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在逃荒路上
陈富贵是被一阵馊味熏醒的。
准确点说,是一股子混着汗酸、土腥、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菜帮子发酵的味道,直直往他鼻子里钻。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先听见耳边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和低低的啜泣声,像个漏了风的破风箱在响。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块灰蒙蒙的、不知道补了几层补丁的破布,被几根歪七扭八的棍子支着,风一吹就哗啦作响。陈富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脑子里那根属于“二十一世纪高级会计”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干草是潮的,贴着后背,凉得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动了动手指,浑身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那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醒了?”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富贵扭过头,看见一个瘦得颧骨老高的中年汉子,正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汉子见他醒了,把碗往他这边递了递:“喝口水,润润嗓子。你这身子骨,再饿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路上。”
陈富贵愣愣地接过碗,低头一看——碗沿上还粘着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饭粒子。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好像又接上了。
不对。
他是陈富贵,二十七岁,注册会计师,在写字楼里对着报表和数据熬了五年,头发熬掉三分之一,攒了三十万首付,正准备跟女朋友看房。他怎么躺在一堆潮干草上,面前是个逃荒的汉子?
“这……这是哪?”陈富贵声音发飘。
汉子叹了口气:“还能是哪,逃荒路上呗。前面三个县连着旱了两年,颗粒无收,村里能走的都走了。咱们这支队伍,是从柳河村出来的,往南边奔,听说那边还有粮。”
陈富贵脑子里嗡嗡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露着大拇趾的破草鞋。他抬起手,这双手又细又白,跟他一个天天敲键盘的会计的手,倒也差不多像。可这不是他的手,他记得自己右手虎口有颗痣,这双手上没有。
穿越了。
陈富贵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水一口闷了。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味,但他渴得厉害,愣是给灌下去半碗。他抹了把嘴,心里那点属于会计的、精打细算的毛病冒了头——他现在是个逃荒的难民,身边这群人比他惨得多,他得先活下去。
“大哥,咱们……还有多少粮食?”陈富贵问。
汉子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还有啥粮食!昨儿个最后那点棒子面,全给老弱熬了糊糊。今儿个一早,什么都没剩下。队伍里已经有两个孩子,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没起来。”
陈富贵心一沉。
他撑着干草想坐起来,手在草堆里胡乱一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破陶盆,灰扑扑的,盆沿缺了一个口,盆底还积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泥垢。跟路边扔的破烂没啥两样。
陈富贵正要把这破盆扒拉到一边,却听见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哎哟喂——新主家?”
陈富贵手一抖,差点把盆扔出去。
“别扔!别扔!”那个声音急急地喊,“本盆好不容易等来个能听见说话的,你要是把本盆摔了,本盆跟你没完!”
陈富贵死死盯着那个破陶盆,眼睛瞪得溜圆。他试探着开口:“……谁在说话?”
“本盆!”陶盆里那个声音理直气壮,“你手上这个破陶盆!嗨,你仔细看,本盆是不是灰扑扑里透着点金光?那是本盆的灵光,万年不散的——”
陈富贵把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灰扑扑,一点金光都没有,倒是盆底那道裂口里,隐约透着点说不清的光。
“……没看见。”陈富贵老实说。
“你瞎啊!”盆灵急了,“你把盆对着光看看!哎算了算了,你这凡人,灵性太低。本盆问你,你是不是快饿死了?”
陈富贵被问得一愣:“……算是。”
“那本盆这儿有个法子,能让你吃上饭。”盆灵的声音得意起来,“你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放进来,本盆就能给你变出更多来。怎么样,心动不心动?”
陈富贵盯着那个破陶盆,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是个会计,最不信天上掉馅饼——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钱,十有八九是假账,是要出事的。可他现在是逃荒路上快饿死的难民,一个会说话的破陶盆,反倒成了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你……你先说说,怎么变?”陈富贵试探着问。
“你把东西放进来,心里默念个数,再喊一声'来',就成了!”盆灵说,“就这三步,简单不?本盆办事,童叟无欺!”
陈富贵摸了摸身上。他浑身上下,就剩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是柳河村老村长看他可怜塞给他的。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犹豫了一下,没舍得放进去。
“这……这是老村长给我买水的钱。”陈富贵说,“我不能拿它赌。”
盆灵急了:“哎你这人!本盆都说了童叟无欺,你还信不过本盆?”
“信得过你?”陈富贵撇撇嘴,“你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一口一个本盆本盆的,我凭什么信你?”
盆灵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下去,透出点委屈:“本盆……本盆不是没名字,本盆是忘了。本盆就记得,自己是个盆,天底下最好的盆,会变东西的盆。本盆等了好多年,才等来一个能听见本盆说话的活人,你要是不要本盆,本盆还得接着等……”
陈富贵听它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枚铜钱,又抬头看看那汉子——那汉子正蹲在不远处,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干饼子,掰成两半,把大半块塞给身边一个瘦小的孩子,自己只留了小半块,含在嘴里嚼了半天,舍不得咽。
陈富贵鼻子一酸。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又从那汉子手里讨了半块硬饼子,揣进兜里。盆灵见他不放铜钱,放的是饼子,登时不满地哼哼:“你放这破饼子干啥?本盆不吃这个!本盆要吃好的!”
“先试试。”陈富贵把那半块饼子放进陶盆里,“你说变三块,我看看。”
“变三块就变三块!”盆灵气哼哼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本盆让你见识见识本盆的本事!你可看好了——来!”
那半块硬饼子在盆里晃了晃,陈富贵瞪着眼睛,看见盆底那道光猛地一闪,然后——
饼子还是那半块饼子。一块,两块,三块。
陈富贵把三块饼子捞出来,一块块掂了掂。前两块是硬的,第三块却黑乎乎的,边缘焦成一片,散发着一股糊味。
“……这是啥?”陈富贵问。
“哎呀,手滑。”盆灵的声音有点心虚,“本盆太久没开工了,火候没把握好,烧糊了一块。你凑合吃,糊的也能吃,不碍事。”
陈富贵把那块焦黑的饼子举到眼前,哭笑不得。他这辈子,见过假账,见过虚报,还是头一回见“变粮食”都能变出残次品的。
“你……你这手艺,也太差了吧。”陈富贵说。
“本盆才刚醒!”盆灵恼了,“你要嫌本盆手艺差,那你别用本盆!本盆睡觉去了!”
“别别别,用你用你。”陈富贵赶紧哄它,“你变的那两块好的,够我撑两顿了。糊的这半块,我留着,回头喂喂阿黄——队伍里那条狗。”
盆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富贵把三块饼子收好,一块塞进怀里,一块掰碎了分给那个瘦小的孩子,自己拿着那块焦黑的,就着凉水,一点一点啃。饼子又硬又糊,嚼在嘴里一股苦味,可他饿得狠了,愣是给咽了下去。
那汉子看他吃得香,咽了口唾沫,问:“富贵啊,你这是……打哪弄来的饼子?”
陈富贵编了个谎:“哦,昨儿个我爹临死前,塞给我半块,我舍不得吃,一直藏着。”
汉子叹口气:“可怜见的。你爹也是……唉。你这孩子,往后就跟着咱们队伍走吧,人多,好歹能互相有个照应。”
陈富贵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他悄悄凑到陶盆边上,压低声音问:“盆灵,我问你个事。”
“嗯?”
“你说,你要是真能变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饿死了?”
盆灵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带上点难得的认真:“那得看你放什么进去。你要是放块金锭进去,本盆就能给你变出一堆金锭来。可你要是放块破饼子进去——本盆最多给你变出一堆破饼子,管饱,不管富。”
陈富贵眼睛一亮:“那……铜钱呢?”
“铜钱?”盆灵的声音嫌弃起来,“本盆不吃铜钱!一股子铜锈味!你要喂本盆,就拿好吃的来喂——肉!白面!点心!那才是本盆该吃的东西!”
陈富贵哭笑不得:“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上哪给你弄肉去?”
“那就慢慢来。”盆灵哼哼道,“反正本盆等着,你先把饼子喂饱了,再想着喂本盆。本盆不急。”
陈富贵把陶盆往怀里一揣,心里踏实了几分。他这人有个好处,认死理,也认账——既然老天爷给他扔了这么个会变东西的破盆,那他陈富贵,就得把这账,一桩一桩算清楚。
逃荒路上,饿不死,就是赢。
他正想着,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快看!前面有粥棚!有粥棚!”
陈富贵抬眼望去,就见前面不远处,一座用竹竿和破布搭起的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铁锅,热气腾腾。队伍里的人一下子来了精神,饿狼似的往那边涌。
陈富贵也跟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攥紧了怀里那个破陶盆,咧嘴一笑。
有粥棚?那可太好了。
——他陈富贵,正好去算算,这一碗粥,到底值几个钱。
第2章 喂盆大作战
粥棚是到了,可粥棚跟前,闹哄哄地挤着一大圈人。
陈富贵挤进去一看,那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粥,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清汤寡水,里面飘着几粒黄澄澄的米,剩下全是能数得清的碎渣。掌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件还算齐整的短褂,手里那勺子在锅里搅了半天,舀起一勺,抖三抖,最后只给碗里漏了个碗底。
“排队排队!都排队!”掌勺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这是咱们赵老爷大发慈悲,开棚施粥!一人一碗,多了没有!想多喝,得拿东西换!”
队伍里有个老汉颤巍巍地问:“这……这一碗粥,要拿啥换?”
掌勺的哼了一声:“你们这些难民,身上能有啥值钱的?拿铜板!一文钱一碗!拿东西换也行,粮食、衣裳、闺女——都行!”
陈富贵听得眉头直皱。
他凑到队伍前头,踮脚往那粥锅里瞅了一眼,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就拨开了:这一锅粥,看着满满一锅,其实大半是水,顶多用了三斤米。三斤米,市价撑死百来文。可这么一锅,能舀出上百碗,一碗收一文——赵剥皮这一锅粥,能白赚上百文,还能顺手把难民身上最后那点值钱东西刮走。
陈富贵还注意到,那些排队的难民,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被掌勺的吆喝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昏昏沉沉的孩子,想往前面挤,被掌勺的一把推开:“排后头去!”她不敢吭声,只是默默退到队尾,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个独臂的老汉,颤巍巍端着一只豁碗,排在队伍最前头。掌勺的给他舀了半碗稀粥,他千恩万谢,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脚下被石头一绊,险些把粥洒了。他稳住身子,低头看着那半碗粥,浑浊的眼里,涌出一点光来。
陈富贵看着这些,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他忽然明白——这粥棚里飘着的,不是粥香,是这一地难民,最后一点念想。
黑,真黑。
陈富贵心里冷笑,嘴上却没吭声。他现在是个饿得腿发软的难民,没资格跟人家讲理。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又摸了摸那个破陶盆,心里有了计较。
“盆灵。”他压低声音喊。
“嗯?”陶盆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看那粥棚。”陈富贵说,“我要是把铜钱放进去,能变出多少?”
“铜钱变铜钱?”盆灵嫌弃地哼了一声,“本盆最不爱变这玩意儿,一股铜锈味!再说你那一枚破铜钱,本盆变出来的,指不定还带毛边儿,不值钱。”
“那我要变点粮食呢?”
“粮食?”盆灵来了精神,“你要是放把米进去,本盆能给你变出一把米来!可你现在手里就半块饼子,你拿啥变?”
陈富贵摸了摸怀里那块从汉子里讨来的硬饼子——他给那孩子掰了半块,自己剩了半块,还没舍得吃。他把那半块饼子掏出来,塞进陶盆里。
“就它了。”陈富贵说,“你给本盆变出点能吃的来,别糊了。”
盆灵哼哼道:“又是饼子!本盆吃这个都快吃吐了!你等着,本盆这回给你变个花样——来!”
那半块饼子在盆里晃了晃,金光一闪,陈富贵捞出来一看——这回倒没糊,可那饼子比原来的还小了一圈,干瘪瘪的,硬得能砸核桃。
“……这咋还缩水了?”陈富贵瞪眼。
“哎呀,本盆今天没吃饱,没力气。”盆灵理直气壮,“你喂本盆的都是破饼子,本盆哪来的劲儿干活?你得喂本盆好吃的!肉!白面!”
陈富贵气得直咬牙,可他拿这破盆一点办法没有。他正要把饼子收起来,队伍前头忽然吵了起来。
“哎哎哎!你干啥呢!挤啥挤!”掌勺的汉子吆喝了一声,一把拽住个瘦小的孩子,“你个小叫花子,没看见前面那么多人排队?滚后头去!”
那孩子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里的豁碗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哇地一声就哭了:“我……我娘快饿死了,我就想……想给娘端碗粥……”
“你娘饿死关老子屁事!”掌勺的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再不滚,老子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那孩子哭得更凶了。陈富贵心里那根弦,狠狠揪了一下。他刚想上前,却见队伍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先动了。
一个穿着灰扑扑布裙的姑娘冲了出来,一把把那孩子护在身后,指着掌勺的汉子骂:“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他娘饿得走不动道,排在你后头,你就不能行行好?你这粥棚开在这儿,不就是要救人的吗?”
那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瘦归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掌勺的汉子被骂得一愣,随即恼了:“小丫头片子,你管得着老子?”
“我管不着你?”姑娘冷笑,“我告诉你,这粥棚要是这么个开法,回头赵老爷问起来,我就说你这儿根本不是在施粥,是在刮难民的钱!”
掌勺的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戳中了软肋。他犹豫了一下,狠狠瞪了那姑娘一眼,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往那孩子手里一塞:“赶紧滚!别搁这儿碍眼!”
那孩子捧着碗,眼泪汪汪地走了。姑娘哼了一声,转身也走了。
陈富贵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对那姑娘多了几分好感。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陶盆,又抬头看了看那粥棚——心里那本账,算是彻底算明白了。
这地方,指望赵剥皮发善心,不如指望他自己那个破盆。
他挤出人群,找了个僻静的墙根蹲下,把陶盆拿出来,压低声音跟盆灵商量:“盆灵,咱们商量个事。”
“说。”
“你能不能,别光变饼子?”陈富贵说,“你变点米出来,我拿去换钱,换肉,换白面,喂你吃好的。咱俩互利互惠,是不是?”
盆灵哼哼一声,显然被“喂你吃好的”这几个字说动了:“那……那你倒是拿米来啊!你手里就半块破饼子,本盆变一百次也是破饼子!”
“我这不没有嘛。”陈富贵挠挠头,“我就问问,你变米,到底能变出多少?”
“看你怎么喂。”盆灵难得正经起来,“本盆变东西,全凭喂进去的东西撑。你放一把米,本盆变出一把米;你要是放一斗米,本盆能变出一斗米——本盆是'盆',不是'无底洞',变出来的,跟放进去的,得是个数儿。懂不?”
陈富贵眼睛一亮:“那我要是放一枚铜钱,你变出一堆铜钱——这总行吧?”
“铜钱?”盆灵又嫌弃起来,“本盆说了不吃铜钱!你放铜钱进来,本盆给你变出来的,十有八九还是铜钱,可那铜钱,指不定是老铜钱、缺角铜钱、还有……哎呀,本盆懒得跟你说,你放一块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富贵犹豫了一下。他怀里那枚铜钱,是全村人省下来的,指着他进城买点盐回去。可眼下,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那点盐?
他咬了咬牙,把那枚铜钱掏出来,放进了陶盆里。
“变!”陈富贵说,“变出十个来!”
盆里金光一闪,陈富贵捞出来一看——
十个铜钱,整整齐齐码在盆底。可那铜钱,一个个都带着毛边儿,有好几个还缺了角,看着就跟用了八百年的老铜钱似的。陈富贵掂了掂,哭笑不得:“这……这能花吗?”
“能花!”盆灵理直气壮,“缺角的铜钱也是铜钱!你不说,谁知道它缺角?凑合花,花不出去再说!”
陈富贵把那十个缺角铜钱攥在手心,心里那本账又拨开了:十个缺角铜钱,看着寒碜,但要是掰开了花,一顿饭钱还是能凑出来。这破盆虽然爱糊、爱缩水、爱变残次品,可它真能变东西。
他刚把铜钱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哟,小兄弟,手里攥着啥呢?”
陈富贵心头一紧,回头一看——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盯着他攥着铜钱的手,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没啥。”陈富贵把那手往背后一藏,“就是……几枚铜钱,我爹留给我的。”
“几枚?”那汉子阴阳怪气地笑了,“我刚才可瞅见你从盆里捞东西了。小兄弟,跟哥哥说说,你那个盆,是干啥用的?”
陈富贵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刚才那点动静,竟被人盯上了。
“就是个……破盆。”陈富贵扯谎,“我拿来……洗脸的。”
“洗脸?”那汉子眯起眼,一步步逼近,“那你刚才,从盆里捞出来的是啥?铜钱吧?你那破盆能生铜钱?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兄弟,把盆给我看看,哥哥跟你换。”
陈富贵攥紧陶盆,退后一步,脑子飞速转着。
他知道,这下坏了——被人盯上了。
第3章 变粮救急
陈富贵脑子转得飞快。他是会计,账要算清,命更要算清——眼下被人堵在墙根,硬拼他一个饿得腿软的瘦弱书生,十个也打不过那汉子。唯一的法子,是唬。
“这位大哥。”陈富贵脸上堆起笑,把陶盆往前递了递,“您要看,尽管看。就是我们家祖传的一个破陶盆,我爹说了,这盆里养过鱼,喂过鸡,前年还拿它腌过咸菜。您要是喜欢,我送您了?”
那汉子盯着陶盆看了看——灰扑扑的,盆沿缺了个口,盆底积着泥垢,实在看不出啥门道。他狐疑地眯起眼:“你刚不是从盆里捞铜钱吗?”
“嗨,那不是铜钱。”陈富贵面不改色,“是我揣兜里的,放盆里过过水,洗洗。您也知道,这一路上灰大。”
汉子半信半疑,正要伸手去抢那陶盆,忽然“哎哟”一声,缩回手来,低头一看,手指头上扎了根不知道哪来的小刺,正往外渗血。
“他娘的,啥东西扎老子!”汉子骂骂咧咧地搓着手,一时没顾上陈富贵。
陈富贵心里一喜,知道是盆灵在捣鬼。他趁着这空当,转身就跑,三拐两拐钻进难民堆里,几下没了影。那汉子回过神再找,人早不见了。
“好险。”陈富贵躲在一辆破牛车后面,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冲陶盆道谢,“盆灵,刚才谢谢你了啊。”
“哼。”盆灵得意地哼了一声,“本盆最看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你放心,本盆在,他碰不着你一根汗毛。”
陈富贵心里一暖。这破盆虽然爱糊、爱缩水、爱变残次品,可关键时候,倒真靠得住。
他正歇着,忽然听见牛车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他探头一看,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孩子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一看就是饿狠了。
“孩子他爹没了……”妇人哭着,“就剩我们娘俩……这孩子,昨儿个就没吃上一口东西……今儿个,怕是……”
陈富贵心里一酸。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饼子——那是他剩下来打算自己吃的。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把那饼子递了过去:“大嫂,给孩子垫垫肚子吧。”
妇人愣愣地接过饼子,眼眶一红,噗通就要跪下:“恩人!恩人你……”
“别别别!”陈富贵赶紧扶住她,“举手之劳,您别这样。”
妇人千恩万谢地喂孩子吃饼。陈富贵蹲在一旁,看着那孩子小口小口地嚼着饼子,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一个大男人,穿越过来,兜里就十枚缺角铜钱,半块饼子。他能救一个孩子,救不了整支队伍。
“盆灵。”他压低声音,“我跟你商量个正事。”
“嗯?”
“这队伍里,好几百号人,都快饿死了。”陈富贵说,“你能不能……多给我变点粮食?我拿它换钱换东西,喂你吃好的。咱俩干一票大的,救这一群人。”
盆灵难得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了点犹豫:“变粮食……本盆倒是能变。可你也知道,本盆变东西,全靠喂进去的撑。你现在手里那点东西,变不出几粒米。”
“那你跟我说,想要啥?”陈富贵问,“只要我能弄到的,我给你弄。”
盆灵想了想:“本盆想吃……肉。大肥肉,炖得烂烂的那种。”
陈富贵哭笑不得:“我上哪给你弄大肥肉去?”
“那就白面!”盆灵讨价还价,“白面馒头,热腾腾的,本盆闻着就馋。”
“……也没有。”
“那你总得给本盆点像样的东西吧!”盆灵恼了,“你喂本盆破饼子,本盆给你变破饼子;你喂本盆破铜钱,本盆给你变缺角铜钱。你想让本盆变好粮食,就得喂本盆好东西!这是规矩!”
陈富贵被它噎得说不出话。他想了想,忽然问:“那我要是……从粥棚那儿,弄点米来呢?”
盆灵愣了一下:“粥棚那点米?那粥稀得跟水似的,能捞出几粒米?”
“那是给咱瞧的。”陈富贵眼睛发亮,“那掌勺的桶里,肯定存着好米。他拿烂米熬粥糊弄人,好米藏起来了。”
“你想偷?”盆灵声音古怪。
“不是偷。”陈富贵正色道,“是'借'。赵剥皮刮了咱们这么多难民的钱,我借他点米,替他做点好事,这叫劫富济贫。”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起来:“有意思。本盆喜欢你这点——会算账,还算得明白。行,本盆就陪你干这一票。你去弄米,本盆给你变。”
陈富贵打定主意,趁着天擦黑,摸到粥棚那边。粥棚晚上没人,那口大锅还支在那儿,灶台底下堆着一袋袋粮食。陈富贵猫着腰溜过去,解开一袋米的口子,心里那本账又拨开了:这一袋,少说有五十斤。赵剥皮拿这些米,能熬出几百碗稀粥,刮走难民身上所有的钱。
他正要捧一把米走,却听盆灵急急地喊:“等等!你捧一把哪够!多捧点!”
“我……我这不是怕被发现吗?”陈富贵手忙脚乱。
“怕啥!”盆灵恨铁不成钢,“你捧一把米,本盆给你变一把米,你喂本盆一口,本盆还得倒贴。多捧点,咱爷俩才能干成事!”
陈富贵一咬牙,解开口袋,哗啦哗啦捧了两大捧,塞进陶盆里。盆灵大喜过望:“好!本盆这就给你变——来!”
金光一闪,陈富贵低头一看——盆里的米,竟然堆得冒了尖,颗颗饱满,白得发亮,足足有三四斤。陈富贵瞪大了眼:“这……这咋变出这么多?”
“哼,本盆说了,变出来的,跟放进去的,得是个数儿。”盆灵得意道,“你放了两捧,本盆给你变出四捧——本盆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陈富贵捧着一盆白花花的大米,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想了想,没敢声张,把米藏进怀里,又悄悄分出一半,趁夜摸到那对母子身边,把米塞进妇人手里:“大嫂,这米你藏好,熬粥给孩子吃,别让人看见。”
妇人捧着米,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恩人!你……你这是哪来的?”
“你别问。”陈富贵压低声音,“你就当是老天爷可怜你们,送来的。记住,别声张,省着吃。”
妇人哭着点头。陈富贵又摸了几户瞧着最苦的人家,一人塞了一把米。这一晚上,他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那点滋味,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摸到一户人家,是个独眼老汉,蜷在墙角,抱着个空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陈富贵把一把米塞进他碗里,老汉愣愣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后生……你这是……”
“大爷,”陈富贵压低声音,“这是您应得的。夜里别声张,把米熬了,给家里小的吃。”
老汉捧着碗,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是个善人,老天爷会记着你的。”
陈富贵摆摆手,又摸向下一户。盆灵在他耳边哼哼:“本盆看你这么分下去,一晚上都不够分的。你那份米,才多少?”
“够。”陈富贵说,“先紧最苦的。明儿个,我再想办法多弄点。”
盆灵沉默了一瞬,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陈富贵,本盆头一回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啥意思?”
“本盆跟过那么多主家,”盆灵慢悠悠地说,“不是贪财的,就是求富的。你是头一个,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惦记着分给别人吃的。你说,本盆是不是跟你,处出感情来了?”
陈富贵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别贫了,快帮我多变点米。”
天蒙蒙亮,陈富贵累得靠着墙根直喘。盆灵在他耳边哼哼:“累坏了吧?本盆跟你说,这才哪到哪。你那一盆米,够你吃几天,可救不了整支队伍。”
“我知道。”陈富贵喘着气,“可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盆灵沉默了一瞬,忽然神神秘秘地说:“本盆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身上那枚铜钱——不,你那十枚缺角铜钱。”盆灵压低声音,“本盆刚想起来,你要是拿铜钱喂本盆,本盆能给你变出金子的来。”
陈富贵猛地坐直了:“金子?!”
“嘘!小声点!”盆灵急道,“本盆也是刚想起来。铜钱喂铜钱,变出来的十有八九还是铜钱;可你要是喂本盆十枚铜钱,本盆铆足了劲,指不定能给你变出一枚金元宝来——就是……不太保准。”
陈富贵的心砰砰直跳。他攥紧那十枚缺角铜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苏醒的难民队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哭声、讨水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金子。那可是金子。
要是真能变出金子,他陈富贵,就不是在这儿一碗粥一碗粥地熬命了。
他攥紧铜钱,压低声音问:“那……要是变出金子,我拿它干啥?”
盆灵嘿嘿一笑:“那还用问?买粮!买肉!买白面!再给本盆盖个金盆!”
第4章 变出歪金子
陈富贵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陶盆放稳,深吸一口气,把那十枚缺角铜钱“哗啦”一声,全倒了进去。
“盆灵,”他压低声音,声音都带点抖,“你可看准了,这回可是十枚铜钱,你可得给本盆变出点真东西来。”
盆灵难得没抬杠,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本盆知道了。你往后站站,本盆要憋个大招。”
陈富贵乖乖后退两步。就见那陶盆里金光一闪,紧接着“哗啦啦”一阵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盆里翻腾。陈富贵瞪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金光散去,陈富贵凑过去一看——盆里躺着一堆东西,他伸手一捞,先摸出一把铜钱,缺角的、带毛边的、还有一枚上面糊着泥的。他数了数,九枚。
“咋还少了一枚?”陈富贵皱眉。
“你看看盆底!”盆灵急道,“有没有个大的!”
陈富贵往盆底一摸,指尖碰上一个沉甸甸、硬邦邦的东西。他捞出来一看——
手心里,躺着一枚金元宝。
不大,也就半个拳头大小,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陈富贵的手抖得厉害,他使劲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看那金元宝——确实,是金子,黄澄澄的,看着就沉。
“变……变出来了!”陈富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盆灵!真有金元宝!你真有这本事!”
“哼,本盆说了,铆足了劲,能给你变出金子的来。”盆灵得意洋洋,“怎么样,本盆没骗你吧?”
陈富贵捧着金元宝,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这一枚金元宝,少说值十几两银子,够他买好几车粮食,够这支逃荒队伍吃上半个月。他激动得正要跟盆灵商量怎么花,忽然瞥见那金元宝的边角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金元宝的底部,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小字:
“此宝非真。”
陈富贵的笑脸僵住了。他翻来覆去把那金元宝看了三遍,那四个小字确确实实刻在上面,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滑稽。
“盆灵!”陈富贵气急败坏,“这上头刻着'此宝非真'是啥意思?!”
“啊?”盆灵心虚地“啊”了一声,“啥字?本盆看看……哎呀,手滑,手滑!本盆太久没变金子了,手生,刻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就多刻了几个字。”
“这是多刻了几个字的事吗?”陈富贵举着金元宝直跺脚,“这要是让人看见,我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是假的!”
“谁让你拿给人家看的!”盆灵理直气壮,“你就说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谁还专门翻过来看那底下?再说了,'此宝非真'四个字,刻得那么小,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陈富贵气得直翻白眼,可他又拿这破盆没办法。他正要找东西把那几个字磨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小兄弟,手里捧着啥好东西呢?”
陈富贵心头一紧,回头一看——两个短褂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一个正是昨天盯上他的那个贼眉鼠眼,另一个膀大腰圆,正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金元宝,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没啥!”陈富贵下意识把金元宝往怀里一揣,“就是……就是一块黄铜,我捡的。”
“黄铜?”那贼眉鼠眼的汉子嘿嘿笑了,“骗谁呢?我刚才可瞅见你手里那玩意儿,金灿灿的,怕不是金子吧?小兄弟,你可不老实啊。”
陈富贵退后一步,脑子飞速转着。他知道,金子这种东西,一旦露了白,在这乱世里,就是催命的符。
“二位大哥,”陈富贵强撑着笑,“这就是我们家祖传的一个金疙瘩,我爹临死前塞给我的,说等到了城里有急用。二位要是喜欢,我匀你们……匀你们一个?”
“匀?”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嗤笑一声,“你手里就一个,匀我们谁?我看啊,还是都孝敬了哥几个吧!”
他说着,伸手就来抢。陈富贵一闪,正要跑,却见那汉子“哎哟”一声,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他娘的!”汉子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谁在这儿挖坑呢!”
陈富贵心里一乐,知道又是盆灵在暗中帮忙。他抓住这空当,撒腿就跑,三拐两拐钻进难民堆里,几下没了影。那两个汉子追出几步,早被人群冲散,只得骂骂咧咧地作罢。
陈富贵躲在一处破棚子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金元宝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四个“此宝非真”的小字,心里又气又笑。
“盆灵,”他压低声音,“你说实话,这金元宝……到底是不是真金子?”
“真金!”盆灵斩钉截铁,“货真价实的真金!本盆虽然手滑刻了几个字,可金子是真的!你拿去当铺,人家验了成色,照样收!那几个字,就是……就是有点碍眼。”
陈富贵哭笑不得。他想了想,问:“那你说,我拿这金元宝,干啥最合适?”
盆灵想了想:“换粮!换肉!换白面!先把这支队伍喂饱了,再把本盆伺候舒服了!”
“那不行。”陈富贵摇头,“金子太扎眼,一露白准出事。我得想个法子,让它变干净,还能派上用场。”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人群外一阵骚动。他探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家丁,正慢悠悠地往粥棚这边走。掌勺的汉子见了,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赵老爷!您来了!”
赵剥皮。
陈富贵眯起眼,打量起这个镇上最大的地主。赵剥皮瞧着一脸和善,胖脸上堆着笑,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粥棚开得怎么样啊?”赵剥皮捻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问,“施了多少粥了?”
“回老爷,昨儿个施了三百多碗,今儿个又开了。”掌勺的汉子陪笑,“只是……这些难民,一个比一个穷,榨不出多少油水来。”
赵剥皮哼了一声:“穷是穷,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多盯着点,谁身上藏着值钱东西,都给我记下来。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能刮一点是一点。”
陈富贵在棚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本账又拨开了:好家伙,这赵剥皮,不光是开粥棚刮钱,还让家丁盯着难民身上值钱的东西,分明是想把人榨干。这哪是施粥,分明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正想着,却见赵剥皮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他这边。
“那边那个后生,”赵剥皮眯起眼,指了指陈富贵,“你过来。”
陈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他攥紧怀里的金元宝,硬着头皮走出来,赔着笑:“赵老爷,您叫我?”
赵剥皮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回老爷,我是柳河村的,逃荒过来的。”
“逃荒的?”赵剥皮点点头,“这年头,逃荒的多了去了。后生,我看你长得周正,又识文断字的,不如……到我府上做个账房?总好过在这泥里打滚。”
陈富贵一愣。他没想到赵剥皮会来这么一出。做账房?那岂不是正好撞他枪口上——他一个现代会计,做古代账房,那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转念一想,赵剥皮这人心黑手辣,给他做账房,那不等于帮他刮难民的钱?
“多谢赵老爷抬举。”陈富贵赔笑道,“只是……我这还有一大家子要照应,实在脱不开身。要不,等安顿下来,我再来府上拜见您?”
赵剥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行,不急。后生,我记住你了。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带着家丁走了。陈富贵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却见那贼眉鼠眼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小子,赵老爷看上你了,是抬举你。你可别不识好歹——你那金元宝的事,我可是记着呢。你要是识相,分我一半,我帮你瞒着;你要是不识相,回头我就跟赵老爷说,你身上藏着金子。”
陈富贵心头一沉。
他攥紧怀里的金元宝,又抬头看了看赵剥皮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了几遍,愣是拨不出一个万全的解法。
“盆灵,”他压低声音,“这金子……怕是要出事。”
盆灵沉默了一瞬,难得正经起来:“本盆也知道。可本盆跟你说——这世上,金子惹祸,人心更惹祸。你要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一枚金元宝,不够。”
“那靠啥?”
“靠你脑子。”盆灵说,“还有——靠本盆。你放心,本盆在,翻不了天。”
第5章 立威聚宝庄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叫赖四,是跟着赵剥皮混的,专干些敲诈勒索、欺男霸女的勾当。他盯上陈富贵那枚金元宝,一连几天,像条甩不掉的尾巴,阴魂不散地跟在陈富贵后头。
陈富贵被他烦得够呛,可又不能真拿他怎样。他找了个晚上,把那贼眉鼠眼的汉子叫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赖四哥,咱商量个事。”
赖四警惕地看着他:“干啥?”
“我这金元宝的事,你要是真想分一杯羹,也行。”陈富贵说,“可你得帮我个忙——帮我盯着赵剥皮,他要是想害我这支队伍里的人,你提前给我通风报信。”
赖四眼睛一亮:“那你打算给我多少?”
“金元宝对半分。”陈富贵说,“等我发了财,少不了你的。”
赖四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便应了下来。陈富贵心里冷笑——他哪有半分金元宝分给赖四?那枚金元宝带着“此宝非真”四个字,他早让盆灵想办法给它磨干净了,可金元宝这东西,一露白就招祸,他压根没打算真拿出来花。
他给赖四画了个大饼,转头就琢磨起正事来。
这支逃荒队伍,好几百号人,群龙无首,乱哄哄的。有人饿晕了没人管,有人病倒了没人扶,老弱妇孺更是被挤在队伍最末,走得慢,遭人白眼。陈富贵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这么乱下去,还没走到能活命的地方,人先死一半。
“盆灵,”他蹲在棚子后面,压低声音,“我想当这支队伍的头儿。”
盆灵“哦”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当上头儿有啥好处?”
“好处大了。”陈富贵掰着手指头算,“有头儿,队伍就有秩序,有秩序,就能干成事。你想想,几百号人,一人省一口,就是一顿饭;一人出把力,就是一片地。我当上头儿,统筹安排,咱们才能攒下家底,才能喂你吃好的。”
盆灵被他一番话说得动了心:“那……那你想咋当?”
“得立威。”陈富贵说,“得让这些人服我。光靠我那张嘴不行,得让他们看见,跟着我,真能吃饱饭。”
盆灵想了想,忽然来了精神:“那本盆帮你!本盆给你变粮食!变白面!变肉!让那些人看看,跟着你,真有肉吃!”
陈富贵眼睛一亮,可又犯了难:“可我……我拿啥喂你变肉?”
“你笨啊!”盆灵恨铁不成钢,“你拿米喂本盆,本盆给你变更多米;你拿米换了钱,买了肉,本盆就能拿肉变肉!你手里现在不是还有几把米吗?先拿米换钱,再去买肉!”
陈富贵恍然大悟。他揣着那几把米,趁夜摸到镇上,找了个小饭馆,把米卖了,换了几十个铜板。又用铜板买了一块巴掌大的肥肉,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
“盆灵!肉来了!”陈富贵把肥肉塞进陶盆,“你快变!变出一大盆肉来!”
盆灵闻到肉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肉!好肉!本盆这就开工——来!”
金光一闪,陈富贵凑过去一看——盆里,竟然真堆着一块块肥瘦相间的肉,白花花、红彤彤的,足足有一大盆。他拎起一块,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成!”陈富贵眼睛放光,“这回能吃顿好的了!”
第二天一早,陈富贵招呼队伍里的人:“都别饿着了!今儿个,我请大伙儿吃肉!”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人都愣住了。有人不信:“富贵,你莫不是饿糊涂了?你一个穷书生,上哪弄肉去?”
陈富贵也不多话,把那盆肉端出来,架起一口大锅,当众炖了起来。肉香一飘,整支队伍的人都围了过来,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那锅肉。
“这……这是真的?”有个老汉颤巍巍地问,“真是肉?”
“真的!”陈富贵拍着胸脯,“我陈富贵说到做到!今儿个,凡是在这队伍里的,一人一块,管够!”
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哭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老天爷开眼啊!终于能吃上一口肉了!”
陈富贵看着大伙儿狼吞虎咽地吃肉,心里那点滋味,比吃了肉还舒坦。他趁人不注意,凑到陶盆边,压低声音说:“盆灵,干得漂亮。”
“哼!”盆灵得意洋洋,“本盆出手,自然漂亮!你等着,本盆还能给你变更多好东西!”
这一顿肉,彻底把陈富贵在队伍里的威信立了起来。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前是看个瘦弱书生,现在是看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救星。
可陈富贵的麻烦,也跟着来了。
那天傍晚,赵剥皮带着几个家丁,晃晃悠悠地来了。他站在队伍前头,捻着山羊胡,笑呵呵地说:“后生,听说你这两日,又是施米又是炖肉的,好大的手笔啊。”
陈富贵赔笑:“赵老爷说笑了,就是……就是跟乡亲们一块儿凑了凑,吃顿饱饭。”
“凑?”赵剥皮眯起眼,“你一个逃荒的穷书生,上哪凑这么些米和肉去?莫不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
陈富贵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赵老爷,您多虑了。我就是……省着点,攒了点家底。”
赵剥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后生,我看你是个人才,才跟你客气。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样吧,你这两日使的那点手段,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你把队伍里那十几个年轻姑娘交出来,让她们到我家做几年工,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
陈富贵的脸色沉了下来。队伍里那几个姑娘,都是逃荒逃出来的苦命人,要是落到赵剥皮手里,那还有好?
“赵老爷,”陈富贵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坚决,“这怕是不行。她们都是逃难逃出来的,家里人还指望着她们呢。”
赵剥皮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后生,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陈富贵说,“赵老爷要是想帮忙,我们感激不尽;要是想打她们的主意,那我陈富贵,只能跟赵老爷说声对不住了。”
赵剥皮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噗通”栽倒在地。他狼狈地爬起来,低头一看——裤腿上一大片黄澄澄的东西,粘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是啥?!”赵剥皮气急败坏地吼。
“回老爷,”旁边一个家丁忍着笑,“是……是烂泥。”
“烂泥?!这平地上哪来的烂泥?!”
陈富贵心里乐开了花,知道是盆灵又捣鬼了。他强忍着笑,上前作势要扶:“赵老爷,您没事吧?您慢点走,这地上……怕是昨儿个下雨,存了积水。”
赵剥皮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了陈富贵一眼,灰溜溜地带着家丁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陈富贵才憋不住,蹲在地上笑出声来。盆灵在他耳边得意地哼哼:“看见没?本盆让他出糗,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盆灵,”陈富贵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你这招,绝了。”
“本盆的招数多着呢!”盆灵得意道,“他要是还敢来,本盆让他摔个更大的跟头!”
当晚,铁柱找上陈富贵。这是个憨厚的壮汉,比陈富贵高出一个头,胳膊有陈富贵大腿粗。他一进门就拍着胸脯说:“富贵哥,我铁柱服你!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陈富贵笑道:“铁柱兄弟,你有这份心,我记着了。往后咱爷们儿,一块儿带着大伙儿,活下去。”
铁柱使劲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富贵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今儿个听镇上的人说,”铁柱压低声音,“要进城,得有路引。没路引的,全都得圈在城外等死。咱们这支队伍,好几百号人,要是弄不到路引,怕是……进不了城。”
陈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城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路引。
这玩意儿,他上哪弄去?
“盆灵,”他压低声音问,“你……能变路引吗?”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路引……本盆倒是能变。可那是官府的东西,变出来容易,让人信服难。你要是拿一张假路引去闯城,被识破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富贵心头一凛。
他盯着那座城墙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他攥紧怀里的陶盆,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着,愣是拨不出一个万全的答案。
可他知道,路引这关,他早晚得过。
——不然,这一城的人,他一个都救不了。
第6章 路引风波
路引这事,陈富贵琢磨了一宿。
按铁柱打听来的消息,这城叫清源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镇。城外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堵着,等着进城谋生。可进城要路引——得有本地的户籍文书,或者官府的通行凭证,才算名正言顺。没路引的,只能圈在城外,饿死、病死、冻死,都是常事。
“盆灵,”陈富贵天亮时蹲在城墙根下,压低声音,“你说你能变路引,那到底能变出个啥样的?”
“本盆没变过这玩意儿。”盆灵难得老实,“本盆就是觉得,你让本盆变个文书啥的,本盆能给你变出来。可你也知道,本盆变东西,全凭喂进去的撑。你得给本盆个真路引,本盆才能变出个像样的假路引来。”
陈富贵傻眼了:“我上哪弄真路引去?”
“那本盆也没辙了。”盆灵哼哼,“要不你去找个真路引,让本盆照葫芦画瓢;要不,你就认命,在城外混着。”
陈富贵正发愁,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嚷嚷。他凑过去一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正举着一张泛黄的纸,扯着嗓子吆喝:“路引!路引!现成的路引!十两银子一张!官府发的真货!过了这村没这店啦!”
围着的难民一听,呼啦围上去一大圈,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假的?”“能进城不?”“能不能便宜点?”
那瘦子把路引往怀里一揣,嘿嘿一笑:“我这路引,是托关系从衙门里弄出来的真货,你看这印,看这字,一样不差!十两银子,一张,不讲价!”
陈富贵在人群外头看着,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一拨,登时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真路引,分明是个骗子。真路引要是这么好弄,那瘦子还用得着在城门口吆喝?
他不动声色地凑过去,趁那瘦子不注意,瞄了一眼那张路引。这一看,他差点笑出声——那路引上的官印,红彤彤的,可盖得歪歪扭扭,仔细一看,边缘还有个萝卜刻的那种毛茬,分明是拿萝卜临时刻的章。
“盆灵,”陈富贵压低声音,“你看那路引。”
“本盆瞅见了。”盆灵哼了一声,“假的。那印,萝卜刻的。你信不信,本盆一口唾沫都能给它泡化了。”
陈富贵心里有了底。他挤出人群,悄悄跟着那瘦子,趁他卖出一张假路引、正眉开眼笑数钱的当口,从背后拍了拍他肩膀:“这位大哥,借一步说话。”
瘦子一激灵,回头见是个瘦弱书生,警惕地眯起眼:“干啥?”
“我有个买卖,想跟大哥做。”陈富贵压低声音,“你那路引……是假的吧?”
瘦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这可是真货!”
“真货?”陈富贵笑了,“真货能拿萝卜刻印?大哥,你这买卖不地道啊。你这一张假路引,卖十两银子,难民们卖了房子卖地凑钱买,回头让城门口的兵丁一验,全给你扣了,连命都搭进去。你这是造孽啊。”
瘦子被他点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你管得着吗?我乐意卖!”
“我管不着你卖,”陈富贵说,“可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能让咱俩都赚到钱,还不造孽。”
瘦子狐疑地看着他:“啥主意?”
陈富贵凑近他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瘦子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嘿嘿一笑:“行啊小兄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本事的。成,就这么办!”
原来陈富贵给瘦子出了个主意:让瘦子别卖假路引了,改行做“中介”。他认得城里几个衙门里的差役,能弄到真路引的路子,只是要花点银子打点。陈富贵让瘦子把想进城的难民组织起来,一人交几两银子,走正规路子办真路引,办下来了,双方都有赚头,难民也能堂堂正正进城。
瘦子一听能赚长久的钱,自然乐意。可他哪有那本事办真路引?陈富贵心里门儿清——他要的,就是瘦子那张“萝卜印”的路引,做个底子,好让盆灵照葫芦画瓢。
当天下午,陈富贵从瘦子手里“借”来一张假路引,仔细端详了半天。那路引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那官印,更是惨不忍睹,萝卜刻的,边缘全是毛茬。
“盆灵,”陈富贵把假路引放进陶盆,“你能照着它,变出一张……更像样的路引来不?”
盆灵翻了翻那路引,嫌弃地“啧”了一声:“就这?你这假得也太明显了。你让本盆变个像样的,本盆倒是能变——可你得给本盆点好料。你拿这破纸喂本盆,本盆变出来的,撑死就是张破纸。”
“那你要啥?”
“白面!”盆灵理直气壮,“本盆昨儿个帮你炖肉,累坏了,今儿个得吃点好的补补。”
陈富贵哭笑不得,只得又摸出点米,换了块白面,喂给盆灵。盆灵吃饱喝足,这才“干活”。它把那假路引往盆里一放,金光一闪,陈富贵捞出来一看——手里的路引,比原来那张干净多了,字迹工整,官印红彤彤的,盖得端端正正,乍一看,跟真的一样。
“这……这能行?”陈富贵翻来覆去地看。
“行不行,得看命。”盆灵懒洋洋地说,“本盆能给你变个像样的,可城里那些验路引的兵丁,也不是吃素的。你要是心虚,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陈富贵深吸一口气,把路引揣进怀里。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富贵带着路引,来到城门口。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难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被守城的兵丁盘查。轮到陈富贵时,一个黑脸兵丁伸手一拦:“路引!”
陈富贵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把路引递上去:“军爷,您过目。”
黑脸兵丁接过路引,眯着眼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陈富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那兵丁的目光,在那官印上停了一下。
“这印……”黑脸兵丁皱了皱眉。
陈富贵的心“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军爷,这是我们柳河村的户引,村长给办的,说是……官府统一发的。”
黑脸兵丁又看了两眼,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老黑,你磨蹭啥呢?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
黑脸兵丁一抬头,见是顶头上司孙班头催他,便不耐烦地把路引往陈富贵手里一塞:“行了行了,进去吧!下回早点来,别耽误事!”
陈富贵心里狂喜,脸上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军爷!”他赶紧拎着包袱,快步进了城。
进了城,陈富贵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上全是冷汗。他把路引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惊又喜:“盆灵!成了!我进来了!”
“本盆就知道,本盆变的东西,假不了!”盆灵得意洋洋。
可陈富贵刚松了这口气,就听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小兄弟,留步。”
陈富贵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去。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抱臂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是刚才催黑脸兵丁的那个孙班头。
“刚才那路引,”孙班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好像是……咱们清源城通缉的一个逃犯,用过的。”
陈富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攥紧怀里的路引,喉咙发干。孙班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小兄弟,别紧张。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军爷……您说笑了。”陈富贵强撑着笑,“我就是个逃荒的,哪敢跟逃犯扯上关系。”
“逃荒的?”孙班头眯起眼,“逃荒的,能有你这么镇定?逃荒的,能弄到这么……以假乱真的路引?”
他伸手,在陈富贵怀里那本账似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普通难民。”孙班头压低声音,“我孙某人呢,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要进城,行;你要带着你那些难民进城,也行。可你得帮我办件事——办成了,咱俩两清;办不成,你这路引的事,我这就给你捅上去。”
陈富贵的心,狠狠一沉。他盯着孙班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破陶盆。
“盆灵,”他在心里问,“你说……这姓孙的,到底想干啥?”
盆灵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凝重:“本盆不知道。可本盆知道——这人,比那赵剥皮,难对付多了。”
第7章 流寇围村
孙班头提的条件,出乎陈富贵的意料。
“城外有一伙流寇,”孙班头压低声音,“头子叫胡三刀,占着一处山头,专劫过路的商旅和难民。上面给我们衙门下了令,限期剿灭。可你也知道,这年头兵荒马乱,我手下那帮差役,哪是流寇的对手?”
陈富贵听着,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一拨——这孙班头,分明是想借他的手,去对付流寇,自己好立功请赏。
“军爷,”陈富贵赔笑,“我一个逃荒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怎么帮您对付流寇?”
“谁让你去跟他们拼命了?”孙班头笑了,“我看你是个人才,脑子活络。你只要帮我摸清那伙流寇的底细,他们藏哪儿、多少人、头目是谁,回来告诉我,这路引的事,咱就两清。你那些难民,我也做主,放他们进城。”
陈富贵心里叫苦不迭。可形势比人强,他一个黑户,捏在孙班头手里,哪敢说个“不”字?他只得应下,揣着陶盆,出了城,往流寇出没的地界摸去。
这一摸,还真让他撞上了。
那天傍晚,陈富贵摸到一座山坳边,远远就看见一处破败的村落,火光点点,隐约传来人声。他猫着腰凑近一看——好家伙,那村落里,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大车,一群衣衫褴褛、却个个凶悍的汉子,正围着几堆篝火,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
“娘的,今儿个就抢着几袋破粮,塞牙缝都不够!”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胡三刀那小子,净让我们啃骨头,他自己吃独食!”
“就是!”旁边一个瘦猴接话,“咱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他倒好,搂着抢来的细软睡大觉,连口汤都不给兄弟们喝!”
陈富贵蹲在草丛里,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动——这伙流寇,看着凶悍,可内里早就分了心。胡三刀只顾自己享福,手下兄弟们心里憋着火呢。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哭喊。他探头一看——几个流寇,正拖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村里走。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地喊“孩子”“饶命”。
“盆灵,”陈富贵压低声音,声音有点发紧,“这伙人……在抢人。”
盆灵沉默了一瞬,声音也沉了下来:“本盆看见了。你想管?”
“……想管。”陈富贵说,“可我没本事跟他们硬拼。你说,咋办?”
盆灵想了想,忽然问:“你身上,还有能喂本盆的东西不?”
陈富贵摸了摸怀里,摸出一小把米,还有昨儿个剩下的一小块肥肉。盆灵见了肉,眼睛一亮:“够了!本盆给你变点东西,你拿去,能救那妇人,还能收买那伙流寇。”
“变啥?”
“金元宝。”盆灵说,“本盆变一盆金元宝出来,你拿着去跟那些流寇谈——他们不是嫌胡三刀吃独食吗?你就拿金元宝,收买他们里的几个,让他们里应外合,把胡三刀办了。”
陈富贵眼睛一亮,可又犯难:“可我拿啥喂你变金元宝?我就这点米和肉。”
“够了!”盆灵说,“你喂本盆肉,本盆给你变金元宝——不过,你得听本盆的,别心疼。你喂得越足,本盆变的金元宝,越像真货。”
陈富贵一咬牙,把那块肥肉塞进陶盆。盆灵金光一闪,等陈富贵再捞——盆里,真躺着几枚金元宝,金灿灿的,比变铜钱那次像样多了。
“这回咋这么真?”陈富贵又惊又喜。
“本盆吃了肉,心情好!”盆灵得意道,“心情好,手就不抖!这几枚金元宝,够你用了!”
陈富贵揣着金元宝,深吸一口气,摸到那村落边上。他没敢直接闯进去,而是蹲在暗处,等那几个拖着妇人的流寇经过时,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喊:“几位大哥,借一步说话!”
那几个流寇吓了一跳,正要拔刀,却见陈富贵手里捧着一枚金灿灿的金元宝,登时愣住了。
“你这是……”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啥意思?”
“几位大哥,”陈富贵压低声音,“我看你们跟胡三刀出生入死,却连口汤都喝不上,心里替你们不平。这样,我这有几枚金元宝,送给几位大哥。你们只要帮个忙——把那妇人和孩子放了,再帮我把胡三刀引出来,咱们好好谈谈。事成之后,好处,还有更多。”
几个流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陈富贵手里那枚金元宝,眼珠子直转。络腮胡子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陈富贵说,“重要的是,我能让你们,比跟着胡三刀,过得好。你们想想,胡三刀搂着抢来的细软睡大觉,你们呢?连口汤都喝不上。跟着我,有肉吃,有银子分,干不干?”
这话,正戳中那伙流寇的心窝子。络腮胡子一咬牙,压低声音说:“成!不过你得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对付胡三刀?”
“简单。”陈富贵说,“你们回去,告诉胡三刀,说村外来了支富商队伍,油水足得很。他贪心,一定会带人出来抢。到时候,你们几个在里头接应,我带着人,在外头设伏。咱们里应外合,一举把他拿下。”
络腮胡子想了想,觉得这买卖划算,便应了下来。那妇人和孩子,也被几个流寇悄悄放了。
当天夜里,胡三刀果然上钩了。他一听说村外有富商队伍,眼睛都亮了,立刻点了一帮手下,抄着家伙,杀气腾腾地冲出村来。
可他哪知道,他刚一出村,那伙被陈富贵收买的流寇,就在背后反了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哭爹喊娘声,混成一团。胡三刀见势不妙,想退回村里,却见村口早已被陈富贵带着的难民堵了个严实。
“胡三刀!”陈富贵站在高处,冲他喊,“你占山为王,劫掠百姓,今天,就是你的末日!你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条活路;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胡三刀气得哇哇大叫,挥着刀要冲过来。可他身边的人,早被陈富贵瓦解了一半,剩下的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投降。胡三刀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夺路而逃,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追不追?”铁柱握着一根棍子,跃跃欲试。
“追不上了。”陈富贵摇摇头,“他跑得快,又熟悉地形。先收拢这些人,别让他杀个回马枪。”
这一夜,陈富贵收编了三十多个流寇。这些人多半是活不下去的难民,走投无路才落了草,被陈富贵几句话一点拨,又见他有金元宝、有粮食,便都愿意跟着他干。
“富贵哥!”络腮胡子改名跟着陈富贵,拍着胸脯表忠心,“我张三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
陈富贵摆摆手:“先别急着表忠心。我问你,那胡三刀,他逃了,会不会回来报仇?”
张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富贵哥,我跟你透个底——胡三刀这人,睚眦必报。他今儿个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估摸着,他明儿个,就会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来。他还有一帮亲信,藏在山坳那边,少说百十来号人。”
陈富贵心头一沉。他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盆灵,”他蹲在角落,压低声音,“这可麻烦了。胡三刀还有百十来号人,我这点人手,打不过他。”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本盆倒是有个法子。可就是……有点缺德。”
“啥法子?”
“你听本盆的。”盆灵压低声音,“明儿个胡三刀要是真带人杀回来,你就跟他们说,你手里有数不清的金元宝、数不清的粮食,只要他们放下刀,跟着你干,人人有份。这年头,谁不是为了口饭吃?那些流寇,多半是活不下去才落草的,你给他们条活路,他们为啥还要跟着胡三刀拼命?”
陈富贵眼睛一亮,可又担心:“万一他们不信呢?”
“那你就当场变给他们看!”盆灵说,“本盆给你变一箱金元宝、一车粮食,让他们亲眼看见,跟着你能吃饱饭、能发财。只要他们看见真东西,那胡三刀,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陈富贵听得心潮澎湃,可又有点哭笑不得:“盆灵,你这法子,是够缺德的——不过,本盆喜欢。”
他抬头看向夜色中那座山坳的方向,攥紧怀里的陶盆,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着。
这一战,他不光要赢,还得赢得漂亮。
——让那些流寇看看,跟着他陈富贵,比跟着胡三刀,强一百倍!
第8章 活财神之名
第二天,胡三刀果然没让陈富贵失望。
日头刚爬上三竿,山坳那边就传来一阵尘土飞扬——百十来号流寇,抄着刀枪棍棒,杀气腾腾地朝难民营地扑来。胡三刀骑马走在最前头,脸上横着两道刀疤,眼里烧着仇恨的火。
“那个姓陈的小子!”胡三刀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吼,“你给老子滚出来!今儿个,老子要让你知道,虎口里拔牙的下场!”
难民们吓得脸色发白,有人腿肚子直打颤,有人想跑,被铁柱喝住:“都别慌!富贵哥说了,今儿个,要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陈富贵不紧不慢地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陶盆,脸上挂着笑:“胡大当家的,来得够早啊。我正愁着,怎么把这些好东西,分给你们呢。”
胡三刀一愣:“啥好东西?”
陈富贵也不答话,当着众人的面,把那陶盆往地上一放,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白面,塞进盆里,嘴里念念有词:“来。”
金光一闪,等众人再睁眼——那陶盆里,竟凭空堆起了一盆白花花、亮闪闪的金元宝,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金……金子!”有流寇失声叫出来。
“是金子!”陈富贵高声说,“我陈富贵,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好运气,能变出点值钱的东西来!诸位兄弟,我知道你们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才跟着胡三刀落草。可你们想想——跟着他,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吗?他能给你们金元宝吗?”
他这话一出,流寇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着刀的手,悄悄松了松。
“今儿个,我陈富贵把话撂这儿!”陈富贵又抓出一把白面,喂进陶盆,金光再闪,盆里又堆起一大块热腾腾的肉,“只要你们放下刀,跟着我干,我保证——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能像个堂堂正正的人,好好活着!”
“放屁!”胡三刀气得脸都绿了,挥刀一指陈富贵,“兄弟们别听他胡说八道!那金子,肯定是假的!他一个穷书生,上哪弄那么多金子去?”
“假的?”陈富贵笑了,伸手从盆里捞出一枚金元宝,掂了掂,往胡三刀面前一扔,“胡大当家的,你自己验验,这金元宝,是真是假?”
胡三刀下意识一伸手接住,那金元宝沉甸甸地坠手,他放到嘴里一咬——软,是纯金的。
胡三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那些流寇,也看见了这一幕。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议论:“这……这真是金子?”“他真有这本事?”“那咱们跟着他,是不是比跟着胡三刀强?”
“别听他放屁!”胡三刀急了,“他有金子,那也是他的,能分给你们?你们别做美梦了!”
“能分!”陈富贵斩钉截铁,“我说到做到!今儿个放下刀的兄弟,每人十两银子,从我这儿领!干得好的,往后还有更多!你们都看见了,我这盆能生金元宝,只要你们跟着我,我不光能让你们吃饱饭,还能让你们发财!”
他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一个瘦小的流寇,把手里的刀扔到了地上。
“我……我干了!”那流寇结结巴巴地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跟着你,能有肉吃,能有银子拿,我干嘛还要跟着胡三刀卖命?”
“你!”胡三刀气得青筋暴起,“你敢叛我!”
可一个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流寇们一个个扔下刀,往陈富贵这边走。胡三刀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百十来号人,转眼间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亲信,也满脸犹豫。
“胡大当家的,”陈富贵看着他,声音平静下来,“你看,人心都散了。你这一身本事,要是愿意放下刀,跟着我,我陈富贵,照样拿你当兄弟待。你要是非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那我也奉陪到底。”
胡三刀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陈富贵,盯了足足半晌,忽然“哐当”一声,把刀也扔在了地上。
“姓陈的,”他哑着嗓子说,“我胡三刀,这辈子没服过谁。可你——我服了。你说的对,这年头,谁不是为了口饭吃?我跟着你干。”
这一战,陈富贵没折一兵一卒,就收编了百十来号流寇。胡三刀这个名号,从此成了过去式,而陈富贵身边,多了一员悍将。
消息传得飞快。几天工夫,“陈富贵能变金元宝、能变粮食、活财神下凡”的说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里八乡。难民们一拨接一拨地赶来投奔,陈富贵的营地,越扩越大。
有人半夜摸到营地,进门就跪:“活财神,我一家老小,都饿得快死了,求您收留!”有人牵着几头瘦骨嶙峋的牲口,说是拿牲口换粮。还有人干脆啥也不带,赤着脚,跟着人流走,说“跟着财神爷,准没错”。
铁柱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登记人,一边直咧嘴:“富贵哥,这人咋越收越多了?咱那点粮食,够分吗?”
“够。”陈富贵说,“人多力量大。人多了,能种的地就多了,能打的井也多了。咱不养闲人,让他们都动起来,饿不着。”
阿杏在一旁撇嘴:“说得轻巧。你那盆,今天变这个明天变那个,当心累坏了,再给你变出个'此宝非真'来。”
陈富贵被她噎得脸一红,压低声音冲盆灵道:“盆灵,你听见没?人家可盯着你呢,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盆灵哼了一声:“本盆心里有数。你让她等着,本盆这就给你变一车粮食,堵住她的嘴!”
陈富贵哭笑不得,却也觉得,这日子,倒真有了点奔头。
“盆灵,”陈富贵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有点发愁,“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招摇?”盆灵哼哼一声,“本盆觉得挺好。你看那些人,喊你'活财神',喊得那叫一个响亮!本盆听着,都替你高兴!”
“可这也太招眼了。”陈富贵皱眉,“万一引来官府,怎么办?”
“怕啥!”盆灵满不在乎,“你又不偷不抢,你拿金元宝换粮食,开仓赈济难民,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官府知道了,还得夸你呢!”
陈富贵心里却没那么乐观。他知道,树大招风。他这“活财神”的名头越响,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孙班头带着一队差役,大摇大摆地进了陈富贵的营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绸缎、肥头大耳的商人,一看就是城里的粮商。
“陈富贵!”孙班头叉着腰,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些日子,又是变金元宝,又是开仓放粮,闹得满城风雨。上面大人听说了,让我来问问你——你那些金元宝、那些粮食,到底是从哪来的?”
陈富贵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孙班头,我就是……有点祖传的手艺,能变点东西。都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孙班头冷笑,“你这一闹,城里的粮价都给你压下去了!几位粮商老爷,都快喝西北风了!他们联名告到衙门,说你妖术惑众,扰乱市价!”
那几个粮商,一个个冷着脸,看陈富贵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其中一个胖粮商,指着陈富贵的鼻子骂:“你这妖人!你变出那么多粮食,我们囤的粮,卖给谁去?你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吗!”
陈富贵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一拨,登时明白了——他开仓放粮,救了难民,却动了城里粮商的奶酪。这世道,你救的人多了,恨你的人,也就多了。
“几位老爷,”陈富贵赔笑,“你们误会了。我就是救济一下逃难的乡亲,绝没有跟各位老爷抢生意的意思。要不这样——我那些粮食,我按市价,从各位老爷手里买,怎么样?”
“买?”胖粮商冷笑,“你拿什么买?”
“拿这个。”陈富贵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几位老爷要是愿意,我可以用金元宝,按市价买你们的粮。这样一来,你们的粮卖出去了,钱也赚到了,两全其美,不是吗?”
几个粮商盯着那金元宝,眼睛都直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胖粮商先松了口:“这……这话倒是在理。你要是真拿金元宝买,那我们,倒不是不能商量。”
陈富贵心里一喜,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孙班头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陈富贵,你别高兴太早。你这些金元宝、这些粮食,来路不明,上面大人已经起了疑心。你要是拿不出个说得过去的说法——那就别怪孙某人不客气了。”
陈富贵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孙班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他知道,他这“活财神”的名头,到底是把麻烦招来了。
“盆灵,”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点沉重,“这下,恐怕躲不过去了。”
盆灵沉默了一瞬,难得认真地说:“躲不过去,那就别躲。你不是常说,要算清账吗?那你就把这账,摆到台面上,跟他们好好算一算。”
第9章 妖人之祸
官府的动作,比陈富贵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一队兵丁就围住了陈富贵的营地,为首的官差手里捧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站在营地门口,高声宣读:
“查刁民陈富贵,妖术惑众,妄称神迹,敛聚钱财,扰乱地方,罪大恶极。着即缉拿归案,听候发落!”
营地里的难民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哭喊着“活财神要被抓了”,也有几个平日里对陈富贵心存不满的,躲在暗处,眼神闪烁。
“富贵哥!”铁柱一把抄起棍子,挡在陈富贵面前,“你别怕!我看谁敢动你!”
胡三刀也提着刀站了出来,冷着脸说:“陈兄弟,你一句话,我胡三刀,带人跟他们拼了!”
陈富贵看着这阵仗,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拨。他比谁都清楚,真要跟官府硬拼,他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一个“妖人”的罪名压下来,足以把他和这些难民,全都碾成齑粉。
“都别动。”陈富贵沉声说,“铁柱、三刀,把家伙收起来。我去跟他们说。”
“富贵哥!”铁柱急了,“他们是要抓你啊!”
“我知道。”陈富贵说,“可我要是跑了,这营地里的几百号人,就全完了。你们听我的,别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营地,来到那官差面前。官差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就是陈富贵?”
“正是草民。”陈富贵拱了拱手,“军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草民犯了什么王法,要劳烦军爷兴师动众地来抓?”
“妖术惑众!”官差把文书一扬,“你私行妖术,变金变粮,蛊惑百姓,这不是王法?”
“军爷,”陈富贵不卑不亢,“草民那些东西,都是正经来路。草民拿它们赈济灾民,积德行善,怎么就成了妖术了?要是连救济灾民都成了罪过,那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官差被他噎得一愣,恼羞成怒:“少废话!上面大人要拿你,你就得跟我们走!”
他话音未落,忽然营地外传来一阵骚动。陈富贵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汉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扯着嗓子喊:“不好了!出大事了!”
“啥事?”官差皱眉。
“城外!”那汉子脸色煞白,“城外那些逃荒的,好多人都……都病倒了!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一沾就倒!有人说,是……是瘟疫!”
这话一出,营地里顿时炸了锅。瘟疫两个字,在这年头,比刀兵还可怕。难民们脸色煞白,有人腿一软,瘫倒在地;有人抱着孩子,哭喊着要跑。
那官差也变了脸色。他飞快地后退两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瘟疫?!”
“是……是瘟疫!”那汉子声音发颤,“城外已经倒了一片了!连衙门的差役,都有几个病倒了!”
官差吓得魂飞魄散,连文书都顾不上要了,招呼兵丁:“快!快走!别沾上晦气!”一队人连滚带爬地撤了,连那官差也顾不上陈富贵了。
“富贵哥!”铁柱冲上来,“城外出瘟疫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陈富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万万没想到,这节骨眼上,竟然闹起了瘟疫。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一波接一波,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盆灵,”他蹲在营地角落,压低声音,声音发紧,“瘟疫……你能治吗?”
盆灵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富贵以为它睡着了,才听见它慢悠悠地开口:“瘟疫……本盆治不了。可本盆能变药。你得先弄到治瘟疫的方子,本盆就能照着方子,变出药来。”
“可这年头,上哪弄治瘟疫的方子?”陈富贵急道。
“那就得看你了。”盆灵说,“你脑子活络,你去找找城里的郎中,问问有没有治瘟疫的偏方。本盆在这儿,等你消息。”
陈富贵咬了咬牙,起身就要往城里跑。可他才刚站起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陈富贵,”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陈富贵扭头一看——是那个告密的瘦小汉子,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你别想跑。我这就去衙门,把你的行踪报上去。你等着,官差一会儿就来抓你!”
陈富贵心头一凛,正要说话,却见那瘦小汉子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里鬼哭狼嚎:“金元宝!金元宝咬我!救命啊!”
陈富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盆灵在暗中使坏。他冷冷地看了那告密者一眼,也不理会,转身就往城里跑。
身后,那瘦小汉子还在满地打滚,嚎得震天响:“别咬我!别咬我!我再也不敢了!”
陈富贵一口气跑进城,找到城里一个姓张的老郎中。老郎中捻着胡子,听陈富贵说明来意,皱起眉头:“瘟疫……老夫倒是有个祖传的方子,可那方子里的几味药材,金贵得很,这一带早就断货了。你就是有银子,也买不着。”
“先生,”陈富贵急道,“您把方子给我,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郎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子写了出来。陈富贵接过方子一看——人参、黄连、金银花、连翘……几味药材,确实金贵。
他攥着方子,回到营地,把方子递给盆灵:“盆灵,方子有了,你……你能照着变吗?”
盆灵看了看方子,慢悠悠地说:“本盆能变。可这几味药材,都是金贵东西。你喂本盆那点米和肉,本盆变不出来。”
“那要啥?”
“金元宝。”盆灵说,“你喂本盆金元宝,本盆就能给你变药材。你手里那几枚金元宝,够本盆变一批药材出来了。”
陈富贵咬了咬牙,把怀里的金元宝全掏出来,塞进陶盆:“都给你!你快变!城外那些人,等不得了!”
盆灵难得没讨价还价,金光一闪,等陈富贵再捞——盆里,堆着满满一堆药材,人参、黄连、金银花、连翘,一样不缺。
“快!”陈富贵抱着药材,冲出营地,“铁柱!带人去熬药!先救城外那些病倒的!”
铁柱带着人,架起大锅,按着方子熬药。药香一飘,城外的难民们闻着味,纷纷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陈富贵带着人,一碗碗药分发下去,喝下药的人,一个个缓过劲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活财神!”有人噗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活财神救了我们!”
“财神爷!”更多的人跟着跪下,“谢谢财神爷!谢谢财神爷!”
陈富贵看着满地的难民,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喊他“活财神”,喊他“财神爷”,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哪是什么活财神?他不过是个穿越过来的会计,有个会变东西的破盆,赶巧救了人而已。
他退到角落,蹲下来,压低声音对盆灵说:“盆灵,你说……我算不算,真救了他们?”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难得带点郑重:“算。你救了他们的命。这世上,能救命的东西,比金子金贵多了。”
“可我怕,”陈富贵声音有点闷,“我怕我这名头越大,往后越护不住他们。官府要抓我,粮商要告我,瘟疫又要死人……我一个逃荒的,能撑多久?”
盆灵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慢悠悠地开口:“陈富贵,本盆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本盆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盆灵说,“有贪财的,有怕死的,有只顾自己的。可像你这样,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想着救别人的人,本盆头一回见。”
陈富贵一愣:“你这是……夸我?”
“本盆是跟你说,”盆灵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你信本盆,本盆就能护你周全。你要是信不过本盆,那本盆也没辙。”
陈富贵心头一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灰扑扑的,盆沿缺了个口,可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盆灵,”他压低声音,“我信你。”
他话音刚落,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孙班头带着一队差役,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可这一回,孙班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得意,而是一脸的慌张。
“陈富贵!”孙班头老远就喊,“你……你那儿还有药吗?!”
陈富贵一愣:“药?”
“瘟疫!”孙班头声音发颤,“瘟疫传到城里了!连……连大人都病倒了!我听说你手里有药,你……你救救我们!”
陈富贵看着孙班头那张又惊又怕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药材,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这一回,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金元宝,比路引,都值钱得多。
——是命。是这一城人的命。
第10章 封神之路
瘟疫这东西,一旦起了头,就跟决堤的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陈富贵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熬药、发药,可药材到底有限。城外病倒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城里的郎中一个个跑断了腿,连孙班头也顾不上抓“妖人”了,天天跟在陈富贵屁股后头,求他“想想办法”。
“陈兄弟,”孙班头搓着手,满脸堆笑,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你看,这药……能不能再多熬点?城东那边,又倒了一片。”
陈富贵看着盆里越来越少的药材,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着。他知道,光靠变药材,是救不完这一城人的。瘟疫这东西,得从根子上治——要干净的水,要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要有人帮着照料病患。
“盆灵,”他蹲在角落,压低声音,“光变药,不够了。你得帮我想个别的法子。”
“啥法子?”盆灵的声音也透着疲惫,“本盆这一天天的,变药材、变粮食,累得够呛。你要是再不给本盆喂点好的,本盆怕是撑不住了。”
陈富贵心疼地摸了摸盆沿。这些天,盆灵确实辛苦,变药材、变粮食、变布匹,样样都靠它。他看着盆里那些越来越黯淡的光,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块肥肉,塞进盆里。
“盆灵,你先吃点。”陈富贵说,“等熬过这一关,我给你买一车肉,让你吃个够。”
盆灵哼了一声,可还是把那块肥肉“吃”了下去。金光一闪,盆里的药材,又堆满了一盆。可陈富贵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陈富贵,”盆灵吃完肉,声音精神了些,“本盆跟你说个事。”
“你说。”
“本盆这些天,一直在想,”盆灵慢悠悠地说,“光变药、变粮食,是治标不治本。这瘟疫,是因为天旱、没水、没粮,人活不下去才闹起来的。你得想想,怎么让这些人,自己活下去——种地,打井,养鸡养鸭。等他们自己站住了,这瘟疫,也就退了。”
陈富贵眼睛一亮:“你是说……变种子?变农具?”
“对!”盆灵说,“你变种子,让他们种地;变农具,让他们开荒;变布匹,让他们织布。等这些人自食其力了,你就不用天天变这变那了。本盆也能……歇口气。”
陈富贵听得心潮澎湃,可又犯了难:“可这瘟疫还没退,现在变种子,能行吗?”
“怎么不行?”盆灵说,“天旱归天旱,可地还是那块地。你让人种下去,浇点水,总能长出点东西来。再说了,本盆变的东西,都带点灵性,种下去,长得快!”
陈富贵一咬牙:“成!那就听你的!”
他连夜张罗起来。先是把城外那些病倒的难民安置好,又带着人去打井、开荒。盆灵则铆足了劲,变出一批批种子、农具、布匹。
打井是个苦活儿。陈富贵带着人在旱地里挖了三天,愣是没挖出一滴水来。铁柱急得蹲在井边直挠头:“富贵哥,这地底下,到底有没有水啊?”
陈富贵抹了把汗,压低声音问盆灵:“盆灵,你能变水不?”
“水?”盆灵哼哼一声,“本盆是聚宝盆,不是水盆!你让本盆变金子、变粮食,本盆在行;变水,本盆变不来。”
“那咋办?”陈富贵犯愁,“没水,种啥都不活。”
盆灵想了想,忽然来了主意:“你笨啊!你不会变几把好锄头,让人往下挖深点?本盆虽变不来水,可本盆能变工具。你让人挖出个泉眼来,不就得了?”
陈富贵眼睛一亮,赶紧让盆灵变出一批趁手的锄头、铁锹。大家换了家伙,吭哧吭哧又往下挖,挖到第三天傍晚,一股清亮的水,猛地从井底涌了出来。
“出水了!出水了!”难民们欢呼着跪在井边,捧起水,又哭又笑。
难民们虽然病着、饿着,可看着陈富贵忙前忙后,又见地里真的冒出了绿芽,一个个也都振作起来,拖着病体,帮着开荒、播种。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庄稼,竟真的疯长起来。那一片片绿油油的麦苗,在旱地里格外扎眼,看得难民们眼睛都亮了。
“活了!麦子活了!”有人激动地嚎啕大哭,“咱们有救了!”
“活财神!”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陈富贵的营地方向磕头,“活财神保佑我们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陈富贵的名声,彻底传遍了整个清源城。连衙门里的大人,病好之后,也亲自登门,握着陈富贵的手,热泪盈眶:“陈义士!你可救了我们全城人的命啊!”
陈富贵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恍惚。他一个现代会计,穿越过来,本想着精打细算地活下去,却稀里糊涂地,成了满城人眼里的“活财神”。
“盆灵,”他蹲在角落,压低声音,声音有点发飘,“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飘了?”
“飘?”盆灵哼哼一声,“本盆看你是累了。你说你,好好的财神爷不当,天天在这儿种地、打井、熬药,图啥?”
“图他们能活。”陈富贵说。
盆灵沉默了一瞬,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陈富贵,你知不知道,本盆到底是个啥?”
陈富贵一愣:“你不就是……一个会变东西的盆吗?”
“本盆以前也这么想。”盆灵的声音,难得带点迷茫,“可本盆这些天,看着你救这一城人,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了。本盆好像……想起来点什么。”
“你想起来啥了?”
“本盆好像……”盆灵的声音,一点点变得郑重起来,“本盆好像是上古财神的聚宝盆。”
陈富贵手里的陶盆,差点没拿稳:“啥?!”
“本盆真的是聚宝盆!”盆灵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上古财神赵公明的聚宝盆!本盆想起来!本盆原本是装财宝的,可本盆真正的本事,不是变金子——是让这世上的人,都富起来,都过上好日子!”
陈富贵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捡的这个破陶盆,竟然是上古财神的聚宝盆。
“那你……你为啥会流落到这儿?”陈富贵问。
“本盆也不知道。”盆灵的声音低下去,“本盆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本盆跟着主人,普度众生,救苦救难。后来,主人走了,本盆就……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好几百年。”
陈富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灰扑扑的,盆沿缺了个口,可此刻,却仿佛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盆灵,”他压低声音,“你既然想起来了,那你……是不是该回去,找你的主人了?”
盆灵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富贵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它慢悠悠地开口:
“本盆的主人,早就走了。可本盆今儿个,看见你救这一城人,本盆突然觉得——本盆的活儿,好像还没干完。”
陈富贵一愣:“啥意思?”
“本盆是说,”盆灵的声音,难得带上一点笑意,“本盆想留下来,再跟着你,干一阵子。反正,本盆这聚宝盆的名号,也得有人接着往下传,不是?”
陈富贵心头一热,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营地外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他抬头一看——难民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喊:
“财神爷!财神爷!财神爷!”
陈富贵看着那漫山遍野跪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盆灵,”他压低声音,声音有点哑,“你听见没?他们喊我财神爷。”
“听见了。”盆灵在他耳边,得意地哼哼,“听见没,本盆才是主角!你不过是个沾了本盆光的凡人!”
陈富贵哭笑不得,正要反驳,却见远处,一道金光忽然从天边亮起,直直照在陈富贵身上。
他愣住了。盆灵也愣住了。
“这……这是啥?”陈富贵问。
盆灵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凝重:“陈富贵……这光,本盆认得。这是……上界的敕封之光。”
“敕封?”
“有人……”盆灵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人在上面,给你请功了。你救了一城人,积了天大的功德。这敕封之光,是要封你为……神了。”
第11章 财神真身
那道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陈富贵回过神,金光已经散了,只在他眉心留下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盆灵在他耳边,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富贵,你知道,这敕封之光,是干啥用的不?”
“不知道。”陈富贵老实说,“你刚才说,是有人要封我当神?”
“对。”盆灵的声音,带着点复杂,“上界有人,给你请了功,要把你封为'福泽真君',专管人间富庶、百姓安康。这敕封之光,就是来渡你上界的。”
陈富贵一愣:“上界?那我……我要是去了上界,这儿的人怎么办?”
“这儿的人?”盆灵哼哼一声,“你去了上界,那是享福去了,谁还管这儿的人?”
陈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不去,行不行?”
盆灵愣了一下:“你不去?天上多好啊,有吃有喝,有仙气,还能长生不老。你一个凡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可我这儿还有事没做完。”陈富贵说,“瘟疫还没全退,地里的庄稼还没收,那些人还指望着我。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
盆灵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本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啥意思?”
“本盆活了几百年,见过的凡人多了去了。”盆灵说,“有求仙的,有求道的,有哭着喊着要上界的。可像你这样,都到了封神的关口,还惦记着凡间这点事的人,本盆头一回见。”
“这不是惦记,”陈富贵说,“这是账。我欠这一城人的,还没还清呢。”
盆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可陈富贵明显感觉到,它那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自打那敕封之光落下,陈富贵在城里的名声,更是扶摇直上。走到哪儿,都有人冲他拱手作揖,喊“真君”“财神爷”。有那富商,捧着金银珠宝,上门求他“点化”;有那地主,腆着脸,要把闺女许给他;还有那算命的、看风水的,成天围着他转,说他“印堂发亮,贵不可言”。
陈富贵被这阵势搅得头晕。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会计,哪见过这排场?他躲进营地角落,蹲下来,低声跟盆灵抱怨:“盆灵,你说这些人,咋这么能捧人?我昨儿个就多分了两碗粥,今儿个就有人说我是'真君下凡'了。”
盆灵哼了一声:“这不废话。你身上那道光,是上界敕封的,谁见了不得捧着?本盆跟你说,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稳住——那些捧你的人,一个比一个想从你身上捞好处。”
“我知道。”陈富贵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这名头,太重了。我要是被捧晕了头,真当自己是财神爷了,那可就完了。”
盆灵难得没抬杠,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陈富贵,你这话,说对了。名这东西,能让人飞上天,也能把人摔死。你信不信,用不了几天,准有人打着你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
陈富贵一愣:“不会吧?”
“怎么不会?”盆灵冷笑,“你等着瞧。”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陈富贵探头一看——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站在营门口,手里捧着个破瓦盆,扯着嗓子喊:
“贫道乃聚宝盆传人!奉天命下凡,济世救民!只要诸位施舍些香火钱,贫道就能施展神术,保诸位财运亨通、五谷丰登!”
围着的难民一听,登时围上去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聚宝盆传人?”“真的假的?”“他是财神爷的人?”
陈富贵看着那老头手里那个破瓦盆,又好气又好笑。他刚想上前揭穿,盆灵却在他耳边“啧”了一声:“等等,让本盆看看这老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那老头见围的人多了,更来了精神,把破瓦盆往地上一放,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聚宝盆里聚金银!来!”
他话音刚落,那破瓦盆里,“哗啦”一声,竟真滚出几枚铜钱来。难民们一阵惊呼:“真有!真有!”“真是聚宝盆!”
陈富贵一看,差点笑出声——那老头袖子一抖,铜钱分明是从袖子里漏出来的,跟破瓦盆没半点关系。他正要上前戳穿,却见那老头已经开始收钱了,一个个难民,真金白银地往那破瓦盆里塞。
“盆灵,”陈富贵压低声音,“这老头,是骗子。他拿个破瓦盆,骗人香火钱呢。”
“本盆知道。”盆灵哼了一声,“本盆还知道,他要是不收手,祸害的,可不止这一城人。你等着,本盆让他现原形。”
陈富贵点点头,分开人群,走到那老头面前。老头见他来者不善,警惕地眯起眼:“这位施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富贵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道长——你这聚宝盆,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老头一挺胸脯,“贫道乃聚宝盆传人,岂能有假?”
“那好。”陈富贵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个聚宝盆。咱俩比比,看看谁的,是真的?”
老头脸色一变,随即强撑着笑:“你这……你这分明是个破陶盆,也敢自称聚宝盆?”
“破陶盆?”陈富贵笑了,转头看向那些难民,“诸位,你们看好了。我这盆,是不是真的聚宝盆,一试便知。”
他说着,当着众人的面,把那陶盆往地上一放,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米,塞进盆里,嘴里念道:“来。”
金光一闪,等众人再睁眼——那陶盆里,竟凭空堆起了一盆白花花的大米,颗颗饱满,在日光下闪着光。
“啊——!”难民们惊呼一片,“是真的!他才是真的活财神!”
那老头看着这一幕,脸色“唰”地白了。他指着陈富贵,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
“我怎么?”陈富贵看着他,“我才是真聚宝盆的传人。你呢?拿个破瓦盆,袖子一抖,漏几枚铜钱,就敢自称聚宝盆传人?你这不是骗人吗?”
老头被当场拆穿,顿时慌了神,腿一软,就要跑。可他才跑出两步,就“哎哟”一声,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怀里的破瓦盆“咣当”滚出去老远,摔成两半,从里面滚出一堆铜钱来——铜钱散落一地,全是他从难民那儿骗来的。
“骗子!”“打他!”“还我钱!”难民们炸了锅,一拥而上,把那老头围了个严实。老头抱头鼠窜,连滚带爬,被难民们追得满营地跑,狼狈不堪。
盆灵在陈富贵耳边,得意地哼哼:“看见没?本盆一出手,那老小子现了原形!”
陈富贵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却忽然发现,那道散去的金光,竟又慢慢地聚拢起来。这一次,金光里,多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庄严:
“陈富贵,你可知,你方才,做了一个怎样的选择?”
陈富贵一愣:“选择?”
“方才,那敕封之光,是要渡你上界,封你为神。”那声音说,“可你,为了这一城凡人,拒绝了。你可知,这放弃神位、甘守凡尘的功德,比救活一城人,还要大得多?”
陈富贵听着,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地拨着。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那冒牌货,不过是上天给他的一个考验。考验他,在名利和本心之间,到底选哪一个。
“上仙,”陈富贵说,“我不懂什么功德不功德的。我就知道,这些人还饿着肚子,还等着我。我要是为了当神仙,抛下他们不管,那我还算个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笑:“好一个'还算个人吗'。陈富贵,你且记住——你今日的善举,天地可鉴。往后,自有你的福报。”
金光散去,那声音也消失了。陈富贵站在原地,心里那本账,忽然拨得格外通透。
“盆灵,”他压低声音,“你说,我这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本盆不知道对不对。本盆只知道——你要是真为了当神仙,抛下这一城人走了,那本盆,第一个瞧不起你。”
陈富贵心头一热,刚要说话,却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涌来。
他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这是……”他喃喃道,“这是啥动静?”
盆灵的声音,也一下子绷紧了:“陈富贵,不好——这动静,是地动了。这地方,要出大乱子了。”
第12章 大结局·人间财神
那声轰鸣,来得又急又猛。
陈富贵只觉脚下一震,整个人站立不稳,差点摔个趔趄。紧接着,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尘土腾起老高,像是有座山,在塌。
“地动了!地动了!”难民们惊叫着四散奔逃。铁柱一把扶住陈富贵:“富贵哥!快跑!”
“别慌!”陈富贵稳住心神,扯着嗓子喊,“都别乱跑!往开阔地走!别往山脚下躲!”
他一边喊,一边指挥着难民往空旷处撤。可人太多了,又有老弱病残,一时乱成一锅粥。陈富贵嗓子都喊哑了,才把大部分难民安顿到安全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
他扭头一看——一个妇人,正发了疯似的,朝着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冲去。那土屋的墙,已经开始裂缝,砖瓦噼里啪啦往下掉。
“别去!”陈富贵喊了一声,撒腿就追。可那妇人跑得太快,等他赶到时,那土屋“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孩子!”妇人跪在废墟前,撕心裂肺地哭。
陈富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徒手就去扒那些碎砖烂瓦。砖头割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顾不上疼,只想着赶紧把那孩子挖出来。
“盆灵!”他一边扒一边吼,“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盆灵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点前所未有的沉重:“陈富贵……本盆,没法让塌了的房子复原。本盆,不是万能的。”
陈富贵扒着砖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着那半塌的土屋,看着那哭得昏死过去的妇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陶盆——灰扑扑的,盆沿缺了个口,这一刻,它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破陶盆。
“陈富贵!”铁柱带着人也冲了过来,一起扒砖。胡三刀、阿杏、孙班头,还有那些难民,都涌了上来,一起扒。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忙活下,终于,一个浑身是土、吓得直哭的孩子,被从废墟里抱了出来。
“孩子没事!孩子没事!”铁柱抱着那孩子,激动地喊。
那妇人扑过来,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富贵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本账,忽然拨得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又看着怀里那个破陶盆,忽然开口:“盆灵。”
“嗯。”
“你说,你以前,跟着财神爷,是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陈富贵说,“可我今儿个,救不了那塌了的房子,救不了那被埋的孩子,我……我能算个啥财神?”
盆灵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富贵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它慢悠悠地开口:
“陈富贵,你错了。”
“我错哪了?”
“财神爷的本事,不是让天不塌、地不动、人都不死。”盆灵的声音,难得带上一点郑重,“财神爷的本事,是让人在遭了难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活下去,还能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陈富贵一愣。
“你看那些人,”盆灵说,“他们倒了房,可他们没倒。你教他们种地,他们种了;你教他们打井,他们打了;你带他们熬药,他们喝了。这一城的命,是他们的命,也是你,一点点帮着,捡回来的。”
陈富贵看着那些难民,看着他们虽然狼狈,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互相搀扶着,往安全处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盆灵,”他压低声音,“你说,我是不是……真能当个,让人过上好日子的财神?”
“能不能,得看你。”盆灵哼哼一声,“本盆只管变东西。变金子、变粮食、变药材、变种子,本盆都能干。可这'让人过上好日子'的活儿,得你干。”
陈富贵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却见远处,那道散去的敕封金光,竟又一次亮了起来。这一次,金光更盛,直直笼罩了整个营地。
那苍老庄严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陈富贵,你护佑万民,舍身救人,功德无量。今,本座代天敕封——封你为'福泽真君',永镇人间,护佑百姓安康,五谷丰登!”
话音落下,金光大盛,直直没入陈富贵眉心。陈富贵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些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愈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手,又抬头看着那些跪倒在地、齐声高呼“福泽真君”的难民,眼眶一热。
“盆灵,”他压低声音,“你听见没?我真被封神了。”
“听见了。”盆灵哼哼一声,“本盆早说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封神容易,当神难。往后,这一城人的日子,可都指着你了。”
陈富贵正要应声,忽然觉得怀里一轻。他低头一看——那个灰扑扑的破陶盆,竟慢慢变得透明起来,像一缕青烟,要散了。
“盆灵!”陈富贵慌了,“你要干啥?”
“本盆……该走了。”盆灵的声音,难得带上一点不舍,“本盆是财神爷的本命法器。如今,你得了敕封,成了真君,本盆的使命,也就……到头了。”
“你不能走!”陈富贵急道,“我还要靠你变东西,我还要……”
“变东西?”盆灵笑了,“你都是真君了,还缺那点东西?你往后,想变啥,一念之间就成了,哪还用得着本盆这个破盆?”
陈富贵一愣。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眉心那点温热,似乎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他试探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来碗面”,眼前竟真的凭空出现一碗热腾腾的面。
“你看,本盆说的没错吧。”盆灵的声音,带着点欣慰,“你往后,用不着本盆了。”
“可……”陈富贵喉头有点发紧,“可我舍不得你。”
盆灵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软下来:“本盆……也舍不得你。本盆活了几百年,头一回遇见你这么个人。穷得叮当响,还想着救别人;都封神了,还惦记着这一城人。”
“那你就别走。”陈富贵说,“留下来,跟我一块儿。”
“本盆不能留。”盆灵说,“本盆是法器,完成了使命,就得回去。不过……”它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点狡黠,“本盆走之前,得跟你要点东西。”
“你要啥?”
“本盆想吃顿好的。”盆灵哼哼道,“本盆跟了你这么久,净吃你那些破饼子、破米了。你都是真君了,请本盆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陈富贵哭笑不得,却又心头一酸。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前立刻出现一桌子好菜——大鱼大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吃吧。”陈富贵说,“管够。”
盆灵“嘿嘿”一笑,金光一闪,那桌好菜,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盆灵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心满意足地说:“痛快!本盆这辈子,头一回吃得这么痛快!”
“那……你吃饱了,是不是……”陈富贵声音有点哑。
“本盆要走了。”盆灵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舍,又带着点洒脱,“陈富贵,你记着——你那个破陶盆,本盆给你留了个东西,在盆底。你往后,要是想本盆了,就看看它。”
陈富贵低头一看,那破陶盆已经彻底透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金光,在盆底一闪,随即,没入了盆底那道裂口里。
“盆灵!”陈富贵喊了一声。
金光散尽,那破陶盆,彻底消失了。陈富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盆灵的话,伸手往地上一摸——指尖,碰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捞起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金元宝,比变出来的那些都小,却格外沉,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金元宝的底部,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主家,本盆记得,吃过你半块饼。”
陈富贵握着那枚金元宝,眼眶忽然一热,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阿杏走过来,轻声问:“富贵哥,你咋了?”
陈富贵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金元宝仔细收进怀里,露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走,咱做饭去,今儿个,请全城人吃顿好的。”
阿杏一愣,随即也笑了:“好!咱请全城人,吃顿好的!”
后来,清源城渐渐恢复了生机。陈富贵带着人,开荒、种地、打井、建屋,把一片荒芜,变成了一座富庶的城。百姓们自发地,在城中央给他立了座像,香火不断,都喊他“福泽真君”“活财神”。
没有人知道,陈富贵其实是个穿越过来的会计。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始终揣着一枚小小的金元宝——那是一个叫“本盆”的、贪嘴又傲娇的破陶盆,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很多很多年后,有个孩子,指着城中央那座财神像,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爷爷,财神爷,真的能变出金子吗?”
老者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能。财神爷,不光能变金子,还能让咱们,都过上好日子。”
孩子眨眨眼,又问:“那财神爷,到底长啥样啊?”
老者眯起眼,望向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慢悠悠地说:“财神爷啊……长得就跟咱村的陈大爷一个样。一个,穷得叮当响,还惦记着救别人的,破盆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