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年门第七日速成
我二十八岁那年,因为祖宗不够体面,第三次倒在了终面。
这话不是我自己总结的,是猎头告诉我的。
电话里她尽量委婉。
“陈砚,你各方面其实都不错,学历、项目经历、性格测试都没有问题。”
我说:“所以呢?”
“华衡今年比较重视长期稳定性。”
“我签五年竞业还不够稳定?”
“不是工作的稳定性,是……家庭文化的稳定性。”
我沉默了。
猎头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现在大公司都这样。大家学历越来越接近,履历也差不多,总要有点别的区分度。”
我问:“我爸是中学物理老师,我妈在银行干了二十几年,我爷爷修了一辈子火车,这还不稳定?”
“稳定当然稳定。”
“那哪里有问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稍微普通了一点。”
我终于听懂了。
华衡资本招的不是分析师。
是投胎成绩优异者。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其实不能完全怪华衡。
那几年就业市场已经卷到了一种哲学程度。名校硕士遍地都是,实习经历可以买,项目经验能包装,性格测试提前有题库,连“兴趣爱好”都形成了标准答案。
当所有人都会英语、Python、财务建模和高尔夫以后,企业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块尚未被充分开发的人力资源。
祖宗。
有人祖父是教授,有人外公是老专家,有人三代从医,有人祖上做实业。这些东西当然不能直接写进招聘条件,但可以被包装成一个非常文明的词:
“家庭文化画像。”
于是,我这种父母正常工作、祖辈正常劳动、家里没出过院士也没出过董事长的人,在系统里得到了一个十分客观的评价:
家庭文化指数,61。
华衡资本近三年新员工平均值:
84.7。
猎头最后安慰我:“其实你可以做一下家庭背景优化。”
我问:“怎么优化?”
她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网站名字叫——祖荫。
下面还有一行广告词。
“过去无法选择,背景可以升级。”
我盯着手机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点了进去。
这家公司做的业务比我想象中成熟得多。
基础套餐叫“家风润色”。
主要帮客户整理家族故事,把一个普通退休教师包装成“终身深耕基础教育的一线知识分子”,把经营二十年五金店的舅舅描述成“民营实体经济长期实践者”。
价格不贵。
九千八。
再往上是“家族叙事升级”。
提供老照片修复、家谱补全、家族口述史、数字纪念馆。
三万八。
然后是“百年底蕴”。
八万八起。
广告页面上写:
“基于用户真实姓氏、籍贯、迁徙轨迹及公共历史数据库,生成符合历史逻辑的家族文化脉络,并提供第三方背景认证服务。”
我往下划。
还有白金套餐。
“世家传承。”
十九万八。
包括数字族谱、祖宅影像、地方志引用、旧报刊记录、三代社会关系模拟,以及:
“一位高拟真家族长辈顾问,可用于家庭访谈、企业文化审核、婚恋背景沟通等场景。”
我看到这里已经觉得相当荒谬。
再往下,最贵的一档叫:
“门第。”
价格面议。
介绍只有一句:
“让历史真正站在你身后。”
我退出网页。
五分钟以后又点了回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如果一件事情只荒唐一点,你会拒绝。
荒唐到一定程度,反而会产生好奇。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祖荫公司。
办公地点在金融区四十二楼。
装修非常克制。
木头、香、旧书、屏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学会馆。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许,职位叫“家族资产顾问”。
她看过我的资料以后,说:
“陈先生,您的情况其实很好做。”
“为什么?”
“陈姓资源丰富。”
我第一次知道姓也是资源。
她调出一个界面。
“您的祖籍在江南一带,历史迁徙清楚,父系档案连续性也不错。我们建议您做‘书商复合型家族背景’。”
“什么意思?”
“也就是祖上既有读书人,也有经商者。纯书香门第现在反而有一点单薄,华衡更偏好有实业传统的家庭。”
我问:“你们怎么知道华衡喜欢什么?”
许顾问笑了。
“陈先生,我们服务过他们十七名员工。”
这个数字让我彻底放弃了道德挣扎。
原来不是我作弊。
是我入场晚了。
最后我选了“百年底蕴”七日体验版。
价格三万二。
为什么会有七日体验版?
许顾问解释:
“很多客户只需要应对终面、家宴或者背景复核。家世也不是人人都需要长期持有。”
我刷卡时手有点抖。
三万二。
租七天祖宗。
平均一天四千五百多。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一个月退休金也没这么高。
套餐生成得很快。
两个小时以后,我拥有了一套全新的家族历史。
我的高祖叫陈怀璋。
生于1906年,江南人,早年读过商科,后来协助家中经营茶叶和布匹。战乱期间迁居西南,曾资助当地学校,建国后把部分产业捐出,晚年从事地方文史整理,1973年去世,终年六十七岁。
既有文化。
又懂商业。
还爱国。
几乎没有缺点。
我看着那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家族档案,问许顾问:
“是不是有点太完美了?”
“我们给他设计过一次投资失败。”
“为什么?”
“人物需要真实感。”
我肃然起敬。
“那他真的存在过吗?”
“陈先生,这个问题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历史链条完整。”
她把平板推到我面前。
地方旧报刊有名字。
县志里有记录。
一张1934年的合影里,第三排右边站着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
甚至还有手写信。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是历史重建。”
“说人话。”
“是。”
我沉默片刻。
“不会查出来?”
许顾问笑得非常职业。
“陈先生,现代背景调查不负责判断历史真相。”
“那负责什么?”
“判断数据库之间是否一致。”
她顿了顿。
“我们负责让它们一致。”
我忽然觉得这三万二花得有点值。
临走以前,许顾问提醒我:“明天上午九点以前,家庭文化系统会完成同步。您之后填写三代以上信息时,可以直接选择陈怀璋先生。”
“还有什么?”
“您的套餐包含一次长辈访谈服务。如果华衡安排家庭文化访谈,可以提前联系我们。”
“真人?”
“虚拟形象。”
我点点头。
这我能接受。
人工智能时代,死人开视频会也不算什么新闻。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洗完澡,正在背陈怀璋的人生经历。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
打开门,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外面。
身材瘦高,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他脸上皱纹不算深,精神很好,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天然有一种长辈看晚辈不太争气的气势。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倒不是完全认不出来。
祖荫给我的四十七页家族档案里有他的照片。眼前这张脸,和档案里那张陈怀璋六十岁出头时拍的黑白照几乎一模一样。
问题是,那张照片里的人理论上已经死了五十多年。
男人上下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看了一眼身后四十六平方米的出租屋。
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是陈砚?”
我说:“是。”
男人把皮箱放到脚边。
“我是陈怀璋。”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门口互相看了大概十秒。
我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甚至不是害怕。
而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我花三万二租了个高祖,为什么高祖看起来只比我爸大十几岁?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铃又响。
我打开。
他还在。
“你有病?”
男人脸色沉了。
“没规矩。”
“不是。”
我指着他。
“你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许顾问打电话。
十二点不到,她居然接了。
“陈先生,这么晚有什么问题?”
我压低声音。
“你们那个长辈访谈服务,是不是上门的?”
“什么上门?”
“我祖宗现在站我家门口。”
电话那边安静了。
几秒以后,她问:“哪位祖宗?”
我差点骂人。
“你们一共给我配了几个?”
门外的陈怀璋听见这句话,脸已经彻底黑了。
半小时以后,祖荫公司技术部门给我一个答复。
系统异常。
具体原因正在排查。
请客户暂时保持冷静。
我问:“那他怎么办?”
技术人员说:“目前陈怀璋先生已经完成实体身份认证。”
“什么意思?”
“他现在有身份证。”
“……”
“还有社保账户。”
“……”
“名下暂时没有违法记录。”
我忍了半天。
“我谢谢你。”
技术人员说:“不用客气。”
我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他为什么才六十来岁?按你们给我的档案,他要活到现在都一百二十岁了。”
技术人员停顿了一下。
“家族长辈顾问采用的不是自然年龄模拟。”
“什么意思?”
“我们的虚拟人格会固定在资料最完整、人格特征最稳定的展示年龄。陈怀璋先生采用的是六十二岁版本。”
我看了一眼客厅。
六十二岁的高祖已经自己进了屋,正在研究我家的空气炸锅。
“也就是说,你们不仅给我造了个祖宗,还给祖宗做了冻龄?”
“从产品定义上,不叫冻龄。”
“叫什么?”
“最佳人格呈现期。”
“……”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行业只要发展得足够成熟,连胡说八道都会有专业名词。
我挂了电话。
陈怀璋已经在我四十六平方米的出租房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折叠餐桌旁边。
“你父亲住哪里?”
我说:“苏州。”
“为何不与你同住?”
“他有自己的房子。”
“你成家没有?”
“没有。”
“产业呢?”
“没有。”
“田呢?”
“没有。”
“铺子?”
“也没有。”
陈怀璋沉默了。
他看我的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了一种非常深沉的失望。
最后问:“我陈家几代经营,到你这里,就剩这四十六平?”
我忍无可忍。
“你们陈家是昨天晚上九点半才生成的。”
他脸色一沉。
“放肆。”
我突然意识:这三万二,可能花得不是很值。
第二章 假祖宗真替我面试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陈怀璋还在不在。
在。
他甚至已经醒了。
正坐在客厅里看我的平板。
姿势非常端正。
桌上还放着我昨天买的冷萃咖啡。
一口没动。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睡了一觉没消失。
说明问题比较严重。
祖荫公司上午八点给我回电话,说技术团队已经确认,陈怀璋属于“高拟真家族人格异常实体化”。
我问:“说人话。”
许顾问说:“我们也不知道。”
“那能退吗?”
“目前不能。”
“为什么?”
“他拒绝配合。”
我看了一眼客厅。
陈怀璋正好也抬头看我。
我转过身。
“你们创造的东西还能拒绝你们?”
“陈先生,根据现行智能人格保护条例,具备连续自我意识且通过实体身份认证的人格,不属于普通数字资产。”
“那属于什么?”
“人。”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花三万二,买回来一个人?”
“严格说,是租。”
“七天以后呢?”
“目前法务正在研究。”
这句话很不好。
只要一家公司开始说“法务正在研究”,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坏到销售解决不了。
偏偏上午十点,华衡发来了终面通知。
形式是家庭文化面谈。
邮件里写得很漂亮:
“为加强员工长期价值观匹配,候选人可邀请一位家庭成员或家族长辈共同参与。”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天。
然后看向陈怀璋。
他也在看我。
我问:
“你下午有空吗?”
“何事?”
“面试。”
“你谋差事,为何要我去?”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值三万二。”
下午两点,我带着自己租来的高祖去了华衡资本。
一路上他都嫌我领带打得不好。
进电梯以前还亲手给我重新系了一遍。
动作很熟练。
我问:“你会打领带?”
他说:“我年轻时去过上海。”
逻辑居然通顺。
终面一共三个人。
人力负责人。
业务合伙人。
还有一个外部家庭文化评估师。
最开始问题都很正常。
为什么选择华衡?
过去最困难的项目是什么?
如何理解长期主义?
轮到家庭部分,评估师看向陈怀璋。
“陈老先生,您怎么看陈砚?”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没彩排过。
陈怀璋想了想。
“聪明不足,心性尚浮,做事有急功近利之气。”
我猛地转头看他。
评估师却点了点头。
“很坦诚。”
陈怀璋继续说:
“但人还算正。知道自己缺什么,也知道往上走。”
合伙人笑了。
“陈先生家里对后辈要求很高啊。”
“家教松了,人便容易把运气当本事。”
屋里三个人一起点头。
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赠品。
后来他们开始聊家庭传统。
我原本非常担心陈怀璋说错。
很快发现这个担心多余。
祖荫给他植入的那套人生,已经完整到一种恐怖程度。
他知道自己“年轻时”在哪家商号做过学徒,记得哪一年茶价跌过,甚至讲得出家里某个虚构族叔因为担保破产,被族中长辈训斥的故事。
细节越多,越像真的。
最离谱的是,合伙人的祖籍居然也在江南。
聊着聊着,两个人开始谈民国时期当地商帮。
最后甚至发现一个“共同熟人”。
当然,那个人死了八十多年。
合伙人激动得站起来:
“我外曾祖父的笔记里真提过这个人!”
我手心开始出汗。
祖荫到底往数据库里塞了多少东西?
面试原定四十五分钟。
最后开了两个小时。
其中真正问我的部分,大约二十分钟。
送我们出去的时候,人力负责人甚至主动和陈怀璋握手。
“陈老先生,今天受益很多。”
陈怀璋点头。
“客气。”
然后转头看我。
“你方才回答现金流问题时,有一处太虚。”
人力负责人眼睛一亮。
“您也懂财务?”
“做买卖,不看账,等于闭眼过河。”
三个人又开始点头。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第二天,Offer来了。
薪资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
猎头给我打电话,语气异常兴奋。
“陈砚!他们对你评价很高!”
我问:“对我?”
“对啊,尤其觉得你家庭教育特别好。”
我沉默了。
猎头又说:“合伙人还特意提到你高祖,说你这种家族环境培养出来的人,长期主义应该没问题。”
我看向沙发。
陈怀璋正在研究扫地机器人。
我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想招的是我高祖?”
猎头笑了。
“你真会开玩笑。”
三天以后,我发现这不是玩笑。
华衡人力给我发来一封邮件。
问陈老先生是否愿意参加公司的“家族企业文化圆桌”。
出场费一万五。
我把邮件拿给陈怀璋。
他看完,问:“要讲多久?”
“一个半小时。”
“钱归谁?”
我说:“你。”
他想了想。
“可。”
我忽然感觉自己三万二的租金正在被祖宗本人挣回去。
而且没有分成。
第三章 祖宗比后代值钱
入职华衡以后,我发现祖宗这个东西和学历一样。
最值钱的时候不是你拥有它。
是别人知道你拥有它。
第一周,部门总监吃饭时问我:
“听说你家里以前做过实业?”
“做过一点。”
严格说,做过七天。
“难怪你对企业经营理解和一般年轻人不太一样。”
我刚准备谦虚,旁边同事接话:
“他高祖很厉害,上周公司文化圆桌我听了。”
我没听。
因为那天我在加班。
陈怀璋的圆桌反响很好。
公司内网甚至发了一篇文章:
《从百年家风看长期主义》。
封面是他的照片。
他穿一件深色中式外套,坐在会议室里,后面是华衡Logo。
文章下面点赞一千七百多。
我入职自我介绍帖:
二十三个赞。
其中一个还是我自己点的。
陈怀璋开始有自己的行程。
学校请他讲家风。
企业家协会请他吃饭。
一个做家族办公室的合伙人专门登门拜访。
甚至有人托关系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自家孩子。
我非常困惑。
“你能看什么?”
陈怀璋说:“看人。”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怎么看?”
“见一面便大概知道。”
我说:“这叫面相。”
他说:“你们现在面试不也是如此?”
我无言以对。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真正融入我的生活。
房东第一次见他,是来催我续租。
原本房租准备涨百分之八。
陈怀璋和他聊了二十分钟。
最后房租没涨。
房东走的时候还送来一盒茶。
我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你工作刚稳定,让他不要急着挣这一点小利。”
“他就听了?”
“我又说,他这房子采光不好,真换租客未必有人肯按现在的价接。”
“……”
这确实比我会谈判。
我爸妈知道以后,事情就复杂多了。
最开始我没敢说。
直到我妈视频时,陈怀璋从后面走过。
我妈问:“谁啊?”
我说:“朋友。”
陈怀璋停下来。
“我是他高祖。”
视频那头安静了。
我爸把脑袋凑过来。
三个人隔着屏幕互相看。
我以为我爸会骂我。
结果他第一句话是:
“我们家高祖不是早死了吗?”
陈怀璋皱眉。
“你叫什么?”
我爸说了名字。
陈怀璋沉默一会儿。
“字辈不对。”
我爸当场就怒了。
“你谁啊你?”
那天的视频开了四十分钟。
我夹在中间,第一次体验到家族内部的历史解释权冲突。
最后我妈问:“你花多少钱弄的?”
“三万二。”
“你有病啊?”
这句话让我感到久违的亲切。
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我只是被骗了。
可三天以后,我妈给我打电话。
语气有些不一样。
“你那个……陈先生,最近在网上挺火?”
“嗯。”
“你舅舅说他讲得挺好的。”
“妈,他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的归假的,人家说话比你稳重。”
我沉默。
我妈又说:“有时间让他劝劝你,别老换工作。”
我挂了电话。
事情开始不对劲。
最明显的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
华衡要做一笔家族企业并购。
对方创始人七十多岁,极其重视家族传承。
项目组谈了三轮,都不顺。
有一天合伙人找到我。
“陈砚,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立刻坐直。
终于轮到我参与核心项目了。
“您说。”
“能不能请陈老先生吃个饭?”
我停顿两秒。
“我呢?”
“你当然也来。”
我松了口气。
合伙人补充:“主要是你帮忙把老先生请来。”
饭局当晚,我基本没说上话。
一个七十多岁的企业创始人,一个外表永远停在六十二岁的假祖宗,坐在那里谈家业、子孙、守成和创业,气氛竟然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次投资人会议都真诚。
陈怀璋从“自己”那段虚构的商业经历里,讲了一件事:
“家业传下去,最怕后人只想证明自己比前人聪明。前人的办法可以改,前人的教训最好别急着推翻。”
对方创始人沉默很久。
第二周,项目推进了。
公司拿到一笔很大的顾问费。
年底评绩效,我的评价里有一句:
“具备良好的高端客户资源协同能力。”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明白了。
我的核心能力已经不是分析。
是有祖宗。
我去找HR。
“这个评价什么意思?”
HR很耐心。
“这是优势啊。”
“可客户资源不是我的。”
“家庭资源也是个人资源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不直接聘陈怀璋?”
HR笑了。
“他不适合做基层。”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哪里都对,又哪里都不对。
与此同时,陈怀璋已经搬出了我的出租屋。
不是我赶的。
是他自己嫌小。
他用那几个月讲课和顾问费,在城西租了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
还雇了一个助理。
搬家那天,我站在门口问:
“你一个租来的祖宗,为什么比我先改善居住条件?”
陈怀璋说:
“因为你只会拿工资。”
我说:“你什么意思?”
“工资是别人给你定价。”
“那你呢?”
“别人来问我价。”
他说完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
突然怀疑祖荫给他植入的并不只是民国商人记忆。
可能还有MBA。
第四章 租约到期祖宗不退
真正的问题发生在租期结束后的第六十三天。
我忽然想起来:
这东西应该已经过期很久了。
于是给祖荫客服打电话。
“我那个套餐什么时候结束?”
客服查了一下。
“陈先生,您的百年底蕴七日体验包已于两个月前到期。”
“那陈怀璋为什么还在?”
“稍等。”
等了五分钟。
客服换成了法务。
法务说:
“陈先生,目前情况比较特殊。”
我心里一沉。
“怎么特殊?”
“陈怀璋先生已经不属于可回收数字资产。”
“什么意思?”
“他的社会身份引用超过稳定阈值。”
我没听懂。
法务给我举例。
他的身份证被银行使用过。
纳税记录被税务系统使用过。
华衡把他列入过外部顾问名单。
三所大学使用他的身份建立讲师档案。
两个行业协会给他发了会员证。
还有媒体采访。
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真实机构证明他存在。
“所以呢?”
“所以删除他的身份,会造成大面积数据冲突。”
“那你们创造他的时候没想过?”
法务很委婉。
“最初设计里没有实体化这一环节。”
“我现在要求终止。”
“您可以提出。”
“然后呢?”
“需要陈怀璋先生本人同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客户。”
“是。”
“我付的钱。”
“是。”
“他是我租的。”
“原始合同里是。”
“那为什么我要他同意?”
法务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现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不是花钱租了一个祖宗。
是租期到了,祖宗依法拒绝归还。
我去找陈怀璋。
他正在一个私人俱乐部喝茶。
我坐下第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走?”
他看我一眼。
“去哪里?”
“回祖荫。”
“我为何要回去?”
“因为你是他们做出来的。”
“你也是你父母做出来的,二十八岁还回医院么?”
这逻辑非常流氓。
我说:“你本来就不存在。”
“现在存在。”
“你的经历全是假的。”
“你的简历就全是真的么?”
“……”
我忽然发现,和一个了解现代社会的祖宗吵架非常困难。
我问: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怀璋给我倒了杯茶。
“活着。”
“你是假的。”
“你总说这个。”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神色倒很平静。
“你觉得什么是真的?”
我没说话。
“县志里有我。”
“假的。”
“旧报纸里有我。”
“他们做的。”
“银行认我。”
“系统错误。”
“税务认我。”
“技术问题。”
“华衡认我。”
“他们被骗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你呢?”
我怔住。
“你第一次带我去面试的时候,怎么介绍我的?”
我张了张嘴。
“高祖。”
“为了工作,你承认我是你的高祖。后来公司因为我高看你,你没有否认。客户因为我信任你,你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
“你用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现在你不需要了,我就成假的了?”
我一时竟没接上。
陈怀璋喝了口茶。
“这不厚道。”
我突然有点生气。
“你别跟我讲厚道。你的厚道也是生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
然后他说:
“但现在是我的了。”
我回去以后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决定干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揭穿他。
我把祖荫合同、付款记录、套餐介绍全部整理出来。
发给公司合规部。
邮件标题:
“关于本人家庭背景信息失实的主动说明。”
发出去以后,我感觉非常轻松。
你们不是喜欢家世吗?
假的。
全是假的。
高祖是假的。
县志是假的。
照片是假的。
百年传承也是假的。
我就一个普通家庭。
爱要不要。
合规部第二天下午找我谈话。
来了四个人。
气氛很严肃。
合规负责人说:
“陈砚,我们看过你的说明。”
我点头。
“我接受处分。”
“处分?”
他有些奇怪。
然后推给我一份文件。
“根据第三方认证机构出具的结论,陈怀璋先生目前身份有效。”
我愣住。
“什么?”
“祖荫公司虽然在初始数据生成中存在违规,但陈怀璋本人后续形成的身份关系、纳税行为、商业合同均真实有效。”
“可他是假的!”
合规负责人皱眉。
“陈砚,我们不能这么称呼一个合法公民。”
我差点站起来。
“他根本不是我高祖!”
“这一点我们查过。”
“终于查出来了?”
“目前无法证伪。”
我彻底懵了。
原来祖荫当初为了让家族链条完整,不仅补了陈怀璋。
还补了一整条缺失的旁系、户籍迁移、族谱分支。
我的真实祖辈并没有被删除。
系统只是把陈怀璋安插进了一个历史资料最模糊的位置。
从数据库角度:
完全兼容。
合规负责人甚至安慰我:
“你主动说明的态度非常好。”
“所以呢?”
“所以不构成故意欺诈。”
“那我的家庭背景?”
“仍然有效。”
我坐在那里。
第一次理解什么叫无罪释放式绝望。
你想坦白。
系统告诉你:
不用。
我们已经替你证明你没撒谎。
第五章 我成了家族附属品
第二年春天,陈怀璋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名字叫——怀璋家族事务咨询。
主要业务包括家族治理、代际传承、企业家二代培养、家风建设。
生意很好。
其中不少客户来自华衡。
我曾经问他:“你一个没有真实家族的人,教别人怎么传家?”
他说:“正因为我没有,所以看得清楚。”
我发现他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咨询顾问。
说话开始让人烦。
更麻烦的是,祖荫公司后来主动联系了他。
不是召回。
是合作。
他们希望聘请陈怀璋担任“高级家族人格顾问”,帮助优化下一代祖宗产品。
我听说以后,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Bug。
进入了产品委员会。
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发生。
华衡那边,我的发展倒也不差。
两年升了一次职。
收入涨了。
项目也多。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公司越来越习惯把我和陈怀璋绑定。
某个重要客户要谈家族传承:“陈砚,你和陈老比较熟。”
废话。
某场企业家闭门会:“你帮忙看看陈老有没有空。”
年会请嘉宾:“反正都是一家人。”
最过分的一次,人力部门做内部人才盘点。
我在自己的档案里看到一项新标签:“家族资源型人才。”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八岁以前,我最烦别人说我没有背景。
三十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背景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成了背景的附属品。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相亲。
我妈给我介绍一个姑娘。
条件很好。
第一次吃饭也聊得不错。
第二次她忽然问:“你高祖会来吗?”
我说:“为什么?”
“我爸特别想见他。”
我沉默。
她以为我误会了,赶紧解释:“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我爸看过陈老的访谈,特别欣赏。”
我问:“那你觉得我呢?”
她认真想了想。
“也挺好的。”
也。
我回家以后给陈怀璋发消息。
“以后别见我对象家长。”
他回:“为何?”
“容易喧宾夺主。”
十分钟以后,他回复:“说明你主得不够稳。”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第二天,他叫我去一趟。
地点在他公司。
如今他的办公室比华衡合伙人的还大。
墙上挂着一幅字。
【慎终追远】
我觉得非常讽刺。
一个凭空生成出来的人,每天提醒别人追远。
他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看看。”
我打开。
《陈氏家族青年发展计划》。
我往下看。
教育支持。
职业指导。
住房补助。
创业投资。
家族成员行为准则。
我越看越不对。
“这是什么?”
“家族办公室。”
“我们家?”
“嗯。”
“哪来的家族办公室?”
“我设的。”
“钱呢?”
“这两年挣了一些。另外几个客户愿意一起做家族型基金。”
我指着文件。
“那关我什么事?”
陈怀璋翻到其中一页。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陈砚。
家族第五代青年成员。
状态:重点培养。
我盯着那四个字。
“谁培养谁?”
“目前看来,我培养你。”
“你疯了吧?”
“住房不是还没买吗?”
“关你什么事?”
“基金可以出首付。”
我闭嘴了。
陈怀璋看着我。
“还有什么问题?”
我艰难地问:“条件呢?”
“每年参加一次家族会议。”
“还有?”
“重大职业变动提前沟通。”
“还有?”
“结婚前最好让我见一面。”
我把文件合上。
“这不就是管我?”
“你小时候没人管?”
“我爸妈管!”
“他们管得显然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
“陈怀璋。”
“嗯。”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租出来的。”
他点点头。
“我没忘。”
“没有我,你根本不存在。”
“是。”
“那你现在反过来给我制定家规?”
“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他想了想。
“你们年轻人有一句话。”
“什么?”
“资本完成原始积累以后,会忘记第一桶金怎么来的。”
我愣住。
他继续说:“祖宗也一样。”
我气得笑出了声。
半个月以后,我签了。
没办法。
基金给的房贷利率实在太低。
签约那天,陈怀璋坐在长桌尽头,我坐在另一边。
旁边还有律师。
我看着那份协议,突然想起两年前。
那时候我只是因为华衡嫌我家庭太普通,花三万二,在网上租了一套七天的百年门第。
我以为家世这种东西和西装差不多。
需要的时候穿一下。
面试结束就脱。
谁知道西装里后来长出一个人。
这个人先替我过了面试,再替我认识客户,然后自己挣钱、租房、开公司、成立家族基金。
最后坐到我对面,要求我遵守家规。
签完字,律师把文件收走。
陈怀璋问:“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加班。”
“身体要紧。”
“知道。”
“你那个部门总监做事太急,跟着他学可以,别全学。”
我抬头。
“你什么时候连我领导都研究了?”
“上周一起吃过饭。”
“……”
我已经懒得问了。
走出办公室时,前台站起来送我。
“陈先生慢走。”
我走了两步,又听见她补了一句:“小陈先生。”
我停下。
回头。
前台很礼貌。
显然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
我忽然觉得人生特别奇妙。
以前所有人介绍我时,先说:陈砚,华衡资本。
后来变成:陈砚,陈老先生的后人。
现在更简单。小陈先生。
我进电梯。
镜子里的人西装革履,看起来事业还算成功。
手机震了一下。
是祖荫公司的广告推送。
“祖荫十周年感恩回馈——家族背景升级季。”
下面还有一行:“没有显赫祖先?没关系。”
“我们为历史提供更多可能。”
我盯着广告看了一会儿。
然后默默点了右上角的关闭。
电梯下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陈氏家族基金秘书发来的通知。
“陈先生,提醒您周六上午十点参加第二季度家族青年发展会议,请勿迟到。”
“收到。”
想了想,又补一句:“高祖参加吗?”
对方很快回复:“陈老先生主持。”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两年前,我只是想给自己的简历加一行家世。
两年以后,家世给我的人生加了一行备注:
“此子尚可培养。”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