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宗门第三年,测灵石终于亮了。
亮了半息。
然后炸了。
负责测灵根的三长老盯着碎成十八块的石头,沉默了足足一盏茶。
我站在石头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长老,这个要赔吗?”
三长老闭上眼睛。
“沈知微,你到底是什么灵根?”
我认真想了想。
“吃饭灵根?”
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哈哈哈哈!她还真敢说!”
“入门三年,修为没有半点长进,倒是饭量一年比一年大。”
“咱们青云宗的灵米,怕不是全进了她肚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
有一说一。
他们说得挺准。
我确实吃得不少。
但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吃的灵米、灵果、灵泉水,都是后山那位祖师爷亲自送来的。
他还总说我吃得太少。
昨天他甚至把压箱底的千年雪莲炖成了汤,端到我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知微啊,吃饱了才有力气下山。”
我当时感动坏了。
世上还是好人多。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祖师爷原来天天盼着我下山。
而且盼得快疯了。
因为测灵石炸裂的那一刻,青云宗禁地深处,传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祖宗奶奶啊!”
“她终于测灵根了!”
“快!快给她办下山手续!”
一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叫沈知微,十六岁那年被青云宗捡回山。
说是捡,其实也不准确。
当时我正在山脚下摆摊卖烤红薯。
一位白胡子老道从天而降,盯着我的红薯看了半天,问我愿不愿意修仙。
我问他包吃住吗。
他说包。
我又问能不能带上我的铁锅。
他说能。
于是我就来了。
入门第一天,青云宗宗主亲自替我测试灵根。
测灵石毫无反应。
第二天,宗主换了一块新的。
还是没反应。
第三天,宗主请来了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摸着我的骨头,摸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
“此女根骨清奇,老夫从未见过。”
我当时特别高兴。
结果下一句是:
“可能是块好骨头。”
宗主当场把他请出了山门。
后来,宗门给我试过七种测灵阵、十二种开脉丹,甚至把我泡进过一池子灵液里。
我没开出灵根。
倒是把灵液喝掉了半池。
宗主终于认清现实,给我安排了杂役弟子的工作。
劈柴、烧水、喂灵兽、洗碗。
我干得挺开心。
因为青云宗伙食实在太好了。
每天早上有灵米粥,中午有灵兽肉,晚上还有长老们练废的丹药。
那些丹药虽然不能帮我修炼,但味道还不错。
尤其是补气丹。
嚼起来像薄荷糖。
唯一的缺点是吃多了容易放屁。
有一回,我在藏经阁里吃了三十颗。
当夜,整座藏经阁的防护大阵都被熏得自动开启。
宗主以为有魔修入侵,带着全宗门的人冲了进去。
最后发现,我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瓶补气丹。
从那以后,宗门里多了条规矩。
禁止沈知微携带任何丹药进入藏经阁。
我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修仙之人,还是要有点公德心的。
可我没想到,三年过去,我竟成了青云宗最有名的废物。
没有灵根。
不能修炼。
御剑飞行时,剑不认我。
操纵法器时,法器躲着我。
就连宗门养的那只最低阶的灵鸡,都能轻易从我手里挣脱。
当然,那只鸡后来被我炖了。
原因是它先啄了我的桂花糕。
这事儿不能怪我。
我一个废物,总得有点尊严。
三年来,青云宗上下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刚开始是惋惜。
后来是同情。
再后来,变成了嫌弃。
直到今天的测灵石事件,彻底让他们忍不住了。
“沈知微!”
三长老指着我,声音都在颤抖。
“你知道那块测灵石价值多少灵石吗?”
我老实摇头。
“不知道。”
“八百块上品灵石!”
我算了算。
按照山下烤红薯的价格,我得卖八十万只。
我脸色一变。
“长老,要不您把我卖了吧?”
三长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旁边的内门弟子林霜雪轻笑一声。
她是宗门年轻一辈的天才,年仅十八岁便已筑基,平日里最看不惯我。
“长老,何必与她计较?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留在宗门三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她看向我,语气温柔,眼神却冷。
“沈师妹,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了。修仙讲究天赋,你既然没有天赋,就不该继续浪费宗门资源。”
周围弟子纷纷点头。
“就是。”
“每天吃那么多灵米,修为半点不涨。”
“咱们宗门的灵米要是省下来,至少能多养活十个外门弟子。”
我默默低下头。
他们说得没错。
我确实没有修为。
可那些灵米,明明都是祖师爷让人送来的。
每次我想少吃一点,他还会生气。
“吃!给我吃!”
“你若饿瘦了,老夫拿什么跟下面交代?”
我问过他要跟谁交代。
他总是支支吾吾。
现在想想,这老头怕不是有点毛病。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沈知微,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留在青云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逐你下山。”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有点舍不得。
虽然青云宗的人不怎么待见我,但这里的伙食是真的好。
尤其后山那位老爷爷。
他虽然脾气古怪,天天催我下山,可我每次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一定能弄来。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
三长老已经叫人拿来了包袱。
里面只有三套旧衣服、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写着逐出师门的文书。
“收拾东西,今日便走。”
我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能不能等我吃完晚饭?”
三长老的胡子抖了三下。
“不能!”
我叹了口气。
行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就是不知道下山以后,我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好的饭馆。
我背起包袱,转身往山门走。
刚走出三步,整座青云宗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禁地深处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沈知微!你给老夫站住!”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去。
只见青云宗后山的云雾轰然散开,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来。
他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脚下没有飞剑,周身却有万千灵光环绕。
正是闭关了三百年的青云宗老祖。
玄尘子。
据说他早已突破化神,距离传说中的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整个修仙界,能让他亲自出面的事情不超过三件。
第一次,是千年前魔族入侵。
第二次,是三百年前天劫降临。
第三次……
现在。
玄尘子落在我面前,目光扫过我肩上的包袱,眼圈一下子红了。
“谁让你收拾东西的?”
三长老扑通一声跪下。
“老祖,沈知微资质愚钝,三年未能引气入体,弟子以为……”
“以为什么?”
玄尘子一声怒喝。
“以为你们青云宗还能活到明天吗?!”
众人脸色骤变。
三长老整个人都懵了。
玄尘子却顾不上理他,转身抓住我的袖子。
“知微啊,咱们有话好商量。”
我看着他。
“老爷爷,我被逐出师门了。”
“谁说的?”
我指了指三长老。
玄尘子猛地扭头。
三长老吓得差点把头埋进地里。
“从今天起,谁敢再提逐她下山,老夫就把谁挂到山门上晒三天!”
全宗门鸦雀无声。
我小声提醒他。
“老爷爷,我其实挺想下山的。”
玄尘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随后,他双膝一软。
竟然当着全宗门的面,抱住了我的大腿。
“求你了!”
“祖宗!”
“你千万不能下山啊!”
二
我被祖师爷抱着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老头的膝盖真灵活。
据说他三百年前渡劫失败,落下了腿疾,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动路。
可现在,他抱着我的腿,哭得比山下杀猪的还响。
“知微,你听老夫一句劝。”
“咱们先回后山。”
“晚饭吃什么都好说。”
我犹豫了一下。
“有红烧肉吗?”
“有!”
“还有糖醋排骨吗?”
“有!”
“那我考虑考虑。”
玄尘子当场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储物袋。
“再加一百坛灵泉酿!”
我立刻把包袱放下。
“老爷爷,您早说嘛。”
身后的宗门弟子集体失声。
林霜雪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张贴歪的符纸。
三长老更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可是青云宗老祖!
整个修仙界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如今居然为了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弟子,抱着人家的腿不肯撒手。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红烧肉已经上桌了。
后山小院里,玄尘子亲自给我夹菜。
一块。
两块。
三块。
夹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满脸紧张地看着我。
“知微啊,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
“没有。”
“有没有头晕?”
“没有。”
“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我想了想。
“刚才你喊得挺奇怪的。”
玄尘子差点把筷子折断。
“我说的是别的声音!”
我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松了口气。
“好,好,好。”
我放下筷子。
“老爷爷,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下山?”
玄尘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窗外。
“因为你下山以后,会有很多人死。”
我夹菜的手停了。
“谁?”
“老夫。”
我看着他。
“您都三百多岁了。”
玄尘子:“……”
我补充道:“死了也算高寿。”
玄尘子捂住胸口。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我很无辜。
“是您自己说的呀。”
他气得喝了两口茶,才勉强压住情绪。
“知微,你可知道,三百年前老夫为什么闭关?”
我摇头。
“因为我修炼出了岔子。”
他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玄尘子渡化神天劫。
最后一道雷落下时,他眼看就要成功,却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拽住。
那股力量来自天地之间。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缠住他的神魂,阻止他继续突破。
玄尘子拼尽全力,才保住性命。
从那以后,他的修为停滞不前。
每次试图突破,都会遭到反噬。
三百年间,他翻遍宗门典籍,找遍天下秘境,始终查不出原因。
直到三年前。
我被他从山脚下捡回来。
那天夜里,他正在禁地闭关,忽然感到缠绕神魂的力量松了一瞬。
他以为是自己突破有望,急忙推演天机。
推演的结果却让他差点从蒲团上摔下来。
天机盘上,只有两个字。
沈知微。
从那以后,他便天天给我送吃的。
还不许我下山。
我听完,认真地问:
“所以,您是想让我帮您治病?”
玄尘子猛地点头。
“对!”
“那您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说了啊!”
“您说的是吃饱了才有力气下山。”
玄尘子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他认命似的捂住脸。
“老夫活了八百多年,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祖宗。”
我觉得这话有问题。
我才十九岁。
他八百多岁。
到底谁是谁的祖宗?
不过,看在红烧肉的份上,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当天晚上,我睡在后山小院。
玄尘子在院门口布了十八层禁制。
我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阵纹,忍不住问:
“老爷爷,这些阵法是防什么的?”
他一本正经。
“防贼。”
我看了看院墙。
“咱们宗门这么穷,还有贼惦记?”
玄尘子沉默了一会儿。
“防你。”
我:“……”
好家伙。
原来我才是全宗门最大的危险。
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想出门买糖葫芦。
院门打不开。
我想去山脚下看热闹。
阵法把我弹回了屋里。
我想翻墙。
刚爬上墙头,就被一道金光卷回来,稳稳放在玄尘子面前。
他端着茶杯,脸上写满了疲惫。
“知微,别闹。”
我抱着墙砖。
“我想下山。”
“不行。”
“我想吃糖葫芦。”
“我让人买。”
“我想自己去买。”
玄尘子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
我想了想。
“因为卖糖葫芦的大叔认识我。他说我长大以后,可以去他家当老板娘。”
玄尘子手里的茶杯碎了。
“什么大叔?”
我老实回答。
“卖糖葫芦的大叔。”
玄尘子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青云宗方圆百里,禁止出售糖葫芦。”
我震惊地看着他。
“您这是仗势欺人!”
“老夫是在救人!”
“救谁?”
“救那个卖糖葫芦的!”
我不明白。
卖糖葫芦怎么就危险了?
直到三天后,山下传来消息。
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因为偷看隔壁王婶洗衣服,被王婶追着打了三条街。
玄尘子听完,沉默良久。
“天道果然无情。”
我:“……”
这跟天道有什么关系?
三
被祖师爷关了三天,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既然正门出不去,那我就从后山的小溪走。
那条溪水绕过禁地,直接通往山下。
平日里,玄尘子从不让我靠近那里。
他说溪水里有上古凶兽。
我不信。
一条溪水能有多凶?
大不了里面有条鱼。
鱼还能咬死我不成?
第四天清晨,我揣着二十两银子,偷偷溜进后山。
溪水清澈见底。
岸边长满了野花。
我刚蹲下来洗手,水面忽然冒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只长着鹿角、兔耳、鱼鳞的怪兽。
它瞪着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也盯着它。
一人一兽对视半晌。
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桂花糕。
“吃吗?”
怪兽愣住了。
它缓缓张开嘴。
我把桂花糕塞了进去。
下一刻,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绕着我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像条狗。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乖。”
怪兽把头埋在我怀里,舒服地打了个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
“沈知微!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
玄尘子站在溪边,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身后跟着宗主和一群长老。
每个人都像见了鬼。
我指了指怀里的怪兽。
“喂鱼。”
玄尘子两眼一翻。
差点当场晕过去。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怪兽。
它叫吞天兽。
上古凶兽之一。
传闻它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能吞山、吞海、吞日月。
三千年前,它曾一口吞掉一座仙城,数万修士无一生还。
后来,数位大能联手,才将它镇压在青云宗禁地。
玄尘子守了它八百年。
期间,这凶兽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如今,它却像只撒娇的小狗一样,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我还顺手拔了它一根胡子。
“你这毛有点扎人。”
吞天兽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玄尘子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祖宗,你轻点拔!”
我吓了一跳。
“老爷爷,您怎么跪了?”
玄尘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我手里的那根胡子,声音颤抖。
“知微,你听我说。”
“这东西很贵。”
“它一根胡子,能换一座城。”
我低头看了看。
那根胡子又黑又硬。
我嫌弃地扔进溪水里。
“那我不要了。”
玄尘子发出一声悲鸣。
吞天兽却开心得在水里打滚,溅了我一身水。
我抹了把脸。
“它是不是傻?”
玄尘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
“它只是高兴。”
我不太理解。
一根胡子而已。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青云宗的禁地彻底热闹起来。
吞天兽每天早上准时蹲在我门口,嘴里叼着各种宝贝。
灵石、仙草、法器、妖兽内丹。
只要我多看一眼,它就会立刻摇尾巴,恨不得把整个禁地搬空。
我不敢收。
玄尘子却逼着我收。
“拿着!”
“这都是它孝敬你的!”
我看着满院子的宝贝,忍不住问:
“老爷爷,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玄尘子沉默片刻。
“因为你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我昨天吃了三碗红烧肉。”
玄尘子闭上眼睛。
“老夫不想跟你说话。”
四
事情还没完。
吞天兽的出现,让宗门弟子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他们看见我,只会喊一声废物。
现在,他们看见我,先看看我身后有没有那只凶兽。
有一次,林霜雪在演武场练剑。
我路过时,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摔进了她的剑阵。
她吓了一跳,随即恼怒地瞪着我。
“沈知微,你又想做什么?”
我抱着膝盖。
“我摔了。”
“你……”
林霜雪正要发火,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剑在发抖。
不止是剑。
她腰间的储物袋、头上的玉簪、袖中的护身符,全都在发抖。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降临。
下一刻,吞天兽从天而降。
它一爪子拍碎了演武场的石柱,冲着林霜雪发出一声怒吼。
林霜雪脸色惨白,连退数步。
我连忙抱住吞天兽的脖子。
“别叫了!人家又没抢你的桂花糕!”
吞天兽委屈地低下头。
林霜雪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周围弟子纷纷后退。
有人颤声道: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连吞天兽都认她为主……”
“难道她是什么隐世大能转世?”
我听见了,赶紧摆手。
“别瞎说,我就是个烧火的。”
没人相信。
从那天起,青云宗的弟子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他们觉得我吃白饭。
现在他们觉得我吃白饭也有深意。
我吃一碗,他们说我在吸收天地精华。
我睡一觉,他们说我在修炼无上道法。
我打个喷嚏,他们都能讨论半天。
最离谱的是,宗门里竟然流传出一套关于我的修炼理论。
第一重,吃饭悟道。
第二重,睡觉养神。
第三重,打嗝震天。
第四重,放屁破阵。
我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这套功法能不能别传了?”
宗主郑重其事地说:
“沈师侄,这是弟子们自发总结的心得。”
我问:
“那他们练出什么了吗?”
宗主摇头。
“暂时没有。”
我松了口气。
还好。
要是有人真靠放屁破阵,那青云宗的名声就彻底没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半个月后,青云宗收到一封战帖。
送信的人来自天玄宗。
天玄宗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下弟子数万,化神长老十余位,宗主更是合体境强者。
而青云宗,连能拿得出手的元婴长老都没几个。
两宗向来不和。
这次天玄宗发来战帖,名义上是切磋论道,实际上却是要逼青云宗交出三百年前得到的一件宝物。
那件宝物名叫镇魂钟。
传闻它能镇压神魂,抵御心魔。
青云宗的镇魂钟,已经在宗门里供奉了数百年。
天玄宗却声称,那是他们祖师遗失的法器。
若青云宗不交,三日后,便踏平山门。
宗主拿着战帖,脸色发青。
长老们聚在大殿里,争论了一整夜。
有人主张交出镇魂钟,保住宗门。
有人主张死守山门,宁死不屈。
还有人提出,干脆把我送出去。
理由是吞天兽既然认我为主,只要我离开青云宗,或许能引开那头凶兽,避免宗门遭殃。
我听到这句话时,正坐在门口吃瓜子。
瓜子壳掉了一地。
我抬头看着说话的三长老。
“您觉得我能命令吞天兽?”
三长老迟疑了一下。
“你不是它的主人吗?”
“我连它的名字都叫不明白。”
我指了指趴在院子里的吞天兽。
“我叫它大黑,它就生气。”
吞天兽打了个喷嚏。
三长老沉默了。
我继续嗑瓜子。
“后来我叫它小黑,它也生气。”
吞天兽又打了个喷嚏。
“我最后叫它黑炭,它把我昨天刚买的糖葫芦全吃了。”
吞天兽心虚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三长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吞天兽。
最后,他默默退出了院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当晚,玄尘子亲自来找我。
他坐在院子里,难得没有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知微,天玄宗要来了。”
我点点头。
“我听说了。”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玄尘子愣住。
大概他以为,我会说些大义凛然的话。
我却认真地看着他。
“我怕他们把我的锅砸了。”
那口铁锅,是我当年卖烤红薯时用的。
跟着我一路上山,三年来从未离身。
玄尘子望着我,眼神渐渐柔和。
“放心,老夫会护着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您不用这么紧张。真打起来,我躲起来就是了。”
玄尘子摇头。
“你躲不了。”
“为什么?”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
“因为这次来的,不只是天玄宗。”
五
三日后,天玄宗的人到了。
他们来了三百多人。
最前方是一名白衣中年修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周身灵气浩瀚。
他就是天玄宗宗主,顾长渊。
合体境强者。
据说他一剑便能劈开百里山河。
顾长渊站在青云宗山门外,朗声道:
“青云宗宗主何在?”
宗主带着长老们走出山门。
双方寒暄了几句,顾长渊便直奔主题。
“镇魂钟乃我天玄宗祖师遗物,今日前来,只为取回旧物。”
宗主压着怒火。
“镇魂钟是我宗祖师传下的法器,已有数百年历史,何来遗失之说?”
顾长渊冷笑。
“既然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刚落,他身后走出一名年轻弟子。
“听闻青云宗近来出了位天才,连上古凶兽都能驯服。不知是哪位道友,可敢出来一战?”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正蹲在山门旁边,研究一只蚂蚁为什么搬不动半块桂花糕。
见大家看我,我抬起头。
“怎么了?”
那年轻弟子拱手。
“在下天玄宗首席弟子,陆明川,特来请教。”
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桂花糕。
“你要吃吗?”
陆明川脸色一僵。
围观弟子发出一阵窃笑。
“她不会真要拿桂花糕对敌吧?”
“这就是青云宗的天才?”
“看来传闻有误。”
我没理他们。
我只是觉得,这人长得挺精神,饿着肚子打架多不好。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真不吃?”
陆明川拔剑。
“请赐教!”
我叹了口气。
“好吧。”
我把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先出手。”
陆明川冷哼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雪,直奔我面门而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山门旁的石阶里。
轰的一声。
石阶碎了。
陆明川的剑光落空,反倒撞上我刚才站的位置。
剑气反弹回来,直接把他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翻了三圈,砸进天玄宗弟子堆里。
全场愣住。
我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们青云宗的石阶质量真差。”
青云宗众人:“……”
天玄宗众人:“……”
陆明川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涨红。
“你使了什么妖法?”
我一脸茫然。
“我摔了一跤。”
陆明川根本不信。
他再次提剑冲来。
这次,他使出了天玄宗的绝学,九霄剑诀。
剑气化作九道银龙,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我下意识抱住脑袋。
“别打脸!”
下一刻,九道剑气同时偏转。
它们绕开我,直奔陆明川自己飞去。
砰砰砰!
陆明川被自己的剑气追着打,满场乱窜。
我蹲在地上,忍不住提醒他。
“你往左边跑!右边那道要撞你屁股了!”
话音刚落。
陆明川被剑气击中,整个人飞出十几丈。
他躺在地上,怀疑人生。
天玄宗的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
一名白发老者飞身而出,抬手便是一道掌印。
“妖女,休得放肆!”
那掌印足有数丈高,携着恐怖的威压,直压我头顶。
我抬起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要挨打了。
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大黑!”
远处的吞天兽猛地睁开眼。
它原本趴在山门外打盹,听见我的声音,瞬间冲了过来。
那老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吞天兽一尾巴抽飞。
掌印消散。
老者撞进山崖,半天没爬出来。
吞天兽落在我面前,讨好地蹭了蹭我的手。
我摸摸它的头。
“干得不错。”
吞天兽开心地摇尾巴。
天玄宗众人脸色大变。
顾长渊终于站不住了。
他盯着吞天兽,又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原来如此。”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青云宗竟然藏着上古凶兽,还用秘法将它驯服。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这孽畜!”
我听得直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来拿镇魂钟吗?”
顾长渊神色不变。
“镇魂钟,我要。”
“吞天兽,我也要。”
我叹了口气。
“你这人挺贪心啊。”
顾长渊冷笑。
“小辈,你可知本座是什么修为?”
我摇头。
“不知道。”
“合体境!”
我认真地想了想。
“能打折吗?”
顾长渊的脸彻底黑了。
他抬手结印。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无数灵气汇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遮住半座青云山。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宗主拔剑迎上,却被威压逼得连连后退。
长老们纷纷祭出法器,仍旧无法抵挡。
玄尘子终于从后山赶来。
他看见天上的巨掌,脸色骤然一变。
“顾长渊,你敢!”
顾长渊大笑。
“玄尘子,你困在化神巅峰三百年,早已不复当年。今日,我便踏平青云宗!”
玄尘子咬紧牙关,正要燃烧寿元强行迎战。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只巨掌的中心,有一团黑色的雾。
它很小。
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整片灵气里。
我盯着那团黑雾,越看越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
前几天,我在后山小溪边,见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吞天兽正追着一条鱼跑。
那团黑雾从溪底钻出来,想往我身上扑。
我以为是蚊子。
随手一巴掌拍散了。
现在想来,那团黑雾似乎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忽然开口。
“老爷爷,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玄尘子一怔。
“什么东西?”
我指了指天上。
玄尘子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天魔之气!”
六
三百年前,玄尘子渡劫失败。
真正缠住他神魂的,根本不是天劫。
而是天魔之气。
它潜伏在修士心神深处,能吞噬灵气,侵蚀道心。
修为越高,越容易被它利用。
三百年来,玄尘子遍寻解法。
他曾怀疑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根源。
直到今天。
顾长渊祭出的巨掌中,那缕黑雾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玄尘子怒喝:
“顾长渊!你竟然修炼天魔邪术!”
顾长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他大笑起来。
“玄尘子,你活了八百年,还是这么天真。”
“什么正道邪道?”
“能让本座突破,便是好道!”
他手掌一压。
巨掌轰然落下。
青云宗护山大阵剧烈震动。
我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完了完了,这回石阶肯定全没了!”
玄尘子咬牙祭出法器。
吞天兽怒吼着冲向巨掌。
可它刚碰到那股黑气,便发出痛苦的嘶吼,重重摔落在地。
我心里一紧。
“大黑!”
吞天兽挣扎着抬起头。
它想站起来。
却怎么也站不稳。
顾长渊看着这一幕,笑得越发得意。
“上古凶兽又如何?在天魔之气面前,也不过是条畜生!”
我忽然有点生气。
大黑虽然爱偷吃我的糖葫芦,还总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
但它对我很好。
谁也不能欺负它。
我站起身,朝顾长渊喊道:
“你把黑气收回去!”
顾长渊看向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凭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很轻。
像是从身体深处传来。
“终于等到了。”
我愣住。
那声音继续说:
“三千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浮现。
那纹路很古老。
像一棵树。
树根扎进虚空,枝叶铺满天地。
玄尘子看见那道纹路,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嘴唇颤抖,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长渊却没有察觉异常。
他再次催动法诀。
巨掌轰然落下。
我抬起头。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这道纹路从何而来。
但我知道,眼前这团黑气让我很不舒服。
就像有人把一锅好好的红烧肉倒进了泔水桶。
简直不能忍。
我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散开。”
声音落下的瞬间。
天地安静了。
巨掌停在半空。
顾长渊脸上的笑容凝固。
下一刻,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从指尖开始崩碎。
黑色雾气像受惊的蛇,疯狂逃窜。
可无论它往哪里跑,都逃不出我的手掌。
我看着它,莫名觉得熟悉。
于是又挥了一下手。
“回去。”
那团黑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随后,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成无数细丝,尽数没入虚空。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山风吹过。
落叶缓缓飘下。
顾长渊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身后的天玄宗弟子,一个个面如土色。
玄尘子却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顾长渊。
是跪我。
“恭迎……天尊归位。”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老爷爷,您别这样!”
玄尘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我终于等到了。”
他身后的青云宗宗主和长老们,也一个接一个跪下。
只有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
“我刚才就是挥了下手。”
玄尘子哽咽道:
“那是因为您本来就不需要修炼。”
“您是天地初开时,诞生于大道本源的一缕灵识。”
“世间灵气,皆由您而生。”
“所谓灵根,不过是天地赋予修士的一条修炼之路。”
“而您……”
他深吸一口气。
“您就是路本身。”
我沉默了。
半晌,我问:
“所以我不是废物?”
玄尘子拼命摇头。
“当然不是!”
“那我为什么连御剑都不会?”
玄尘子张了张嘴。
“因为……”
“因为您不需要御剑。”
我又问:
“为什么我吃了那么多灵米,修为一点没涨?”
玄尘子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
“因为您吃的那些灵米……”
“本来就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
“您吃掉的灵气,会自行归位。”
我低头想了想。
“那我每天吃那么多,岂不是白吃了?”
玄尘子:“……”
他沉默良久,终于挤出一句话。
“也不能这么说。”
“至少,您吃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
玄尘子看着我。
周围的人看着我们。
最后,我叹了口气。
“所以我到底能不能下山?”
玄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能!”
我转身就走。
“那我还是下山吧。”
“祖宗!求您了!”
玄尘子再次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这一次,他哭得比上次更惨。
七
我最终还是没能立刻下山。
因为顾长渊还没处理。
这位合体境强者,在亲眼见证我挥手散去天魔之气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他试图逃跑。
吞天兽却已经恢复过来,一爪子按住他的脑袋。
顾长渊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前辈饶命!”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要踏平青云宗?”
顾长渊浑身发抖。
“晚辈有眼无珠!”
“你还要镇魂钟?”
“不要了!”
“你还要大黑?”
“绝不敢有此妄念!”
我满意地点头。
“行吧,那你把青云宗的石阶赔了。”
顾长渊愣住。
“什么?”
我指了指山门旁边那片碎石。
“我刚才摔了一跤,把石阶弄坏了。”
“你既然这么有钱,就帮忙修一下吧。”
顾长渊呆呆地看着我。
堂堂天玄宗宗主,合体境强者,纵横修仙界数百年。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一天。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修石阶。
他差点哭出来。
“修!”
“晚辈马上修!”
第二天,天玄宗三百弟子集体留在青云宗,搬石头、砌台阶、铺地砖。
顾长渊亲自监工。
玄尘子站在旁边,笑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青云宗宗主感慨万分。
“老祖,沈师侄果然非同凡响。”
玄尘子斜了他一眼。
“那当然。”
“知微自入宗以来,便有大智慧。”
我正蹲在旁边啃鸡腿。
听见这话,差点噎住。
大智慧?
我只是想下山买糖葫芦。
等石阶修好,我终于找到机会,再次提出下山。
这一次,我学聪明了。
我先把铁锅背在身上。
又把储物袋塞满吃的。
最后趁玄尘子去大殿议事,偷偷摸到山门。
只差一步。
我就能自由了。
“知微。”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僵住。
缓缓转过头。
玄尘子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先喝汤。”
我看着那碗汤,眼眶差点红了。
“老爷爷,您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我下山?”
玄尘子沉默了。
他走到我面前,把汤递给我。
“你知道吗?”
“这三百年来,老夫每一天都在等一个人。”
我端着汤,没有说话。
“那个人曾经告诉我,若有一天,她重新归来,便会去看一看人间。”
“她说,人间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东西。”
“她还说,等她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一串糖葫芦。”
玄尘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我等了三百年。”
“始终没等到。”
我捧着汤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尘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后来,我在山脚下看见你。”
“你蹲在摊子前,一边烤红薯,一边跟人讨价还价。”
“你说一个红薯卖五文钱,少一文都不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
“她回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老爷爷,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玄尘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你不必记起来。”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我低头喝汤。
汤很甜。
里面放了桂花、莲子和一点点蜂蜜。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来,每次我生病,每次我受委屈,每次我被其他弟子嘲笑,他都会亲自来给我送吃的。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没有灵根。
也从不逼我修炼。
他只是天天盼着我下山。
仿佛我留在这里一天,他就要多担心一天。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轻声说:
“老爷爷,我答应您。”
玄尘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答应什么?”
“我下山以后,会给您带糖葫芦。”
玄尘子愣住。
随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
“好孩子。”
八
我终于下山了。
准确地说,是在玄尘子的千叮万嘱、十八层护身符、三十六道传讯符,以及吞天兽的护送下,下山了。
临走时,宗主亲自送我到山门。
他递给我一枚玉牌。
“沈师侄,若在外遇到麻烦,随时传讯回来。”
我接过玉牌。
“好。”
三长老也来了。
他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
半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储物袋。
“这是八百块上品灵石。”
我愣住。
“给我的?”
三长老点头。
“那块测灵石……”
他咳了一声。
“算宗门送你的赔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长老,您之前说要把我卖了抵债。”
三长老脸色一僵。
“老夫当时糊涂!”
我摆摆手。
“没事,我不记仇。”
三长老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因为我记仇的时候,一般当场就报了。”
三长老:“……”
我背着包袱,带着大黑,终于走出了青云宗的山门。
山下的集市热闹非凡。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人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还有烤肉的味道。
我直奔糖葫芦摊。
卖糖葫芦的大叔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
“小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摸出五文钱。
“来一串。”
大叔笑眯眯地递给我。
“送你!”
我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做生意讲究公平交易。”
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实在。”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
真好吃。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黑衣修士正在追赶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衣衫破旧,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狗。
她跑得跌跌撞撞,眼看就要被追上。
其中一名黑衣修士抬手打出一道灵力。
小姑娘被震倒在地。
小狗也摔了出去。
我皱起眉。
“喂!”
几名黑衣修士停下脚步。
为首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冷冷道:
“少管闲事。”
我把糖葫芦递给大黑。
“你帮我拿着。”
大黑乖乖叼住。
我走到小姑娘面前,把她扶起来。
“没事吧?”
小姑娘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他们要抓我的狗。”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狗。
很瘦。
腿上还有伤。
我问黑衣修士:
“为什么抓她的狗?”
为首的男人冷笑。
“这妖兽是我们先发现的。她偷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小姑娘急忙摇头。
“我没有偷!是他们要杀小黑,我才把它抱走的!”
男人不耐烦地抬手。
“滚开!”
一道灵力迎面袭来。
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那道灵力瞬间消散。
男人愣住。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愣住。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他们。
“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为首的男人终于察觉不对。
他祭出法器,厉声喝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青云宗杂役弟子。”
男人脸色一变。
“青云宗?”
他忽然大笑。
“一个快被天玄宗压垮的小宗门,也敢管我黑风寨的事?”
我有点不高兴。
“青云宗没有被压垮。”
男人冷笑一声,抬手便要再次攻击。
我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我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下一刻,他手里的法器碎了。
身上的灵力散了。
连腰间的储物袋都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呆立原地,像一根被拔了毛的鸡。
身后几名修士吓得转身就跑。
我也没追。
我只是弯腰捡起储物袋,递给他。
“东西掉了。”
男人哆哆嗦嗦地接过去。
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我抱起小狗,塞回小姑娘怀里。
“走吧。”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我。
“姐姐,你好厉害。”
我摇头。
“我不厉害。”
我只是觉得,欺负小孩子和小狗的人,实在太讨厌了。
小姑娘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
“那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小姑娘低下头。
“我没有家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小狗,沉默了片刻。
最后,我把糖葫芦递给她。
“先吃一口。”
小姑娘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我笑了。
“跟着我也行。”
“但有一条规矩。”
她连忙点头。
“什么规矩?”
我认真地说:
“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我不一定打得过,但我可以先骂他一顿。”
小姑娘破涕为笑。
大黑在旁边摇着尾巴。
我带着一人一兽,慢慢走进热闹的人间。
走出很远后,我忽然想起什么。
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传讯符。
玄尘子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知微!你到哪儿了?”
我笑着回答:
“老爷爷,我到山下了。”
“有没有遇到危险?”
“没有。”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糖葫芦。”
那边沉默了一瞬。
随后,玄尘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糖葫芦算什么饭!”
“你等着,老夫这就下山给你送饭!”
我赶紧把传讯符收起来。
晚了。
因为下一刻,天空中已经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玄尘子踏云而来,怀里抱着食盒,身后还跟着青云宗宗主和一群长老。
他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食盒。
“红烧肉,糖醋排骨,灵米饭,还有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我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爷爷,您怎么来了?”
玄尘子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老夫怕你饿着。”
我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慢点吃。”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我忽然问:
“老爷爷,您以后还会天天求我下山吗?”
玄尘子一愣。
随后,他笑了。
“求。”
“当然求。”
“但这次,老夫不拦你了。”
我抬起头。
他望着远处的山河,眼神温柔。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想帮谁,就帮谁。”
“这天地间,没有谁能规定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
三年来,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什么没有灵根,为什么不能修炼,为什么留在宗门浪费资源。
只有祖师爷,从来没问过。
他只是担心我饿着。
担心我受委屈。
担心我被人欺负。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没有用处的废物。
可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的孩子。
这就够了。
九
我在山下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修仙界发生了不少大事。
天玄宗宗主顾长渊主动退位,闭关反省。
黑风寨一夜之间解散,所有被抢走的财物都被送回原主手中。
曾经被天魔之气侵蚀的修士,也陆续恢复了神智。
而青云宗,因为祖师爷每天带着长老下山给我送饭,名声越来越响。
起初,大家都以为青云宗出了什么绝世高人。
后来,传闻渐渐变了。
有人说,青云宗有一位神秘女修,一指便能灭杀合体境强者。
有人说,那位女修从不修炼,只靠吃饭便能提升修为。
还有人说,她每天要吃三十斤灵米,否则便会引发天地异象。
我听得一头雾水。
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去茶馆问了一句。
“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自然是青云宗的沈知微!”
我默默放下茶杯。
好家伙。
我什么时候成了修仙界的饭桶传说?
更离谱的是,许多宗门开始派人来找我。
他们带着礼物,排着队,想请我去自家宗门坐坐。
有的送灵石。
有的送法器。
还有的直接送了十几车灵米。
我看着堆满院子的东西,终于明白玄尘子为什么天天求我下山。
他不是怕我惹祸。
他是怕我一出门,整个修仙界都要跟着折腾。
果然,三天后,麻烦来了。
一名来自天机阁的老者找上门。
他自称天机子,修为高深,能推演天机。
他看见我时,先是行了一礼,随后神情严肃地说:
“沈姑娘,老夫有一事相求。”
我正在给小狗梳毛。
“什么事?”
天机子深吸一口气。
“请您救救这个世界。”
我手一顿。
“世界怎么了?”
天机子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镜。
镜面上,浮现出一片漆黑的天地。
大地开裂,河流干涸。
无数生灵在黑暗中奔逃。
天穹之上,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没有悲喜。
只有无尽的冷漠。
天机子声音发颤。
“天魔复苏了。”
“三千年前,天魔曾试图吞噬天地本源,被一位上古存在镇压。”
“如今封印松动,天魔即将重临人间。”
“若无人阻止,三个月内,整个修仙界都会化为死地。”
我盯着铜镜看了半晌。
然后问: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天机子看着我,眼中充满敬畏。
“因为您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
“那我需要做什么?”
天机子面露喜色。
“只要您愿意出手,天地便有救了。”
我点点头。
“好。”
天机子激动得差点跪下。
可我下一句话,让他当场愣住。
“不过得等我吃完饭。”
天机子:“……”
我继续给小狗梳毛。
“我这人有个习惯。”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十
三个月后,天魔降临。
那一天,天地失色。
无数黑雾从地底涌出,吞噬城池,侵蚀山川。
修仙界各大宗门联手迎战,却依旧节节败退。
天玄宗的护山大阵被一击击碎。
万剑宗的镇宗剑阵撑不过半个时辰。
就连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也在黑雾冲击下摇摇欲坠。
玄尘子站在山门前,手持长剑。
他的白发在风中飞舞,身后是青云宗数千弟子。
“今日,老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天魔踏进青云宗半步!”
宗主和长老们齐声应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山门外传来。
“老爷爷!”
玄尘子猛地回头。
我牵着小姑娘,抱着小狗,肩上还背着那口铁锅。
大黑跟在我身后,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
玄尘子愣了半天。
“知微!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了看天空中的黑雾。
“听说有东西要把世界吃掉。”
我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
“世界没了,我以后去哪儿吃饭?”
玄尘子眼圈一红。
“知微……”
我把小姑娘交给宗主。
“麻烦帮我照顾一下她。”
然后,我看向天边。
黑雾翻滚。
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出现。
天魔的声音响彻天地。
“本源之灵。”
“你终于出现了。”
“臣服于我,我可以让你成为这片天地的主人。”
我抬起头。
“你能让红烧肉永远不涨价吗?”
天魔沉默了。
我继续问:
“能让糖葫芦永远五文钱一串吗?”
天魔没有回答。
我摇了摇头。
“那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天魔发出震怒的咆哮。
黑雾如海啸般扑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玄尘子握紧长剑,准备燃烧最后的寿元。
可下一刻。
我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漫天黑雾便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片黑雾。
“乖。”
黑雾疯狂翻涌。
天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
“摸头?”
天魔:“……”
它显然无法理解。
我也懒得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很凶,其实跟大黑差不多。
大黑小时候也爱乱咬人。
后来我给它喂了几块桂花糕,它就乖了。
于是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朝黑雾递过去。
“吃吗?”
天魔愣住了。
它活了无数岁月,吞噬过星辰,毁灭过世界。
从未有人问过它要不要吃东西。
更没有人,拿着一块桂花糕,站在它面前。
它沉默了很久。
最后,竟然真的伸出一缕黑雾,卷走了那块桂花糕。
我眼睛一亮。
“好吃吗?”
黑雾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又掏出一块。
“以后别乱吃东西了。”
“尤其别吃人。”
“人又不好吃,还会给你惹麻烦。”
天魔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忽然问:
“你不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恨你?”
“我毁了许多城池,杀了无数生灵。”
我想了想。
“那你以后赔偿就行了。”
“死掉的人,你赔不了。”
“活着的人,你可以帮他们重建家园。”
“做错了事,就想办法补回来。”
“你总不能因为以前做错过事,就一辈子继续做错吧?”
天魔沉默了。
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
黑雾开始收缩。
它没有消失。
而是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黑云,飘在我身边。
像一只刚被训好的小狗。
玄尘子站在远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三千年前,他的师尊曾经说过一句话。
大道无情。
可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高高的天上。
它在一顿热饭里。
在一串糖葫芦里。
在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住另一个人的瞬间。
而他等了三千年。
终于等到了那个答案。
十一
天魔被收服后,修仙界恢复了平静。
我成了各大宗门争相邀请的贵客。
他们送来的礼物堆满了青云宗的仓库。
宗主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三长老甚至专门给我建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有厨房、有花园,还有一口比我原来那口大三倍的铁锅。
玄尘子却依旧每天来找我。
早上送灵米粥。
中午送红烧肉。
晚上送桂花糕。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老爷爷,您为什么还要天天给我送饭?”
玄尘子一脸认真。
“怕你饿着。”
我无奈地笑了。
“我现在能吃一顿饱三天,您不用这么麻烦。”
玄尘子却摇头。
“那怎么行?”
“饭还是要一顿一顿吃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把我带上山时说过的话。
那时,我问他为什么选中我。
他说,我骨骼清奇。
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知道,我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也从来没有利用我去做什么。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给我饭吃。
给我地方住。
在所有人嫌弃我的时候,依旧觉得我很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老爷爷。”
“嗯?”
“谢谢您。”
玄尘子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摆手。
“谢什么。”
“老夫也没做什么。”
我看着他。
“您做了很多。”
他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
毕竟老人家嘛。
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吃完饭,我收拾好包袱,准备再次下山。
玄尘子果然又追了出来。
“知微!你去哪儿?”
我回头笑道:
“去人间看看。”
“这次不拦我了?”
玄尘子摇摇头。
“不拦了。”
他把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里。
“若是想家了,就回来。”
我握住玉佩,点了点头。
“好。”
走出山门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知微。”
我回过头。
玄尘子站在山门前,白发被风吹起。
他朝我挥了挥手。
“记得吃饭。”
我笑着回应。
“知道啦!”
大黑跟在我身边。
小姑娘牵着我的手。
小狗摇着尾巴。
那团小小的黑云飘在头顶,时不时变成一只兔子,一会儿又变成一只猫。
我走在人间的街道上,听着熟悉的叫卖声,闻着街边的饭菜香。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有好吃的。
有好玩的。
有愿意相信我的人。
也有许多需要帮助的人。
我曾经以为,修仙就是要变得很厉害。
要有灵根,要有修为,要让所有人都高看自己一眼。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别人眼中的成功。
而有些人,只是想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这两件事,其实都没错。
我叫沈知微。
全宗门都嫌我废物。
只有祖师爷天天求我下山。
现在,我终于下山了。
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
反正天塌下来,有大黑顶着。
我只负责吃饭。
至于祖师爷嘛。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我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偶尔我忘了回传讯符,他就会带着整整一车饭菜下山找我。
每次见面,他都先问一句:
“知微,饿不饿?”
我每次都回答:
“饿!”
然后,他就会笑着把饭盒递给我。
像三年前那样。
从未改变。
而我也终于知道。
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灵根、法器,或者飞升的机会。
是无论你有没有用,无论你能不能修炼,无论别人怎么看你。
总有一个人,会认真地问你一句。
“孩子,今天吃饱了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