了把脸说:「阿蘅,我嫁给你吧。」
她手一抖,刚捡的豆子又撒了一地。
「我是决定一辈子不嫁,你也决定一辈子不嫁了?」
我点头。
「那行,阿萤你可别后悔咯。」
于是,我和她在外人眼里真成了一对踏实过日子的小夫妻。
3
沈渡找上门那天,我正在院里晾衣裳。
他穿着甲胄,站在篱笆外面,跟当年站在他家院子里一样。
他盯着我看,眼睛红了一圈:
「阿萤,我回来了。」
我攥着湿衣裳,指甲掐进手心里。
衣裳上的水顺着我手腕往下淌,滴在脚面上,凉冰冰的。
我脸上笑得可自然了:
「沈将军啊,恭喜恭喜。」
听着我疏离的语气,他愣了几秒,
「我让人回村找你,他们说你搬了家,我找了你好久。」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扶在篱笆上,
「今天我来兑现诺言,娶……」
这时阿蘅正好从屋里出来,端着碗药。
我几步走到阿蘅身旁,挽起她的手。
阿蘅的手顿了一下,虽然脸上有疑惑,但也没出声。
「……我成家了,他叫阿蘅,是我的夫君。」
沈渡的话被堵进嗓子里,他看了阿蘅一眼,我能感觉到他瞬间冷凝下去的眉眼。
然后他又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之后,我端着那碗药,手抖得洒了一身。
阿蘅叹了口气,把碗接过去:「你这是何苦。」
我说:「这样对我们都好。」
那天夜里我一直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我躺在阿蘅旁边,听她呼吸匀了,才敢把脖子上的木萤火虫摸出来。
红绳子磨得发白了,木头被我摸得发亮。
从前村子里的小河边,夜晚总是能看见萤火虫。
沈渡便会经常带着小罐子抓一两只回来逗我开心。
「阿萤就像这萤火虫一样,又亮又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把眼泪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阿蘅跟我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手一顿:「说什么了?」
「沈渡、沈渡。」她盯着我眯着眼睛笑,「喊了好些声呢。」
我咕噜噜喝粥,脸埋在碗里:
「你肯定是听错了。」
「才没有。」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
「你赶紧吃早饭吧。别聊这有的没的。等我俩攒够了钱就开个药铺。」
「你当大夫,我当掌柜。」
「日子也能过得红红火火。」
4
可是老天对我真的不好。
那天的雨特别大,我和阿蘅看完诊正翻着山头往家赶。
雨大得迷了眼,我俩根本没察觉出来脚下的土已经松动了。
山石滚下来的前一瞬,她还在笑着说:
「藏在灶底的红薯肯定熟了,回去正好吃热乎的。」
结果下一句就被淹没在翻天覆地的土腥味里。
我命大,被冲到一棵树杈子上挂着,断了两根肋骨,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缠着绷带,屋里一股子药味。
我脑子还没转明白,先喊了一声:「阿蘅?」
没人应。
我偏过头,看见沈渡坐在床边,甲胄上全是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道子,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我醒了,赶紧凑过来:「阿萤,你怎么样?大夫说你断了两根——」
「阿蘅呢?」我打断他。
沈渡的嘴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挖了大半天,就挖出你一个活人。那个人……没找着。下游几里地都翻过了,应该……死了。」
「你胡说。」
我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断了的肋骨跟刀剜似的疼,疼得我眼前一黑。
「她肯定活着,她命硬得很,当年跳河里捞我的时候呛了八口水都没死,一个泥石流算个屁——」
我扒拉他握住我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我要去找她。」
「阿萤!」
沈渡吼了一声,把我按回床上。
我挣不过他,肋骨又疼得厉害,急得眼泪直往外冒:
「你松开我!我得去找她!她一个人躺在泥巴地里多冷啊,她最怕冷了,冬天看诊回来脚冻得跟萝卜似的,我要去找她——」
沈渡声音也哑了,
「我派人在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行不行?你先养着——」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沈渡又过来捞我,我抓着他的胳膊,抬头看他,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沈渡,你帮我找她,你多派几个人,她,她连件像样的里衣都没有,她——」
我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抽。
后来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也记不清了,沈渡手底下的人在下游五里地的地方只寻到了阿蘅的药筐。
我拖着还没长好的肋骨,非要亲自去看。
那筐子孤零零地倒在泥滩上。
就像阿蘅这十几年孤零零的凄苦人生。
我给阿蘅立了个衣冠冢。
「阿蘅,你这辈子救了这么多人,下辈子定能当个富贵公子。游山玩水就成。」
「然后,别又捡到我这种累赘了。」
沈渡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不说。
5
阿蘅走了之后,我被沈渡带回了将军府。
我想回我和阿蘅的小屋子,沈渡不肯。
他给我安排了最好的院子,锦衣玉食供着,
可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阿蘅躺在河滩上的样子,草席盖着她,浑身都是泥。
我半夜惊醒,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阿蘅已经不在了。
沈渡每天都来。
他坐在我床边,声音极尽温柔:
「阿萤,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真诚,纯粹。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我想点头,我想说我愿意。
可是,那天夜里呼啸凛冽的风雨,身体被撕裂的痛,
还有爹爹被贯穿的身子,在我脑海里晃。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
「我不愿意。」
沈渡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笑意一点点褪去,声音低低地问:
「就因为那个小郎中?」
我沉默着不说话。
「我们两个十几年的情谊,比不上你和他的两三年?」
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躁意慢慢升起,我害怕的退了两步。
「沈渡,我俩已经走不到一起了。你好好的,找一个好姑娘成亲,忘了我吧。」
他红着眼睛摇头,手攥紧,指节泛白:
「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偏过脸,不敢看他的眼:
「沈将军,小时候的胡言乱语,我,早就忘了……你也莫要当真。」
「我的夫君是阿蘅,我今生,只心悦阿蘅一人。」
沈渡盯着我,久久没有出声,转身离开的时候,院中的瓷瓶被他袖带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碎得彻底。
6
那天夜里,我做梦了。
难得梦里出现的是小时候的好光景。
梦里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我提着阿爹让我买的酒,往家走。
结果在路上听见村子里的媒婆婶子说要给沈渡做媒,都看中一家姑娘了。
我着急忙慌往沈渡家跑。
结果沈渡不在家,我以为他真的去见那个姑娘了。
我就坐在他家门口哭。
哭得昏天黑地。
我阿爹嫌我丢人,
「别哭啦,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咋了呢。」
结果拉也拉不走我,实在是没法,我爹自己拎着酒壶回了家。
沈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二斤牛肉。
他看见我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吓得肉都丢了。
着急忙慌给我擦眼泪:
「阿萤,怎么了怎么了。」
我哭得打嗝:「他们说……嗝,你要和别的……姑娘,嗝,成亲了……」
「哇哇哇……」我哭得那叫一个惨。
沈渡听完指天指地发誓:
「我谁也不喜欢,我谁也不娶。我就只要我家阿萤。」
我被他哄了好半天才好,
「不许骗我,你要是娶了旁的姑娘,我就,我就……」
他笑着逗我:「就怎么样?」
我撇过脸不看他:「就再也不理你。」
他噗嗤笑了,摸着我的头:「傻阿萤,你这算什么惩罚。」
睁开眼时我嘴角还挂着笑,
可下一秒,视线落到守在床沿、一夜未眠盯着我的沈渡,
一阵莫名的慌乱与害怕爬上我的后脊背。
对不起,对不起沈渡。
我曾经爱你,可我做不到。
7
入将军府一个多月,沈渡身边多了个人。
姓柳,叫柳明珠。
是沈渡副将的亲妹妹,柳家的掌上明珠。
生得白净漂亮,说话娇俏可爱。
头一回来我院子,跟在沈渡后头,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给将军炖的汤,顺道给我也带了一盅。
「阿萤姑娘尝尝,我炖了一下午呢。」
我尝了,「真好喝。」
她就笑,眼睛弯弯的,顺手替沈渡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沈渡没躲,还偏过头配合了一下,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知道他想看我的反应。
我假装没看见,依旧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我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才抬头说:
「柳姑娘手艺真好。」
沈渡的脸沉了沉,汤没喝完就甩袖走了。
柳明珠朝我尴尬地笑了笑,跟了出去。
我捧着空了的碗,胃里翻涌出一股不适。
我强压了下去,跟自己说:
「就这样,挺好的。」
后来,明珠姑娘来得勤了许多。
有时送点心,有时送新裁的料子。
府里下人私下都在议论,说柳姑娘怕是很快就要进将军府当主母了。
我想着,等沈渡成了亲,总该会放我离开。
柳姑娘知道我和沈渡从小一起长大,
便时常来找我问沈渡的事。
「阿萤姑娘,你和将军一起长大,能不能告诉一些将军以前的事啊?」
「柳姑娘想知道什么?」
柳姑娘撑着下巴看着我:
「比如将军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将军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趣事之类的。」
我仔仔细细一点一点说给她听:
「沈渡喜欢吃甜的。酥糖,点心都喜欢。」
「他不吃茄子,不吃花生。」
柳姑娘笑得可爱:「可真奇怪的口味。」
「沈将军以前也像现在这样板着脸不爱笑吗?」
我低着头看着阳光撒进屋子里的微小尘埃,
「以前,以前爱笑的。他现在是将军了,总是会稳重些……」
「嗯嗯,也是。」
「那,你知道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
我看着柳明珠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盛满了星光,就像曾经的阿萤一样,
「沈将军应喜欢柳姑娘这样活泼可爱的小娘子。」
柳明珠眼睛更弯了,两颊微红起来。
「呀,将军!」柳姑娘的一声轻唤把我从愣神中拉回来。
沈渡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我,看不出情绪。
柳姑娘像一只可爱的小天鹅飞到他身边。
「你议事结束了?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吃我给你做的酥饼?」
他看着我,跟柳明珠说:「回去便吃。」
她又指了指自己头上:「你送给我的簪子,我戴着了,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
柳明珠还想说什么,被沈渡打断:
「你先回去,我有些事和阿萤说。」
柳明珠虽恋恋不舍,还是乖巧地走了。
8
她一走,沈渡便走到我旁边坐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掐得我骨头生疼。
「阿萤。」
我浑身一紧,拼命想挣开,指尖发颤,呼吸急促:「将军,你松手。」
他不肯放,掌心滚烫,牢牢锁着我:
「阿萤,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期盼又略带偏执的眼神,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害怕,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将军说笑了。我记性向来好,要不然也帮不了我夫君记那么些药材的。」
他神色黯淡了些,复又摇头:
「一定是我离开太久了对不对?」
我叹息地摇头:
「将军,我嫁过人的,身份低微,委实和将军不相配。」
他眼中似乎又升起了希望,攥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不介意的阿萤。我不介意你嫁过人,我不介意你喜欢上了别人,以后我哪也不去,我们重新过日子好不好。」
我低头把手慢慢从他掌中抽离,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青紫,我下意识把胳膊藏到身后:
「将军年纪不小了,」我说,「柳姑娘人很好,将军总是不能耽误了人家。」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笑,笑声冷得吓人:
「你竟是这么想的。」
「好。好得很。」
然后甩袖走出我的院子。
9
第二天夜里他喝了酒。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只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推门进来。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他站在门口,袍子皱巴巴的,眼睛红得吓人。
「阿萤。」
他走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
我往后让了让,他一把抓住我手腕,抓得生疼。
「你为什么不在意。」他嗓子哑得厉害,
「柳姑娘天天来,你一点不生气。我夹菜给她,我让她挽我胳膊,你也不生气。
「阿萤,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为什么弃如敝履。」
「将军醉了,我给你倒杯茶——」
「我不喝茶!」
他吼了一声,把我往怀里拽,
「阿萤,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在战场上挨刀子的时候想的是你,封了将军骑马回来想的是你,可是你呢,你心里装个死人都不肯装我——」
他一只手一把扯开我的领口,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我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推他,推不动,他力气大得吓人,酒气混着汗味往我脸上压。
「沈渡。」我哭着叫他,「沈渡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为什么不愿我碰你,你曾经说最喜欢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求求你,求求你沈渡。」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我求你了……我害怕……」
他低头看我。
月光底下,我领口敞着,满脸是泪,缩成一团。
我抖得跟筛糠一样,手指头死死抠着床沿。
他像被烫着了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凳子,踉跄着退到门口。
「我……」他张了张嘴,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院门哐当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缩在墙角,把衣裳拢好,抱着膝盖。
月光照进来,灯盏被他撞翻倒在地上。
我盯着那个灯,想起那天夜里,强盗走了以后,我爹躺在我旁边,房梁上的油灯晃来晃去。
我缩在墙角,看着天边的月亮。
沈渡,对不起。
10
午后天晴,我坐在院里拣草药,枝叶干爽,日光温淡。
柳明珠来了。
她今日格外安静,没带侍女,也没提往常的汤食,只拎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她。
她开口:「阿萤姑娘,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我微怔:「去哪里?」
「找我哥哥。」她笑着说,眼底清亮,
「往后不会再来将军府,也不会再围着沈渡了。」
我一时无言。
她浅浅一笑,坦荡得很:
「我从前是真心喜欢他。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我以为真心总能换得偏爱,慢慢捂总能焐热人心。」
「后来我才明白,他待我的所有温和,都是假的。」
「他应我的话、收我的点心、迁就我的小性子,从来不是因为我。」
柳明珠看着我,不躲不避,「只是借着我,试你的心意而已。」
「那日他醉酒闯你院子,失态疯魔,第二天全府流言四起,我就彻底懂了。他心里从来没有我,半分位置都没有。」
我心口微涩,低声致歉:
「对不住。」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无从解释。
她却摇头,毫不在意:
「不用道歉,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起初没看透。」
「我看不懂你们的过往,不知道你们年少有过什么约定、错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又温柔:
「沈渡喜欢的是你。」
我指尖骤然收紧,干枯的草药硌得指腹生疼。
「我听哥哥说了,你和沈渡年少时是有婚约的。」
她望着我眼底藏不住的沉郁,轻声道,
「但你心里压着事,你心里装着他,却又使劲推开他。我不知晓缘由。」
我喉间发紧,鼻尖发酸。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
沈渡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趴在墙头笑着同他说话的小阿萤,记得他许下的娶妻诺言。
可他不知道,我的人生早在多年前的雨夜,就彻底断裂重构了。
「我从前怨过你。」柳明珠的声音轻浅释然,「怨你明明不要他,却占满他整颗心,让我像个笑话。」
「所以我该走了。」她将木盒推到我面前,语气利落洒脱,
「我柳明珠的喜欢,不用施舍,不用将就,更不用借着别人的影子成全。我要的是独属于我的真心,不是一场用来试探旧人的铺垫。」
「这盒首饰,是他送我的。但这应该是属于你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周遭,轻声说:
「有句话,麻烦你替我转告沈渡。」
我抬眼望她。
「让他别再祸害别家姑娘来试探你的真心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轻盈。
院里风静,日光温柔。
我看着桌上那盒首饰,哭得肩头轻颤。
11
可不过三日,一道圣旨到府,打破了所有平静。
圣上口谕,命沈渡三日后,与我大婚。
是沈渡自己求来的圣旨。
他跪在金銮殿上,以多年战功相求,求皇上赐婚,强锁我和他的名分。
全府叩谢皇恩,只有我浑身冰凉,指尖止不住地哆嗦。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口停了很久,又走开,又回来,跟上次喝醉那晚一样。最后门推开了。
沈渡推门走进我院子的时候,浑身带着深夜的寒凉,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不知道装的是何物。
他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破碎与癫狂,红血丝爬满眼眶,嗓音沙哑得彻底。
我看着他,心里发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步步逼近,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我骨头生疼。
「阿萤。」他低低唤我,声音带着哽咽,「圣旨已下,三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再也逃不掉了。」
我鼻尖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知道他的执念,我知道他不肯放我走。
可下一秒,他抬手拿住那盏药,指尖克制得微微发抖。
「我查过了。」他喉结剧烈滚动,语气痛得近乎破碎,「这药,能让人忘掉自己最爱的人。」
我瞳孔骤缩,浑身冰凉,拼命摇头:
「沈渡,你干什么?你放下!」
他不肯放,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眼底是积了数年的执念与委屈。
「我俩年少便有婚约,我们本该在一起。」
「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不肯接受我。」他哑着嗓子,偏执又绝望,
「你心里装着那个小郎中,他死了,你这辈子都不肯放下,所以你永远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是我来晚了,是我输给了一个死人。」
「既然他死了。」
沈渡抬手扣住我的后颈,强迫我抬头,药水抵在我的唇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那就忘了吧,阿萤。忘了他,你就不用再痛苦,不用再躲着我。」
我疯了一样挣扎,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
「我不要!沈渡我不要!」
我不要忘了你——
忘了我年少墙头的欢喜,忘了他许诺归来娶我的诺言,忘了我唯一的一点念想。
「对不起。」他闭着眼,声音抖得厉害,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抹掉脸上的泪。
「阿萤,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留不住你。」
「忘了最爱的人,就不痛了。以后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我们在一起,再也没有两难,再也没有遗憾。」
他不顾我的挣扎,俯身稳稳灌下那盏药水。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脏腑,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凉得我浑身发颤。
我哭到脱力,手脚发软,最后直直倒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涣散。
闭眼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抱着我,脊背剧烈颤抖,泪珠一滴滴砸在我头顶、脸上、身上。
一夜无梦。
12
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股药味。
我睁眼,看见床边上坐着个男人,穿着家常的袍子,眼下青黑,像好几夜没睡。
他见我醒了,一下凑过来,声音发抖:
「阿萤,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想了半天。
「你是谁?」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嘴张了张,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是沈渡。」
「沈渡。」我跟着念了一遍,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可我想不起为什么。
我摇摇头,「我认识你吗。」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怎么会在这儿?」
「阿蘅,阿蘅呢?」
沈渡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他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说……谁?」
「阿蘅啊。」我说,「我夫君。」
13
沈渡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记得阿蘅。」
我皱着眉,这个人真是奇怪,
「阿蘅是我夫君,我自然是记得他。」
「可是可是……」他结结巴巴半天,
「不对,这不对,这药不可能有问题,我找人试过的。」
「你说过你最爱的人是阿蘅……」
「可是你为什么会忘记我,为什么?」
他抱着头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有些同情,毕竟我跟着阿蘅好些年,
也懂了些医理。
地上这个人,怕不是头疼病犯了。
我手撑着床沿往起站,领口有个什么东西硌得我脖子生疼。
「这是什么?」我从领口抽出一个小挂件,是个木头雕的小虫子,肚子上穿了个环,红绳子都磨得发白了。
「什么时候挂我脖子上的,这戴着也太难受了。」
我扯了扔在旁边的矮桌上。
地上的沈渡看见我扔下的东西,猛地爬过来,一把抓在手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抖得厉害,看了好几遍,
他先是愣着,然后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
「你一直在骗我,你骗我……」
「原来你最爱的一直是我沈渡。」
「原来你心里一直有我。」
「可是为什么,阿萤,」他攥着那个吊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你要骗我。」
我看着他,这个人当真是病得不轻。
而且病的还是脑子。
我收拾东西就要回去。
却被沈渡拦住,
「你去哪里?」
我推开他:「我当然要回去,回去找阿蘅。」
「阿蘅死了!死得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皇上已经下了圣旨将你许配给了我,你若不从,便是抗旨!」
我被他关在了院子里。
沈渡强行封锁了将军府,广发喜帖:
「你忘了没关系,今天我就强娶了你我看谁敢拦!」
14
大婚当日,将军府红绸漫天。
我像木偶一样被套上红嫁衣,坐在高堂之上。
沈渡看着我,眼底是病态的痴狂:
「阿萤,喝了这杯合卺酒,你就是我沈渡的妻子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跑不掉!」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心悸和眼底的迷茫。
我明明不记得沈渡,可为什么我觉得面前这个人。
他,不应该是这样。
吉时将近,他拉着我要和我行合卺礼。
就在这时——
「砰!」
将军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外面的狂风暴雨瞬间席卷进来,红烛被吹得摇摇晃晃。
一个穿着破烂衣裳、浑身是伤、甚至拄着一根拐杖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口。
眉眼还是从前那样温柔安定。
是阿蘅。
泥石流里,她没有死。
沈渡脸色骤变,猛地拔出了旁边侍卫的剑:
「阿蘅?!你居然没死!来人,给我拿下!」
阿蘅根本不看沈渡,她拖着一条断腿,一步步走向我。
她擦掉嘴角的血,扯出一个和当年一样温柔的笑,声音沙哑:
「阿萤,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手里的合卺酒「啪」地掉在了地上。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委屈爬满了我的心口。
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伤的人,我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
「阿蘅……」
我猛地掀掉盖头,推开沈渡,
跌跌撞撞地冲出新房,大红嫁衣扫过满地红绸,直直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奔过去。
我扑进了阿蘅沾满泥土的怀里,
「你,你怎么才来?快带我走!」
沈渡举着剑,想拦,刚上前一步,一口鲜血直接呕了出来。
「为什么……你明明最爱的是我,为什么你还是要选她?!」他绝望地嘶吼。
「为什么?」我看着面前这个疯癫的男人。
「因为从始至终,能接住我满身伤疤、接纳我所有破碎的,从来不是你沈渡。
而是面前这个死里逃生,如约归来的阿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