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景和二十三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宫里各处都添了银炭,朱墙碧瓦间烟气袅袅,宫人们捧着新裁的狐裘来来去去,只有西偏殿仍旧冷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旧坟。
沈幼宁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盏。
盏中热水早已凉透,浮着两三片干枯的茶叶。她指尖冻得发白,却仍舍不得把杯子放下,仿佛捧着这一点冰凉,也能骗自己还有些暖意。
门外传来宫女压低的笑声。
“七公主还在里头呢?”
“在又如何?圣旨都下了,过几日便要嫁去北胤了。听说那位摄政王萧临渊,长得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北胤小儿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哭。”
“那七公主岂不是惨了?”
“惨什么?她在咱们宫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死了母妃、外祖家又犯过事的公主,能换两国太平,也算她有些用处。”
有些用处。
沈幼宁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影。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这句。
从前她无用,所以人人都能踩她一脚;如今她终于有用了,是因为南梁舍不得嫡公主沈明珠,便要将她送去敌国和亲。
她没有哭。
眼泪在这座宫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哭得多了,只会惹人厌烦,甚至换来一顿训斥。
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涌进来。
宣旨的太监站在门口,连殿都不愿踏进,只用尖细的嗓子道:“七公主,礼部送来的嫁衣到了,三日后启程。陛下有旨,公主当谨记身份,入北胤后恪守妇德,莫要丢了南梁颜面。”
沈幼宁起身,因坐得久了,膝上泛着酸痛。她低头行礼。
“幼宁领旨。”
太监看了她一眼,似是怜悯,又似轻慢:“七公主好福气,摄政王府富贵滔天,旁人想去还去不得呢。”
沈幼宁轻声道:“是。”
宫人将一只红漆木箱放下,转身便走。
门再次合上,殿中重归寂静。沈幼宁走过去,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颜色艳得刺眼,金线绣着并蒂莲,瞧着华丽,只是尺寸并不合身。袖口长了些,腰身也宽,大约原本是为沈明珠准备的。如今沈明珠病了,便改也懒得改,直接送到了她这里。
沈幼宁伸手摸了摸那嫁衣,指尖划过冰冷的金线。
她想,嫁衣这样红,到了北胤的雪地里,应当也能看得清吧。
三日后,她出嫁。
南梁皇宫没有人为她送行。
梁帝只在前一夜派人送来几句训诫,皇后称病不见,沈明珠倒是来了,披着一身雪白狐裘,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像是特意来看她笑话。
那时沈幼宁正在穿嫁衣。
嫁衣宽大,腰间束了两道仍显空荡。沈明珠站在镜前,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
“七妹妹,你这模样,倒真像是被人偷穿了衣裳的小丫鬟。”
沈幼宁没有说话。
沈明珠走近,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
“去了北胤,可别说自己是本宫的妹妹。你这样怯懦寒酸,只会让人笑话南梁。”
沈幼宁睫毛轻颤:“是。”
“你除了会说是,还会说什么?”沈明珠厌烦地甩开她,“听闻萧临渊最厌南梁人,你落到他手里,怕是活不过半年。”
这话落下,屋内几个宫女低低笑起来。
沈幼宁垂着眼,袖中手指攥紧。
她其实也怕。
她怕北胤,怕那位素未谋面的摄政王,怕传闻里的刀光血影,也怕自己死在异乡,连一捧故土都没有。
可她更怕留在南梁。
这里从不是她的家。
出宫门时,雪停了一瞬。
年迈的洒扫嬷嬷站在角门旁,趁人不注意,偷偷将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掌心。
“公主,路上吃。”
沈幼宁怔了怔,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几颗桂花糖。
她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多谢嬷嬷。”
嬷嬷眼眶也红了,却不敢久留,只小声道:“公主要好好活着。到了那边,若能忍便忍,保命要紧。”
沈幼宁点头,将糖小心藏进袖中。
和亲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一枚被丢出去的棋子。风吹起车帘,她回头望了一眼南梁宫阙。
高墙深深,金瓦覆雪。
她在里面住了十七年,却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她。
马车走了半月,越往北,风雪越盛。
北胤边境那日,天地一片苍茫。远处黑压压的玄甲军列阵于雪原之上,旗帜猎猎,像寒夜里凝住的铁云。
沈幼宁听见随行礼官声音发颤:“公主,北胤摄政王亲自来迎了。”
她心中一紧,指尖下意识攥住袖中的桂花糖。
车帘被风掀开半角。
她看见了萧临渊。
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眉眼深邃冷峻,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身后千军万马肃然而立,竟无一人敢出声。
那便是北胤摄政王。
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沈幼宁心头微颤,慌忙低下眼。
马蹄声近了。
不多时,车外响起一道沉缓的声音:“公主。”
那声音很低,并不凶,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幼宁僵了片刻,才轻声应:“王爷。”
车帘被人从外掀起,却没有越矩探看。萧临渊站在雪中,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经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沈幼宁望着那只手,一时不敢动。
随行的南梁礼官低声催促:“公主,还不快下车?莫要让王爷久等。”
那语气里满是责备。
沈幼宁身子微微一抖。
下一瞬,萧临渊冷冷抬眼,看向那礼官。
只一眼,礼官便噤若寒蝉。
风雪里,男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她不想动,便等。”
沈幼宁愣住。
从来没有人为了她,让旁人等。
更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她迟疑着,将手放进他掌心。
萧临渊握住她,却并不重,只虚虚扶着,仿佛怕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她踩着脚凳下车,脚下积雪松软,身子晃了晃。
萧临渊立刻扶住她。
她撞进他怀里,闻到一股冷冽的松雪气息,还有淡淡的血与铁的味道。她慌忙退开,低声道:“对不起。”
萧临渊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为何道歉?”
沈幼宁怔住。
她也不知为何。大约是从小习惯了,凡事先认错,总能少挨些责骂。
她低声道:“幼宁失仪。”
萧临渊看了她许久,忽然解下身上大氅,披在她肩头。
玄色大氅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北地风大,”他说,“莫冻着。”
沈幼宁指尖蜷了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队继续北行。
入北胤都城那日,王府门前红灯高挂,仪仗肃穆。没有她想象中的冷待和羞辱,府中上下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迎王妃。”
王妃。
沈幼宁站在门前,几乎有些恍惚。
在南梁,宫人多唤她“七公主”,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尊重。到了敌国,竟有人这样郑重地称她为王妃。
她下意识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似乎察觉她不安,侧过脸,低声道:“进去吧。”
大婚礼节繁复。
沈幼宁一整日滴水未进,头上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她本就清瘦,走到最后几乎脚下发软,却仍强撑着不敢出错。
入洞房后,喜娘退下,房中只剩红烛噼啪。
她坐在床沿,盖头遮住视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她想起沈明珠说的那些话。
萧临渊厌恶南梁人。
他会折辱她。
他会杀了她。
房门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沈幼宁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
她屏住呼吸。
可是预想中的掀盖头没有来。
萧临渊只是站在那里,半晌,低声问:“怕我?”
沈幼宁不敢撒谎,迟疑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房中静了下来。
她以为他会怒。
可萧临渊只是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金属轻响,一样东西被放进她掌心。
沈幼宁隔着盖头低头,只看见一柄小巧的匕首。
刀鞘乌黑,嵌着细碎银纹,触手冰凉。
她吓得险些松手。
萧临渊道:“收着。”
沈幼宁声音发颤:“王爷,这是……”
“防身。”
她愣住。
萧临渊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清晰:“若府中有人欺你,你可用它。若本王欺你,你也可用它。”
沈幼宁心头狠狠一颤。
她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那人的语气平稳得近乎认真。
“你不愿,本王不会碰你。”
“今夜我睡外间。你若害怕,唤一声,门外有人守着。”
沈幼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从小被教导,嫁了人便要顺从夫君。更何况她是和亲公主,是被送来求和的筹码。她甚至想过,若大婚夜受辱,也只能忍着。
可他给了她一把匕首。
给了她拒绝的权利。
萧临渊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沈幼宁。”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她心口莫名一跳。
他道:“在这里,你不必事事认错。”
说完,他推门去了外间。
沈幼宁坐在红帐里,许久许久,才慢慢掀开盖头。
满室红烛摇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怔怔看着那碟糕点,眼眶忽然泛红。
那夜,萧临渊果真没有进来。
沈幼宁原以为自己会怕得睡不着,可房中地龙烧得很暖,被褥柔软清香,窗边还留着一盏小灯。她握着那柄匕首,慢慢闭上眼。
后半夜,她做了噩梦。
梦里仍是南梁冷宫的冬夜。
她打碎了一只碗,被掌事宫女罚跪在雪地里。膝盖被冻得没有知觉,手背却被戒尺打得红肿。沈明珠站在廊下,笑着问她:“七妹妹,你知错了吗?”
她说:“知错了。”
“错在哪里?”
她答不上来。
于是戒尺又落下来。
梦中的沈幼宁缩成一团,哭着说:“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屏风外,原本闭目浅眠的萧临渊猛地睁眼。
他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只隔着屏风唤:“沈幼宁?”
榻上的人仍在梦魇,声音细弱得像被风吹散的雪。
“别关我……我怕黑……”
萧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终究没顾得上避嫌,快步入内,在床边蹲下。
沈幼宁脸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萧临渊伸出手,却在触到她之前停住,声音放得极低:“沈幼宁,醒醒。”
她骤然惊醒。
看见床边高大的身影,她吓得向后缩去。
萧临渊立刻后退半步:“是我。”
沈幼宁呼吸急促,眼中还有未散的恐惧。看清是他后,她慌忙坐起:“王爷恕罪,我不是故意吵醒您……”
“没有吵。”
萧临渊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钝钝撞了一下。
他问:“梦见什么了?”
沈幼宁低下头:“没什么。”
萧临渊没有逼问,只将桌上的温水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喝着。
因噩梦未退,她指尖仍在发颤。萧临渊看在眼里,声音更低:“今晚灯不灭,我在外间。若怕,便叫我。”
沈幼宁握着杯子,轻轻点头。
萧临渊走到屏风外坐下。
灯影落在屏风上,映出男人挺直的背影。那影子明明冷硬,却不知为何,让她生出一点极陌生的安心。
她重新躺下。
这一回,没有黑暗,也没有雪地里的戒尺。
第二日醒来,已近辰时。
沈幼宁惊得坐起,连忙唤人。她在南梁时从不敢晚起,因为晚一步便会被骂懒怠。
侍女青黛捧着衣裳进来,笑盈盈道:“王妃醒了?王爷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不许人扰。”
沈幼宁怔了怔:“王爷呢?”
“上朝去了。临走前还问厨房备了什么早膳,说王妃身子弱,粥要熬得软些,点心不可太甜。”
沈幼宁有些不知所措。
青黛瞧出她紧张,放缓声音:“王妃,您在府里是主子,不必怕。”
主子。
沈幼宁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旧伤,心想,她也能做主子吗?
早膳摆满了小半张桌子。
碧粳粥、蟹粉小包、山药糕、清蒸鱼片,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幼宁坐在桌前,迟迟不敢动筷。
青黛以为不合胃口:“王妃可是不喜欢?奴婢让厨房重做。”
“不,不必。”沈幼宁忙道,“很好。”
她夹了一块山药糕,小口吃着,动作极轻。
青黛忍了又忍,还是心疼道:“王妃,您多用些。王爷说了,您太瘦。”
沈幼宁耳尖微热。
萧临渊回府时,见到的便是她坐在窗下绣帕子的模样。
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柔软,整个人像一枝被雪压弯却仍努力盛开的梨花。
他脚步停了停。
沈幼宁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萧临渊皱眉:“不必多礼。”
她便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临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几乎没怎么动。
他问:“饭菜不合胃口?”
沈幼宁忙摇头:“不是,很好吃。”
“为何不多用?”
她沉默下来。
在南梁,若她多吃一块点心,宫女便会说她没规矩。后来她便习惯了,只吃一点点,免得惹人厌。
萧临渊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他坐到她对面,亲自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她碗中。
沈幼宁一惊:“王爷,我自己来便好。”
“吃。”
他的语气仍是冷硬的,可动作却很轻。
沈幼宁低头将鱼片吃了。
鱼肉鲜嫩,没有刺,也没有腥味。
萧临渊又给她夹了一只小包。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王爷不必如此。”
萧临渊看着她:“为何?”
“我……”沈幼宁捏着筷子,声音更低,“我只是和亲来的公主。”
萧临渊眸色沉了沉。
“不是。”
沈幼宁抬起眼。
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她怔住。
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那之后,沈幼宁在王府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无人苛待她,无人克扣她的衣食,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萧临渊虽忙,却每日都会回来同她用膳。他话不多,常常只是沉默地给她夹菜,偶尔问一句“今日冷不冷”“睡得可好”。
沈幼宁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面冷,却从不伤人。
至少从不伤她。
有一日雪停,萧临渊带她去马场。
北胤女子多善骑射,王府马场宽阔,数匹骏马在雪地里踏出凌乱蹄印。
沈幼宁站在场边,脸色有些白。
萧临渊问:“怕马?”
她轻轻点头:“从前没骑过。”
萧临渊牵来一匹温顺的小白马,亲自扶她上去。
沈幼宁坐在马背上,身子僵硬得不敢动。
萧临渊握着缰绳,走在前面:“别怕,我牵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肩背宽阔,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卷,像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雪。
小白马慢慢向前走。
沈幼宁紧张地攥住马鞍,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萧临渊几乎瞬间回身,将她稳稳接进怀里。
她撞上他的胸膛,听见他急促了一瞬的心跳。
“伤着没有?”他问。
沈幼宁摇头,脸却红了:“没有。”
萧临渊扶着她站稳,低声道:“今日不学了。”
“可是……”
“吓着了便不学。”他顿了顿,又道,“什么时候想学,再来。”
沈幼宁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王爷为何待我这样好?”
风声一瞬安静。
萧临渊看着她,眸底似有极深的情绪翻涌,却很快被他压下。
“因为你值得。”
沈幼宁心头一颤。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你值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绫罗珠玉都珍贵。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萧临渊似乎见不得她这样,抬手想替她拭泪,又怕唐突,只僵硬地停在半空,最后改为替她拢了拢披风。
那日回府后,沈幼宁亲手绣了一个香囊。
她女红其实不错,只是多年无人夸赞,也无人需要。香囊上绣了一枝青竹,针脚细密,只在收尾处略有些歪。
她犹豫了两日,才在晚膳后递给萧临渊。
“王爷若不嫌弃……”
萧临渊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半晌没说话。
沈幼宁以为他不喜欢,忙道:“若王爷不喜,我……”
“不嫌弃。”
萧临渊将香囊系在腰间,动作认真得像佩上一枚军符。
沈幼宁看着他腰间那只小小香囊,忍不住弯了弯唇。
第二日,秦铮入书房议事,瞧见自家王爷腰间挂着一只绣工温软的香囊,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王爷,这是……”
萧临渊冷冷看他一眼。
秦铮立刻改口:“真是威武不凡。”
萧临渊:“滚。”
秦铮滚出门外,又忍不住咧嘴笑。
王府里的人渐渐发现,王爷变了。
从前议事时,谁敢多说一句废话,王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人后背发凉。如今王爷仍旧冷,只是每日到时辰便散,不管军务多重,都要回内院陪王妃用膳。
王妃怕冷,府里的银炭便先紧着栖宁院。
王妃睡眠浅,夜里巡逻的侍卫便将脚步放轻。
王妃喜欢院中的梨树,王爷便命人从北境移来耐寒的梨种。
北胤都城里也渐渐传开了。
说那位南梁来的和亲公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冷面摄政王这般上心。
也有人不服。
贺兰雪便是其中一个。
她是北胤将门之女,自幼习武,性子骄傲。她曾随父兄上过战场,对萧临渊有几分少女情意,只是萧临渊从未回应。
听闻王府新王妃娇弱怯懦,她便递了帖子登门。
沈幼宁见她时,贺兰雪一身红衣,眉眼明艳,腰间配着短刀,像一团灼灼烈火。
相比之下,沈幼宁穿着月白襦裙,清瘦安静,仿佛风一吹便会散。
贺兰雪打量她片刻,语气算不得客气:“王妃可会骑射?”
沈幼宁轻声道:“不会。”
“那可会谋兵布阵?”
“不会。”
“那王妃会什么?”
青黛脸色一变:“贺兰姑娘慎言。”
沈幼宁却没有生气,只是低下眼:“会一些刺绣和药理。”
贺兰雪皱眉,似有些失望:“摄政王妃的位置,不该只会这些。”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幼宁心里。
她想,也许贺兰雪说得对。
萧临渊那样的人,身边该站着一个明艳强大、能与他并肩的女子,而不是她这样连马都骑不稳的人。
晚间萧临渊回来,便察觉她情绪不对。
“谁说了什么?”
沈幼宁摇头:“没有。”
萧临渊看向青黛。
青黛犹豫片刻,将白日之事说了。
萧临渊听完,转身便要走。
沈幼宁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王爷别去。”
萧临渊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微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
他声音放缓:“为何?”
沈幼宁小声道:“贺兰姑娘没有说错。我确实什么都不会。”
萧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会活下来。”
沈幼宁一怔。
“在无人护你、无人疼你的地方,你活到了今日。”萧临渊看着她,字字沉稳,“这并不比骑射谋略容易。”
沈幼宁眼眶一下红了。
萧临渊抬手,终于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本王的王妃,无需与任何人相比。”
“沈幼宁,你不是差,你只是从前没人教你,也没人给你机会。”
她抬起脸看他。
那一刻,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地方,像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道缝。
几日后,北胤宫中设宴,款待南梁使臣。
沈幼宁原本不想去。
她害怕见到南梁的人,害怕那些旧日阴影卷土重来。
可她是和亲公主,是摄政王妃,她不能永远躲在王府里。
入宫前,萧临渊替她系好披风。
“若不想去,便不去。”
沈幼宁摇头:“我要去。”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王爷会在吗?”
萧临渊看着她:“我一直在。”
宫宴之上,灯火辉煌。
沈幼宁随萧临渊入殿时,满殿目光皆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轻慢。
她手心沁出薄汗。
萧临渊像是察觉到了,宽大的袖摆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幼宁一怔。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南梁使臣中,沈明珠也来了。
她仍旧穿得华贵,妆容精致,看见沈幼宁坐在萧临渊身侧,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酒过三巡,沈明珠端着酒盏走过来。
“七妹妹。”
沈幼宁抬头。
沈明珠笑得亲昵,声音却不低,足以让周围人听见:“许久不见,姐姐险些认不出你了。想不到从前在宫里连件合身衣裳都没有的七妹妹,如今倒也有了王妃的模样。”
殿中静了静。
沈幼宁脸色微白。
沈明珠继续道:“王爷有所不知,七妹妹从小性子木讷,上不得台面。在南梁时,连宫宴都少去。如今若有失仪之处,还望王爷多担待。”
这话看似替她说话,实则字字羞辱。
沈幼宁指尖发凉。
昔年被众人围观讥笑的记忆涌上来,她几乎又要习惯性低头认错。
可这一次,身侧的人先开了口。
“说完了?”
萧临渊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骤然生寒。
沈明珠笑容一僵:“王爷?”
萧临渊抬眼看她,眸光如刃:“南梁嫡公主的教养,便是当众羞辱本王王妃?”
沈明珠脸色变了:“我只是与妹妹叙旧……”
“她是本王的王妃。”萧临渊打断她,“不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妹妹。”
南梁使臣忙起身打圆场:“王爷息怒,明珠公主并无恶意。”
萧临渊冷笑:“无恶意?”
他握住沈幼宁冰凉的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南梁弃若敝履的人,是本王求之不得的珍宝。”
满殿死寂。
沈幼宁呆呆看着他。
求之不得。
珍宝。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这样的词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明珠脸色青白交错,咬牙道:“王爷何必为了她动怒?她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萧临渊眼神骤冷。
沈明珠被他看得后背发寒,竟不敢再说。
沈幼宁忽然轻轻抽出手。
萧临渊低头看她。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仍白,声音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皇姐。”
沈明珠一愣。
沈幼宁看着她,慢慢道:“从前在南梁,我不与你争,不是因为你比我高贵。”
她指尖仍在发抖,可她没有退。
“是因为我无人可依。”
“可这并不代表,我生来就该任你羞辱。”
她抬眸,眼中有泪,却也有从未有过的光。
“如今我是北胤摄政王妃。皇姐若要叙旧,请先记得礼数。”
沈明珠气得发抖:“你!”
萧临渊淡淡道:“来人。”
殿外侍卫入内。
“请明珠公主回席。若再失仪,便送回驿馆。”
沈明珠最终被迫退下。
沈幼宁坐回去时,腿还有些软。
萧临渊低声问:“怕吗?”
她诚实地点头,又轻轻摇头。
“怕。”她说,“可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了。”
萧临渊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很好。”
那一夜回府,沈幼宁一直沉默。
直到进了栖宁院,她才忽然停下脚步。
萧临渊问:“怎么了?”
她望着他腰间那只青竹香囊,轻声道:“王爷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她脸颊微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求之不得……珍宝。”
萧临渊顿了顿。
雪光映着他的眉眼,冷峻中竟有几分无措。
“是真的。”
沈幼宁心跳得很快。
她从未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她想问为什么,却又怕答案只是怜悯。
后来她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日,她去书房寻萧临渊。
萧临渊入宫未归,青黛说王爷吩咐过,王妃可随意出入书房。沈幼宁便将亲手煮的参汤放到案上,转身时,不慎碰落一本兵书。
她弯腰去捡,却看见书架下方暗格半开。
里面放着一只旧木盒。
她本不该动。
可木盒中露出半枚玉佩,玉色温润,边缘断裂处极其眼熟。
沈幼宁心头一跳。
她伸手取出那半枚玉。
那是她的。
或者说,是她小时候曾有过的。
她母妃生前留给她一枚双鱼玉佩,后来有一年雨夜,她将其中半枚给了一个受伤的少年。
那段记忆太久远,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幼宁转身,看见萧临渊站在门口。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身形微微一顿。
沈幼宁轻声问:“王爷为何会有它?”
书房中静了许久。
萧临渊走进来,取下大氅搭在一旁,声音有些低:“你想起来了?”
沈幼宁茫然地看着他。
萧临渊垂眸望着那半枚旧玉,像望着一段珍藏多年的旧梦。
“七年前,南梁西苑,雨夜。”
沈幼宁呼吸微滞。
“那时我十五岁,被送往南梁为质。宫宴上,有人故意挑衅,我不肯低头,被他们关进西苑柴房,打了一顿。”
沈幼宁眼前浮现出模糊画面。
雨夜,破旧宫墙,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时她也不过十岁,偷偷从冷宫出来找吃的,听见柴房里有动静。她吓得要命,却还是推开了门。
少年靠在草垛旁,眉眼冷得像小狼,手臂上全是血。
她从袖里摸出仅剩的一块桂花糕,颤巍巍递过去。
“你疼不疼?”
少年没有接。
她便把糕放在他身边,又掰下半枚玉佩塞给他。
“这个给你。嬷嬷说,玉能保平安。”
她那时太小,也太害怕,救不了他,只能给他一块糕,半枚玉。
后来她被宫人找到,带回去罚跪。那少年也不知去了哪里。
岁月久远,她以为不过是自己暗淡童年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临渊却记了七年。
沈幼宁眼眶渐渐红了。
“所以……你早就认得我?”
“嗯。”
“和亲名单……”
“是我点名要你。”
沈幼宁心口震颤。
萧临渊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北境长夜。
“我娶你,不是因为两国和亲。”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
“是因为七年前,有个小姑娘在雨夜里问我疼不疼。”
“那时我便想,若我能活着回北胤,有朝一日,定要把她带离那座吃人的宫城。”
沈幼宁泪珠终于落下来。
萧临渊神色一慌,比战场上被万箭围困还要无措。
“别哭。”
他抬手,却又不敢碰她。
沈幼宁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萧临渊整个人僵住。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哭腔:“我忘了你。”
萧临渊喉结滚了滚,终于慢慢抬手,极轻地环住她。
“我记得就好。”
沈幼宁哭得更厉害。
她不是难过。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孤苦无依的岁月,原来也并非全无人记得。
曾有一个人,带着她给的半枚玉,在遥远的北方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然后披风踏雪而来,接她回家。
自那日后,两人的关系悄然不同。
沈幼宁不再总是躲着萧临渊。
她会在他回府时主动迎上去,会问他今日累不累,会给他备汤药,也会在夜里梦魇惊醒后,轻声唤他的名字。
萧临渊每次都会来。
他从不越矩,只坐在床边陪她,等她重新睡着。
有一回,沈幼宁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萧临渊。”
她第一次没有唤王爷。
萧临渊低声应:“嗯。”
“你别走。”
他坐回去,任她攥着衣袖,守到天明。
第二日沈幼宁醒来,想起夜里的事,羞得半日没敢看他。
萧临渊倒是一切如常,只是秦铮发现,王爷那日心情很好,连军报上的错字都没有罚人重抄十遍。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风波便起。
南梁使臣表面求和,暗中却与北胤反王勾结,意图在太后寿宴上刺杀幼帝,再嫁祸给萧临渊。沈明珠送来一只香囊,说是姐妹情深,特意赔罪。
沈幼宁接过时,闻到其中有一丝极淡的异香。
她幼年时常照顾病弱母妃,懂些药理。那香不寻常,若与宫中寿宴常燃的龙涎香混在一起,会使人短暂昏沉。
她心中发冷。
沈明珠竟将她当作棋子。
青黛道:“王妃,此事必须立刻告诉王爷。”
沈幼宁攥着香囊,脸色苍白。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南梁人,所以……”
所以也许她也不干净。
这念头一出,她便觉得难受。
萧临渊回府时,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香囊,指节都泛了白。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出什么事了?”
沈幼宁望着他,眼眶微红:“萧临渊。”
“嗯。”
“若有一日,所有人都说我不可信,你信不信我?”
萧临渊没有丝毫犹豫。
“信。”
沈幼宁怔住。
“你还未问我发生了什么。”
萧临渊道:“你说,我便信。”
这一句,让她心中所有惊惶都落了地。
她将香囊递给他,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萧临渊听完,眼底寒意森然,却不是对她。
他握住她的手:“做得很好。”
寿宴那日,宫中果然有变。
反王的人混入乐师之中,香气燃起时,殿中不少人面露倦色。禁军异动,刀光乍起。
萧临渊早有布置,玄甲卫破门而入,将刺客尽数拿下。
混乱中,一支冷箭从梁柱后射出,直奔沈幼宁而来。
萧临渊将她推到身后,反手挥剑斩断箭羽,却仍被另一名刺客划伤肩背。
血色瞬间浸透玄衣。
沈幼宁脸色煞白:“萧临渊!”
男人仍稳稳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无妨。”
他声音低沉,反手将刺客踹翻在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沈幼宁的手仍在发抖。
回王府后,府医替萧临渊处理伤口。
那伤从肩胛斜斜划下,皮肉翻开,血腥气刺得沈幼宁眼睛发酸。
萧临渊见她脸色不好,反倒安慰她:“小伤。”
沈幼宁忽然抬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不许说小伤。”
萧临渊愣了愣。
沈幼宁哽咽道:“你受伤,我会怕。”
他心口像被她的眼泪烫到,低声道:“好,不说了。”
府医退下后,沈幼宁亲自守在床边。
夜深时,萧临渊起了热。
他这样强悍的人,昏睡时眉心仍蹙着,唇色却有些白。
沈幼宁用温帕替他擦汗,守了一夜。
天将亮时,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萧临渊,你不要丢下我。”
榻上的男人没有醒。
沈幼宁望着他,眼眶泛红,却终于将藏在心里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
“我从前不敢喜欢什么。喜欢的东西会被抢走,在意的人会离开。”
“可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贪心起来,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
“萧临渊,我想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护我,也不是因为你救我。”
“是因为你是你。”
床上的人指尖微动。
沈幼宁一僵,抬头便撞进萧临渊幽深的眼。
他醒了。
也不知醒了多久。
沈幼宁脸颊瞬间红透,慌忙要松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萧临渊的声音因病中有些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再说一遍。”
沈幼宁羞得眼睫乱颤:“你都听见了。”
“想再听。”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我想喜欢你。”
萧临渊看着她,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只是想?”
沈幼宁怔了怔,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脸更红了。
可她没有躲。
她握紧他的手,认真道:“我喜欢你。”
萧临渊喉结微滚。
他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南梁雨夜等到北胤风雪,从半枚旧玉等到她亲口说喜欢。
这一刻,所有刀光血影、孤寒长夜,仿佛都有了归处。
他轻轻用力,将她拉近。
“沈幼宁。”
“嗯?”
“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眼眶一热,却笑了。
萧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往后不许再说没人要。”
他低声道:“我要。”
“很早以前就要。”
沈幼宁伏在他身前,笑着落泪。
窗外天光初起,雪停了。
太后寿宴之变后,南梁阴谋败露。
朝中有人借机发难,称沈幼宁出身南梁,不宜再居摄政王妃之位。更有人说,南梁既敢借她送香囊,谁知她是否清白。
萧临渊听闻后,提剑便要入宫。
沈幼宁却拦住了他。
“这一次,我想自己去。”
萧临渊看她许久,最终点头:“好。”
他陪她入宫,却没有替她说话。
金殿之上,群臣环列。
沈幼宁站在殿中,第一次没有低头。
有人质问:“王妃身为南梁公主,如何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沈幼宁平静道:“我若与此事有关,便不会将香囊交给王爷。”
“或许是苦肉计。”
她看向那人:“大人说是苦肉计,可有证据?”
那人一噎。
沈幼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南梁使臣与反王往来的密信,信上有南梁暗印。香囊中的药粉,我已请太医院验过,与刺客身上搜出的药粉同源。”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我生于南梁,这是事实。”
“可南梁从未将我当作女儿,只将我当作棋子。”
她停了停,转身看向殿上众人。
“如今我嫁入北胤,便是北胤摄政王妃。”
“我不是南梁的探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弃子。”
“我只是沈幼宁。”
这一刻,殿中无人再敢轻视她。
萧临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姑娘,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梁帝得知阴谋败露后,很快派来新的使臣请罪求和。
信中言辞恳切,甚至提起父女情分,希望沈幼宁能在萧临渊面前替南梁美言几句。
沈幼宁看完信,只觉得荒唐。
父女情分?
她在冷宫缺衣少食时,没有父女情分。
她被推出去和亲时,也没有父女情分。
如今南梁有难,倒想起她这个女儿来了。
萧临渊问:“要回信吗?”
沈幼宁点头。
她提笔,只写了短短数句。
“幼宁已嫁北胤,南梁国事,与我无关。望陛下珍重。”
落款时,她没有写“七公主”,只写了沈幼宁。
信送出去后,她心中像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不久之后,沈明珠因牵涉反王案,被南梁召回,听闻回京后失了宠,再无昔日风光。
这些消息传来时,沈幼宁正在院中看新栽的梨树。
萧临渊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头。
“想什么?”
沈幼宁回头笑了笑:“想春天来的时候,梨花会不会开。”
萧临渊道:“会。”
“你怎知?”
“我命人选的是最好的树。”
沈幼宁忍不住笑:“王爷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不谦虚。”
萧临渊看着她的笑,眸色柔和。
她如今比初来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底也不再总是藏着惶恐。
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
“过几日带你去北境。”
沈幼宁眼睛微亮:“北境?”
“嗯。那里雪大,山河辽阔。”他顿了顿,“也有我的旧宅。”
沈幼宁明白过来。
他想带她去看他长大的地方。
她轻轻点头:“好。”
北境的雪,比都城更盛。
天地苍茫,群山如银。萧临渊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过城墙。
远处玄甲军操练声震云霄,近处炊烟升起,人间温暖。
沈幼宁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
那时她独自蜷缩在冷宫旧被里,听宫女说她命贱,能活着便不错了。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约也就那样了。
无人疼爱,无人选择,像雪中一粒尘埃,落在哪里都无人在意。
可后来,有个人自北境而来。
他披过风雪,握过长刀,也曾满身伤痕,却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萧临渊替她拢紧狐裘:“冷不冷?”
沈幼宁摇头。
雪落在她睫上,她仰脸看他,笑得明亮。
“不冷。”
“从前我总梦见雪。梦里没有炭火,没有灯,也没有人来。”
她握紧他的手。
“如今有你,我便不怕冬天了。”
萧临渊心口微动,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松雪气息。
“沈幼宁。”
“嗯?”
“以后每个冬天,我都陪你过。”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
“那春天呢?”
“也陪。”
“夏天和秋天呢?”
萧临渊低头看她,眼底含着极浅的笑。
“都陪。”
沈幼宁眼眶微热,却不再落泪。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萧临渊身形一僵。
北境战神,摄政王殿下,在万军阵前都不曾变色的人,此刻耳尖竟慢慢红了。
沈幼宁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萧临渊眸色一深,俯身将她重新拥紧。
雪落无声。
远处山河辽阔,近处人间灯火。
沈幼宁想,她这一生终于有了归处。
不是南梁宫阙,不是和亲车驾,也不是旁人口中所谓的命数。
是萧临渊。
是他掌心的温度,是他沉默却坚定的偏爱,是每一个他站在她身前又陪她并肩的瞬间。
她轻声道:“萧临渊。”
“嗯。”
“我很欢喜嫁给你。”
男人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风雪漫天,他的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日初融的河水。
“我也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