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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3:54:39

南梁景和二十三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宫里各处都添了银炭,朱墙碧瓦间烟气袅袅,宫人们捧着新裁的狐裘来来去去,只有西偏殿仍旧冷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旧坟。

沈幼宁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盏。

盏中热水早已凉透,浮着两三片干枯的茶叶。她指尖冻得发白,却仍舍不得把杯子放下,仿佛捧着这一点冰凉,也能骗自己还有些暖意。

门外传来宫女压低的笑声。

“七公主还在里头呢?”

“在又如何?圣旨都下了,过几日便要嫁去北胤了。听说那位摄政王萧临渊,长得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北胤小儿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哭。”

“那七公主岂不是惨了?”

“惨什么?她在咱们宫里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死了母妃、外祖家又犯过事的公主,能换两国太平,也算她有些用处。”

有些用处。

沈幼宁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影。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这句。

从前她无用,所以人人都能踩她一脚;如今她终于有用了,是因为南梁舍不得嫡公主沈明珠,便要将她送去敌国和亲。

她没有哭。

眼泪在这座宫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哭得多了,只会惹人厌烦,甚至换来一顿训斥。

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涌进来。

宣旨的太监站在门口,连殿都不愿踏进,只用尖细的嗓子道:“七公主,礼部送来的嫁衣到了,三日后启程。陛下有旨,公主当谨记身份,入北胤后恪守妇德,莫要丢了南梁颜面。”

沈幼宁起身,因坐得久了,膝上泛着酸痛。她低头行礼。

“幼宁领旨。”

太监看了她一眼,似是怜悯,又似轻慢:“七公主好福气,摄政王府富贵滔天,旁人想去还去不得呢。”

沈幼宁轻声道:“是。”

宫人将一只红漆木箱放下,转身便走。

门再次合上,殿中重归寂静。沈幼宁走过去,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颜色艳得刺眼,金线绣着并蒂莲,瞧着华丽,只是尺寸并不合身。袖口长了些,腰身也宽,大约原本是为沈明珠准备的。如今沈明珠病了,便改也懒得改,直接送到了她这里。

沈幼宁伸手摸了摸那嫁衣,指尖划过冰冷的金线。

她想,嫁衣这样红,到了北胤的雪地里,应当也能看得清吧。

三日后,她出嫁。

南梁皇宫没有人为她送行。

梁帝只在前一夜派人送来几句训诫,皇后称病不见,沈明珠倒是来了,披着一身雪白狐裘,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像是特意来看她笑话。

那时沈幼宁正在穿嫁衣。

嫁衣宽大,腰间束了两道仍显空荡。沈明珠站在镜前,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

“七妹妹,你这模样,倒真像是被人偷穿了衣裳的小丫鬟。”

沈幼宁没有说话。

沈明珠走近,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

“去了北胤,可别说自己是本宫的妹妹。你这样怯懦寒酸,只会让人笑话南梁。”

沈幼宁睫毛轻颤:“是。”

“你除了会说是,还会说什么?”沈明珠厌烦地甩开她,“听闻萧临渊最厌南梁人,你落到他手里,怕是活不过半年。”

这话落下,屋内几个宫女低低笑起来。

沈幼宁垂着眼,袖中手指攥紧。

她其实也怕。

她怕北胤,怕那位素未谋面的摄政王,怕传闻里的刀光血影,也怕自己死在异乡,连一捧故土都没有。

可她更怕留在南梁。

这里从不是她的家。

出宫门时,雪停了一瞬。

年迈的洒扫嬷嬷站在角门旁,趁人不注意,偷偷将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掌心。

“公主,路上吃。”

沈幼宁怔了怔,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几颗桂花糖。

她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多谢嬷嬷。”

嬷嬷眼眶也红了,却不敢久留,只小声道:“公主要好好活着。到了那边,若能忍便忍,保命要紧。”

沈幼宁点头,将糖小心藏进袖中。

和亲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一枚被丢出去的棋子。风吹起车帘,她回头望了一眼南梁宫阙。

高墙深深,金瓦覆雪。

她在里面住了十七年,却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她。

马车走了半月,越往北,风雪越盛。

北胤边境那日,天地一片苍茫。远处黑压压的玄甲军列阵于雪原之上,旗帜猎猎,像寒夜里凝住的铁云。

沈幼宁听见随行礼官声音发颤:“公主,北胤摄政王亲自来迎了。”

她心中一紧,指尖下意识攥住袖中的桂花糖。

车帘被风掀开半角。

她看见了萧临渊。

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眉眼深邃冷峻,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身后千军万马肃然而立,竟无一人敢出声。

那便是北胤摄政王。

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沈幼宁心头微颤,慌忙低下眼。

马蹄声近了。

不多时,车外响起一道沉缓的声音:“公主。”

那声音很低,并不凶,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幼宁僵了片刻,才轻声应:“王爷。”

车帘被人从外掀起,却没有越矩探看。萧临渊站在雪中,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经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沈幼宁望着那只手,一时不敢动。

随行的南梁礼官低声催促:“公主,还不快下车?莫要让王爷久等。”

那语气里满是责备。

沈幼宁身子微微一抖。

下一瞬,萧临渊冷冷抬眼,看向那礼官。

只一眼,礼官便噤若寒蝉。

风雪里,男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她不想动,便等。”

沈幼宁愣住。

从来没有人为了她,让旁人等。

更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她迟疑着,将手放进他掌心。

萧临渊握住她,却并不重,只虚虚扶着,仿佛怕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她踩着脚凳下车,脚下积雪松软,身子晃了晃。

萧临渊立刻扶住她。

她撞进他怀里,闻到一股冷冽的松雪气息,还有淡淡的血与铁的味道。她慌忙退开,低声道:“对不起。”

萧临渊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为何道歉?”

沈幼宁怔住。

她也不知为何。大约是从小习惯了,凡事先认错,总能少挨些责骂。

她低声道:“幼宁失仪。”

萧临渊看了她许久,忽然解下身上大氅,披在她肩头。

玄色大氅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北地风大,”他说,“莫冻着。”

沈幼宁指尖蜷了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队继续北行。

入北胤都城那日,王府门前红灯高挂,仪仗肃穆。没有她想象中的冷待和羞辱,府中上下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迎王妃。”

王妃。

沈幼宁站在门前,几乎有些恍惚。

在南梁,宫人多唤她“七公主”,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尊重。到了敌国,竟有人这样郑重地称她为王妃。

她下意识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似乎察觉她不安,侧过脸,低声道:“进去吧。”

大婚礼节繁复。

沈幼宁一整日滴水未进,头上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她本就清瘦,走到最后几乎脚下发软,却仍强撑着不敢出错。

入洞房后,喜娘退下,房中只剩红烛噼啪。

她坐在床沿,盖头遮住视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她想起沈明珠说的那些话。

萧临渊厌恶南梁人。

他会折辱她。

他会杀了她。

房门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沈幼宁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

她屏住呼吸。

可是预想中的掀盖头没有来。

萧临渊只是站在那里,半晌,低声问:“怕我?”

沈幼宁不敢撒谎,迟疑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房中静了下来。

她以为他会怒。

可萧临渊只是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金属轻响,一样东西被放进她掌心。

沈幼宁隔着盖头低头,只看见一柄小巧的匕首。

刀鞘乌黑,嵌着细碎银纹,触手冰凉。

她吓得险些松手。

萧临渊道:“收着。”

沈幼宁声音发颤:“王爷,这是……”

“防身。”

她愣住。

萧临渊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清晰:“若府中有人欺你,你可用它。若本王欺你,你也可用它。”

沈幼宁心头狠狠一颤。

她隔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那人的语气平稳得近乎认真。

“你不愿,本王不会碰你。”

“今夜我睡外间。你若害怕,唤一声,门外有人守着。”

沈幼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从小被教导,嫁了人便要顺从夫君。更何况她是和亲公主,是被送来求和的筹码。她甚至想过,若大婚夜受辱,也只能忍着。

可他给了她一把匕首。

给了她拒绝的权利。

萧临渊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沈幼宁。”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她心口莫名一跳。

他道:“在这里,你不必事事认错。”

说完,他推门去了外间。

沈幼宁坐在红帐里,许久许久,才慢慢掀开盖头。

满室红烛摇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怔怔看着那碟糕点,眼眶忽然泛红。

那夜,萧临渊果真没有进来。

沈幼宁原以为自己会怕得睡不着,可房中地龙烧得很暖,被褥柔软清香,窗边还留着一盏小灯。她握着那柄匕首,慢慢闭上眼。

后半夜,她做了噩梦。

梦里仍是南梁冷宫的冬夜。

她打碎了一只碗,被掌事宫女罚跪在雪地里。膝盖被冻得没有知觉,手背却被戒尺打得红肿。沈明珠站在廊下,笑着问她:“七妹妹,你知错了吗?”

她说:“知错了。”

“错在哪里?”

她答不上来。

于是戒尺又落下来。

梦中的沈幼宁缩成一团,哭着说:“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屏风外,原本闭目浅眠的萧临渊猛地睁眼。

他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只隔着屏风唤:“沈幼宁?”

榻上的人仍在梦魇,声音细弱得像被风吹散的雪。

“别关我……我怕黑……”

萧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终究没顾得上避嫌,快步入内,在床边蹲下。

沈幼宁脸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萧临渊伸出手,却在触到她之前停住,声音放得极低:“沈幼宁,醒醒。”

她骤然惊醒。

看见床边高大的身影,她吓得向后缩去。

萧临渊立刻后退半步:“是我。”

沈幼宁呼吸急促,眼中还有未散的恐惧。看清是他后,她慌忙坐起:“王爷恕罪,我不是故意吵醒您……”

“没有吵。”

萧临渊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钝钝撞了一下。

他问:“梦见什么了?”

沈幼宁低下头:“没什么。”

萧临渊没有逼问,只将桌上的温水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喝着。

因噩梦未退,她指尖仍在发颤。萧临渊看在眼里,声音更低:“今晚灯不灭,我在外间。若怕,便叫我。”

沈幼宁握着杯子,轻轻点头。

萧临渊走到屏风外坐下。

灯影落在屏风上,映出男人挺直的背影。那影子明明冷硬,却不知为何,让她生出一点极陌生的安心。

她重新躺下。

这一回,没有黑暗,也没有雪地里的戒尺。

第二日醒来,已近辰时。

沈幼宁惊得坐起,连忙唤人。她在南梁时从不敢晚起,因为晚一步便会被骂懒怠。

侍女青黛捧着衣裳进来,笑盈盈道:“王妃醒了?王爷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不许人扰。”

沈幼宁怔了怔:“王爷呢?”

“上朝去了。临走前还问厨房备了什么早膳,说王妃身子弱,粥要熬得软些,点心不可太甜。”

沈幼宁有些不知所措。

青黛瞧出她紧张,放缓声音:“王妃,您在府里是主子,不必怕。”

主子。

沈幼宁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旧伤,心想,她也能做主子吗?

早膳摆满了小半张桌子。

碧粳粥、蟹粉小包、山药糕、清蒸鱼片,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幼宁坐在桌前,迟迟不敢动筷。

青黛以为不合胃口:“王妃可是不喜欢?奴婢让厨房重做。”

“不,不必。”沈幼宁忙道,“很好。”

她夹了一块山药糕,小口吃着,动作极轻。

青黛忍了又忍,还是心疼道:“王妃,您多用些。王爷说了,您太瘦。”

沈幼宁耳尖微热。

萧临渊回府时,见到的便是她坐在窗下绣帕子的模样。

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柔软,整个人像一枝被雪压弯却仍努力盛开的梨花。

他脚步停了停。

沈幼宁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萧临渊皱眉:“不必多礼。”

她便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临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几乎没怎么动。

他问:“饭菜不合胃口?”

沈幼宁忙摇头:“不是,很好吃。”

“为何不多用?”

她沉默下来。

在南梁,若她多吃一块点心,宫女便会说她没规矩。后来她便习惯了,只吃一点点,免得惹人厌。

萧临渊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他坐到她对面,亲自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她碗中。

沈幼宁一惊:“王爷,我自己来便好。”

“吃。”

他的语气仍是冷硬的,可动作却很轻。

沈幼宁低头将鱼片吃了。

鱼肉鲜嫩,没有刺,也没有腥味。

萧临渊又给她夹了一只小包。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王爷不必如此。”

萧临渊看着她:“为何?”

“我……”沈幼宁捏着筷子,声音更低,“我只是和亲来的公主。”

萧临渊眸色沉了沉。

“不是。”

沈幼宁抬起眼。

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她怔住。

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那之后,沈幼宁在王府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无人苛待她,无人克扣她的衣食,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萧临渊虽忙,却每日都会回来同她用膳。他话不多,常常只是沉默地给她夹菜,偶尔问一句“今日冷不冷”“睡得可好”。

沈幼宁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面冷,却从不伤人。

至少从不伤她。

有一日雪停,萧临渊带她去马场。

北胤女子多善骑射,王府马场宽阔,数匹骏马在雪地里踏出凌乱蹄印。

沈幼宁站在场边,脸色有些白。

萧临渊问:“怕马?”

她轻轻点头:“从前没骑过。”

萧临渊牵来一匹温顺的小白马,亲自扶她上去。

沈幼宁坐在马背上,身子僵硬得不敢动。

萧临渊握着缰绳,走在前面:“别怕,我牵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肩背宽阔,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卷,像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雪。

小白马慢慢向前走。

沈幼宁紧张地攥住马鞍,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萧临渊几乎瞬间回身,将她稳稳接进怀里。

她撞上他的胸膛,听见他急促了一瞬的心跳。

“伤着没有?”他问。

沈幼宁摇头,脸却红了:“没有。”

萧临渊扶着她站稳,低声道:“今日不学了。”

“可是……”

“吓着了便不学。”他顿了顿,又道,“什么时候想学,再来。”

沈幼宁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王爷为何待我这样好?”

风声一瞬安静。

萧临渊看着她,眸底似有极深的情绪翻涌,却很快被他压下。

“因为你值得。”

沈幼宁心头一颤。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你值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绫罗珠玉都珍贵。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萧临渊似乎见不得她这样,抬手想替她拭泪,又怕唐突,只僵硬地停在半空,最后改为替她拢了拢披风。

那日回府后,沈幼宁亲手绣了一个香囊。

她女红其实不错,只是多年无人夸赞,也无人需要。香囊上绣了一枝青竹,针脚细密,只在收尾处略有些歪。

她犹豫了两日,才在晚膳后递给萧临渊。

“王爷若不嫌弃……”

萧临渊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半晌没说话。

沈幼宁以为他不喜欢,忙道:“若王爷不喜,我……”

“不嫌弃。”

萧临渊将香囊系在腰间,动作认真得像佩上一枚军符。

沈幼宁看着他腰间那只小小香囊,忍不住弯了弯唇。

第二日,秦铮入书房议事,瞧见自家王爷腰间挂着一只绣工温软的香囊,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王爷,这是……”

萧临渊冷冷看他一眼。

秦铮立刻改口:“真是威武不凡。”

萧临渊:“滚。”

秦铮滚出门外,又忍不住咧嘴笑。

王府里的人渐渐发现,王爷变了。

从前议事时,谁敢多说一句废话,王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人后背发凉。如今王爷仍旧冷,只是每日到时辰便散,不管军务多重,都要回内院陪王妃用膳。

王妃怕冷,府里的银炭便先紧着栖宁院。

王妃睡眠浅,夜里巡逻的侍卫便将脚步放轻。

王妃喜欢院中的梨树,王爷便命人从北境移来耐寒的梨种。

北胤都城里也渐渐传开了。

说那位南梁来的和亲公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冷面摄政王这般上心。

也有人不服。

贺兰雪便是其中一个。

她是北胤将门之女,自幼习武,性子骄傲。她曾随父兄上过战场,对萧临渊有几分少女情意,只是萧临渊从未回应。

听闻王府新王妃娇弱怯懦,她便递了帖子登门。

沈幼宁见她时,贺兰雪一身红衣,眉眼明艳,腰间配着短刀,像一团灼灼烈火。

相比之下,沈幼宁穿着月白襦裙,清瘦安静,仿佛风一吹便会散。

贺兰雪打量她片刻,语气算不得客气:“王妃可会骑射?”

沈幼宁轻声道:“不会。”

“那可会谋兵布阵?”

“不会。”

“那王妃会什么?”

青黛脸色一变:“贺兰姑娘慎言。”

沈幼宁却没有生气,只是低下眼:“会一些刺绣和药理。”

贺兰雪皱眉,似有些失望:“摄政王妃的位置,不该只会这些。”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幼宁心里。

她想,也许贺兰雪说得对。

萧临渊那样的人,身边该站着一个明艳强大、能与他并肩的女子,而不是她这样连马都骑不稳的人。

晚间萧临渊回来,便察觉她情绪不对。

“谁说了什么?”

沈幼宁摇头:“没有。”

萧临渊看向青黛。

青黛犹豫片刻,将白日之事说了。

萧临渊听完,转身便要走。

沈幼宁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王爷别去。”

萧临渊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微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

他声音放缓:“为何?”

沈幼宁小声道:“贺兰姑娘没有说错。我确实什么都不会。”

萧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会活下来。”

沈幼宁一怔。

“在无人护你、无人疼你的地方,你活到了今日。”萧临渊看着她,字字沉稳,“这并不比骑射谋略容易。”

沈幼宁眼眶一下红了。

萧临渊抬手,终于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本王的王妃,无需与任何人相比。”

“沈幼宁,你不是差,你只是从前没人教你,也没人给你机会。”

她抬起脸看他。

那一刻,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地方,像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道缝。

几日后,北胤宫中设宴,款待南梁使臣。

沈幼宁原本不想去。

她害怕见到南梁的人,害怕那些旧日阴影卷土重来。

可她是和亲公主,是摄政王妃,她不能永远躲在王府里。

入宫前,萧临渊替她系好披风。

“若不想去,便不去。”

沈幼宁摇头:“我要去。”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王爷会在吗?”

萧临渊看着她:“我一直在。”

宫宴之上,灯火辉煌。

沈幼宁随萧临渊入殿时,满殿目光皆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轻慢。

她手心沁出薄汗。

萧临渊像是察觉到了,宽大的袖摆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幼宁一怔。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南梁使臣中,沈明珠也来了。

她仍旧穿得华贵,妆容精致,看见沈幼宁坐在萧临渊身侧,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酒过三巡,沈明珠端着酒盏走过来。

“七妹妹。”

沈幼宁抬头。

沈明珠笑得亲昵,声音却不低,足以让周围人听见:“许久不见,姐姐险些认不出你了。想不到从前在宫里连件合身衣裳都没有的七妹妹,如今倒也有了王妃的模样。”

殿中静了静。

沈幼宁脸色微白。

沈明珠继续道:“王爷有所不知,七妹妹从小性子木讷,上不得台面。在南梁时,连宫宴都少去。如今若有失仪之处,还望王爷多担待。”

这话看似替她说话,实则字字羞辱。

沈幼宁指尖发凉。

昔年被众人围观讥笑的记忆涌上来,她几乎又要习惯性低头认错。

可这一次,身侧的人先开了口。

“说完了?”

萧临渊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骤然生寒。

沈明珠笑容一僵:“王爷?”

萧临渊抬眼看她,眸光如刃:“南梁嫡公主的教养,便是当众羞辱本王王妃?”

沈明珠脸色变了:“我只是与妹妹叙旧……”

“她是本王的王妃。”萧临渊打断她,“不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妹妹。”

南梁使臣忙起身打圆场:“王爷息怒,明珠公主并无恶意。”

萧临渊冷笑:“无恶意?”

他握住沈幼宁冰凉的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南梁弃若敝履的人,是本王求之不得的珍宝。”

满殿死寂。

沈幼宁呆呆看着他。

求之不得。

珍宝。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这样的词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明珠脸色青白交错,咬牙道:“王爷何必为了她动怒?她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萧临渊眼神骤冷。

沈明珠被他看得后背发寒,竟不敢再说。

沈幼宁忽然轻轻抽出手。

萧临渊低头看她。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仍白,声音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皇姐。”

沈明珠一愣。

沈幼宁看着她,慢慢道:“从前在南梁,我不与你争,不是因为你比我高贵。”

她指尖仍在发抖,可她没有退。

“是因为我无人可依。”

“可这并不代表,我生来就该任你羞辱。”

她抬眸,眼中有泪,却也有从未有过的光。

“如今我是北胤摄政王妃。皇姐若要叙旧,请先记得礼数。”

沈明珠气得发抖:“你!”

萧临渊淡淡道:“来人。”

殿外侍卫入内。

“请明珠公主回席。若再失仪,便送回驿馆。”

沈明珠最终被迫退下。

沈幼宁坐回去时,腿还有些软。

萧临渊低声问:“怕吗?”

她诚实地点头,又轻轻摇头。

“怕。”她说,“可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了。”

萧临渊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很好。”

那一夜回府,沈幼宁一直沉默。

直到进了栖宁院,她才忽然停下脚步。

萧临渊问:“怎么了?”

她望着他腰间那只青竹香囊,轻声道:“王爷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她脸颊微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求之不得……珍宝。”

萧临渊顿了顿。

雪光映着他的眉眼,冷峻中竟有几分无措。

“是真的。”

沈幼宁心跳得很快。

她从未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她想问为什么,却又怕答案只是怜悯。

后来她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日,她去书房寻萧临渊。

萧临渊入宫未归,青黛说王爷吩咐过,王妃可随意出入书房。沈幼宁便将亲手煮的参汤放到案上,转身时,不慎碰落一本兵书。

她弯腰去捡,却看见书架下方暗格半开。

里面放着一只旧木盒。

她本不该动。

可木盒中露出半枚玉佩,玉色温润,边缘断裂处极其眼熟。

沈幼宁心头一跳。

她伸手取出那半枚玉。

那是她的。

或者说,是她小时候曾有过的。

她母妃生前留给她一枚双鱼玉佩,后来有一年雨夜,她将其中半枚给了一个受伤的少年。

那段记忆太久远,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幼宁转身,看见萧临渊站在门口。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身形微微一顿。

沈幼宁轻声问:“王爷为何会有它?”

书房中静了许久。

萧临渊走进来,取下大氅搭在一旁,声音有些低:“你想起来了?”

沈幼宁茫然地看着他。

萧临渊垂眸望着那半枚旧玉,像望着一段珍藏多年的旧梦。

“七年前,南梁西苑,雨夜。”

沈幼宁呼吸微滞。

“那时我十五岁,被送往南梁为质。宫宴上,有人故意挑衅,我不肯低头,被他们关进西苑柴房,打了一顿。”

沈幼宁眼前浮现出模糊画面。

雨夜,破旧宫墙,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时她也不过十岁,偷偷从冷宫出来找吃的,听见柴房里有动静。她吓得要命,却还是推开了门。

少年靠在草垛旁,眉眼冷得像小狼,手臂上全是血。

她从袖里摸出仅剩的一块桂花糕,颤巍巍递过去。

“你疼不疼?”

少年没有接。

她便把糕放在他身边,又掰下半枚玉佩塞给他。

“这个给你。嬷嬷说,玉能保平安。”

她那时太小,也太害怕,救不了他,只能给他一块糕,半枚玉。

后来她被宫人找到,带回去罚跪。那少年也不知去了哪里。

岁月久远,她以为不过是自己暗淡童年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临渊却记了七年。

沈幼宁眼眶渐渐红了。

“所以……你早就认得我?”

“嗯。”

“和亲名单……”

“是我点名要你。”

沈幼宁心口震颤。

萧临渊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北境长夜。

“我娶你,不是因为两国和亲。”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

“是因为七年前,有个小姑娘在雨夜里问我疼不疼。”

“那时我便想,若我能活着回北胤,有朝一日,定要把她带离那座吃人的宫城。”

沈幼宁泪珠终于落下来。

萧临渊神色一慌,比战场上被万箭围困还要无措。

“别哭。”

他抬手,却又不敢碰她。

沈幼宁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萧临渊整个人僵住。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哭腔:“我忘了你。”

萧临渊喉结滚了滚,终于慢慢抬手,极轻地环住她。

“我记得就好。”

沈幼宁哭得更厉害。

她不是难过。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孤苦无依的岁月,原来也并非全无人记得。

曾有一个人,带着她给的半枚玉,在遥远的北方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然后披风踏雪而来,接她回家。

自那日后,两人的关系悄然不同。

沈幼宁不再总是躲着萧临渊。

她会在他回府时主动迎上去,会问他今日累不累,会给他备汤药,也会在夜里梦魇惊醒后,轻声唤他的名字。

萧临渊每次都会来。

他从不越矩,只坐在床边陪她,等她重新睡着。

有一回,沈幼宁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萧临渊。”

她第一次没有唤王爷。

萧临渊低声应:“嗯。”

“你别走。”

他坐回去,任她攥着衣袖,守到天明。

第二日沈幼宁醒来,想起夜里的事,羞得半日没敢看他。

萧临渊倒是一切如常,只是秦铮发现,王爷那日心情很好,连军报上的错字都没有罚人重抄十遍。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风波便起。

南梁使臣表面求和,暗中却与北胤反王勾结,意图在太后寿宴上刺杀幼帝,再嫁祸给萧临渊。沈明珠送来一只香囊,说是姐妹情深,特意赔罪。

沈幼宁接过时,闻到其中有一丝极淡的异香。

她幼年时常照顾病弱母妃,懂些药理。那香不寻常,若与宫中寿宴常燃的龙涎香混在一起,会使人短暂昏沉。

她心中发冷。

沈明珠竟将她当作棋子。

青黛道:“王妃,此事必须立刻告诉王爷。”

沈幼宁攥着香囊,脸色苍白。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南梁人,所以……”

所以也许她也不干净。

这念头一出,她便觉得难受。

萧临渊回府时,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香囊,指节都泛了白。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出什么事了?”

沈幼宁望着他,眼眶微红:“萧临渊。”

“嗯。”

“若有一日,所有人都说我不可信,你信不信我?”

萧临渊没有丝毫犹豫。

“信。”

沈幼宁怔住。

“你还未问我发生了什么。”

萧临渊道:“你说,我便信。”

这一句,让她心中所有惊惶都落了地。

她将香囊递给他,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萧临渊听完,眼底寒意森然,却不是对她。

他握住她的手:“做得很好。”

寿宴那日,宫中果然有变。

反王的人混入乐师之中,香气燃起时,殿中不少人面露倦色。禁军异动,刀光乍起。

萧临渊早有布置,玄甲卫破门而入,将刺客尽数拿下。

混乱中,一支冷箭从梁柱后射出,直奔沈幼宁而来。

萧临渊将她推到身后,反手挥剑斩断箭羽,却仍被另一名刺客划伤肩背。

血色瞬间浸透玄衣。

沈幼宁脸色煞白:“萧临渊!”

男人仍稳稳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无妨。”

他声音低沉,反手将刺客踹翻在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沈幼宁的手仍在发抖。

回王府后,府医替萧临渊处理伤口。

那伤从肩胛斜斜划下,皮肉翻开,血腥气刺得沈幼宁眼睛发酸。

萧临渊见她脸色不好,反倒安慰她:“小伤。”

沈幼宁忽然抬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不许说小伤。”

萧临渊愣了愣。

沈幼宁哽咽道:“你受伤,我会怕。”

他心口像被她的眼泪烫到,低声道:“好,不说了。”

府医退下后,沈幼宁亲自守在床边。

夜深时,萧临渊起了热。

他这样强悍的人,昏睡时眉心仍蹙着,唇色却有些白。

沈幼宁用温帕替他擦汗,守了一夜。

天将亮时,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萧临渊,你不要丢下我。”

榻上的男人没有醒。

沈幼宁望着他,眼眶泛红,却终于将藏在心里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

“我从前不敢喜欢什么。喜欢的东西会被抢走,在意的人会离开。”

“可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贪心起来,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

“萧临渊,我想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护我,也不是因为你救我。”

“是因为你是你。”

床上的人指尖微动。

沈幼宁一僵,抬头便撞进萧临渊幽深的眼。

他醒了。

也不知醒了多久。

沈幼宁脸颊瞬间红透,慌忙要松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萧临渊的声音因病中有些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再说一遍。”

沈幼宁羞得眼睫乱颤:“你都听见了。”

“想再听。”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我想喜欢你。”

萧临渊看着她,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只是想?”

沈幼宁怔了怔,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脸更红了。

可她没有躲。

她握紧他的手,认真道:“我喜欢你。”

萧临渊喉结微滚。

他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南梁雨夜等到北胤风雪,从半枚旧玉等到她亲口说喜欢。

这一刻,所有刀光血影、孤寒长夜,仿佛都有了归处。

他轻轻用力,将她拉近。

“沈幼宁。”

“嗯?”

“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眼眶一热,却笑了。

萧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往后不许再说没人要。”

他低声道:“我要。”

“很早以前就要。”

沈幼宁伏在他身前,笑着落泪。

窗外天光初起,雪停了。

太后寿宴之变后,南梁阴谋败露。

朝中有人借机发难,称沈幼宁出身南梁,不宜再居摄政王妃之位。更有人说,南梁既敢借她送香囊,谁知她是否清白。

萧临渊听闻后,提剑便要入宫。

沈幼宁却拦住了他。

“这一次,我想自己去。”

萧临渊看她许久,最终点头:“好。”

他陪她入宫,却没有替她说话。

金殿之上,群臣环列。

沈幼宁站在殿中,第一次没有低头。

有人质问:“王妃身为南梁公主,如何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沈幼宁平静道:“我若与此事有关,便不会将香囊交给王爷。”

“或许是苦肉计。”

她看向那人:“大人说是苦肉计,可有证据?”

那人一噎。

沈幼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南梁使臣与反王往来的密信,信上有南梁暗印。香囊中的药粉,我已请太医院验过,与刺客身上搜出的药粉同源。”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我生于南梁,这是事实。”

“可南梁从未将我当作女儿,只将我当作棋子。”

她停了停,转身看向殿上众人。

“如今我嫁入北胤,便是北胤摄政王妃。”

“我不是南梁的探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弃子。”

“我只是沈幼宁。”

这一刻,殿中无人再敢轻视她。

萧临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姑娘,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梁帝得知阴谋败露后,很快派来新的使臣请罪求和。

信中言辞恳切,甚至提起父女情分,希望沈幼宁能在萧临渊面前替南梁美言几句。

沈幼宁看完信,只觉得荒唐。

父女情分?

她在冷宫缺衣少食时,没有父女情分。

她被推出去和亲时,也没有父女情分。

如今南梁有难,倒想起她这个女儿来了。

萧临渊问:“要回信吗?”

沈幼宁点头。

她提笔,只写了短短数句。

“幼宁已嫁北胤,南梁国事,与我无关。望陛下珍重。”

落款时,她没有写“七公主”,只写了沈幼宁。

信送出去后,她心中像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不久之后,沈明珠因牵涉反王案,被南梁召回,听闻回京后失了宠,再无昔日风光。

这些消息传来时,沈幼宁正在院中看新栽的梨树。

萧临渊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头。

“想什么?”

沈幼宁回头笑了笑:“想春天来的时候,梨花会不会开。”

萧临渊道:“会。”

“你怎知?”

“我命人选的是最好的树。”

沈幼宁忍不住笑:“王爷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不谦虚。”

萧临渊看着她的笑,眸色柔和。

她如今比初来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底也不再总是藏着惶恐。

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

“过几日带你去北境。”

沈幼宁眼睛微亮:“北境?”

“嗯。那里雪大,山河辽阔。”他顿了顿,“也有我的旧宅。”

沈幼宁明白过来。

他想带她去看他长大的地方。

她轻轻点头:“好。”

北境的雪,比都城更盛。

天地苍茫,群山如银。萧临渊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过城墙。

远处玄甲军操练声震云霄,近处炊烟升起,人间温暖。

沈幼宁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

那时她独自蜷缩在冷宫旧被里,听宫女说她命贱,能活着便不错了。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约也就那样了。

无人疼爱,无人选择,像雪中一粒尘埃,落在哪里都无人在意。

可后来,有个人自北境而来。

他披过风雪,握过长刀,也曾满身伤痕,却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萧临渊替她拢紧狐裘:“冷不冷?”

沈幼宁摇头。

雪落在她睫上,她仰脸看他,笑得明亮。

“不冷。”

“从前我总梦见雪。梦里没有炭火,没有灯,也没有人来。”

她握紧他的手。

“如今有你,我便不怕冬天了。”

萧临渊心口微动,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松雪气息。

“沈幼宁。”

“嗯?”

“以后每个冬天,我都陪你过。”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

“那春天呢?”

“也陪。”

“夏天和秋天呢?”

萧临渊低头看她,眼底含着极浅的笑。

“都陪。”

沈幼宁眼眶微热,却不再落泪。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萧临渊身形一僵。

北境战神,摄政王殿下,在万军阵前都不曾变色的人,此刻耳尖竟慢慢红了。

沈幼宁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萧临渊眸色一深,俯身将她重新拥紧。

雪落无声。

远处山河辽阔,近处人间灯火。

沈幼宁想,她这一生终于有了归处。

不是南梁宫阙,不是和亲车驾,也不是旁人口中所谓的命数。

是萧临渊。

是他掌心的温度,是他沉默却坚定的偏爱,是每一个他站在她身前又陪她并肩的瞬间。

她轻声道:“萧临渊。”

“嗯。”

“我很欢喜嫁给你。”

男人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风雪漫天,他的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日初融的河水。

“我也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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