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道中落
赵多金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砸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雕花的房梁,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正愣神,耳边又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门,扯着破锣嗓子喊:“赵老爷!欠的钱到底还还不还?再不还,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多金眨眨眼,又眨眨眼。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加班,对着一摞财务报表熬到凌晨,最后一笔账对不上,气得差点把计算器摔了。怎么一睁眼,就躺在了这么个破败的雕花大床上?
他撑起身,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靛蓝的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他伸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脑袋,摸到一个发髻。他把手举到眼前,这双手又细又白,跟他一个天天敲键盘的金融民工差不多像,可他记得自己右手虎口有颗痣,这双手上没有。
穿越了。
赵多金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小老头跌跌撞撞跑进来,哭丧着脸喊:“少爷!不好了!钱庄的人又来逼债了!他们说,今儿个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咱家铺子、祖宅,全给收走!”
赵多金看着这个哭天抢地的老管家,脑子里嗡嗡的。他张了张嘴,问出一句:“……欠了多少?”
老管家抹着泪,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前前后后,连本带利,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赵多金虽然还不知道这银子值多少钱,但看老管家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个小数目。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理清状况——看来他穿越的这户人家,正欠着巨债,被人堵门逼债。
“爹呢?”赵多金问。
“老爷……老爷在祠堂,跪了一宿了。”老管家哽咽道,“自打铺子被夺了去,老爷就……就一蹶不振,天天在祠堂里抹眼泪。少爷,您可得想想法子啊!”
赵多金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几口大箱子歪倒在地上,箱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搬空了。墙角堆着些打碎的瓷器,几只老母鸡在院角咯咯叫着,刨着地里的草根。
“少爷!”一个十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姑娘,怀里抱着个小包袱,红着眼眶冲过来,“钱庄的人说要搬咱家东西!我拦不住!”
“钱钱,”赵多金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明明不认识这姑娘,怎么脱口就叫了人家的名字?他压下疑惑,说,“别慌。东西让他们搬,人没事就好。”
“可是……”赵钱钱眼泪啪嗒啪嗒掉,“咱家都这样了,还让他们搬?”
赵多金没答话。他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群人,为首是个肥头大耳、穿着绸缎的汉子,正叉着腰,指挥几个家奴往车上搬东西。
“哟,赵少爷,醒啦?”那汉子见赵多金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你爹欠我们钱庄的五千两银子,今儿个要是还不上,这祖宅、这铺子,可就都归我们钱庄了。少爷,您看,是现在把钱拿出来,还是让小的们动手搬?”
赵多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了看院子里被搬得七零八落的家当,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就拨开了。他是精算师,最见不得账目不清——这钱庄逼债,分明是把赵家往死里逼,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这位管事,”赵多金开口,声音平静,“五千两银子,不是我爹一人欠的吧?我听说,是你们钱庄联合几家,设了个套,让我爹签了字据,把赵家给套进去了?”
那汉子脸色一变:“胡说!那是赵老爷自己愿意借的!白纸黑字,赖得掉?”
“赖不掉。”赵多金说,“可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们钱庄那利息,翻了几倍?是不是有违朝廷的借贷律法?回头我请个师爷,慢慢跟你们对账。”
那汉子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一个败家子,装什么大爷!今儿个我就把话撂这儿——钱不拿出来,这家,我搬定了!”
他说着,一挥手,家奴们又涌进院子,往屋里闯。赵钱钱吓得尖叫一声,往赵多金身后躲。赵多金眉头一皱,正要拦,却见一个苍老的身影,从祠堂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胳膊,声泪俱下:“胡管事!胡管事!求求你,再宽限几日!我……我一定想办法凑钱!”
是赵老爷。赵多金看着这个形容枯槁、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上前,扶住赵老爷:“爹,您别求他。”
“多金啊……”赵老爷抓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是爹没用,把咱家祖业,全败光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赵多金拍了拍父亲的手,压低声音:“爹,您别慌。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地窖?”
赵老爷一愣:“地窖?有……有个老地窖,在祠堂后头,早年存东西用的,早就空了。”
“带我去看看。”赵多金说。
他扶着赵老爷,绕到祠堂后头,果然看见一块青石板,下面压着个地窖口。赵多金掀开石板,一股陈腐的潮气扑面而来。他顺着台阶走下去,地窖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口破箱子,结满了蛛网。
赵多金蹲下来,翻了几口箱子——都是空的。正要起身,却见最里头那口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灰扑扑的陶盆,盆沿缺了个口,盆底积着厚厚的泥垢。
赵多金随手把那陶盆扒拉出来,正要扔到一边,却听见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哟,新主家?”
赵多金手一抖,差点把盆扔了。
“别扔!别扔!”那声音急急地喊,“本老爷好不容易等来个能听见说话的活人,你要是把本老爷摔了,本老爷跟你没完!”
赵多金死死盯着那个破陶盆,眼睛瞪得溜圆:“……谁在说话?”
“本老爷!”陶盆里那声音理直气壮,“你手上这个破陶盆——嗨,你仔细看,本老爷是不是灰扑扑里透着点金光?那是本老爷的灵光,万万年不散的——”
赵多金把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灰扑扑,一点金光没有,倒是盆底那道裂口里,隐约透着点光。
“……没看见。”赵多金老实说。
“你瞎啊!”那声音急了,“你往后站站,把盆对着光看看!哎算了算了,你这凡人,灵性太低。本老爷问你,你是不是快被债主逼死了?”
赵多金一愣:“……算是。”
“那本老爷这儿有个法子,能让你翻身。”那声音得意起来,“你把东西放进来,本老爷就能给你变出更多来!怎么样,心动不心动?”
赵多金盯着那个破陶盆,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是个精算师,最不信天上掉馅饼——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钱,十有八九是假账,是要出事的。可他现在是家道中落、被逼债的穷少爷,一个会说话的破陶盆,反倒成了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你……你先说说,怎么变?”赵多金试探着问。
“你把东西放进去,心里默念个数,等明儿个鸡叫,”那声音说,“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个金山来!简单不?本老爷办事,童叟无欺!”
“金山?”赵多金半信半疑,“你一个破陶盆,能变出金山?”
“本老爷不是破陶盆!”那声音恼了,“本老爷是上古聚宝盆!财神爷的老伙计!你见过财神爷的聚宝盆吗?本老爷就是!”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摸了摸身上——浑身上下,就摸出几枚铜板,还是管家塞给他买药用的。他把铜板攥在手心,犹豫了一下:“就这几枚铜板……能变金山?”
“铜板?”那声音嫌弃起来,“本老爷不吃铜板!一股子铜锈味!你要养金山,就得拿好东西来养——金银!玉器!绸缎!那才是本老爷该吃的东西!”
“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上哪给你弄金银玉器去?”赵多金无奈。
“那就慢慢来。”那声音哼哼道,“反正本老爷不急。你先把人稳住,明儿个,拿点东西来养,本老爷给你变个像样的金山出来,保准让你全家,扬眉吐气!”
赵多金把陶盆往怀里一揣,心里却半信半疑。他正要起身,那声音又叫住他:“对了,本老爷姓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叫本老爷'金山公'就成。往后,咱爷俩,就搭伙过日子了!”
赵多金哭笑不得,嘴上应了一声,心里那本账却翻来覆去地拨着。他这辈子,见过假账,见过虚报,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破陶盆,自称能变出金山来。
他正要上去,却听那金山公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明儿个鸡叫,你放东西进来。本老爷说话算话——保准让你,开局就有一座金山。”
赵多金握着那几枚铜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金山?这世上,真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倒要看看,明儿个鸡叫,这破陶盆,能变出个什么名堂来。
第2章 开局一座金山
赵多金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鸡叫吵醒的。
不对,这鸡叫不对劲。寻常公鸡打鸣是“喔喔喔”,他听见的这动静,是“叮——当——叮——当”,清脆得跟敲钟似的,一声比一声响,还带着点金属的回音。
赵多金一骨碌爬起来,下意识往怀里摸——那个破陶盆,还好好地在。他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外头赵钱钱尖着嗓子喊:“哥!哥!你快出来看!咱家院子里,长东西了!”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院子里,赵钱钱正叉着腰,目瞪口呆地站在院当中。她面前,原本空荡荡的破院子,此刻正堆着一座小山似的东西——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赵多金定睛一看,那是一座“山”,却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是座金灿灿的金山,可这座山通体泛着黄铜色,堆得歪歪扭扭,顶上还戳着几根铜钎子,活像一座没盖好的假山。
“……铜山?”赵多金张了张嘴。
“你以为呢?”怀里那个破陶盆,悠悠地开口,“你昨天就喂了本老爷几枚铜板,本老爷能给你变出座铜山来,已经是看在咱爷俩头一回搭伙的情分上了!知足吧你!”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座铜山——凉的,硬邦邦的,是实实在在的黄铜。他掰了掰,纹丝不动。这么一座铜山,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那这个呢?”赵钱钱指着铜山底下,一个蹲着的、活物似的东西。
赵多金低头一看——一只巴掌大的金鸡,正昂着脑袋,扑棱着翅膀,站在铜山脚下。它通体金光,尾羽抖开,正要打鸣,一张嘴:“叮——当!”
赵多金差点被这声“叮当”给震聋了。他捂着耳朵问金山公:“……这金鸡,打鸣是这个动静?”
“本老爷变出来的,自然与众不同。”金山公得意地哼哼,“你可别小瞧它,它一打鸣,就叮当地掉金蛋!你瞅它脚底下——”
赵多金低头一看,金鸡脚下,还真滚着几枚黄澄澄的、鸡蛋大小的东西。他捡起来一掂,沉甸甸的——金的。
“金蛋!”赵钱钱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眼睛直冒光,“哥!是金蛋!咱家有金山了!咱家要发了!”
赵多金看着妹妹抱着金蛋又蹦又跳,再看看院子里那座铜山和那只金鸡,脑子里那根属于精算师的弦,啪地一声绷紧了。
他压低声音问金山公:“等等,你昨儿说变金山,怎么变成铜山了?你是不是糊弄我?”
“本老爷跟你说过了!”金山公急了,“变什么,得看你喂什么!你喂铜板,变出铜山,那是天经地义!你要想变金山,得拿金子来养!你要想变玉山,得拿美玉来养!这道理,你一个当家的,怎么还不明白?”
“那你怎么不早说!”赵多金气结。
“你也没问啊!”金山公理直气壮。
赵多金正要跟它理论,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响起来:“哟,赵家院儿里,这是放炮仗呢?大早上的,叮当叮当的!”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把金鸡拎起来,又扯着赵钱钱,想把铜山藏起来——可那么一座铜山,哪是说藏就能藏的?赵钱钱怀里的金蛋,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瘦小汉子探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还有那只正扑棱翅膀的金鸡。
那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赵……赵少爷,你们家,怎么……怎么长出座金山来了?”
赵多金心里暗暗叫苦。这汉子他认得,是钱庄钱万贯家养的一个跑腿的,姓苟,外号“苟老五”,专门满街打探各家铺子的风声。
“苟管事,”赵多金强作镇定,把金鸡往身后一藏,“什么金山?我们赵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金山?你说笑了。”
“我不是说你家的金山,”苟老五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着那座铜山,“我是说——那、那铜山!赵少爷,你们家哪来的这么一座铜山?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赵多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飞快地转。他心知瞒不住,索性也不躲了,咳了一声,说:“哦,那个啊——祖上留下的老物件,一直存在地窖里,昨儿收拾出来晒晒。破铜烂铁,不值什么钱。”
“破铜烂铁?”苟老五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么大一座铜山,你跟我说破铜烂铁?赵少爷,你当我苟老五是睁眼瞎啊?”
赵多金心一横,正要胡编个说法圆过去,怀里那个破陶盆,却不合时宜地“叮当”了一声——是那只金鸡,又昂着脑袋打了个鸣,这一声比刚才还响,震得苟老五耳膜嗡嗡的。
苟老五脸色“唰”地就白了,他指着赵多金身后那只金鸡,结结巴巴地问:“赵、赵少爷,那、那又是什么东西?会叫唤的金……金鸡?”
赵多金看着那只正得意地抖尾羽的金鸡,再看看苟老五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他一个现代精算师,最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种凭空变出金山的事,说出去是要出大乱子的。
“苟管事,”赵多金定了定神,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那是我家养的一只老母鸡,营养不良,毛色黄了点。您听岔了。”
“毛色黄点?”苟老五指着金鸡,“那它打鸣,怎么是叮当响的?”
“……嗓子里卡了块石子。”赵多金面不改色。
苟老五将信将疑地盯着那只金鸡看了半天,金鸡大概是被他盯得不自在,一扭屁股,从屁股底下“叮当”掉出一枚金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苟老五脚边。
苟老五低头看着那枚金蛋,眼睛都直了。
赵多金眼疾手快,一把把金蛋捡起来,塞进怀里,干笑道:“它……它拉肚子了。”
苟老五沉默了半天,忽然退后两步,一拱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忌惮:“赵少爷,我……我回钱庄复命去了。今儿个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说完,不等赵多金答话,转身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多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他太清楚苟老五这种人的德性了——嘴上说着“什么都没看见”,可一转身,准会一五一十地告诉钱万贯。
“完了,”赵多金自言自语,“钱万贯要知道赵家凭空冒出座金山,怕是比谁都坐不住。”
“怕什么!”金山公在他怀里哼哼,“他坐不住,正好!咱爷俩,正好拿他开开张!本老爷活了万万年,还没见过哪个凡人不惦记金山的!他要是敢来抢,本老爷放金狗咬他!”
“金狗?”赵多金一愣,“你还能变出金狗?”
“能啊!”金山公得意道,“不过那得拿好东西养——你拿狗来养,本老爷就给你变出金狗来!咬人贼疼,还专门咬财迷!”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座铜山、那只金鸡,还有赵钱钱怀里那几枚金蛋,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着。
金山是变出来了,可这金山来得太邪乎。
赵多金蹲下身,捏起一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他是个精算师,最清楚这种“凭空多出来的钱”意味着什么——账上要是平白无故多出一笔来,要么是记错账,要么就是有人做了手脚,早晚要出事。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因为“横财”栽跟头的人,越是来路不明、来得太快的东西,越是烫手。
“金山公,你说,这金山,会不会出事?”赵多金忽然问。
“出什么事?”金山公哼哼,“本老爷变出来的,都是正经真金,怕什么?”
“不是怕假。”赵多金摇头,“是怕露。你想啊,咱家穷了这么久,一夜之间冒出座金山来,全府城的人,还不都得红着眼来抢?钱万贯那鼻子,比狗还灵,他要是知道咱家凭空冒出这么些金子,能坐得住?”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难得没抬杠:“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本老爷活了三千岁,见过太多人,金山还没捂热乎,就先招来了祸。你啊,得先想清楚,这金山,该怎么守。”
“守金山,得先立根。”赵多金说,“我得先想法子,让这金山,名正言顺。”
他一个精算师,最清楚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钱,是要出事的——他现在要操心的,不是怎么花这座金山,而是怎么守住它,怎么别让它成为催命符。
他正想着,赵钱钱凑过来,抱着金蛋,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咱家有金山了,是不是就不用怕钱庄逼债了?咱是不是要发了?”
赵多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座铜山,沉默了一下,说:“钱钱,你记住——这金山,来得邪乎,能不能留得住,还两说。咱现在要做的,是先想法子,把这金山,变成实实在在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怎么变?”赵钱钱问。
赵多金没答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露了个头,金灿灿的,照得院子里那座铜山越发晃眼。他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他得赶在钱万贯出手之前,先把这座金山,给“洗白”了。
第3章 金山花钱记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门槛,又被人踩破了。
这回来的,除了钱庄的胡管事,还多了好几拨人——有绸缎庄的,有粮行的,有当铺的,个个手里攥着字据,堵在赵家门口,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债。
“赵老爷!欠我们绸缎庄的三百两,啥时候还?”
“还有我们粮行的两百两!再不还,我们可就把你家的米缸都搬走了!”
赵老爷被堵在堂屋里,急得直搓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拉住赵多金的袖子,压低声音:“多金啊,这、这可怎么办?咱家……咱家真是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赵多金却没慌。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说:“爹,您别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家,今儿个就把这账,一笔一笔,给他们算清了。”
“算清?”赵老爷瞪大眼睛,“咱家拿什么还?连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铜板没有,”赵多金微微一笑,“可金山,咱家有。”
他说着,转身回了趟祠堂后头的地窖,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赵钱钱,两人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放在院子当间,哐当一声,震得众人一静。
赵多金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黄澄澄的金元宝、金锭子,还有几串金珠,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
满院子的人,瞬间都安静了。
绸缎庄的掌柜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问:“赵……赵少爷,这、这些金子……哪、哪来的?”
“祖上攒的,一直没舍得动。”赵多金面不改色,“昨儿个翻出来一瞧,哟,还够还咱们几家的账。怎么,诸位,是现在就把账结了,还是再等等?”
绸缎庄掌柜咽了口唾沫,盯着那箱金元宝,眼睛都直了:“结、结账!现在就结!”
他第一个冲上前,赵多金让管家捧过账本,一家一家对账、称金、画押,铜钱声哗啦哗啦地响。不到半个时辰,赵家欠的债,连本带利,全还清了。
还完债,赵多金把剩下的金子,往怀里一揣,又对众人拱了拱手
赵多金一面称金子,一面在心里那本账上,飞快地拨着。他太清楚了——这箱金子一拿出来,全府城的人,都会知道赵家翻过身来了。可这金山来得太邪乎,越是招摇,越是危险。他得在还清债的同时,把这金山的“来路”,给圆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还债,一边笑呵呵地跟各家掌柜拉家常,不动声色地透出几句“祖上积德”“先人攒的家底”的话头,把金山的来路,先钉死在“正经家财”上头。等到最后一个债主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望着空荡荡的装金箱,才暗暗舒了口气。
:“诸位掌柜的,赵家欠你们的账,今儿个一笔勾销了。日后赵家再做买卖,还请诸位多照应。”
绸缎庄掌柜捧着金元宝,又惊又喜,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少爷爽快!”
粮行掌柜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赵少爷,您家这金山……是怎么来的?能不能,透露一二?”
赵多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我家这金山,是祖上积德,一辈一辈攒下来的。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赵家的钱,来路正,账目清,经得起查。”
那掌柜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开了。
等债主们散了,赵老爷还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口空箱子,半天回不过神。他拉住儿子,声音发颤:“多金……这、这些金子,到底是哪来的?咱家祖上,哪有这么大一笔家财?”
赵多金看着父亲,心里飞快地转。他不能说实话——说破陶盆变金山,怕不是要吓死老爷子。他咳了一声,编了个话头:“爹,其实是这么回事——早年,咱们家祖上,有一位先人,在海外做买卖,攒下了一批黄金,托人埋在祖宅地窖里,说是要等家里遭了难,再启出来救急。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这茬,昨儿个收拾地窖,才翻出来。”
“竟有此事?”赵老爷半信半疑,“我怎么从没听你爷爷提过?”
“爷爷走得早,”赵多金说,“许是没来得及交代。”
赵老爷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空箱子,终于叹了口气,老泪纵横地喃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咱赵家,有救了。”
赵多金见糊弄过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正要转身,怀里那个破陶盆,却悠悠地开口了:“哟,主家,你编瞎话的本事,倒是比你养金山强多了。”
赵多金压低声音:“闭嘴,别让我爹听见。”
“听见了怎么着?”金山公哼哼,“本老爷又不怕他。再说了,你编的那瞎话,什么海外黄金,什么祖上埋的——也就糊弄糊弄你爹那种老实人。你要是让本老爷给你变座金山出来,那才叫一个名正言顺。”
“变金山,得拿金子养。”赵多金说,“我上哪弄金子去?”
“你刚才不是收了一箱金元宝?”金山公提醒,“你把金子放进来,明儿个鸡叫,本老爷给你变出双份的金子来!保准比你那瞎话管用!”
赵多金眼睛一亮:“双份?”
“本老爷说话算话!”金山公得意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养金山,得养好的。你要是拿那些歪瓜裂枣的金子来糊弄本老爷,明儿个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一堆假金子来,砸了你的招牌!”
赵多金心里一动。他沉吟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元宝,掂了掂,问:“就这一枚,能变出多少?”
“看质量。”金山公说,“足金足两的,本老爷给你翻个倍;成色差的,本老爷也给你翻倍——不过翻出来的,八成是缺角的。本老爷变东西,最讲究个来路正。”
赵多金翻来覆去打量着手里那枚金元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儿说,变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歪货?”
“可不是!”金山公一提这个就来气,“你要是喂本老爷一堆破铜烂铁,本老爷还能给你变出金子来?那得看本老爷心情!本老爷高兴了,变出足金的;本老爷不高兴,变出一堆'此宝非真'的金元宝——让你拿出去,满街丢人!”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正想再问几句,却见赵钱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怀里抱着那只金鸡,兴奋地喊:“哥!哥!金鸡又下蛋了!你看,又下了俩!”
赵多金低头一看,金鸡脚下,果然又滚着两枚金蛋,黄澄澄的,在日头下闪着光。赵钱钱弯腰去捡,却被那金鸡啄了一下手背,疼得“哎哟”一声,缩回手。
“它不让我捡!”赵钱钱委屈地捂着手指,“哥,它啄我!”
赵多金哭笑不得:“你财迷的毛病,连金鸡都看不下去了。”
“我财迷怎么了?”赵钱钱叉着腰,“咱家有金山了,我财迷点怎么了?”
赵多金正要逗她,却见管家老赵从门外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外面……来了个钱庄的人,说是钱东家派来的,想见见您。”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他料想钱万贯会坐不住,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箱空荡荡的装金箱,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到了下一页。
“来得正好。”赵多金说,“请进来吧。”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赵钱钱凑过来,小声问:“哥,钱万贯的人来干啥?不会是来抢咱家金山的吧?”
赵多金摸了摸她的头,没答话。他太清楚钱万贯这个人了——无利不起早,鼻子比狗还灵。赵家凭空还清五千两银子的债,还当众掏出一箱金元宝,钱万贯要是坐得住,那才叫怪了。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赵多金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穿着一身靛蓝绸袍、头戴方巾、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一双眼睛,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在赵多金身上、在院子里那口空箱子上、在那只金鸡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赵少爷,”那人拱了拱手,声音温文尔雅,“在下钱万贯。久仰赵少爷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赵多金看着他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开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第4章 钱万贯上门
钱万贯一进门,先是笑吟吟地朝赵老爷拱了拱手:“赵老爷,别来无恙啊。”
赵老爷一见钱万贯,脸色就变了。他至今还记得,就是这个人,一年前笑呵呵地登门,说有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拉着赵家一起做,结果把赵家五千两银子套了进去,还让赵家签下一屁股债。赵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多金轻轻按住。
“钱东家,”赵多金笑着迎上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们赵家,可担不起您亲自登门。”
钱万贯眯着眼打量赵多金,笑呵呵地说:“赵少爷客气了。我听说,赵家昨儿个,一下子还清了五千两银子的债,还赎回了铺子。好大的手笔,我这心里,着实好奇——赵家这金山,是从哪冒出来的?”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是我家祖上攒下的一笔家财,一直埋在地窖里没动。昨儿个收拾屋子,才翻出来。钱东家,您也知道,我爹当年好面子,这祖上的家底,不好随便张扬。”
“是吗?”钱万贯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可我的人回报说,赵家院子里,还养着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
赵多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钱东家说笑了。那是我们家一只老母鸡,毛色黄了些,哪来的金蛋?您手下的人,许是看岔了。”
“看岔了?”钱万贯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铜山脚下那只金鸡,“赵少爷,我钱某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真金白银,还是认得的。你们家这只'老母鸡',通体金黄,还会'叮当'打鸣——这可不是普通的老母鸡啊。”
他说着,又看向院子里那座铜山:“还有这座铜山——赵少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啊。你说它是祖上埋的,可我的人查过了,你们赵家,祖上三代,都是开绸缎庄的,可没听说过,跟挖金矿有什么关系。”
赵多金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钱万贯这么沉得住气,还这么有心计——连赵家祖上三代干什么的都查清楚了。他面上不露声色,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钱东家,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赵多金笑着一摊手,“祖上攒下的家财,难道非得跟挖金矿有关?我家祖上开绸缎庄,那也是赚过钱的,攒下点家底,有什么稀奇?您总不能因为我爹当年欠了您的债,就认定我赵家,活该一辈子穷下去吧?”
钱万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盯着赵多金看了半晌,忽然“哈”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赵少爷好口才。不过赵少爷,我也提醒你一句——这金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有道是'财不露白'。赵家如今还清了债,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若是这金山,来路不明,被有心人知道了,怕是会惹祸上身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却句句都在试探——赵家的金山,到底哪来的。
赵多金心里门儿清。他正琢磨着怎么圆过去,怀里那个破陶盆,却不合时宜地“哼”了一声,金山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这姓钱的,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没安好心!主家,你跟他啰嗦啥?放本老爷出去,本老爷一口金水喷死他!”
赵多金在心里喝道:“闭嘴!你一口金水喷死他,明儿个整个府城都知道赵家有妖怪了!”
“那你说咋办!”金山公急得直跺脚,“他这是要摸咱家老底啊!”
“你闭嘴,我来对付。”赵多金压下心里的火,面上依旧挂着笑,对钱万贯说,“钱东家,多谢您提醒。不过这金山,是我家祖上正经攒下的,来路正,账目清。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账本拿出来,给您过目。”
钱万贯一愣:“账本?”
“对。”赵多金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着的账本,摊开,“您看——我赵家祖上,哪年进的货,哪年赚的利,一笔一笔,都在上头记着呢。这些金子,是祖上几十年攒下来的,有账可查。钱东家要是不放心,尽管查。”
钱万贯低头看了看那账本,又看了看赵多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没想到,这看着不起眼的赵家少爷,居然把账做得这么滴水不漏——连祖上几十年的家财,都能找出个“有账可查”的由头来。
“赵少爷,”钱万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怕是也不会让赵家败落成这样。”
赵多金不接这话茬,只是笑:“钱东家过奖了。”
钱万贯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拱手
钱万贯这话说得客气,可赵多金心里清楚,这姓钱的是条老狐狸,绝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收手。他正要琢磨怎么打发走这人,怀里金山公的声音,却低低地响起来:“主家,这姓钱的,是来摸你老底的。他今儿个问金山哪来的,明儿个,就该问你家怎么养金山了。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赵多金在心里应道,“他越是客气,越是没憋好屁。”
“那你说,咱怎么对付他?”金山公问。
赵多金沉吟片刻:“先稳住他。他摸不透咱家的底,就不敢贸然下手。我先把金山藏好,再寻个由头,把这姓钱的胃口,先吊起来。”
他说着,面上却挂起笑,朝钱万贯拱了拱手:“钱东家,您这提醒,我记下了。我赵家的金山,来路正,守得住。您要是有空,改日到我铺子里,尝尝我家新做的糖,包您满意。”
钱万贯见他把话头岔开,也不再追问,只皮笑肉不笑地又看了他两眼,这才转身走了。赵多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下一页。
,说:“赵少爷,今日打扰了。赵家的事,我钱某人记住了。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院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赵少爷,我提醒你一句——金山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赵家,靠一座金山,翻得了身;可这金山,能不能留得住,还得看人心,会不会跟着变。”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赵多金看着钱万贯的背影,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太清楚钱万贯这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是在敲打他:你赵家有钱又怎样,人心不向着你,金山照样留不住。
“主家,”金山公在他怀里,难得地没咋呼,声音里带着点凝重,“这姓钱的,不简单啊。他说这话,是憋着坏呢。”
“我知道。”赵多金低声说,“他这是打蛇随棍上,见摸不着咱家的底,就换个法子,想从别处下手。”
“那咱咋办?”金山公问,“要不要,本老爷给你变座更大的金山,砸死他?”
“变金山,得拿金子养。”赵多金无奈,“你当金山是大白菜,想变多少变多少?”
“本老爷有本事!”金山公不服气,“你只要给本老爷弄来好金子,本老爷保准给你变出双份、三份的来!你要是能弄来一座金山,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两座!”
“我要是有金山,还找你变?”赵多金哭笑不得。
他正说着,赵钱钱抱着金鸡跑过来,扯着赵多金的袖子,小声说:“哥,那个钱万贯,好吓人啊。他是不是要来抢咱家的金山?”
赵多金摸了摸她的头,说:“钱钱,你记住——咱家的金山,他抢不走。金山再值钱,也是死的;只要咱家人心齐,谁来了都不怕。”
“真的?”赵钱钱眨眨眼。
“真的。”赵多金说,“走,帮哥把这铜山,搬到地窖里去。财不露白,咱家这金山,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最要紧的一页。钱万贯今天来,是摸底;摸不到底,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家这金山,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他这个“当家的”,能不能把钱万贯这只老狐狸,给稳稳地压下去。
他正想着,金山公又在他怀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主家,本老爷提醒你一句——你那账本,编得倒是像模像样,可账本上的字,跟金山上的真金,是两码事。你要想让金山名正言顺,光靠嘴皮子可不够,还得靠真本事,把这座金山,稳稳当当地立起来。”
赵多金心头一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着。
——钱万贯说得对,金山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他赵多金要的,可不只是一座金山,更是让赵家,真正地重新立起来。
第5章 商战第一回合
钱万贯说到做到。没过几天,赵家的绸缎铺,就断了货。
管家老赵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少爷,不好了!原本跟咱家进货的那几家绸缎作坊,一夜之间,全都不给咱供货了!说是……说是有人放了话,谁再给赵家供货,就跟谁断交!”
赵多金正在堂屋里翻账本,闻言手里的笔一顿:“谁放的话?”
“还用说吗?”老赵苦着脸,“肯定是钱万贯!他钱庄的势力大,跟府城大半的绸缎作坊都有往来,他一句话,人家谁还敢给咱供货?”
赵多金放下笔,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料到钱万贯会动手,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掐断了赵家的货源,这是要釜底抽薪,把赵家刚缓过来的生意,再给摁回去。
“哥,这可咋办啊?”赵钱钱急得直跺脚,“铺子刚赎回来,货都进不来,还怎么做生意?”
赵多金沉默了一下,问金山公:“金老爷,你说,这绸缎生意,咱还做不做了?”
“做啥做!”金山公在他怀里,急得直蹦跶,“他断了你的货,你不会换个买卖做?本老爷活了几万年,见过多少财神爷发家的法子,随便给你支几招,就够你翻身的!”
“那你倒是支招啊。”赵多金说。
金山公“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听好了——财神爷第一条发家路数:开钱庄!放高利贷!钱生钱,利滚利,那才是真正的金山!”
赵多金翻了个白眼:“开钱庄?放高利贷?你让我去跟钱万贯抢生意?我拿什么跟人家钱庄的老字号比?再说了,放高利贷这种缺德事,我可干不来。”
“那……财神爷第二条路数:囤积居奇!把粮食、布匹囤起来,等灾年涨价再卖,一本万利!”
“囤积居奇?”赵多金哭笑不得,“你这是让我发国难财啊?我赵多金虽然爱钱,可这种黑心钱,赚了是要遭报应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金山公急了,“你到底想做啥买卖?”
赵多金沉吟片刻,问老赵:“咱家这铺子,除了绸缎,还能进什么货?”
老赵想了想,说:“少爷,咱家铺子地段好,临着大街。绸缎要是断了货,其实……也可以进些别的卖。可这府城里的买卖,大多都有老字号坐庄,咱一个刚翻身的破落户,怕是抢不过人家。”
赵多金心里一动。他问:“咱这府城,卖什么的,最缺?”
老赵一愣:“这……让我想想。府城里的绸缎、粮米、药材,都有老字号。要说缺……对了,卖糖果点心的,倒是不多。城东有家老李记糖铺,可那家铺子,做工粗糙,糖色也发暗,卖得不好。”
“糖果点心?”赵多金眼睛一亮。
“少爷,您想做糖果生意?”老赵迟疑道,“可咱家,也不懂做糖啊。”
赵多金却来了精神。他作为一个现代精算师,虽然不懂做糖,可他知道一个道理——做生意,不一定要跟人抢红海,找块没人做的蓝海,反而容易出头。府城绸缎、粮米、药材都饱和了,唯独点心糖果,没个像样的字号——这就是机会。
“金山公,”赵多金压低声音问,“你能不能变出糖来?”
金山公一愣:“变糖?本老爷是聚宝盆,变金山银山玉山都行,你让本老爷变糖?你是不是瞧不起本老爷?”
“你先别急。”赵多金说,“我是说——你要是能变出点好糖、好点心,咱家开个糖铺,说不定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金山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变糖?那得看喂什么。你要是喂本老爷上好的蔗糖,本老爷就能给你变出双份的上好蔗糖来;你要是喂本老爷几块破饴糖,本老爷就只能给你变出一堆齁甜齁甜的、能把人牙甜掉的货色。”
赵多金心里一动:“那你觉得,做糖这门买卖,能成吗?”
“能成个屁!”金山公却泼冷水,“你当做糖是变金山呢?变出糖来容易,可怎么把糖卖出去、怎么做出别人比不了的糖,那是要靠手艺、靠脑子的!本老爷能给你变出糖,可变不出'生意经'来!”
赵多金却笑了:“手艺没有,脑子我有啊。”
赵多金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开了。他记得在现代,有些简单又新鲜的糖,在这古代是没有的——比如,用蔗糖熬的、加了点果子的硬糖;比如,颜色雪白、入口即化的细沙糖。这些在现代是寻常东西,在古代,却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稀罕货。他一个精算师,不懂做糖,可他知道一个理儿:做生意,不怕没手艺,就怕没脑子。手艺可以请人,脑子得自己长。
“金山公,”赵多金又问,“你说,我要是做糖,得先弄到什么?”
“蔗糖!”金山公不假思索,“本老爷变糖,得拿上好的蔗糖来养,才变得出好东西来!你要是弄几根破甘蔗糊弄本老爷,本老爷就只能给你变出几块齁甜的、能把人牙甜掉的饴糖!”
“那蔗糖,贵不贵?”赵多金问。
“贵倒是不贵,可你得有门路。”金山公哼哼,“咱府城,南边那片甘蔗地,就是给各家糖坊供料的。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蔗糖的事儿,就好办。”
赵多金点点头,心里那本账,又飞快地翻着。他忽然想到,做糖这门买卖,不光要糖好,还得会卖——得让全府城的百姓,都知道赵家的糖,又甜又干净。这,就得靠他的脑子了。
他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开了。他记得在现代,有几种简单又新鲜的糖,在这古代是没有的——比如,用蔗糖熬的、加了点果子的硬糖;比如,颜色雪白、入口即化的细沙糖。这些在现代是寻常东西,在古代,却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稀罕货。
他打定主意,转头对老赵说:“老赵,你去城东,把老李记糖铺的那个李掌柜,请过来。就说,赵家想做糖生意,想跟他合伙。”
老赵一愣:“请李掌柜?他那个糖铺,都快倒闭了,请他做什么?”
“请他来做糖。”赵多金说,“他手艺虽然粗糙,可到底是做了一辈子糖的老师傅,知道糖的门道。咱家出本钱、出原料,他出手艺,咱们合伙,把糖铺做起来。”
老赵虽不明白,却也领命去了。赵钱钱凑过来,好奇地问:“哥,你真的要做糖啊?那咱家那金山,是不是得先变出好多好多糖来?”
赵多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金山是死的,糖是活的。咱家那金山,是压舱石,轻易不能动。要做生意,得靠脑子,不能光靠金山。”
他这话说得笃定,可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他太清楚了——钱万贯断了赵家的绸缎货源,是釜底抽薪;可他赵多金,偏要在钱万贯想不到的地方,开出一片新天地来。这商战的第一回合,他不但要接住钱万贯这招,还要反过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当晚,李掌柜被请到了赵家。赵多金跟他盘了一晚上的糖经,又让金山公暗中变了些上好的蔗糖出来,试着做了几样新糖——有加了桂花蜜的硬糖,有熬得雪白绵软的细沙糖,还有裹着芝麻的酥糖。
李掌柜尝了一颗细沙糖,眼睛当时就直了:“赵少爷!这糖……这糖是怎么做出来的?又甜又细,入口就化,我做了三十年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糖!”
赵多金微微一笑:“李掌柜,这就是咱家新铺子的招牌货。你说,这糖,能卖出个好价钱不?”
“能!太能了!”李掌柜激动得直搓手,“这糖要是拿出去卖,保准能压过府城里所有的糖铺!赵少爷,您这糖,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多金却卖了个关子:“李掌柜,这糖的法子,咱先不急着说。眼下要紧的,是把铺子开起来。您手艺好,我做本钱,咱们合伙——赚了钱,您三,我七。”
“三七?”李掌柜眼睛一亮,“赵少爷爽快!”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那只金鸡,忽然“叮当”一声打鸣,吓了李掌柜一跳。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又看了看赵多金,欲言又止。
“赵少爷,”李掌柜压低声音,“您家这金山……我今儿个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钱万贯的人,在咱铺子门口转悠。您可得当心啊。”
赵多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咱做咱的生意,他转他的。只要咱家这糖,做得好、卖得俏,他钱万贯再厉害,也掐不断咱家的活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最要紧的一页。钱万贯断他的货源,是明的;可这暗地里的手脚,怕是才刚刚开始。赵家这第一场商战,能不能赢,就看这糖铺,能不能一炮而红。
第6章 金山闹脾气
糖铺开张的头一天,生意好得出奇。
李掌柜做的细沙糖、桂花硬糖、芝麻酥糖,一摆上柜台,就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抢了个精光。赵多金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掌灯时分,柜台上的糖都卖空了,他才喘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哥!哥!”赵钱钱抱着一袋子铜板,眼睛亮晶晶地跑进来,“今天卖了这么多!咱家要发了!”
赵多金看着妹妹那副财迷样,哭笑不得:“就卖了点糖,看把你高兴的。”
“那可不!”赵钱钱说,“咱家从快倒闭,到现在一天能卖这么多铜板,这才几天啊!哥,你太厉害了!”
赵多金心里却清楚,这才哪到哪。他正盘算着明天多备些货,怀里那个破陶盆,却“咳”了一声,金山公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主家,本老爷瞧着,你这几天,净顾着做糖了,可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正事?”赵多金一愣。
“养金山啊!”金山公急了,“你这两天,就喂了本老爷几把破饴糖、几根甘蔗,本老爷都多久没吃到正经的金子银子了?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本老爷可就要饿坏了!”
赵多金这才想起来,这两天光顾着做糖,确实没顾上喂金山。他沉吟一下,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锭子,掂了掂:“这几枚银子,够喂你一顿了吧?”
“就这点?”金山公嫌弃地哼哼,“本老爷好歹是财神爷的老伙计,你就拿几枚银锭子打发我?你也太抠门了吧!”
“我这不是忙吗。”赵多金说,“你先吃着,等明天生意好了,我再给你弄点好的。”
他说着,把那几枚银锭子放进盆里,又随手抓了一把铜板、几块卖剩下的糖,一股脑儿都倒了进去:“行了,先吃着,明儿个再看。”
金山公在那盆里,却“哇”地叫了一声:“主家!你、你把什么东西都往本老爷嘴里塞?你放糖就放糖,怎么还放铜板?你放铜板就放铜板,怎么还放了几根破甘蔗?你这是要养死本老爷啊!”
赵多金一愣:“不是你让我喂的吗?”
“本老爷让你喂好的!”金山公气得直蹦跶,“谁让你啥都往里头塞了!你这么喂,明儿个鸡叫,本老爷准给你变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到时候出了岔子,可别怪本老爷没提醒你!”
赵多金却不以为意:“能出什么岔子?最多就是变出点歪瓜裂枣呗。”
他累了一天,也没心思跟金山公计较,倒头就睡。金山公在盆里,哼哼唧唧了半天,也没人理它,只得闷闷地住了口。
第二天一早,赵多金是被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赵钱钱在尖叫,老赵在喊“少爷!少爷!”,还有一阵急促的、金属碰撞似的狗吠声。
赵多金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屋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当场呆住了。
院子里,那座原本金灿灿的铜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乱滚的、大大小小的铜板、碎银子、烂糖块,还有……三只通体金黄的、活蹦乱跳的狗。
那三只金狗,个头不大,却凶得很,正追着赵钱钱满院子跑。赵钱钱抱着那只金鸡,边跑边哭:“救命啊!狗咬人啦!这狗咬我裙子!”
赵多金定睛一看,那金狗果然正叼着赵钱钱的裙角,使劲往外拽,拽得赵钱钱直打转。他连忙抄起一根扫帚,就要去赶,却听金山公在他怀里,恨铁不成钢地喊:“主家!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多金一边赶狗一边问,“铜山呢?怎么就变出狗来了?”
“还不是你乱喂!”金山公气急败坏,“你把铜板、银锭子、糖、甘蔗,乱七八糟全往本老爷嘴里塞——本老爷能给你变出座铜山来才怪!这一宿,本老爷给你变出这三条金狗,还有一地铜板碎银,已经是烧高香了!你、你这是要气死本老爷啊!”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这才明白过来——金山公变东西,不是想变多少变多少,而是看你喂了什么、怎么喂的。他昨天乱塞一气,结果今天就变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连金山都缩了水。
“那、那这狗怎么办?”赵多金问,“总不能让它满院子咬人吧?”
“你喂它肉!”金山公急道,“喂它好东西,它就不咬人了!本老爷变出来的东西,都得'养'!你养得好了,它安分;养得不好,它就闹脾气!”
赵多金连忙让老赵去厨房拿了几块肉,丢给那三条金狗。金狗一闻到肉味,“汪汪”叫着扑过去,叼着肉蹲在墙角啃起来,这才消停了。
赵钱钱瘫坐在地上,抱着金鸡,眼泪汪汪地控诉:“哥!你养的金山,怎么还会咬人!吓死我了!”
赵多金看着那三条啃肉的金狗,又看了看满地滚的铜板碎银,还有那座已经消失的铜山,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着,越拨越心惊。他这才意识到,这座金山,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躺在那里任他花”的死物——它是活的,有脾气的,得好好“养”着才行。
“金山公,”赵多金压低声音问,“这养金山,到底有什么讲究?你好好跟我说说。”
金山公哼了一声,总算逮着机会教训人了:“本老爷活了几万年,你当金山是那么好养的?本老爷给你变金山,是要讲'良心'的——你喂本老爷什么,本老爷就变什么;你喂得杂,变出来就杂;你喂得黑心,变出来就是假货!你要是净想着贪多、图省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本老爷嘴里塞——那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多金这才明白过来,这“养金山”的规矩,比自己想的要深得多。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一边捡地上的铜板碎银,一边问:“金山公,你好好跟我说说,这养金山,到底要怎么养?总不能,我随手喂点东西,你就随手给我变出点乱七八糟的来吧?”
“那是自然!”金山公气哼哼的,“本老爷变金山,是要讲‘天时地利人和’的!你喂本老爷什么,本老爷变什么;你喂得正,变出来就正;你喂得歪,变出来就歪!你要是起个黑心,想靠金山走歪道——那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一堆‘此宝非真’的假金子,让你满街丢人!”
“那怎么样,才算‘喂得正’?”赵多金追问。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难得地正色道:“本老爷这三千年来,见过太多喂金山的人了。有人喂金山,是为了发横财,结果金山越养越虚,最后全成了假货;有人喂金山,是为了养家糊口、周济乡邻,结果金山越养越旺,子子孙孙都享福。你呀,记住一句话——养金山,跟养人一样,你图它什么,它就给你什么。”
赵多金心头一震。他望着满地滚的铜板碎银,又望着那三条蹲在墙角啃肉的金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这金山,来得太快,又养得太杂,难怪会闹脾气。往后,他得先把这金山,给“养正”了。
他正想着,却见管家老赵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脸色惨白:
“少、少爷!不好了!钱万贯的人,把咱家糖铺给围了!说咱家卖的是假糖,吃了闹肚子,要砸咱家的铺子!”
赵多金心头一凛:“假糖?咱家的糖,怎么会是假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老赵急得直跺脚,“他们抬着几个病人,非说吃了咱家的糖,闹了肚子,要咱家赔钱!”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明白过来——钱万贯这是看糖铺生意太好,沉不住气了,要栽赃陷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三条啃肉的金狗、满地滚的铜板碎银,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到了最险的一页。
“金山公,”赵多金沉声问,“你说,这钱万贯,是不是也跟咱家的金山一样——看着值钱,其实满肚子坏水?”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难得地没跟赵多金抬杠:“主家,这姓钱的,是条毒蛇。你要对付他,光靠金山可不够——得靠脑子。”
赵多金点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朝门外走去。他知道,这商战的第二回合,才真正开始了。
第7章 养金山诀窍
赵多金赶到糖铺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抬着两个捂着肚子的病人,堵在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喊:“黑心糖铺!吃了你的糖,都闹肚子了!赔钱!赔钱!”
李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解释:“不可能!咱家的糖,都是干净的!怎么会闹肚子?”
“别狡辩!”为首的汉子叉着腰,“昨儿个我家婆娘,在你们家买了一包细沙糖,回家吃了就上吐下泻!你看,这还有证人!”
赵多金走上前,不慌不忙地问:“这位大哥,你说你婆娘吃了咱家的糖闹了肚子——那糖呢?”
那汉子一愣:“糖……吃了啊。”
“吃完了?”赵多金又问,“那昨儿个,你婆娘,除了吃糖,还吃了别的没有?”
“这……”那汉子眼神闪躲,“就、就吃了你们家的糖!”
赵多金微微一笑:“那好。我这糖铺里,还留着一包昨儿个卖剩的糖。我这儿有大夫,你现在就当着我面,把那糖,吃给他看。要是真闹了肚子,我赔你十倍的价钱;要是没闹,那你就是诬赖,可得赔我铺子的名声。”
那汉子一听,脸色“唰”地就变了。他哪敢真吃?那糖分明是干净的,他不过是收了钱万贯的好处,来演这场戏罢了。
“你、你少吓唬我!”那汉子嘴硬,“我不吃!反正你家糖有问题!”
赵多金却不急。他让李掌柜把昨儿个那包卖剩的糖拿出来,当场掰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看,我吃了,没事。我这糖,干干净净,经得起查。你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光靠一张嘴污蔑我赵家的铺子——那我可就要请官府来评评理了。”
他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里,有几个昨儿个买过糖的,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昨儿个也买了,吃了没事!”“赵家的糖,又甜又干净,别是有人眼红,来栽赃的吧?”
那汉子被众人这么一挤兑,面子上挂不住,灰溜溜地带着两个“病人”跑了。李掌柜松了口气,擦着汗对赵多金说:“赵少爷,多亏你机灵!要不,咱家这刚开张的铺子,就得让钱万贯给毁了!”
赵多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钱万贯的第一步棋——今天栽赃假糖不成,明天还不知道要使什么绊子。他得想个长远的法子,不然这生意,早晚被钱万贯拖垮。
晚上,赵多金坐在堂屋里,翻来覆去地想。金山公在他怀里,见他愁眉不展,忍不住说:“主家,你愁啥?那姓钱的使绊子,你不是都化解了吗?”
“化解一次容易,化解十次难。”赵多金说,“他今天能栽赃假糖,明天就能栽赃别的。咱家铺子,根基浅,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那你打算咋办?”金山公问。
赵多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金山公,你说,这养金山,到底要怎么养,才能养得又稳又好?”
金山公一愣,随即得意起来:“嘿,你可算问到正点子上了!本老爷活了几万年,这里头的门道,可比你想的深多了!”
它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本老爷给你变金山,不是白变的。这养金山,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说白了,就是你得做个好人,才能养得住金山!”
“做好人?”赵多金一愣,“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金山公说,“你要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攒下的金山,那是横财,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招灾;可你要是踏踏实实做人,诚信经营、与人为善,攒下的金山,那是正财,稳如泰山,还旺子孙!本老爷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净想着靠金山走捷径的懒人、坏人!”
赵多金心里一动。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本来就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念头,只是没想到,这养金山,还真跟“做人”挂上了钩。
“那你的意思是,”赵多金问,“我得多做善事、诚信经营,这金山才能越养越旺?”
“对喽!”金山公得意道,“本老爷跟你说,你今儿个要是心一横,跟那姓钱的一样,靠栽赃、靠黑心去赚钱——那本老爷明儿个,准给你变出一堆假金子、烂铜板,让你满街丢人!可你要是踏踏实实做你的糖铺生意,本老爷就给你变出上好的蔗糖、白花花的银子,保准你生意越做越红火!”
赵多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这“养金山”,养的不只是金山,更是养人心、养德行。他做善事、讲诚信,金山就旺;他起坏心、走歪道,金山就败。这聚宝盆,看着是个变钱的宝贝,说到底,是在逼着他,做个好人。
“行,”赵多金说,“我明白了。从今儿个起,咱家这糖铺,就本本分分地做,童叟无欺,绝不掺假。我赵多金,要让这金山,养得堂堂正正。”
金山公“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满意
从那天起,赵多金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一门心思琢磨怎么靠金山发财,反倒把心思,放在了怎么把糖铺做好、怎么帮衬乡邻上——李掌柜手艺上有拿不准的,他就陪着一起试火候,一遍遍熬糖、尝糖,直到做出又甜又干净的成色;有孩子买不起糖,他就让李掌柜送几颗解馋;遇上灾年粮贵,他还让赵钱钱在铺子门口支个粥摊,接济接济穷人。
说来也怪,他这么一做,地窖里那座缩了水的铜山,没几天,竟又慢慢“长”了回去,还添了几座新的金锭山。金山公得意地邀功:“看吧!本老爷说的吧!你做好人,金山就旺!要是你天天想着怎么发横财,本老爷早就给你变出一堆烂铜板了!”
赵多金听了,只是笑笑,没答话。他心里那本账,却翻得明白——这养金山,养的不只是金山,更是他自己的心。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物;只有花到该花的地方,才是活钱。
:“这才像话!本老爷就知道,没看错你!”
从那天起,赵多金像是开了窍。他不再一门心思琢磨怎么靠金山发财,反倒把心思,放在了怎么把糖铺做好、怎么帮衬乡邻上——李掌柜手艺上有不懂的,他就请人指点;有孩子买不起糖,他就让李掌柜送几颗解馋;遇上灾年粮贵,他还让赵钱钱在铺子门口支个粥摊,接济接济穷人。
说来也怪,他这么一做,家里的金山,反倒越养越旺了。地窖里那座缩了水的铜山,没几天,竟又慢慢“长”了回去,还添了几座新的金锭山。金山公得意地邀功:“看吧!本老爷说的吧!你做好人,金山就旺!”
赵钱钱却有点心疼,扯着赵多金的袖子说:“哥,你老往外送糖、送粥,咱家金山是旺了,可银子里头,可就少了不少啊!”
赵多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钱钱,你记住——散出去的是糖和粥,收回来的是人心。人心这东西,金山可比不了。”
赵钱钱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赵多金却没再多说。他正盘算着,把糖铺的分号开到城西去,却见管家老赵,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这回的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少、少爷!不好了!钱万贯……钱万贯他,把咱家告到衙门去了!说他、说他亲眼看见,咱家地窖里,藏着妖术变出来的金山!要官府,查封咱家的宅子!”
赵多金心头一凛,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险的一页。
——钱万贯这是狗急跳墙,要来硬的、动官府了。
“金山公,”赵多金沉声问,“你说,咱这座金山,能不能……经得起官府的查验?”
金山公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主家,本老爷给你变的金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经得起查。可你得想清楚——这金山能经得起查,你赵多金的'心',经得起查吗?”
赵多金心头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久久没有说话。
是啊。金山是死的,经得起查验;可人心是活的,经不起试探。钱万贯告他妖术敛财,要查的,不光是那座金山,更是他赵多金的根底。
他赵多金,得用一座“经得起查”的金山,还得用一颗“经得起查”的心,去应对这一场硬仗。
第8章 釜底抽薪
官府来查封赵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府衙的孙师爷带着几个差役,一进门就板着脸,拿着一张公文,念道:“赵家赵多金,涉嫌以妖术敛财,惑乱人心。奉府尊之命,查抄赵家宅邸,封存所有不明来历之金银。尔等,速速让开!”
赵老爷一听“妖术敛财”四个字,当场就软了腿,一把抓住赵多金的胳膊,哆嗦道:“多金啊,这、这可怎么办?咱家那金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钱钱也吓哭了,抱着金鸡躲到赵多金身后。院子里那三条金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呜呜”地低叫着,缩在墙角。
赵多金却出奇地镇定。他上前一步,对孙师爷拱了拱手:“孙师爷,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您要查金山,我这就带您去地窖看。可要说我赵家'妖术敛财'——那我得问问,这状子,是谁递的?”
“自然是钱东家递的。”孙师爷板着脸,“他说亲眼看见你家用妖术,凭空变出金山来。”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好。钱东家说我妖术敛财,那我倒要请他当面来对质。我赵家的金山,是祖上积攒的正经家财,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查验。若查出来,是钱东家污蔑我赵家——那他可就得当众,给我赵家赔礼道歉了。”
孙师爷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一愣。他原以为这赵家少爷会心虚求饶,没想到这么硬气。他犹豫了一下,说:“这……府尊大人说了,此事牵涉妖术,非同小可,要亲自升堂审理。赵少爷,你且随我走一趟吧。”
赵多金点点头:“好。我去。”
他说完,转身回了趟地窖,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破陶盆。赵钱钱凑过来,小声问:“哥,你抱着它干嘛?”
“带着金山公,”赵多金压低声音,“一起去见官。”
“见官?”金山公在他怀里,一听这话就慌了,“主家!你、你要带本老爷去见官?本老爷最怕见官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本老爷见了就腿软!你还是把本老爷留家里吧!”
赵多金低声说:“你怕什么?你是个会变金山的宝贝,官府要是敢动你,你就给他们变座金山,把他们砸晕!”
“本老爷才不会变金山砸人!”金山公急道,“本老爷是正经聚宝盆,不是打手!再说了,本老爷要是在公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一句人话——那咱爷俩,可就真坐实了'妖术'的罪名了!”
赵多金一愣。他这才反应过来——金山公平时只在私底下跟他说话,要是真在公堂上,当着满堂的人开口,那可就全完了。他想了想,说:“那你先别说话,等到了公堂上,我再想法子。”
“本老爷说不了话!”金山公没好气地说,“本老爷只有你听得见!那些凡人,就算把耳朵凑到本老爷嘴边,也听不见本老爷半个字!你放一百个心吧!”
赵多金这才放下心来,抱着破陶盆,跟着孙师爷去了府衙。
到了府衙大堂,赵多金一眼就看见了钱万贯。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正站在堂下,见赵多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赵少爷,别来无恙啊。”
赵多金不接他的话,只朝堂上的府尊大人一拱手:“草民赵多金,拜见大人。”
府尊大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坐在堂上,慢悠悠地问:“赵多金,钱东家告你,以妖术敛财,凭空变出金山。此事当真?”
“回大人,”赵多金不卑不亢,“我赵家确有金山,但那是祖上积攒的正经家财,绝非妖术所变。钱东家说我妖术敛财,可有真凭实据?”
“自然有!”钱万贯抢过话头,“大人,草民亲眼所见,赵家院子里,养着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还凭空长出一座铜山!寻常人家,哪来的这种邪门东西?分明是妖术!”
府尊大人“哦”了一声,看向赵多金:“赵多金,钱东家说的金鸡、铜山,可确有其事?”
赵多金想了想,说:“回大人,我家确实养了一只金鸡,也确实有一座铜山。可那不是妖术,是我家祖上,一位在海外做买卖的先人,攒下的家财。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查我赵家的账本——这金鸡、铜山,都有来历可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包着的账本,双手呈上。府尊大人让孙师爷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微皱:“这账本……倒记得清清楚楚。”
“大人,”赵多金说,“我赵家做生意,一向账目分明。这金山,是我家祖上几十年,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有账为证。钱东家说我妖术敛财,怕是看走了眼,或是——存心污蔑。”
这话一出,钱万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赵多金真把账本带来了,还这么滴水不漏。他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大人!单凭一本账本,不足为凭!赵家穷了这么久,一夜之间还清五千两银子的债,还冒出座金山来——大人不觉得,这太蹊跷了吗?”
府尊大人捋着胡子,沉吟道:“这话倒也有理。”
赵多金却不慌。他忽然说:“大人,钱东家说我妖术敛财,那不如这样——咱们当堂验证。我赵家这座金山,是真是假,是妖术还是家财,一验便知。”
“怎么验?”府尊大人来了兴致。
赵多金说:“金山若是妖术所变,必是虚的、假的,一碰就散;若是正经家财,必是实的、真的,经得起掂量。大人可以让差役,去我赵家地窖,把那金山搬来几块,当堂称一称、验一验——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府尊大人觉得有理,便命差役去赵家,搬了几块金山上的金锭、铜块来,当堂称重、验成色。差役去而复返,捧来几块沉甸甸的金锭,往堂上一放——满堂的人,眼睛都直了。
孙师爷上前,用戥子一称,又用牙一咬,禀道:“大人,这些金锭,成色十足,是上好的足金,足斤足两,分量分毫不差。”
满堂一片哗然。钱万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原以为赵家的金山是妖术变的假货,一验就穿帮,没想到竟是实打实的足金!
“大人!”钱万贯急了,“这……这金山就算是真的,也来得蹊跷啊!赵家穷了这么久,哪来的这么大家财?”
“钱东家,”赵多金不紧不慢地说,“我赵家祖上,开绸缎庄攒了几十年,攒下点家财,有什么稀奇?倒是你钱东家——你一年前,用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把我爹五千两银子套了进去,还逼得我赵家签下一屁股债。这笔账,大人,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这话一出,堂上又是一静。钱万贯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没想到,赵多金竟敢在公堂上,把这陈年旧账给翻出来。
府尊大人“哦”了一声,目光在钱万贯身上转了一圈:“钱东家,赵多金说的,可是实情?”
“大人!那是赵家自愿借的!白纸黑字,赖不得!”钱万贯急道。
“借的,自然要还;可若是设套坑骗,”赵多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大人,我赵家这笔账,要不要,一并对一对?”
钱万贯盯着赵多金,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赵家少爷,竟在公堂上,反手把矛头对准了他。
府尊大人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才说:“此事,容本官再查。赵多金,你且先回去,金山暂由官署封存。待本官查清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赵多金心里一沉。他本想借这机会,把金山彻底“洗白”,没想到府尊大人竟要封存金山。他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钱万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多金心头一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金山被官署封存了,钱万贯没了后顾之忧,下一步,还不知道要使出什么阴招来。
“金山公,”赵多金在心里问,“你说,咱这座金山,还能不能,要得回来?”
金山公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主家,金山是死的,封不封,都还是那座金山。可你要是想靠一座金山,就把钱万贯彻底压下去——那你就打错了算盘。这姓钱的,比你想象的,难缠多了。”
赵多金心头一凛。他望着府衙大堂那高高的门槛,又看了看堂下那个笑里藏刀的钱万贯,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险的一页。
——这商战,怕是才刚开个头。
第9章 将计就计
三日后,府衙第二次升堂。
这一次,堂下的阵仗比上回还大——钱万贯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两个穿着道袍的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罗盘、桃木剑,一副要“降妖除魔”的架势。
赵多金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明白了:钱万贯这是要坐实“妖术”的罪名,连“道士”都请来了。
府尊大人坐在堂上,皱着眉问:“钱东家,你带这两个道士来,是何意?”
钱万贯躬身道:“大人,草民这几日,细查之下发现,赵家那座金山,确有蹊跷!草民特意请来青云观的两位道长,验过那金山——道长说,那金山之上,附着邪祟妖气,分明是妖术所变!”
他身后的道士,也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点头道:“大人,贫道观那金山,确有邪祟之气,恐非正途所生。还请大人明察,莫让妖邪祸乱一方。”
满堂一片哗然。百姓们交头接耳,看向赵多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忌惮。赵老爷急得直冒冷汗,一个劲儿扯赵多金的袖子:“多金,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连道士都请来了!”
赵多金却不慌。他上前一步,问那道士:“道长,你说我赵家金山有邪祟妖气——那请问,这邪祟,长什么样?”
那道士一愣,随即道:“这……邪祟无形,肉眼难见。贫道观之,那金山之上,隐隐透出黑气,正是邪祟附体之兆。”
“黑气?”赵多金微微一笑,“那我倒要请教道长——我赵家金山,是妖术变的,可这三日,官府已经把那金山封存了。你说金山上有黑气,那可曾亲眼见过那金山?”
那道士被他这么一问,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这……贫道、贫道是隔着封条看的……”
“隔着封条,也能看见黑气?”赵多金步步紧逼,“道长的道行,可真是高深。那我再请问——既然道长说那金山是妖术所变,那为何我赵家的金山,经官府称量,是成色十足的足金?妖术变的,不该是些虚的、假的、一碰就散的东西吗?”
那道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直冒汗。钱万贯在一旁,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大人!”钱万贯急了,“这……这金山就算成色足,也难保不是妖术!谁知道赵家用了什么邪法,变出这足金来!”
赵多金却不接这话茬,话锋一转:“大人,钱东家一口咬定我赵家妖术敛财,那我倒要问问——钱东家,一年前,你跟我爹签的那份字据,是真是假?”
钱万贯一愣:“自然是真!白纸黑字!”
“那我再问,”赵多金说,“那份字据上,写的借款是三千两,可后来怎么连本带利,就滚成了五千两?这利息,是不是高得离谱,有违朝廷的借贷律法?”
钱万贯脸色一变:“这……这是当初赵老爷自愿签的!利息也是说好的!”
“说好的?”赵多金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大人,我这里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我爹当年,一共向钱庄借了三次银子,第一次一千两,第二次一千两,第三次一千两,一共三千两。可钱东家却在字据上,把三次借款,合并成了五千两,还算了翻倍的利。这笔账,大人,您说,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钱万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赵多金竟把这笔旧账,查得这么清楚——连借了三次、每次多少,都记得分毫不差。
“你、你胡说!”钱万贯急了,“那账本,是你自己编的!”
“编的?”赵多金不紧不慢,“那咱们不妨,把当年给钱庄做账的账房先生,请来当面对质。钱东家,你那钱庄的账,敢不敢,拿出来对一对?”
这话一出,钱万贯彻底慌了。他钱庄的账,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年,他靠设套、靠虚增利息,坑了不少像赵家这样的老实人。要是真把账拿出来对,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就全兜不住了。
“大人!”钱万贯情急之下,忽然一咬牙,“草民还有证据!这赵多金,分明是妖人!他家的金山,是他用一个破陶盆,施展妖术变出来的!那破陶盆,此刻就在他身上!”
他说着,猛地指向赵多金怀里那个破陶盆:“大人!那就是妖器!只要把它砸了,赵家的妖术,就破了!”
满堂的目光,“唰”地全落在赵多金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上。赵多金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钱万贯一步冲上前,竟要动手抢那陶盆!
“你干什么!”赵多金急忙侧身避开。
“把它砸了!”钱万贯红着眼,“砸了它,你的妖术就破了!”
两人在堂上拉扯起来。赵多金护着陶盆,正有些招架不住,忽然——怀里的破陶盆,猛地“叮当”一声,震了一下。
紧接着,堂上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似的打鸣声:“叮——当!叮——当!”
满堂的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府尊大人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什么声音?”
赵多金也愣了。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金鸡竟从赵钱钱怀里挣脱出来,扑棱着翅膀,跳上了公堂的大案,正昂着脑袋,冲着钱万贯,一声接一声地打鸣:“叮——当!叮——当!”
那金鸡打鸣的动静,又脆又响,一声比一声急,直震得满堂的人耳朵嗡嗡响。钱万贯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松开手,退了两步,指着那金鸡,结结巴巴道:“妖、妖物!大人你看!这是妖物!”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想法子圆场,却听怀里金山公的声音,得意地响起来:“主家,别慌!本老爷让这金鸡,给这姓钱的助助兴!他不是说咱家是妖术吗?咱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妖术'!”
赵多金哭笑不得。他正想着怎么把金鸡弄下来,却见那金鸡“叮当”一声,竟从屁股底下,滚出一枚金蛋来,滴溜溜滚到钱万贯脚边。
钱万贯低头看着那枚金蛋,眼睛都直了。
赵多金灵机一动,趁势上前一步,对府尊大人说:“大人!您都看见了——我赵家的金鸡,是能下真金蛋的!您让人验验,这金蛋,是真是假?”
府尊大人回过神来,让孙师爷捡起金蛋,用戥子一称、牙一咬,禀道:“大人,这金蛋,成色十足,是真金!”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钱万贯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他万万没想到,本想用“妖术”的罪名整垮赵家,却让这只金鸡,当场下了个真金蛋,反倒给赵家添了实证!
“大人!”赵多金趁热打铁,“我赵家的金山、金鸡、金蛋,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经得起查验!倒是钱东家——他设套坑骗我爹,虚增利息,还屡次三番污蔑我赵家'妖术敛财'!这笔账,大人,您说,该怎么算?”
府尊大人捋着胡子,看着堂下那个脸色铁青的钱万贯,又看了看那只正得意地抖尾羽的金鸡,终于沉声道:“钱东家,你告赵家妖术敛财,可有实据?”
钱万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带来的那两个道士,早吓得缩到一边,不敢吱声了。
“既无实据,便是诬告。”府尊大人一拍惊堂木,“来人,把钱东家的状纸,收回!赵家金山,物归原主!至于钱东家设套坑骗一事,本官自会另案详查!”
“大人!”钱万贯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退堂!”府尊大人却不再听他辩解,一挥手,转身进了后堂。
钱万贯瘫坐在地上,望着赵多金怀里那个破陶盆,又望着那只正得意打鸣的金鸡,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多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金山保住了,钱万贯的诬告,也当众被揭穿了。
可他更知道,钱万贯这条毒蛇,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金山公,”赵多金在心里问,“你说,这姓钱的,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招?”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开口:“主家,你打赢了这一仗,是好事。可本老爷得提醒你——狗急,是会跳墙的。你要是以为,打赢一场官司,就能让钱万贯罢手,那你就太小看他了。”
赵多金心头一凛。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又看了看堂下那个瘫坐在地、眼里满是怨毒的钱万贯,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更险的一页。
——真正的硬仗,怕是要来了。
第10章 金山显威
钱万贯果然是条毒蛇。官司败了没几天,他竟又憋出一个更阴的招——他趁着夜深,雇了一伙亡命之徒,摸进赵家地窖,要把那几座金山,连夜搬空。
赵多金是被院子里那三条金狗的狂吠惊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地窖口,就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嘿哟嘿哟地抬着金锭,往麻袋里塞。地窖门口,三条金狗正龇着牙,对着黑衣人“汪汪”狂吠,可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抡着棍棒,把金狗打得“嗷嗷”直叫。
“住手!”赵多金大喝一声,抄起门边的铁锹就冲了上去。
那伙黑衣人见他一个文弱书生模样,也不怕,一个高个汉子狞笑着迎上来:“小子,识相的赶紧滚开!哥几个是拿钱办事,不想伤你!”
赵多金护在地窖口,一字一句道:“金山是我赵家的,谁也别想搬走!”
“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那汉子一挥手,几个黑衣人“呼啦”围了上来。
赵多金眼看要吃亏,心里急得不行。就在这时,他怀里那个破陶盆,猛地一震,金山公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在他脑子里炸开:
“主家,你退开!让本老爷来!”
话音未落,那破陶盆“嗡”地一声,金光大盛。只见盆沿那圈锈迹斑斑的铜边,竟“唰”地亮了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盆底那几道裂口,也透出刺眼的金光,直冲天际。
赵多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那伙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震住了,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妖术!”那高个汉子惊叫道。
“妖术?”金山公的声音,从金光里传来,带着一丝冷笑,“本老爷乃上古聚宝盆,财神爷赵公明的贴身至宝!你们几个毛贼,也配在太岁头上动土?”
话音落下,地窖里的几座金山,忽然“嗡”地齐声震动,金光大放。紧接着,那几座金山竟“轰隆”一声,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金沙,“呼”地朝那伙黑衣人卷了过去。
那伙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漫天的金砂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透。金砂钻进他们的衣领、袖口、头发里,烫得他们“嗷嗷”惨叫,满地打滚。
“烫死我了!”“这什么鬼东西!”
赵多金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看着灰扑扑的破陶盆,发起威来,竟这么吓人。
那高个汉子被金砂烫得抱头鼠窜,边跑边喊:“撤!快撤!这宅子有妖物!”
“想跑?”金山公冷哼一声,“本老爷的金山,也是你们能惦记的?让你们尝尝,什么叫金山压顶!”
话音落下,那漫天金砂忽然聚拢,化作一座金灿灿的、小山似的东西,稳稳当当地悬在院子上空,那伙黑衣人抬头一看,吓得腿都软了——那座金山,眼看就要砸下来,把他们全压成肉饼!
“饶命!大爷饶命啊!”那伙黑衣人“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该打您家金山的主意!饶命啊!”
赵多金看着这一幕,又惊又好笑。他正要开口,却见那高个汉子膝行几步,爬到赵多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赵、赵少爷,小的们是收了钱万贯的银子,才来搬您家的金山!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小的们吧!”
“钱万贯?”赵多金眉头一皱,“他让你们来的?”
“是是是!”那汉子连连点头,“他说,只要把您家的金山搬走,就给我等每人一百两银子!小的们财迷心窍,不该动这个歪心思!赵少爷,您大人有大量,放了小的们吧!”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他早就料到钱万贯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竟敢雇人来抢金山。他看着跪了一地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头顶那座悬着的小金山,心里飞快地转着。
“金山公,”赵多金在心里问,“你说,这伙人,怎么处置?”
金山公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处置?打一顿,撵出去!本老爷的金山,可不是他们能惦记的!”
“那钱万贯呢?”赵多金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主家,你等着。本老爷,有办法收拾他。”
第二天一早,赵多金揣着那个破陶盆,径直去了钱万贯的钱庄。
钱万贯正坐在柜台后头盘账,见赵多金进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挤出一丝笑:“哟,赵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多金也不废话,把那破陶盆往柜台上一放:“钱东家,昨儿夜里,有几个蟊贼,摸进我家地窖,要搬我赵家的金山。我已经把人抓住了,他们供出,是受钱东家指使。”
钱万贯脸色一僵:“赵少爷,你可别血口喷人!我钱某人,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干这种下作勾当?”
“是不是血口喷人,”赵多金不紧不慢,“咱们到衙门,让府尊大人评评理。那几个蟊贼,此刻就押在官府。钱东家,要不要,当面去对质?”
钱万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那几个蟊贼竟被抓了,还供出了他。他眼珠一转,正要狡辩,却见柜台上一阵金光闪过,那破陶盆“嗡”地一声,盆沿竟亮了起来。
钱万贯低头一看,那破陶盆里,竟凭空浮起一座小小的金山来,金光灿灿,晃得他眼晕。
“钱东家,”赵多金说,“我赵家的金山,你搬不走,也抢不走。你要是再打它的主意——下次来的,可就不光是几个蟊贼了。”
钱万贯盯着那座悬浮的金山,又看了看那个破陶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扑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
“赵、赵少爷……”钱万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发颤,“我……我认栽。赵家的金山,我……我再也不敢打主意了。只求你……别把这事,捅到衙门去。”
赵多金看着他,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本想把钱万贯告到官府,让他尝尝设套坑人的下场。可转念一想,钱万贯在府城根基深,就算告倒了,也难免有余党作祟,不如先拿捏住他的把柄,让他投鼠忌器。
“钱东家,”赵多金说,“你当年设套,坑我赵家五千两银子——这笔账,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您说!”钱万贯连连点头。
“第一,”赵多金说,“你把我赵家当年被你夺去的铺子、产业,原样退还;第二,日后我赵家做生意,你钱庄,不得再使绊子。你若答应,咱们的账,一笔勾销;你若再耍花样——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钱万贯沉默了半天,终于咬咬牙:“成!我答应你!赵家的产业,我原样退还!日后……我再也不打赵家的主意了!”
赵多金点点头,把破陶盆从柜台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钱万贯一眼:
“钱东家,我赵家的金山,是实打实攒下的正经家财,经得起查,也守得住。你惦记它,还不如惦记着,怎么把你自己的买卖,做得干净些。”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万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赵多金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他活了半辈子,在商场上有过不少对手,可还从没见过赵多金这样的——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可动起手来,连那破陶盆都能变出金山来,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一件让他越想越不安的事。
——那个破陶盆,会说话,会变金山,还能当着他的面,凭空浮起一座金山来。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与此同时,赵多金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那个破陶盆,忽然“咳”了一声,金山公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响了起来:
“主家,本老爷……想起自己是谁了。”
赵多金脚步一顿:“什么?”
金山公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本老爷,不是普通的聚宝盆。本老爷……是财神爷赵公明,贴身供奉了三千年的聚宝盆。这世间万金,本老爷都见过、都变过。”
“那……”赵多金心里一紧,“你突然跟我说这个,是为什么?”
金山公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郑重:
“因为本老爷感觉,你赵多金,跟本老爷这三千年见过的那些主人,都不一样。本老爷……好像,要跟你分开了。”
赵多金心头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金山公身世
那天晚上,赵多金抱着那个破陶盆,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泛着柔和的光。赵多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半天才开口:“金山公,你说……你要跟我分开了?”
“嗯。”金山公的声音,难得地没了平日的咋呼,“本老爷在这聚宝盆里,住了三千年。这三千年来,本老爷见过的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一个,让本老爷生出过'要分开'的念头。你是头一个。”
“为什么?”赵多金问。
金山公沉默了一瞬,才说:“本老爷给你变金山,是有规矩的——你喂本老爷什么,本老爷变什么;你做善事,金山就旺;你起坏心,金山就败。可这三千年来,本老爷见过太多主人——他们开头都跟你一样,信誓旦旦要做个好人,可一见了金山,眼睛就红了,心就黑了,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金山搬空、怎么把金山占为己有。”
“你不一样。”金山公的声音,带上了点难得的感慨,“你见了金山,头一个想的,不是怎么花,是怎么守;不是怎么占,是怎么让一家老小,靠着它过上安稳日子。你甚至……还拿金山换来的钱,去接济乡邻、给穷苦人支粥摊。”
赵多金一愣:“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金山公哼了一声,“本老爷活了三千岁,见过了太多'不应当'。你是个实心眼的,本老爷瞧得上。”
赵多金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金山公“哼”了一声,却不接这话茬,反倒慢悠悠地说起往事来:“主家,你道本老爷这三千年来,怎么老换主人?告诉你——本老爷每换一个主人,都是因为,那主人见了金山,就变了心。有的主人,头一茬金山养出来,高兴得直蹦,可没过多久,就嫌金山长得太慢,变着法儿要本老爷多给;有的主人,金山越养越多,心也越来越贪,最后连老婆孩子都抛下,整天守着金山数钱,成了个疯魔。”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本老爷见的,都是这样的主家。所以本老爷这些年,越来越不爱搭理人,谁来了都爱搭不理,就怕又是来打金山主意的。”
赵多金听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说:“金山公,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本老爷知道。”金山公难得地没损他,“本老爷就是看准了你不是那样的人,才肯跟你说这些话。你呀,是这三千年来,头一个让本老爷觉得,金山交到你手里,算是交对人了。”
“夸你!”金山公说,“本老爷这辈子,难得夸人。”
赵多金低头看着破陶盆,心里却沉甸甸的。他问:“那你说,你要跟我分开——是因为,你要走了?”
金山公沉默了很久,才说:“本老爷在这聚宝盆里,靠的是'香火'——说白了,就是凡人对着金山的那点念想。你如今,金山有了,家业也稳了,对金山的念想,就淡了。念想一淡,本老爷这聚宝盆里的'香火',也就该尽了。”
“那……”赵多金心里一紧,“你要是走了,这金山,还在吗?”
“金山是死的。”金山公说,“本老爷走了,金山还在。可那金山,就是座普普通通的死金山了——不会再长,也不会再旺。你要想靠它,养家糊口,够了;可要想靠它,再像以前那样,一变一个金山,那就不成了。”
赵多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这些天,这个咋咋呼呼、势利又傲娇的“金山公”,陪着他一起对付钱万贯、一起养金山、一起把赵家从败落边缘拉回来——虽然它嘴上没一句好话,净是损他,可每到要紧关头,它总在。
“金山公,”赵多金忽然问,“你说你陪了我这么久,你……图什么?”
金山公一愣,随即“哼”了一声,嘴硬道:“本老爷图什么?本老爷图你伺候得好!本老爷好歹是财神爷的老伙计,让你这么个凡人家小子,伺候着,本老爷脸上有光!”
“你就嘴硬吧。”赵多金说。
“本老爷才不嘴硬!”金山公急道,“本老爷是实话实说!你要是嫌本老爷,本老爷现在就回聚宝盆里,睡他个三千年,再也不出来!”
“你走了,谁陪我养金山?”赵多金问。
金山公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主家……本老爷跟你,这几十年,是缘分。可本老爷终究,是要回财神爷身边的。你呀,往后没有本老爷,也得把金山养好,把赵家立起来——这才不枉本老爷,跟你搭伙这一场。”
赵多金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故作轻松地笑道:“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说这些干啥。你不是说,要回财神爷身边吗?那你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烧点纸钱。”
“呸!”金山公气得直蹦跶,“本老爷是神仙!要什么纸钱!你要真想孝顺本老爷,临走前,给本老爷弄顿好的——本老爷在这聚宝盆里住了三千年,还没尝过人间的酒菜呢!”
赵多金哭笑不得:“行,等你走的时候,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说定了!”金山公哼哼,“本老爷记着你这句话了!”
这一夜,赵多金和金山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聊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赵多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金山公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主家……本老爷,好像真舍不得你了。”
第二天一早,赵多金是被一阵“叮当”的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就看见院子里那只金鸡,正扑棱着翅膀,冲着他打鸣。金鸡脚下,滚着几枚金蛋,在晨光里闪着光。
赵多金低头一看,怀里那个破陶盆,还好端端地揣着。他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见盆沿那圈锈迹,似乎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心头一紧,正要喊金山公,却听它“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主家,今儿个,本老爷要跟你说件正经事。”
“什么事?”
“本老爷昨晚想了一宿,”金山公说,“本老爷要走了。就在今儿个。”
赵多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本老爷的香火,已经快尽了。”金山公说,“再不走,本老爷就得化作一缕青烟,连个念想都不给你留。趁现在还能走,本老爷想体体面面地,回财神爷身边去。”
赵多金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破陶盆,半天才问:“那你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金山公想了想,说:“本老爷走了,这聚宝盆,就成个普通的破陶盆了。你要是有心,就把那金山,好好养着——养金山,跟养家一样,靠的是人心,不是金子。你记住了:金山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赵多金往后,不管有多少金山,都得记住——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金山,是人心。”
赵多金心头一震。他想起这些天,金山公说过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金山公,”赵多金说,“你放心吧。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我赵多金往后,不管有多少金山,都不会忘了——做个好人,守好人心。”
金山公“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欣慰:“这还差不多。本老爷,没看错你。”
它顿了顿,又说:“主家,本老爷要走之前,还有个心愿——你答应过,请本老爷吃顿好的。今儿个,你给本老爷弄顿像样的,本老爷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天上。”
赵多金鼻子一酸,却还是笑道:“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厨房。可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金光,紧接着,金山公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郑重,响了起来:
“主家,本老爷走之前,还有件事,要问你。”
赵多金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事?”
金山公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
“本老爷问你——你赵多金,坐拥这一座金山,往后的日子,你想好了吗?是守着金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是……用这座金山,去做点,比金山更值钱的事?”
赵多金愣住了。他望着院子里那座金灿灿的铜山,又望着怀里那个破陶盆,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金山公问的,不是一座金山的事。
它问的,是他赵多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金山之主
赵多金想了一宿,想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厨房给金山公弄什么山珍海味,反而把管家老赵、李掌柜、赵钱钱,还有赵老爷,都叫到了堂屋里。
“我琢磨了一宿,”赵多金开口,“咱家这座金山,往后,不光是咱赵家的金山了。”
赵老爷一愣:“多金,你这是啥意思?”
赵多金说:“爹,我打算,把咱家这座金山,拿出一大半来,办三件事——第一,在府城开个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认字;第二,修桥铺路,把城西那条年年泛滥的河,给治一治;第三,办个粮仓,赶上荒年,平价放粮,让百姓不至于饿肚子。”
赵老爷瞪大了眼睛:“这……这么多银子,你就这么散了?”
“爹,”赵多金说,“金山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可要是把它用到百姓身上,那就不是金山了,是活水——能养一城的人。”
赵钱钱心疼得直跺脚:“哥!那可是金山啊!你、你也太败家了吧!”
赵多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钱钱,你记着——咱家这座金山,来得正,也要用得正。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物;花到该花的地方,才是活钱。”
赵钱钱鼓着腮帮子,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哥哥那副笃定的样子,又憋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那我那份呢?你得给我留点嫁妆钱!”
满堂人都笑了。
赵多金这边刚把金山的事安排好,怀里那个破陶盆,忽然“嗡”地轻轻震了一下。金山公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响起来:“主家,本老爷该走了。”
赵多金心里一紧,低头看盆——盆沿那圈锈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么快?”赵多金问。
“嗯。”金山公说,“本老爷的香火,尽了。再不走,就真走不成了。”
赵多金沉默了一下,说:“你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顿好的。”
金山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多金转身去了厨房。他不会做什么大菜,就学着李掌柜的样子,给金山公熬了一碗桂花甜汤,又炸了几块桂花糖,端到院子里,摆在破陶盆跟前。
“尝尝,”赵多金说,“我亲手做的。虽然比不上你那三千年的山珍海味,好歹是我的心意。”
金山公“哼”了一声,嘴上嫌弃,声音里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就这?一碗甜汤,几块破糖,也敢拿来孝敬本老爷?”
“嫌不好吃,那我不给你吃了。”赵多金作势要端走。
“别别别!”金山公急了,“本老爷逗你呢!本老爷在这聚宝盆里住了三千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给本老爷做吃食。你这份心意,本老爷记下了。”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主家,本老爷记着,你头一回喂本老爷,是几枚铜板。那时候,你穷得叮当响,本老爷还嫌铜板一股子铜锈味。如今想来,那几枚铜板,倒是本老爷这三千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了。”
赵多金鼻子一酸:“那时候,我确实穷得叮当响。”
“穷是穷了点,”金山公说,“可你心不穷。本老爷活了三千岁,见过太多有钱人,心比铜板还锈;也见过像你这样的穷小子,心是金子做的。本老爷这辈子,能遇着你这么个主家,不亏。”
赵多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块东西。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路上,慢点走。”
“嗯。”金山公应了一声,忽然“嗡”地一声,盆沿那圈锈迹,猛地亮起一道金光,直冲天际。
赵多金只觉眼前一晃,那破陶盆里,竟缓缓升起一个朦胧的金色身影——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金袍、胖乎乎的老头,冲他拱了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主家,”那金影说,“本老爷,这就回财神爷身边去了。往后,你可得把金山养好,把赵家立起来,别给本老爷丢脸。”
赵多金看着那金影,眼眶一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金影又冲他摆了摆手,忽然“嗡”地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里。
金光散去,院子里恢复如常。那座金灿灿的铜山还在,那只金鸡还在“叮当”打鸣,那三条金狗还在墙角啃骨头——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多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盆沿那圈锈迹,已经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陶底。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再没有一点动静。
“金山公?”赵多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赵多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他正出神,却听“叮”地一声轻响,从盆底滚出一枚小小的、金灿灿的东西来。
赵多金低头一看——是一枚金锭,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锃亮,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金锭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此宝非真,唯人心真。”
赵多金心头一震,把那枚金锭握在手心,只觉得手心烫烫的,又暖暖的。
他忽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
他知道,金山公走了。可它留给他这枚金锭,还有那句话,却比一座金山,还要贵重。
从那天起,赵多金说话算话。
那义学,就开在赵家老宅隔壁的一进院子里。赵多金请了两位老秀才来教书,不收一文束脩,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肯来,就有书读。头一个月,义学里只有七八个孩子,个个缩着脖子、攥着衣角,不敢吱声。赵多金也不急,隔三差五地去看看,给孩子们带几包糖,蹲下来教他们认字。
日子一长,义学的孩子多了起来,院子里渐渐有了琅琅书声。城西那条年年泛滥的河,也在赵家出银修堤后,头一回没在汛期决口;桥头的石墩上,刻着“赵善人捐建”四个字。逢年过节,赵家的粥棚前,总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人都念赵家的好。
赵钱钱看着那些受赵家恩惠的百姓,渐渐也明白了哥哥的道理。她不再念叨“哥败家”,反倒常拿自家铺子的糖,去义学哄孩子。有一回,她拉着赵多金的袖子,小声说:“哥,我好像懂你为啥要把金山散出去了。”
“懂啥了?”赵多金问。
赵钱钱想了想,说:“散出去的是钱,收回来的是人心。这人心啊,比金山金贵。”
赵多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钱钱长大了。”
他拿出大半座金山,在府城办了义学、修了桥、铺了路、建了粮仓。义学的孩子们,都认得这位“赵先生”;桥头的石墩上,刻着“赵善人捐建”四个字;每逢荒年,赵家的粮仓,平价放粮,从不让百姓挨饿。
赵家的糖铺,也越开越多,从府城开到了周边的州县。李掌柜的糖,成了江南一绝;赵钱钱嫁了人,成了远近闻名的“财神娘娘”,逢人便炫耀她那几箱嫁妆里,有哥哥当年给她留的金蛋。
多年以后,赵家成了江南有名的大善之家。可赵多金始终记得,自己家里那座金山,是从一个会说话的破陶盆里,长出来的。
一个秋天的傍晚,赵多金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他怀里,始终揣着那枚拇指大的小金锭,还有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
他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赵钱钱的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只纸糊的金鸡,追着满院跑,嘴里“叮当叮当”地学着鸡叫。
赵多金看着那孩子,忽然笑了。
“舅舅!舅舅!”那孩子跑过来,举着纸金鸡,仰着头问,“你家里,真的有金山吗?”
赵多金摸了摸他的头,望着远处那座金灿灿的铜山,慢悠悠地说:“有啊。你舅舅家里,不光有金山,还有一位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孩子好奇地问。
赵多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笑了笑:“一位……贪嘴又傲娇的老朋友。他总说,他是财神爷的老伙计。”
孩子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赵多金也不多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金红的夕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刻着“此宝非真,唯人心真”的小金锭,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金山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他赵多金这辈子,没靠金山发横财,也没靠金山走捷径。他只是,用一座金山,换来了比金山更值钱的东西。
——人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