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雨巷那一眼
民国七年,暮春。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一连落了小半月,把青石板路浸得发潮,墙根的青苔顺着砖缝漫上来,沾得满城都是湿软的愁绪。
城西的巷弄里有一片宅间绿地,是邻里闲坐的去处。老人们搬着竹椅在这里闲谈,稚童追着蜻蜓、滚铁环,闹声悠悠扬扬飘在雨雾里。只是这地方,对忙着讨生计、奔前程的年轻人来说,是奢侈的耽搁。
撑着油纸伞,沈知微路过这片绿地。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雨雾里,只有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蹲在花坛边玩耍。
小小的沈知微蹲在花坛的阶沿上,指尖拨弄着阶前的二月兰,一会儿偏头看东边的野花,一会儿挪到另一边看潮润的泥土。她完完全全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乱世的颠簸、连绵的阴雨,旁人的奔波愁苦,她全都不放在心上。
她身后,立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名叫陆砚辞。他举着一把朱红油纸伞,腰微微弯着,屁股轻轻撅起,拼尽全力把伞往前伸,严严实实罩住沈知微。他自己的后背露在雨里,青布短褂的后襟早就被雨水打湿,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沈知微往左边挪一寸,红伞便跟着偏向左边;她往右边挪半步,红伞就跟着转向右边。
就这么过了许久。左手举酸了,陆砚辞就把伞换到右手;右手乏了,再换回左手。反反复复,雨珠顺着伞骨滚落,滴在他的后颈,凉丝丝的。
许久之后,沈知微终于看够了花坛里的花草虫蚁。她站起身,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陆砚辞的肩膀,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立在红伞之下,一同站在绵绵春雨里。
倘若世间真有两小无猜,大约便是这般模样。
那一瞬间,沈知微忘了自己要赶着去给私塾先生送抄好的书卷,忘了这恼人的春雨。 那一瞬间,她忘了要回家赶抄书稿换微薄的束脩,忘了乱世里人人奔波求存的辛苦。 那一瞬间,沈知微心里冒出四个字——青芜逐驹。
没有商贾的算计,没有门第的权衡,没有交易与筹谋,甚至没有缘由。一切自然得如同春雨落进泥土,沈知微舍不得用成人世界里任何沉重的词,去描摹这两个孩子之间纯粹的光景。
就是这一眼,沈知微想写下这个故事,写给这一段被春雨封存的、注定求而不得的缘分。
每晚七点整,城中建华电台,有一档夜话栏目,在星子铺满天幕的时候,和听众相会。今夜,和过去三年无数个夜晚一样;今夜,又偏偏和往日全然不同。
“我是沈知微。” “我是江叙白。” “这里是《星檐夜话》三周年特别节目,今晚听众可以拨打热线进来,随心闲谈——谈风月,谈前路,谈所有能在星檐之下托付的心事。”
接进两通听众的热线,江叙白放了一段舒缓的古琴曲,想松一松直播间里紧绷的气氛。沈知微摘下耳麦,侧头朝他招了招手。
“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踏进这间直播间,第一次坐在话筒前,第一次开口介绍《星檐夜话》的时候吗?”
“怎么会忘。”江叙白从留声机旁挑出下一段要用的唱片,指尖抚过唱片纹路,嘴角浮起一点好笑的弧度,“第一次进直播间,你紧张得一个小时跑了五回茶水间,我当时还私下琢磨,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容易心慌。”
“你就只管打趣我,难怪有人不肯回来见你。”沈知微随意扬了扬手,话说出口,才察觉到江叙白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对了,听说他快从北平的学堂毕业了,你知不知道他打算留在何处谋生?不过他那样的性子,未必急着入仕,凭他的学识,留在北平继续读书深造,也是极好的。”
沈知微不想再触碰这把藏着锋芒的话题,安静戴上耳麦,把乐声稍稍调低,朝导播示意接入下一路热线。
“这位听众,想和我们《星檐夜话》说些什么?”
“沈小姐,您和江先生,是一对恋人吗?”
沈知微一怔,江叙白猛地睁大眼,呼吸都乱了几分,强自稳住心神:“这位听众,您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们配合得太默契了,像从小一同长大、两小无猜的一对。”
听众一句无心闲谈,在沈知微心底翻起千重浪。不等她开口应答,江叙白已经笑着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自从我和知微搭档主持这档节目,总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情侣。从前我们或是笑而不语,或是轻轻带过,今天,为了我自己往后的缘分,我可要好好说一说。你们知道吗?沈知微心里,一直有个从小一同长大的人,他们的故事,曲折得很,要不要听一听……哎哟!”
沈知微伸手轻轻掐了他一把。
这已经算是轻的了。他敢当众抖落她藏了多年的心事,江叙白这下讨了没趣。
沈知微干笑两声,脸上写满不自在:“别听他胡说,他今夜琴弦听多了,心思乱了。”她抬手把乐声推到最大,侧过头,用眼神嗔怪地看向江叙白,“你闹什么?”
“我是帮你啊。”江叙白拿起一旁的竹制书签,慢悠悠摩挲着,“先前不是说,当你能平静说起过往心事的时候,才是真正放下的时候。你和他纠缠了十九年,何不借着咱们节目三周年这个机会,把故事说出来,也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割舍掉属于陆砚辞的所有回忆,重新开始?把自三岁起,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忆尽数翻出来,再尽数放下,重新开始?
沈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十九年里,所有和陆砚辞有关的细碎往事,如同涨潮的江水,汹涌地漫上心头。导播在直播间外抬手示意节目继续。乐声骤然停下的那一刻,她睁开眼,那些久远的旧事,纷至沓来。
“那一年,我三岁。”
第一章
三岁,她扑上去亲了他一口,吓得他以为撞见了山精野怪
“陆叔,你不是说这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好多小朋友陪我玩吗?你骗人!”
小小的沈知微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两条小腿悬空晃来晃去,晃得坐在一旁的陆启珩眼晕。
陆启珩是新式蒙学的教习,专攻孩童心理教化。时局动荡,新式学堂难寻,他托人谋了这份差事,每日到蒙学授课。知微年纪还不到入学的年岁,家中无人照看,只能日日跟着他到蒙学。
“知微能不能安分片刻?这里是蒙学,我要授课。若是你年岁够了,我早就把你交给蒙学的先生照看,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闹我?”
陆启珩性子温和,唯独对自家这个女儿,束手无策。
沈知微的母亲是新式女子学堂的教员,终日忙碌,少有闲暇。自打知微降生,照看她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陆启珩身上。起初他还甘之如饴,只当是有个现成的孩童,方便他观察记录孩童心性;时日一久,他才明白,自己摊上了怎样一个小魔头。
最先让他头疼的,是称呼。他这个潜心教化孩童的教习,在女儿这里,一点体面都没有。
“知微,爹爹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陆启珩谨记新式教化的道理,孩童也该被尊重,小小年纪已有感知,不可轻看。
沈知微压根懒得理他,自顾自撕着手里的图画册子,撕得兴致勃勃,纸屑落了一地。在她的认知里,看书,等同于撕书。
尊重,要尊重孩童。陆启珩压下性子:“知微,能不能不要叫我‘陆锅’?”
知微歪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那叫什么?”
“叫爹爹。别家的孩子,都是唤爹爹的。”
沈知微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揉了揉陆启珩短硬的发顶,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蹦出来:“陆锅。”
陆启珩暗自叹气。不能在孩童面前失态,不能说粗话,要耐心,要顺着孩童的性子引导。
他耐着性子和女儿交涉:“爹爹尊重你,你也要尊重爹爹。在家你叫我陆锅也就罢了,这里是蒙学,还有别的教习,你这般唤我,爹爹要被旁人笑话的。”
三岁的沈知微不懂什么叫笑话,也不明白什么叫互相尊重。谁定下的规矩,就该谁去守。她理直气壮地推开他的话头:“我要小解,陆锅。”
“你到底是不是小姑娘?”陆启珩哭笑不得,他怎么养出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你自己去找蒙学的女先生帮忙,陆锅进不了女厕。”
陆锅连女茅房都不能去?沈知微气鼓鼓地瞪着他,大声下结论:“陆锅是笨蛋。”
进不去女厕,便是笨蛋?陆启珩在心里反复劝自己,要顺着孩童的成长心性,不可动怒。可被自家女儿这般说,心底的火气还是往上涌。
“小丫头,你给我回来!”什么新式教化的道理,遇上自家这个小丫头,仿佛都成了纸上空谈,是那些没有养过孩子的读书人写出来哄人的。
沈知微趁着陆启珩分神,一溜烟跑了出去。她双手揣在粗布小褂的口袋里,四处寻找女先生。她像逛集市一样,一间一间打量蒙学先生的隔间,走着走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挖到了稀罕宝贝。
红木底座上,摆着一对泥人娃娃,男娃娃短发,女娃娃扎着小辫。两个泥人可以来回转动,凑近了,唇瓣贴在一起,分开,再贴在一起,反反复复。
沈知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对亲嘴泥人,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有趣的玩意儿。
“你在做什么?”
稚嫩清软的声音穿过廊下的树影,飘到她耳边。沈知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比她还要矮小半个头的小男孩,正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她。
陆砚辞远远看见隔间门口站着陌生的小姑娘,他以为是新来的孩童,想家了,要哭。他刚入蒙学的时候,日日哭,哭得几乎收不住声,他以为所有新来的小朋友,都会像他一样怕生落泪。
他皮肤很白,白得像巷口卖的糯米团子,和整日在外疯跑、晒得肤色偏深的沈知微全然不同。沈知微吞了吞口水,那是看见好吃食才有的反应。
沈知微生得灵动,一双黑眼睛亮闪闪的,脸蛋圆乎乎的。陆砚辞痴痴看着她,觉得自己在蒙学里,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玩伴。
沈知微眼珠转了转,先看桌上不断相贴的泥人,再看向面前白白净净的陆砚辞。
“你要是想家,就哭一会儿,哭着哭着,就不想家了。”这是陆砚辞摸索出来的法子。每一回他想回家,便躲起来哭,哭累了,没人哄他,慢慢也就不惦记家里了。
见沈知微不说话,陆砚辞像个小大人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蒙学不可怕,有我在,没人欺负你。”
沈知微一点都不怕。该害怕的,本该是眼前这个小男孩。
目光落在不停相触的泥人身上,沈知微像是着了魔,忽然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小嘴,直直撞上了陆砚辞的唇。
陆砚辞眼睛一下子睁到最大,眼睁睁看着她撞过来,又退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羊,僵在原地,连动都不会动了。
片刻之后——
“哇——!”
陆砚辞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哭,转身拔腿就跑,去找蒙学的先生。他以为自己撞见了话本里吃小孩的山精,以为跌进了噩梦,以为这个小姑娘,会把他吃掉。
旁人都说三岁定终身。他们这一生,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结下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是她主动亲了他,她一心向着他,是青芜;他一心想要躲开她,逃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是逐驹。青芜逐驹,未必是世人说的青梅竹马。
第二章
五岁半,她闹着要和他一处读书,执意坐在他身侧
自打被沈知微亲过那一口之后,陆砚辞就成了沈知微心里最要紧的人。她日日缠着陆启珩,非要进这所蒙学,和陆砚辞在一处。她年岁本还差半年才够入学的规矩,好在陆启珩是蒙学教习,知微心性聪慧,识得不少字,算术也学得快,蒙学的主事便松了口,让她提前入学。
沈知微进了蒙学,直接分到陆砚辞所在的班。每日用膳、吃点心的时候,她总要挤到他身边。自己碗里的吃食不碰,专抢他碗里的;就连午间小憩,她也不肯安分,非要睡在他旁边的小榻上。
更让陆砚辞头疼的是,他睡醒一睁眼,常常看见沈知微伸出手,揪他柔软的发梢,还抢他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陆砚辞本就体质偏弱,几番折腾下来,时常受凉咳嗽,原本白皙的小脸,愈发苍白。
好在蒙学的日子快要到头,再过些时日,他就要去读新式初小,终于可以躲开这个“山精”。每每想到噩梦快要结束,陆砚辞脸上,总会藏着一丝快要解脱的欢喜。
“砚辞,你看,知微又在看你啦。”一旁的同窗伸手戳了戳他。
陆砚辞心里一紧,小心翼翼抬眼,生怕撞上沈知微的目光。越是小心,越躲不开。沈知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一刻不曾挪开。
运气不好,躲不掉,那就干脆不看。陆砚辞飞快转开视线,拉着同窗:“我们去玩滚铁环。”
陆砚辞爬上滑梯,正要往下滑,身后一双有力的小脚,轻轻踹在他的后腰。毫无防备的陆砚辞,狼狈地顺着滑梯滑了下去。
他捂着后腰,回头一望——是沈知微!那个山精,怎么总甩不掉?
没关系,再忍几日,等入了初小,他就能躲开她了。只要再忍几天,他就能逃出去,再也不用被她缠着。
可沈知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过几天,他就要去别的学堂了,我不能和他分开,我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这一日,陆启珩接沈知微回家,察觉女儿反常的安静。从知微出生到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发呆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见过。
沈知微坐在竹制的玩具垫上,不吵不闹,也不缠着他。陆启珩本想落个清净,可安静得过头,他反倒心里不安,主动上前逗她:“知微,是不是和同窗打架输了?或是先生说你了?”
在他想来,自家女儿安安静静,无非是这两种缘由。若是打架,定是打输了,蔫了;若是被先生训了,便是还没来得及和人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沈知微抬眼,黑沉沉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直看得陆启珩心底发毛。
“爹爹,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和爹爹说,别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
沈知微等的就是这句话:“我要和陆砚辞去同一所初小。”
“陆砚辞?就是那个你非要跟着进蒙学的小男孩?”陆启珩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记得,当初知微哭闹着要进蒙学,全是为了这个叫陆砚辞的孩子。别家孩童哭着不肯上学,唯独他的女儿,为了一个小男孩,吵着要进学堂。那时候他便隐隐觉得,这孩子心思,和旁人不一样。
如今要读初小,她还想追着人家去同一所学堂。陆启珩实在不解,小小的姑娘,怎么这般执拗。
“我不管,我就要和陆砚辞去一处,我要和他一个班,坐他旁边。我就要。”沈知微干脆撒起娇来,她心里清楚,陆启珩素来疼她,拗不过她。
陆启珩看着她,轻声问:“知微,你为什么非要黏着砚辞?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沈知微歪着头,认真琢磨。
喜欢,就是抢他碗里的肉吃,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丢给他;喜欢,就是抢他手里的糕点,咬他咬过的点心;喜欢,就是午睡的时候,在他脸上画小虫子,抢他的被子,把他推醒;喜欢,就是拿走他的木陀螺,看他急得红眼眶;喜欢,就是凑上去亲他,看他吓得哭着跑开,自己笑得直不起腰;喜欢,就是时时刻刻和他待在一起,可以随便逗他,他不能躲开。
这样的喜欢,沈知微很喜欢。
“喜欢,我喜欢陆砚辞,我要和他在一起。”沈知微用力点头,说得无比认真。
陆启珩低声嘀咕:“这般黏着人家,说得倒像是要做他的新娘子。”
“新娘子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吗?”沈知微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陆启珩心里一慌,才发觉自己随口一句玩笑,闯了祸。他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有心里很爱一个人,才愿意做他的新娘子,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你还小,不懂。”
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她只知道,她想和陆砚辞一辈子待在一起,逗他、陪着他。
“我要做陆砚辞的新娘子!”
沈知微一把抓住陆启珩的衣袖,高声宣告自己的心愿:“我要做他的新娘子,第一件事,就是和他上同一所初小。不然,我就不吃桂花糕,不看画本,我不读书!”
陆启珩哭笑不得。小小的孩子,学会拿吃食、看书来要挟大人。可他在新式学堂圈子里人脉熟络,想打听陆砚辞要去哪所初小,再把知微安置进去,并不算难事。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五岁半的小姑娘,哪里来这么大的执念,死死追着一个小男孩不放。
“这算……是孩童的早恋吗?”陆启珩暗自思忖,未免太早了些。
开学这日,陆砚辞穿上干净的粗布长衫,背着布书包,满心欢喜地走进初小的校门。
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和别的同窗玩耍,不必提防突然冒出来的沈知微;不必担心自己的布鞋被她藏起来;不必在去茅房的时候,听见她咋咋呼呼冲过来找他。
那些噩梦,总算要结束了。
他走到一年一班门口,怯生生往里望。教室里的孩童看着都和善,再也没有那个追着他闹的沈知微。
按照先生的吩咐,陆砚辞坐到第三组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把笔墨纸砚摆好,安安静静坐好,乖乖的。
上课铃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口。陆砚辞下意识抬头,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不会的,不会这么倒霉。一定不是她。
走进来的小姑娘看着和沈知微很像,只是少了两颗门牙,说话会漏风,一定不是。
“我叫沈知微,今年六岁。昨日在家跑着玩,摔了一跤,磕掉两颗门牙。爹爹说,乳牙掉了,还会长出来。”
她咧开嘴,漏风的笑声飘在教室里,目光直直落在第三组第二排,看着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的陆砚辞。
先生领着沈知微往座位走,方向,正是陆砚辞身旁。陆砚辞拼命往桌子底下缩,在心底一遍遍祈祷:不要,不要,不要是我!
可祈祷没用。
“沈知微,往后你就坐在这里,和你的同桌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知道!”沈知微转头,对着陆砚辞扬了扬小小的拳头。
陆砚辞吓得浑身僵硬,连先生让大家自我介绍的话,都没有听见。
“这位同学,轮到你自我介绍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陆无议!”沈知微抢先站起来,一句话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先生又好气又好笑:“陆无议?这是你的名字吗?”
“我叫陆砚辞,不是陆无议。”陆砚辞涨红着脸大声纠正。
沈知微紧跟着补一句:“砚辞,不就是无议嘛!”
“你……”陆砚辞又气又急。
“你怎么样?”沈知微晃了晃小拳头,蒙学里当小霸王的架势,一点没变。
先生见两人刚坐下就要拌嘴,连忙转开话题:“今日第一堂课,我想问问大家,长大以后想做什么。谁来说一说?”
“我!我先说!”沈知微立刻举手,清了清嗓子,要让全班都听见她的心愿。
“我的理想,是做陆砚辞的新娘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先生愣住,同窗们面面相觑,陆砚辞脑袋嗡嗡作响。新娘子是什么?他不知道,没吃过,也不懂。
先生走到沈知微身边,轻声问:“知微,你知道新娘子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爹爹和我说过。新娘子,就是可以永远和陆砚辞待在一起,逗他,他不能躲开,不能生气。”沈知微转头看向陆砚辞,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我要做你的新娘子,你肯定没有意见,对不对,陆无议?”
话音落下,沈知微低头找陆砚辞,却看不见人。
她弯下腰,一眼看见陆砚辞缩在课桌底下,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
他躲在那里,躲这份甩不开的缘分。天光再亮,在沈知微的纠缠之下,他的小小世界,依旧一片昏暗。
第三章
六岁,她一路跟踪寻他的家,自己反倒迷了路
“你别跟着我!听见没有!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去告诉巡街的巡警!你走啊!”
陆砚辞眼睛睁得圆圆的,走几步就回头,拼命想把身后的沈知微赶走。可沈知微跟得紧,半点不肯落下。
沈知微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狡黠。
“你回你的家,我就是想知道你家住在哪里,等休沐的时候,来找你玩。”
还要休沐的时候来找他?陆砚辞心里叫苦不迭。从蒙学到初小,他被她缠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放学,还要被她跟着回家。
一想到往后休沐之日,也躲不开她,陆砚辞浑身都绷了起来,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眼看快要到自家巷口,他迈开腿拼命往前跑。可沈知微个子更高,腿更长,跑得稳稳当当,轻轻松松跟在后面。他跑得气喘吁吁,依旧甩不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砚辞停下脚步,喘着气问。
“跟你回家。”沈知微气息平稳,一点都没有奔跑后的疲惫,几步走到他身侧,“陆无议,你明明比我大十一个月,怎么比我矮,比我瘦,皮肤还这么白?”
所以才总被她捉弄啊。陆砚辞委屈地瞪她一眼,不敢和她硬碰硬,只敢把火气藏起来。爹爹告诉他,男孩子要坚强,不能动不动就哭,不能被小姑娘欺负。可坚强,好难。
他心里打定主意,趁着沈知微分神,用尽全部力气往家的方向狂奔。只要跑回家里,跑到母亲身边,她就不能再追着他了。
陆砚辞一口气冲到家门口,推开门,“砰”地关上,大口大口喘气。
“砚辞,怎么跑得一身汗?”苏婉听见动静,从内屋走出来,看见儿子趴在门边,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张望。
“娘!”陆砚辞对着母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苏婉放轻脚步走过去。
“外面有什么?”
“是沈知微!就是我的同桌,她是山精,会吃人的!她还要做我的新娘子,一直缠着我,好吓人。”陆砚辞声音压得极低,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婉忍不住笑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玩笑,哪里是什么山精。她只当是孩童间的趣事,没放在心上。
“砚辞,她只是小孩子,哪里会害人。”
可陆砚辞心里怕得很,死死抵着门,还搬来一张木凳抵在门后,家里养的那条黄狗阿黄,也被他唤到门边守着。
苏婉还想再说些什么,家里的电话铃响了。
“您好,我是砚辞的母亲……是周先生?怎么了?”
陆砚辞一听是初小的先生打来的电话,连忙凑过来:“娘,怎么了?”
苏婉捂住话筒,神色凝重:“知微,也就是砚辞的同桌沈知微,放学之后一直没有回家,她爹爹急坏了,怕她出事。砚辞,你放学之后有没有见过沈知微?”
听见沈知微的名字,陆砚辞脸色一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先生说,知微到现在都没有回家。她爹爹很着急,怕她遇上危险。若是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娘,我们要帮沈爹爹找到她。”
陆砚辞沉默地点点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自私的念头:如果沈知微就这样走丢了,就再也没有人追着他、逗他,再也没有人说要做他的新娘子,他就彻底自由了。
只要她不见了……
可下一秒,他脑海里浮现出沈知微那张缺了门牙、笑得灿烂的小脸。那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猛地一紧,转身推开家门往外冲,阿黄紧随其后,苏婉唤都唤不住。
苏婉连忙给丈夫陆明远打了电话,陆明远在城里的西医诊所当大夫,答应尽快回来。苏婉坐在屋里,满心疑惑。儿子平日里胆子极小,天黑之后从来不肯独自出门,今天怎么这般反常?
一人一狗,沿着初小回家的路,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细细寻找。
陆砚辞心里慌慌的。如果沈知微跟着他回家,路上迷了路,独自困在黑夜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遇到坏人?
“沈知微!沈知微!”他小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巷子里轻轻回荡。
“呜呜……”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过来。
陆砚辞一下子听出来了,是沈知微。他朝着哭声跑过去,阿黄迈着步子抢先冲上前。
沈知微蹲在墙角,又怕又委屈,听见陆砚辞的声音,不管不顾扑上来抱住他。
“呜呜呜,陆无议,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回家,我想陆锅……”
她抱着他,忽然看见凑过来的阿黄,大狗的脑袋就在眼前,沈知微吓得哭得更凶了。
陆砚辞拉开阿黄,耐着性子和她说:“别哭了,跟我回家,我让娘给你爹爹打电话,很快就能回家。”
“我好怕,你怎么不来救我?你是男孩子,该护着小姑娘。我等了你好久,天越来越黑,我好怕。我要是出事了,就不能做你的新娘子了……呜呜,我要陆锅。”
陆砚辞看着她哭花的小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从前,永远是他被她逗得落泪。他学着母亲哄他的样子,轻轻拍她的后背:“不哭了,我们回家。”
“我不要别的,我要亲亲。”沈知微仰起脸。
陆砚辞吓得往后缩,正要躲开,沈知微紧紧抱住他不肯松手。
就在两人拉扯之间,两道车灯穿透暮色,停在巷口。陆明远从车上下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眼底有些意外。
他从沈知微随身的布包里面找到写着姓名住址的小木牌,看清了沈知微的身份。
“阿黄,送砚辞回家。”陆明远吩咐,伸手把沈知微抱起来放进车里,“我送你回家,你爹爹肯定急坏了。”
“我不要,我要和陆无议在一起。”沈知微哭着挣扎。
陆明远轻声哄她:“你爹爹找不到你,会急出病来。先送你回家,明天到学堂,你就能再见到砚辞了。”
沈知微抽噎着,记住这句话,乖乖安静下来。
车子开动,沈知微趴在车窗上,对着站在巷口的陆砚辞不停挥手:“陆无议,再见!明天学堂见!”
陆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沈知微为了追他,迷了路。六岁的小姑娘,一腔热忱,追着她认定的小小新郎。
回到家中,陆启珩看见失而复得的女儿,又惊又怕,抱着她红了眼眶。下一刻,手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屁股上。
沈知微一边哭,一边喊:“我要陆无议,我要和陆无议在一起……”
陆启珩又好气又心疼。他忽然明白一句话:女大不中留。可她才六岁啊。
第二日,沈知微揉着还有点疼的屁股,早早往学堂去。她心里惦记着陆砚辞,昨天是他找到她,她要好好谢谢他。
看见陆砚辞走进教室,沈知微兴冲冲跑过去,想要抱他。陆砚辞下意识往后躲,昨夜那个哭唧唧的小姑娘,转眼又变回那个爱闹的沈知微。
“你干什么?”他警惕地和她拉开距离。
“我要谢谢你,陆锅说,受人恩惠要道谢,我要亲你一下。”
“不用谢!”陆砚辞连连后退。
沈知微几步上前,把他逼到墙角。“不行,一定要谢。”
陆砚辞慌了,伸手捂住嘴巴。沈知微往前一扑,唇直直撞上他的牙齿。
“嘶——”
陆砚辞捂住嘴,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新松动的乳牙,被这一下撞掉了,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沈知微愣住了,看着他满嘴的血,一下子慌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底闷闷的疼,她太小,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同窗立刻喊来了先生。陆砚辞被带去医务室,先生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只觉得头疼。
陆启珩拎着点心,牵着沈知微,按照先生给的地址,登门赔罪。
“知微,你怎么这般莽撞,把人家撞伤了,以后谁还愿意和你一处?”
“我不是撞他,是亲他,谁知道他会流血。”沈知微小声辩解。
陆启珩叹气。新式教化的道理,遇上自家这个丫头,全都不好使了。
敲开陆家的门,开门的是苏婉。陆启珩看见她,猛地一怔:“苏婉?好久不见。”
苏婉也愣住了:“陆启珩?原来知微是你的女儿。”
多年前的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陆启珩年少时,曾爱慕苏婉。民国初年时局动荡,那年冬夜,他揣着写了许久的信,打算在苏婉放学路上和她告白。可苏婉走得急,天黑路滑,摔在了路边。路过的陆明远,正好救下了她,送她去诊所。一来二去,苏婉和陆明远相知,最后成婚。
陆启珩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缘分差了一步,便是一生。
苏婉看着眼前的故人,轻声开口:“我嫁给明远,多少和你当年那场错过有关。若是那日你赶上了,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陆启珩苦笑。命运的机缘巧合,从来不由人掌控。
两人闲谈之间,沈知微端着点心,上楼去找陆砚辞。
陆砚辞听见她的脚步声,吓得抱紧阿黄,躲在床角:“你别过来!”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下他挡着嘴的手。看清他缺了两颗门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陆砚辞又羞又恼,眼眶发红。都是她,把他的乳牙撞掉,让他和她一样,说话漏风。
沈知微看见他生气,把手里的点心塞到他嘴里。陆砚辞嚼着甜丝丝的桂花糕,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微微弯起来。
阿黄趴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小小的屋子里,孩童的笑声,轻轻飘在空气里。
第四章
十岁,她画下三八线,他一心想要躲开她
十岁这年,孩童到了心性躁动的年纪。陆启珩的教化笔记里写,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起伏大,容易争执、赌气。而沈知微,把这些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日,沈知微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瓶白漆,拿起小刷子,在两人共用的课桌中间,直直画下一道白线。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白线,对着陆砚辞扬声宣告:“这边是你的地界,这边是我的。这条线叫三八线,你要是越过线,我就揍你。”
陆砚辞懒得理她,低头核对算术习题。他的功课一直稳居班上前茅,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以后考去远一点的学堂,离沈知微远一点。爹爹和他说,男子立身,学问是根本,不能被旁的琐事耽误。
他手肘微微往前伸,越过白线一点点。沈知微盯着他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拿起竹尺,轻轻弹在他的手肘上。
“疼!”陆砚辞捂住手肘,抬眼看向她,“你干什么?”
“你越线了!”沈知微的手,还大大方方伸到他这边的桌面上。
“你蛮不讲理!”陆砚辞憋了一肚子火气,小声反驳。
这句话,正好给了沈知微动手的由头。她伸手轻轻推搡他,闹得动静不小。陆砚辞打不过她,个子、力气都比不上,只能忍着。
班上同窗看见了,总围着他们打趣:“陆砚辞,被沈知微欺负了,一点意见都没有!”
还有人笑着起哄:“沈知微喜欢陆砚辞,陆砚辞也喜欢她,打是亲,骂是爱!”
陆砚辞心里又急又恼。他一点都不喜欢她,他只想躲开她。
夜里回家,他找到苏婉,认真开口:“娘,今年暑假,我不想去学书法了,我想学国术。”
苏婉一愣:“怎么突然想学国术?你素来不爱这些。”
“我要变强,以后可以保护自己,不要再被沈知微欺负。”陆砚辞认真地说。
苏婉看着儿子执拗的模样,轻声问:“砚辞,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知微吗?”
“她总欺负我,我怎么会喜欢她?”陆砚辞委屈地皱起眉。
苏婉轻轻叹气。她看得明白,知微的方式笨拙,她所有的靠近,都是孩童式的喜欢。砚辞性子内敛,不懂这份热烈。
“学国术可以,但是习武不是为了和人争执,更不能用来欺负小姑娘。”
陆砚辞点点头,心里暗暗盘算,等学好了国术,就再也不用被沈知微追着闹了。
暑假的国术馆里,汗水浸透衣衫。陆砚辞日日坚持,一招一式认真练习。他盼着,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躲开沈知微。
可开学之后,一切并没有如他所愿。沈知微依旧日日找他,画三八线,抢他的笔墨,扯他的衣袖。
他渐渐长高,身形挺拔,皮肤依旧白皙。学堂里不少姑娘,悄悄留意他。
沈知微看见别的姑娘盯着陆砚辞,心里闷闷的,越发黏着他。每日放学,她都要跟着他,一路走一路和他说话。
“陆无议,你等等我!”
陆砚辞脚步不停,只想甩开她。可沈知微跟得很紧,甩不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陆砚辞,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三,身姿挺拔,国术练得扎实,是学堂里出了名的好学生,温文有礼。
沈知微却长得慢,十四岁,才一米五六。从前她比他高,如今,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学堂调整座位,陆砚辞坐到后排,两人不再同桌。沈知微心里空落落的,可依旧不肯放弃。
沈知微学会了骑单车,每天放学,她推着车,守在初小门口,等着陆砚辞。
“陆无议,我送你回家!”
陆砚辞百般推辞,可沈知微不肯走。若是他步行,她就骑着车,慢慢跟在他身后。街坊邻居看见,总会笑着打趣:“砚辞,知微又来送你回家啦。”
陆砚辞面皮薄,受不了旁人的玩笑。几番拉扯之后,变成了他骑车,沈知微坐在后座,环着他的腰。
他心里清楚,这一送,又是好几年。
这天放学,沈知微坐在后座,一路安安静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陆砚辞觉得奇怪,停下车子回头看她。
沈知微脸色发白,手紧紧按着小腹,额头上沁出细汗。
“你哪里不舒服?”关心的话,脱口而出。
“没事,就是痛经。”沈知微淡淡开口。
陆砚辞猛地僵住。生理课上先生讲过这些,他忽然意识到,沈知微不再是那个和他打闹、追着他亲的小丫头。她长成了少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瞬间烧得通红。他慌乱地推开单车,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逃开了,逃开心底刚刚萌芽、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
回到家中,陆砚辞冲进浴室,一遍一遍用冷水洗脸。他翻出医书,悄悄翻看关于痛经的内容,心里一直记挂着沈知微。
第二日到学堂,陆砚辞看见沈知微坐在他桌边等他。他一看见她,脸又红了,下意识往后退。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沈知微伸手想碰他的额头。
陆砚辞慌忙躲开,语气生硬:“你管好你自己,别管我。”
沈知微愣住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般凶。
那日的体育课,男女分开上课。沈知微因为身子不适,留在铁丝网边,远远望着男生那边。她一眼就看见陆砚辞,目光一直追着他。
陆砚辞正在练习掷垒球,同窗推了推他,笑着打趣:“你小媳妇又在看你呢。”
“她不是。”陆砚辞咬着牙反驳。
一转头,正好对上沈知微的目光。他心里乱得厉害,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倒了下去。
再醒来,是在学堂的医务室。沈知微守在一旁。
“你是重感冒发烧,才晕倒的。”沈知微看着他,“你还以为是别的?”
陆砚辞松了一大口气,原来不是因为别的心思,只是发烧。
医务室只有两张床,一张拿去消毒,只剩下这一张。沈知微身子依旧难受,挨着他躺到床上。
“我们小时候经常睡一处,你怎么这么紧张?”
陆砚辞侧过身子,背对着她。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知微轻声开口:“还记得刚入学,先生问我们的理想吗?”
陆砚辞沉默着。
“我的理想,还是做你的新娘子。”
陆砚辞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沈知微慢慢说着从小到大的旧事,说着蒙学、初小里的点点滴滴。陆砚辞听着,悄悄转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一辈子,都很难把她从身边赶走。
可少年的倔强,让他不肯认输。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我要把她,逐出我的生活。
第五章
十五岁,中考岔路,他以为终于可以脱身
十五岁,是初小结业,要考中学的年份。
陆砚辞打定主意,一定要考上城中最好的省立中学。只要考上省立中学,再借着机会搬家,换掉住址,躲开沈知微,他就能彻底摆脱这份纠缠。
夜里,他坐在灯下刷题,心里默念:努力,努力,离开沈知微。
同一晚,沈知微也坐在灯下,咬着笔头拼命读书。她知道自己的底子比不上陆砚辞,可她一定要跟上他,和他去同一所中学。
“陆锅,我一定要和陆砚辞读一所中学。”
陆启珩看着女儿,轻声劝她:“砚辞要考省立中学,那所中学很难考,以你的底子,不容易。”
“我相信有奇迹。”沈知微握着笔,不肯放弃。
陆启珩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心里叹气。他分不清,这份执念,到底是孩童长久的习惯,还是真心的爱慕。
中考的考场座位由官府统一编排,沈知微得知,她和陆砚辞分到同一个考场,座位紧紧挨着。她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是天意。陆砚辞却愁眉苦脸,觉得老天爷偏要和他作对。
等到进考场,两人才发现,中间隔着长长的走道,距离很远。
沈知微垂头丧气,陆砚辞松了一大口气,暗自庆幸,终于可以甩开她。
考完试,大家对照答案估分,填报志愿。
陆砚辞意气风发,笃定自己能考上省立中学。沈知微看着预估的分数,蔫蔫的,大概只能去一所普通的县立中学。
沈知微找到陆砚辞,声音轻轻的:“陆无议,我们算不算青梅竹马?”
陆砚辞沉默片刻,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从三岁就缠着你,求爹爹把我送到和你一处的蒙学,一处的学堂。这份缘分,从头到尾,都是我求来的。”沈知微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一起走了。我送你回家吧。”
陆砚辞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那点想要逃离的欢喜,一点点淡了。“若是你想,我陪你去城外的山岗看看日落吧。”
沈知微眼睛一亮:“好!我们骑车去山岗。”
一路骑行,山路难走。沈知微坐在后座,手臂环着他的腰,安安静静,不再像从前那样吵闹。
骑到山顶,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夕阳铺在远处的江面,漫天都是橘红的霞光。
沈知微闭起眼睛。
“怎么不看风景?”陆砚辞问她。
“怕看完,心里失望。”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你会想我吗?”沈知微轻声问。
陆砚辞顿住了,迟迟没有开口。
下山的时候,沈知微依旧环着他的腰。他们去了城中的小吃摊,吃桂花糖粥,逛旧书铺。一直到夜色沉沉,陆砚辞才把她送到家门口。
沈知微站在门前,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陆砚辞转身要走,沈知微忽然唤住他:“陆砚辞。”
他停下脚步回头。
“没什么,晚安。”
“晚安。”
陆砚辞往后退,舍不得转身。他以为,这是最后一面。等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对着夜空轻轻呐喊:“我终于自由了!”
可他不知道,陆家早就打算搬家。陆明远在诊所生意稳定之后,买下了一处新宅院,巧的是,宅院隔壁,正是沈启珩托人定下的住处。
苏婉早就知道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陆砚辞。
搬家那日,陆砚辞收拾好东西,站在阳台透气。隔壁阳台,沈知微探出头,对着他挥挥手:“嗨,陆无议!”
陆砚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费尽心思想要躲开的人,居然变成了他的邻居。
“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搬到这里?”
“我也是才知道呀。”沈知微笑得狡黠,“这宅子是我娘好友经手的,刚好隔壁空出来,爹爹就定下了。”
陆砚辞欲哭无泪。
沈知微踩着阳台的边沿,想要翻过来,陆砚辞吓得连忙伸手扶住她。十二楼的阳台,摔下去便是性命之忧。拉扯之间,沈知微重心不稳,跌进他怀里,两人一同摔在地板上。
沈知微趴在他身上,抬眼看他。
就在这时,苏婉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这一幕。
“陆砚辞!你给我出来!”
紧随其后的陆启珩也看见了,脸都黑了:“沈知微!你给我出来!”
十六岁的夏日,在一片慌乱里,悄然而至。
第六章
十六岁,另一个少年出现,他心底翻涌酸涩
开学那日,陆砚辞才看清,沈知微考上的县立中学,就在省立中学的正对面,只隔一条窄街。
他在省立中学读书,沈知微在对面的县立中学。每日上学,两人依旧会遇见;放学,沈知微照旧守在省立中学门口等他。
省立中学的同窗,全都知道他有一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小姑娘。
沈知微在等他的时候,常常在操场看台上,和一个叫江叙白的少年闲谈。江叙白是陆砚辞的同班同窗,性子开朗,热爱音律,一心想做电台的主播。
两人常常一起打球,聊曲子,聊心事。
陆砚辞每次走出校门,看见沈知微和江叙白说说笑笑,心里就闷闷的,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往上涌。
“你和他聊得倒是开心。”陆砚辞冷着脸,迈开步子往前走。
“我等你很久,你迟迟不出来,我总不能干坐着吧。”沈知微跟在他身后。
“你大可以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生气?气我和江叙白说话?”
陆砚辞不肯承认。他不知道,这份烦躁,是嫉妒。
那日放学,沈知微追着他往前走,没有留意街角冲出来的黄包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沈知微吓得跌坐在地上。
陆砚辞吓得魂都飞了,冲过去把她扶起来,蹲下身,把她背在背上。
“知微,别怕,我在。”
沈知微贴在他的后背,小声说:“不要丢下我。”
“不会的。”
那一刻,陆砚辞心里清清楚楚,他根本放不下她。他想要躲开她的念头,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十七岁,沈知微的功课依旧跟不上。她缠着陆启珩,想让陆砚辞来给她做家教。
陆砚辞本不愿意,可架不住沈知微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了。
每日傍晚,沈知微翻阳台到他房里,摊开课本,让他讲题。陆砚辞性子认真,讲题的时候,一点不留情面,常常说她粗心。
沈知微被说得多了,忍不住发火:“我不是来挨骂的!我努力读书,只是想以后站在你身边,不输给旁人!”
“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旁人。”陆砚辞皱着眉。
争执之间,沈知微从他的书包里翻出一封别的姑娘写给他的信。
“这是谁写的?”
“你不要随便翻我的东西。”陆砚辞伸手去抢。
沈知微拆开信,念出声来。写信的姑娘叫林琼,是陆砚辞的同班同窗,爱慕他。
沈知微拿着信,心里又酸又疼。她堵在门口,看着陆砚辞:“你要是今天出门去找她,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
陆砚辞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微跌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
从那天起,沈知微不再主动找他,不再翻阳台去他屋里,放学也不再等他。
陆砚辞心里慌得厉害,空落落的。他去找江叙白问办法。
江叙白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沈知微?如果以后我要娶她,你愿意吗?”
陆砚辞猛地抬头,心底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我不愿意。”
江叙白点点头:“那你把这句话告诉她。”
陆砚辞找到沈知微,在操场边上,说出这句话。
沈知微看着他,往前一步,吻上他的唇。
偏偏这一幕,被学堂的训导主任撞见。
“陆砚辞!跟我到办公室来!”
陆砚辞写了检讨,被先生训诫。放学之后,沈知微一直守在校门口等他。
夜色渐深,陆砚辞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不要再说到此为止。”
沈知微看着他,轻轻点头。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在月光下,心事沉沉。
第七章
十八岁,离别一吻,鸿沟落下 转眼到了十八岁,初高中学业结束,要填报大学志愿。
陆家的老黄狗阿黄,年纪大了,重病缠身,不吃不喝。沈知微日日守在阿黄身边,很难过。
陆砚辞的第一志愿,填了北平的法政学堂。他想读法律,以后做一名法官。
沈知微的志愿,是本地的女子大学。
“北平太远了,你能不能留在本地读书?”沈知微红着眼问他。
“法政学堂,北平的最好。”陆砚辞轻声解释。
沈知微心里难受,又想起林琼也报了同一所北平的学堂。她咬着唇:“你若是一定要走,那你吻我一下。”
陆砚辞伸手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和儿时懵懂的触碰不一样,带着少年压抑许久的心意。
吻过之后,他拿起志愿表,轻声说:“我去学堂交表。”
沈知微站在原地,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期待,好像也随着这个吻,慢慢冷了下去。
暑假里,沈知微遇见江叙白。江叙白打算报考本地的播音相关专业,想进电台做主播,拉着沈知微一起报考。沈知微心里空落落的,答应下来。
陆砚辞动身去北平的那日,沈知微没有去送他。她躲在窗边,看着车子驶离巷口,不肯下楼。
陆砚辞在车站,一直盼着她来。直到车子开动,都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到了北平,陆砚辞身边依旧有不少姑娘爱慕他,可他全都拒绝了。他常常想起沈知微,一遍一遍给家里写信,却不敢直接写信给她。
第一年的国庆假期,他悄悄回了江南。他打车去沈知微的女子大学,远远看见她和江叙白一起,在做电台的线下宣讲。江叙白为她撑着遮阳伞,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陆砚辞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脚步再也挪不动。他觉得,沈知微已经不需要他了。他转身,重新坐车回车站,买了回北平的车票。
之后的四年,他很少回家。逢年过节,就让父母去北平陪他。
沈知微和江叙白搭档,成了建华电台《星檐夜话》的主播,在城里渐渐有了名气。她很少提起陆砚辞,仿佛那个人,已经从她的人生里消失了。
第八章
二十二岁,电台热线,旧事摊开 四年光阴一晃而过,民国二十一年,沈知微二十二岁。
《星檐夜话》三周年的特别节目,沈知微在话筒前,缓缓讲起了她和陆砚辞的故事。故事讲到十八岁,停住了。
一通热线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我知道这个故事后面的结局。”
是陆砚辞。
沈知微的手微微发抖。
陆砚辞在电话里,慢慢讲出当年国庆假期,他悄悄回来,看见她和江叙白的那一幕,讲他之后躲在北平,不敢回来。
紧接着,又一通热线接入,是林琼。
林琼坦白,当年填报志愿之前,她单独约过沈知微,和她打了一个赌:若是陆砚辞选择去北平,就代表沈知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