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大女主 > 九二年,我把婚房改成食堂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8 23:56:49

简介

婚期前十天,林春禾发现,未婚夫已经替她答应:婚后辞掉工作,把自己的临街小楼借给小叔子做生意。她收回钥匙,摘下喜字,决定开一间小食堂。第一锅饭煮糊了,第一张欠条有人还。她后来却信过一张盖章的约条,饭送出去,钱没回来,连隔壁帮工的工钱也付不出。她没有重生记忆,也没有随手捡来的贵人,只有一双会做饭的手和一群也在找出路的邻居。

正文

第一章 喜字揭下来,贴菜单

林春禾的婚房,先住进了小叔子的货。

一九九二年五月,她拎着半袋糖进门,看见两箱皮鞋横在堂屋中央,另一箱已经拆开,鞋纸散了一地。

新打的床被挪到墙角。

床沿上坐着姚建新的弟弟,正用牙咬包装绳。

“嫂子回来了。”

林春禾站在门口,没应。

那床是她自己买木料,请巷口冯师傅打的。刷漆时下了雨,她半夜起来把窗关好,又站在屋里扇了半宿,怕木头受潮。

现在床脚垫着一张沾泥的纸。

“谁让你搬进来的?”

姚建民将绳子吐出来:“我哥没跟你说?”

“没有。”

“那你问他。我就借一阵,等货卖了,马上搬。”

林春禾把糖放在桌上:“搬到哪里?”

姚建民抬头。

“你找了别的地方没有?”

他笑了一下:“还没成一家人,你就开始赶我了?”

林春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打开靠街的窗。窗下还摞着两个纸箱,正好挡住她刚擦过的半扇玻璃。再往楼梯看,原来装衣服的小柜子已经被抬上去了。

他们不是临时放一下。

他们把地方都腾好了。

姚建新是傍晚来的。

他手里拿着给亲戚发剩下的请帖,一进门先说母亲嫌喜糖包得少,明天得再买两斤。

林春禾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两串钥匙。

“货什么时候搬?”

姚建新停了一下。

“建民跟你吵了?”

“我问你,货什么时候搬?”

“他刚开始做买卖,手里紧,租门面太贵。反正咱们住楼上,下面空着也是空着。”

“下面我准备开店。”

“你不是开玩笑?”

林春禾望着他。

她在厂食堂做了六年,近半年活少,工资也时常拖着。母亲前年去世后,把这栋临街小楼留给她。她想过开面馆,也想过卖早点,跟姚建新说过好几回。

原来他一直当她在开玩笑。

姚建新把请帖放下,放缓语气。

桌边垫糖的旧报上,半幅标题还看得见:东方风来满眼春。厂里几个人传着看过,又说谁家的儿子已经买票去深圳了。姚建新把那张报纸往旁边拨开,露出下面的请帖。

“春禾,你嫁过来,还出去抛头露面干什么?我有工作,饿不着你。”

“你上个月工资还借了我三十。”

“这不是给家里置办东西?”

“我没说不是。我是说,两个人都挣钱,日子能宽一点。”

“建民卖鞋不也是挣钱?”

林春禾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隔壁梅嫂正在洗锅,铁勺碰着锅沿,一下又一下。

姚建新蹲在她面前。

“还有十天就办酒了。这个时候闹,亲戚怎么看?”

“你把钥匙给他的时候,怎么没问我怎么看?”

“我不是想着早晚一家人……”

“那你现在问我。”

他抬起头。

林春禾把自己的钥匙收起来。

“我不愿意。”

姚建新的脸沉了。

“你非得让我在弟弟面前下不来台?”

“你可以说,是你没问过我。”

他站起来,转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最后,他抓起那沓请帖。

“你冷静冷静。”

门被带得很重,桌上的糖袋晃了一下,散出两颗糖。

林春禾坐了很久。

她没觉得痛快。

十天前,她还蹲在地上擦瓷砖,想着到时候请几位好姐妹坐在窗边。她给自己的新衣缝了三遍领口,怕太窄,又怕显得不精神。姚建新来试过一次床,说木头打得好,她还偷偷高兴了一整晚。

她喜欢过他。

他也不是从没对她好过。

可那些好里,似乎没有留一处地方,让她说句不愿意。

天黑以后,梅嫂敲门。

“我听见吵了。”

林春禾开门,先问:“你吃没?”

“吃了。”

“那陪我坐会儿。”

梅嫂进来,看见屋里的鞋,啧了一声,却没急着骂人。她拿扫帚把门边的碎纸扫拢,又问林春禾有没有吃。

林春禾摇头。

梅嫂转身回家,端来半碗咸菜和两个馒头。

两个人坐在新床边吃。

吃到一半,林春禾说:“这婚,我不想结了。”

梅嫂看着她:“想好了?”

“没全想好。”

“那就先别把话说死。钥匙先收回来。你真不愿意,谁说好听的都没用;你还想嫁,也得先说清楚。”

林春禾点头。

第二天,她去找姚建新,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说完了。

姚建新却只问她,能不能先把酒办了。

林春禾听到这里,终于知道他并不准备讨论那间房,也不准备讨论她要不要继续挣钱。他只想让这十天平安过去,等一家人坐上同一张桌,她再反对,就得费更大的力气。

她让他把钥匙还了。

姚建新没有扔,只是把钥匙往桌上一搁。

“以后你别后悔。”

林春禾把钥匙拿起来。

那一瞬,她还是难过得手指发麻。

回去以后,她站在贴了半扇喜字的窗前,想了半天,找来湿抹布,一点点将红纸泡软。

红色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擦到最后,窗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街对面木器厂门口,几个工人蹲着吃冷馒头。有个人往茶缸里倒水,馒头掉下一块,他捞起来,又往嘴里送。

林春禾把抹布放进盆里。

第三天,鞋搬走了。

她和梅嫂把堂屋擦了一遍,借来三张桌子、八条凳子。灶台原本就在后院,烟道请人清了,锅是她从母亲旧物里翻出来的。

还没正式开张,她先到街道问了开店要办的手续,又去打听粮油和煤的价钱。回来以后,写满了两页纸,发现能省的地方不多。

她剩下的钱,撑不了太久。

冯师傅把旧床重新抬正,见她在墙上比划菜单,问:“真做饭馆?”

“先试试供几份午饭。手续办妥了再挂招牌。”

“给谁供?”

“你们。”

冯师傅笑:“我一天挣多少,你要挣我的钱?”

“你一天再挣得少,也不能不吃。”

她说,明天给附近做活的几个人试做一顿,愿意订的,往后再说。

冯师傅想了想:“别整那些花的。有热饭,有菜就行。”

林春禾记住了。

她原来在大食堂做饭,一口锅能供几十个人,总觉得做十来份不会出错。

偏偏出了。

第二天,她掀开米饭锅盖,先闻到一股糊味。

厂里惯用蒸饭桶,这口家用锅底却薄;她照着原先赶火的习惯添了煤,等她反应过来,底下已经焦了。她赶紧把上层盛出来,一尝,米芯还有一点硬。

梅嫂站在旁边:“多焖会儿?”

“再焖也有味。”

“他们都等着呢。”

林春禾望向堂屋。

冯师傅已经领来六个人,都是附近做活的。有人从兜里掏出钱,压在碗下,还有人问是不是先付了,下午好赶工。

她额头冒汗。

这顿要是赔了,钱还能再挣。可第一回就让人吃夹生饭,往后再喊,谁来?

她把锅放下,走到堂屋。

“饭没做好。”

几个人抬头。

她把碗底的钱逐一推回去:“说好今天试菜,不收钱。饭没做好,换面,得多等一会儿。赶时间的先走,别耽误做活。”

冯师傅看了眼后院:“你不是食堂做了六年?”

“所以更不该端上来。”

有人笑起来。

不是嘲笑,倒把屋里的尴尬笑散了。

一个年轻木工说:“我不赶,吃面也行。能不能多来点汤?”

“能。”

林春禾重新系紧围裙,往盆里舀面粉。面得醒,她先把昨天准备的菜重新安排。梅嫂替她擀,她切,案板上的声音渐渐快起来。

第一碗送出去时,她胳膊已经酸了。

年轻木工喝了口汤,抬头说:“这个好。”

林春禾没接话,先去端第二碗。

等七个人吃完,冯师傅摸着肚子坐了一会儿,才说:“明天还做?”

“做。”

“那再带上我两个徒弟。你这两天把饭试好了,正式开张叫我们。到时门口写上吃什么、多少钱。”

林春禾点头,拿纸记下。

七个人,九个人。

都不算大生意。

可她送人出门时,看见窗户上的喜字已经擦干净,忽然知道,明早该往那里贴什么了。

第二章 这一顿不算白帮

最后一只碗洗完,梅嫂在墙边撑了一会儿腰。

林春禾低头舀洗碗水,没看见。等她把盆倒空,转过身,梅嫂已经提起放在后门的小篮子,说要去接孩子。

“晚上剩菜别都吃了。咸,留点明天配粥。”

“你等一等。”

林春禾擦干手,从装零钱的铁盒里拿出四块钱,往她篮子里放。

梅嫂眼尖,立刻把钱抓出来。

“你干什么?”

“昨天收拾屋子,今天忙半天,先给这些。”

“你自己一分钱没收,还给我工钱?”

她将钱放回灶边,转身要走。林春禾没拦,只伸手按住了篮子把。

“那明天我叫不叫你?”

“忙不过来就叫,隔一道墙的事。”

“你家饭谁做?”

梅嫂看她一眼,没答。

林春禾这才发觉,从早上忙到现在,梅嫂只尝过半碗面汤。她自己吃了半碗散面,便以为帮忙的人也吃过了。

她把盛剩面的碗端出来,想给梅嫂热一口。

“别烧火了。”梅嫂说,“我得走。孩子出来找不着人,要哭。”

话说得不重,林春禾却停了手。

她做了六年食堂,知道有时最累的不是灶上那个,而是在后面洗、择、搬,饭点过去还轮不到坐下的人。可刚轮到自己做主,眼里竟也只剩外面那七个客人。

“明天就九个人。你十点半过来,一点走。咱们先吃,再给他们端。”

梅嫂失笑:“你这一点怕是走不了。今天一点半还一盆碗。”

“碗我洗。”

“你到时又要往外跑手续。”

林春禾想了想,拿笔在门后纸上划出一格,把午后跑腿挪到第二天。

梅嫂看她真改了安排,才说:“那就先试两天。我下午还有自己的事,不是等着你叫。”

“我记住了。”

钱最终还是给了出去。梅嫂没数,叠好放进口袋,端走一小碗菜,说这碗算今天没顾上吃的饭,不另收她钱。

林春禾听见“另收”两个字,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等隔壁门关上,她才坐到灶前,剥那锅焦饭。

焦底跟锅贴得紧,她不舍得硬铲,泡了水,拿竹片慢慢刮。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红印还没退,煤灰又蹭上去,洗过之后有些发涩。

母亲在时,这口锅每天煮两个人的饭。她回家常赶不上饭点,母亲把她那份留在锅边,添一点点水焖着,她一掀盖,总会闻见湿热的饭香。

她从没问过,这口小锅要多少火。

如今一口气煮九个人的量,原来的经验不够用,厂里的经验又不能照搬。

她拿了小碗量米,在纸上记下份数,再做一小锅。第一回水少了,第二回关火太早,她耐着性子等米焖透,盛半碗,站在门口吃。

米终于软硬合适。

夜里,屋里还留着试菜的葱香,堂屋却显得很空。床已经搬上楼,楼梯拐角磕掉了一点新漆。她上去摸了摸,想起姚建新曾说,床头摆一盏红罩灯好看。

灯还没买。

她把那处掉漆抹干净,回楼下算账。

煤、清烟道和试餐都付过,铁盒薄了一层。婚礼那一页还没结,她不敢先算能退回多少。

纸上已有米面、菜、肉、调料。

她又添煤钱、洗涤用品、损耗、梅嫂的工钱。写到自己这一栏,她犹豫了片刻,先空着。

账面看着就好了一点。

她盯着那个空格,又把笔拿起来,补上“自己的饭钱、工钱待计”。不能因为暂时拿不出来,就装作没有这笔。

第二天清早,冯师傅领着两个徒弟在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吃什么?”

“白菜豆腐,炒肉片,米饭。”

他笑着指锅:“今天敢做饭了?”

林春禾正在洗门槛上的泥,站起来给他看灶旁那张纸。

“昨晚吃过了。今天请你们尝第二遍,正式开张再收钱。”

“别光为了面子赔。合口我们就来,不合口,你请几遍也没用。”

冯师傅说得直,她反倒好接。

“所以今天吃完,要说哪里不好。不能光说好。”

两个徒弟互相看一眼,年轻的那个笑道:“那我能说肉少吗?”

“能。也得说,添肉你愿不愿意添钱。”

这下连冯师傅都笑了。

上午,林春禾带着户籍证明去工商所领表,在经营者一栏写了春禾家常饭。窗口里的人把表推出来,用笔尾点了点:这里是你的姓名。她重新要了一张,趴在窗沿写林春禾,店名另填到后面。

饮食业还得先交卫生方面的证明。她又跑县卫生防疫站,回来照人家指出的地方改:生肉盆从熟菜旁挪开,碗柜补纱网,后院洗涤那处得腾出手。她同梅嫂约了体检,回单都放进同一只纸袋,袋口折起来,怕再少一张。

回来时已经十点过一点。

梅嫂按约定来,没像昨天一样一进门就四处找活。她先问:“今天我干什么?”

“择菜,配菜,饭点帮着端。锅我看,碗我洗。你帮我看一眼,盛熟菜的盆够不够。”

梅嫂将两只盆挪开,一只留生菜,一只留洗过的碗,又指着昨天借来的破口盘:“这只别上桌,边上容易伤手。”

林春禾记下,收进柜底。

两个人干起来,竟比昨天快。十一点刚过,她们先分了两小碗饭,站着吃了几口。梅嫂想把碗放下继续切葱,林春禾拿凳子推到她腿边。

“坐。”

“你也坐。”

她们面对面坐下。饭还很热,谁都没有急着起。

九个客人来的时间不齐。最早那两个吃到一半,剩下几个才从厂门口出来,进门先找汤。林春禾原准备每人舀一碗,发现放着便凉,赶紧改为来人再舀。

肉片有点薄,白菜合口,汤偏咸。

冯师傅照她的要求,样样都说了,连坐的凳子摇也提出来。他两个徒弟倒觉得肉不算少,一个说要饭多些,一个说自己不吃肥肉。

林春禾原本想都答应,听到后来,才发现九个人就能有九种吃法。

“开张先做一套饭菜。谁饭量大,开饭前说,我好多蒸些。单添肉的,另外算,不能每碗都临时改。”

说完她还有点担心,怕让人觉得难说话。

冯师傅却点头:“写清就行,别吃完了才说。”

下午一点,最后两个碗还在桌上。梅嫂解下围裙,看了看林春禾。

林春禾低着头擦桌,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说:“你走吧。”

梅嫂这次没客气,洗手,提篮,真走了。

看着剩下那盆碗,林春禾有一瞬间想喊她再等一等。她忍住,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了片刻,再去洗。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半时间跑开业准备,一半时间把屋子重新收拾。木器厂的人来问午饭,她说明还没正式开张,让他们先别往这里等,真要订的留个话,定下日子再去说。

冯师傅替她紧了凳脚,带走一碗面当酬谢;添出来的小碗小碟,都是她自己在杂货店挑的。柜门装上纱网时,她又掏出钱,铁盒里便薄了一层。

她没有重新买招牌,用母亲留下的一块薄木板,磨去旧字,请隔壁会写毛笔字的退休老师写“春禾家常饭”。

老师写完,问是不是还要加饭店两个字,显得大些。

她看着那块木板,摇头:“这几个就够了。”

防疫站看过改好的几处,她领回卫生许可证,又将材料送到工商所。执照上经营者写的是林春禾,她用拇指按平纸角,等柜台里的印章落下。两样都领齐、屋里也收拾妥当,才定正式开门的日子。梅嫂拿她写好的价目算了两遍,说这个价吃不穷客人,也不会叫她做一顿赔一顿,但肉价一涨,就得重新算。

“先一块八,一份饭,一荤一素一碗汤。这个荤菜也不能尽是白菜。”梅嫂用笔点了点。

“称着配。”林春禾说,“先试十份量,别为了排场多做。”

她们又对过工时,工钱照今日说定的,逐日结;往后客人多、时辰长,再重谈。梅嫂不负责全天候看店,下午若临时有加活,得先问,再另计。

林春禾把这几句话写在账本前页,递给她看。

梅嫂认字慢,沿着纸一行行读,看到最后,突然说:“把我名字写上。”

“梅嫂不行?”

“外头都叫梅嫂,我在账上也没有名字?”

林春禾一怔,笑着把“帮工”两个字划去,认真写下周梅香。

周梅香把本子还给她,自己也笑了。

正式营业前一晚,九份订饭记在新本上,另有一个没定。林春禾将菜单贴在原来贴喜字的窗上,纸角抹平,又站到街对面看了一遍。

从厂门口走过来,刚好能看见价钱。

她正要回去,一个穿蓝布外套的人从巷口赶来,问她是不是明天供午饭。

“是。”

“我们修配组还缺四份。月底一起给钱,行不行?”

林春禾手里捏着浆糊刷,刷柄还有一点湿。

她没有马上说行。

屋里,那个装钱的铁盒正压在账本上,盒盖已经能合得很轻了。

第三章 第一张赊账条

那人姓韩,叫韩福生,修配组带班的。林春禾以前去木器厂借过车,在门房见过他。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屋里新摆的桌子,像已经在替四个人找座。

“月末有工资,不会欠你。”

林春禾把浆糊刷搁进缺口碗,问是哪四个人、哪天开始。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背面写了算式的烟盒纸,翻过来,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最后一个马小山时,停了一下,说小伙子刚来,身上紧些。

“明天就要四份?”

“不然我赶着问你做什么。你这里又不是坐不下。”

她看了一眼三张借来的桌子。坐得下,锅不一定来得及,铁盒更不是空出四个地方便会多出钱。明天已有九份,另一个未定的还得请人问清,自己前两回换锅煮饭的狼狈刚过去,她实在不敢一开门就接十三份。

韩福生听她说最多先做十份,有些失望,伸手将烟盒纸折了。他问往后也只管这么几个人,还开什么饭馆。她喉咙动了一下,险些答出多做四份也能赶。

“明天先这样。”她说,“后头再添,要提前说。”

韩福生站在门口没走,问十份里能不能留一份给马小山。其余几人还照旧回去吃,那个孩子独自租住,煤炉灭了,馒头就着凉水已经吃了两天。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说?”

“那我叫他来。”

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油渍工衣的年轻人跟他到了门边。马小山比林春禾想的高,袖口短了一截,手背有道旧擦痕。他没提月结,先问是不是照窗上的价,能不能少一点肉、多一点饭。

林春禾将窗上的价目指给他。开张先只做一套,饭量大可早说,不能端到面前才换价。他低下头,摸了摸裤袋,说那便先不订,话还没说完,韩福生已经问她,一份记到下回发小额补贴时还,行不行。

她回屋翻开本子。添碗盘、装纱网,又结了试餐和帮工的钱,本钱已经少了一层。婚礼那一页压在后头,她没翻过去凑数。

这一顿,她还能垫。若把几个人都留到月底,钱却不能只照眼前这一碗想。

她出来时,马小山已经准备走了。

“明天给你留一份。头一回只记这一份,五天后送来,行不行?后面要吃,头天说,先别记到月底。”

马小山点头,说自己写。他借了笔,伏在窗沿上写名字,写到一半笔不出水,甩了一下,墨点落在刚擦过的玻璃上。他连忙拿袖子擦,林春禾把湿抹布递过去,让他先写完。

韩福生想替他按个组里的名头,她没让。到底谁领饭、这笔谁还,要由本人听过。马小山写清一份一块八,五天后还,韩福生在旁写了自己作见证,没盖一个并不存在的班组公章。

人走后,周梅香从后门进来,问怎么站了这么久。她说接了一份赊的。周梅香把那张纸看完,问若他五天后不来呢。

林春禾答先找本人,再找今天一起说话的韩福生,后面的赊先不添。周梅香说这也是钱,话说完却又问,那小伙吃不吃肥肉。林春禾这才想起没问,追到门口喊了一声。

马小山回头说吃,什么都吃。声音有些响,路过的人往他这儿看,他赶紧把工衣下摆往下拉。

第二天上午,林春禾让冯师傅顺路问了那位没定的人,答复是今日带饭,不来。第十份才算真正留住。她按十份加自己两人的饭安排,给马小山多添的半勺米另记,没将一锅饭煮到锅盖都压不住。

买回的肉在案板上称过,切完装进小碗,盆里余下多少一眼看得见。她做得慢,周梅香催了一回,又把催到嘴边的第二句咽回去,转身去将生菜盆搬远。

十一点多,两个人先坐下吃。林春禾才吃几口,门外便有人问饭好了没有,她端着碗站起来,周梅香拿筷子点了点凳子。

“你这一站,下午两点还没咽下去。”

她重新坐下,朝外说再等一小会儿。来人叹了一声,靠门等,并没有因为多等几口饭的工夫便转身再不来。

头一回真正收钱,林春禾反倒比免费试菜时紧张。接钱才想起手还湿着,赶紧擦干,找零又数了一遍。冯师傅将钱推过去,说赶紧去盛,自己的徒弟还在外头排着。

马小山最后来,进门先看桌上的铁盒。她认出人,没隔着堂屋喊他赊的那份,只说给他留好了,叫他拿碗。他吃得快,半碗下去才记起热,张着嘴缓了好一会儿。周梅香递过去一小碗汤,让他先吹。

旁边一个人问为何他饭多,周梅香说他昨夜就讲了要多些,你想添也先问,别把碗举到她鼻子底下。那人笑着把碗往后收,说今天这一份先够了。

饭点过去,十份都端出去,九份是现钱,最后那份在欠条上。没有多出的第十一份,有个晚来问饭的人,她只好说今日没备够,明日早些订。那人往锅里望了一眼,走了,她心疼得追到门边,又停住了。

周梅香按时摘围裙,桌上尚有两只碗。林春禾先把工钱结给她,没将马小山欠下的那顿摊到两人之间。周梅香收钱时说,明天汤可以淡一点,今天有人咸菜吃得多,汤便喝得少。

她走后,林春禾一个人洗那两只碗,忽然觉得堂屋静得有些过分。早上怕做不出,午间怕找错钱,此刻十个人吃完走了,她又怕明日还是只有十个。

她靠着门框坐了片刻,才去数铁盒。当天的现钱比开门时还少,欠条薄得透光,她拿到窗前又看了一眼,收到最里面。

账写到这里,马小山从门边探头,问能不能借她的水洗个手,修配间的水龙头又不出水。他看见她桌上的欠条,脸立刻有些不自在,说五天后一定来。

她指后院的洗手盆,给他舀了一瓢干净水。洗完他主动将倒过的脏水提到排水处,没有拿这一点活换掉欠下的饭钱。

下午,姚建新托人来话,说今晚把婚礼的钱说一说。他母亲也来。传话的人朝新招牌看了两眼,像想问今天挣了多少,林春禾将本子合上,先问他们约几点。

她将前门擦过,婚礼往来那一页单独取出,放在没有油污的桌子上。明早的菜还没买,今晚这场话,总得在睡前说完。

第四章 婚礼的钱,慢慢说清

姚建新的母亲进门,先摸了摸桌沿。

她说这套桌子薄,吃饭的人一多,腿都能踢松。林春禾答借的,开张用一阵,往后看能不能添。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通往楼上的梯子,问新床是不是已经搬上去。

姚建新在身后叫了声妈,她便把手收回去。

林春禾端来两杯水,没有拿开婚礼那张纸。姚建民没进门,靠在外头自己的自行车旁,车后架绑着空纸箱。她看了他一眼,他将脸转到街对面。

“你们要说的我都带着。”姚建新将一只信封放到桌上,“别弄得来回没完。”

他眼下有青印,衬衣肩头起了褶,衣袋还露着一张招工广告。海南两个字被人圈过。她问是不是他想去,他将纸按回去,说替同事带的,端着饭碗的好好的不干,非要出去撞南墙。林春禾还记得他以前进她家,头一件事便去后院看看煤够不够,若母亲还在,总叫他坐下吃一点再走。今晚水就在他手边,他只碰杯沿,没有喝。

老太太先说,婚事说停就停,姚家多少亲戚得重新通知。喜烟、喜糖、请帖都是钱,还有人笑话姚建新连间楼都做不了主。

“这间楼本来就不是他的。”林春禾说。

“你们结婚以后,还分那么清?”

她没有再同这句话绕,问通知亲戚花了哪些已经说好由双方出的费用,有单就摊开。老太太不习惯这样谈,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早知道娶媳妇要像在厂里报销,何必。

林春禾将手边那只杯子往里挪一点,免得压住单据。她原也没想过,谈过红罩灯、床往哪里放的两个人,最后会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对一张已用不上的红纸。

酒席订金是她另封的钱,没计进做饭的铁盒。罗师傅已经备过一些耐放的料,说要扣一部分。姚母一听便说,既是她不要结,扣的该她全担。

“订席是我们两个人去说的。”林春禾道,“我担一半。你们那份别往我这儿推。”

姚建新盯着订席的条,半晌,说扣得太多。他要去问师傅都备了什么。林春禾将条子推过去,说能问,但不能替她拿走退下的钱,明日双方一起去,或者请罗师傅今晚有空来一趟,当面退。

他站起身,去街口借电话找帮着订席的熟人。屋里只剩老太太,过一会儿,她忽然问林春禾,是不是有人教她这样做。

“开饭馆也是人教的?”

“你以前不这样。”

林春禾看着窗上今天才沾到的一个墨点,没立刻擦。马小山那支不出水的笔甩出的另一点,还留在上头。她以前有意见也说,姚家当成她拌两句嘴,转过身事情仍照原样办。如今不照办了,便像突然换过一个人。

“以前我也说想开。”她只答这一句。

姚建新回来,带着罗师傅。那师傅围裙还没解净,进门说晚饭还在灶上,最好快些。他没带一摞精致单据,只从口袋摸出小本,把为八桌备的东西念过,哪些是早已说定的准备,哪些还能退回,都说清。

姚建新认得其中送料的人,问过两句,不再挑。罗师傅退了能退的,在原条上注明,双方签过。他喝了半杯水便走了,没来劝他们别误了婚。

接着是上个月买茶具借的钱。

姚母说那是给将来的家置办东西,还讨什么。姚建新这次自己开了口,说买的是一套茶盘与六只杯,放在姚家,货还在,没有拿到春禾这边来。

林春禾问他是将东西退回去再还,还是钱还了他自己留。杯子她不要,店里也不会因为缺几只便把这套算作自己愿买的。姚建新看看母亲,取出信封里折过的钞票。

“还。”

他那一声比方才响,门外姚建民也往里看。她接下,注明已还,没把这笔又混到喜糖和烟里。

喜帖是两人点头印的,她认一半;姚家的烟糖姚家自己处置,她不分。先前买回的半袋糖还在柜里,便留在她这里。

退席和喜帖相抵,姚建新又补给她一点。姚母想将最上头那张拢回去,他没有松手。

“妈,就这么多。”

林春禾将退席的钱与姚建新补的放在一起点清,婚事往来净收回一百三十一。她没有说这钱会让自己明天多买多少肉,也没将刚到手的钱推过去装个宽宏。

最后一只红封是一百块,是姚家当初给的礼钱,一直单封,未混进她的开店本钱。她当面拆开让他们看,再照数还回去。姚母接过去,沿着钞票边缘抹了两遍,似乎直到这时才真信,眼前这个门不会再贴回喜字。

屋外姚建民忽然说,床脚的漆他找冯师傅补,不用再记一笔。林春禾朝门口道,什么时候来就先说,店里有客时别搬床。姚建民嗯了一声,又把空箱往车后架压紧了些。

姚母起身,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自己选的,日子好坏别再找建新。”

姚建新送母亲到门外,没立刻走。他回来将两只水杯并在一处,像从前饭后顺手收碗那样。林春禾看着他的手,想起两人去选窗帘时,他也替她举着那卷布,举了很久。

“春禾,真不能再说说?”

她问说什么。他说弟弟货已经搬走,母亲今天的话也可以不必放在心上,总不至于为了做十份饭,往后几十年都不要了。

林春禾低头,将桌上清好的几张纸叠齐。

“这十份饭,你还是觉得是我闹着玩?”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

他不出声。两个人隔着桌,杯子里的水早凉了。她没有将旧日的好一并说成假的,也没再把同一间屋为什么该先问她,重新讲第三回。

姚建新最终拿起自己的那份记账纸,问她以后若遇上店里忙不过来,要不要叫他。她说不用把这个当今晚没说完的事,需要帮忙会请人,工钱也要另算。

他走后,她关上前门,没有立即收桌。喜帖、退席,自己也花掉了好些收不回来的心思。那些不会在铁盒里变成明天的本钱,她坐了片刻,才将那张原来准备试灯罩颜色的小纸翻过去,列明早要买的菜。

婚事往来净收回的,进了铁盒。单独封存的礼钱则原封退去,没从本钱里扣第二回。床与衣仍是她的。她将纸压在一只没用过的扣子下面,免得夜风掀起。

隔墙的周梅香问要不要留门,明早先来帮她择菜。林春禾说不用早来,还是十点半,她自己先去市场。周梅香隔着墙答了一句,五点去肉摊挑的时候记得看秤,别光听老板报个便宜数。

她把明早要用的篮子放在后门,摸了摸底,旧藤条有一处扎手,便找布缠好。楼上的新床还在,她上去铺被,把灯放到自己伸手就够得到的那一侧。

第五章 早上五点的菜市场

林春禾赶到市场时,卖豆腐的已经揭过一回白布。

她在厂食堂也来过早市,可那时拿着订过货的本子,先看单,再让人往车上搬。如今篮子在自己胳膊上,哪一捆菜该挑、少买半斤会不会不够,她都得重新掂量。

头一家肉摊刚起案,老板认出她,问食堂又加菜了没有。她说自己做午饭,先要小块,瘦的别全贴在外头,下面尽压肥的。老板拿起刀,说这一小块还挑,整个食堂都没她难说话。

她原想笑着带过去,见刀已经往肥处切,还是伸手指了另一边。

“这块。十个人,不够我也不能再掺半盆白菜说是肉。”

老板切下来,往秤盘一放,报了数。她看见秤砣滑过一点,叫他再停一停。对方翻眼看她,倒也把秤稳住,重新报。便宜没讨到,至少没因不好意思多买下几两。

昨日说好的青菜,今早挑过去,叶边已有些烂。摊主说夜里淋了水,剥掉外头便一样,另有一捆新鲜的,价高些。林春禾算了片刻,转去看萝卜与豆腐,昨晚列的那道菜便得换。

她不喜欢将刚写好的纸划花,仿佛菜单一改,便是自己没准备好。可纸在手里,摊上的菜并不肯照着它长。最后她买了当日的新鲜小白菜,量少些,再配够豆腐,回去先改门口的菜单,不让客人到碗边才发现吃的不同。

旁边一个卖杂粮的同她说,若肯多买一袋,便能便宜些。她看着那袋子,想到屋里米缸还有多少,差点真把手伸进装钱的小袋。那人又说过两天未必这个价,她反而收回了手。会不会涨,她不知道;今天买回去放哪儿,眼下却清楚。

菜买齐,篮子已经勒得她手肘发疼。她另提的一只油壶沿地一碰,惊得赶紧抱起。巷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最前头的车后架盖着旧篷布,车主正在同一个挑菜的女人争箱数。

不是争价。女人以为少一箱,车主将最底下那只挪出来,让她自己数。数到最后,她发现一只空箱还放在摊边,嘴里嘀咕着,倒没再怪车主偷换。那人也没追着要一句认错,只把她重新捆上的菜筐搬稳。

林春禾过去问送到木器厂对面多少钱。对方看过她的篮子和油壶,说顺路带过去,八毛,送到门口,不替她搬上楼。

“前门就行。多久到?”

“还装这一家。你若赶着开灶,先讲,等不了就找旁边那辆。”

她朝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还没大亮,够等。对方拿了绳,让她把油壶的盖再拧紧,菜别压在最下头。她仍要自己抱着壶,他也没来抢,说那随她。

车主叫周闻川,骑的是脚踏货运三轮,后斗镶着木边,停下卸货才下来推。木边有旧白漆,像半个日字。他如今跑运输,不卖菜。他问春禾家常饭是不是新开的,她说才开一天。他哦了一声,低头系绳,并没有像来往邻居那样,先问她为何放着婚不结。

篮子放稳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攥钱的手心全是汗。昨夜收回的那笔钱让她敢出门,却没让秤上的每一分突然变得无关紧要。

送到门口,周闻川解下篮子,她付过钱。他找好零,站在车边等她数清,才收进自己的袋里。她问往后是不是日日在那个路口,他说多半在,碰上别的运活会早走,不能算每日等着她。

“要是找不着你呢?”

“找别的车。价先问好,别到了门口再吵。”

她点头,拿篮子进屋。回头时他已经推车往前走,车轴在路面不平的地方响了一下,他自己停住,蹲下去看。

周梅香十点半来,看见菜单换了,先问是昨日买的菜坏了,还是今早没买到。林春禾说只是不肯要那捆放过头的,别等客人问时,两个人答成两回事。

“那你得把这张旧纸揭下来。”周梅香道,“别光在小本上改。”

林春禾这才看见,自己方才只顾将新菜名贴在里头,外窗那张昨日的还在。她拿抹布去揭,纸湿得不够,撕开一道,剩下半截肉字。她站在那儿泡了好一会儿,周梅香隔窗瞧见,笑她像是又揭一回喜字。

这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周梅香抿住嘴,想补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她先笑了,说这回只剩一个字,省事得多。

午饭还是十份。马小山这回拿来一块八,手里的硬币数过好几次,说今天先现付,头一顿那张五天后一起说好的,不混。她给两笔各留记号,没因收着他一次现钱,便把旧欠也划掉。

他今天吃得没那么急,吃完还坐了两分钟,问窗上那个刚被揭掉的肉字,会不会把新漆也带下来。林春禾让他别替自己的窗操心,碗放到边上便行。马小山起身,仍把凳子推回桌下。

这日收的钱刚够补上料和帮工,再添一点零钱。她把没用完的米油收好,自己的工钱仍未拿,盒里厚一点,还不算这一日宽裕了。

周梅香走时提醒,明天若还来这道菜,豆腐别切得太细,端来端去碎到汤里,客人只看见水。她答应,将余下两碗先收,自己的那只放在灶边,等刷好锅再吃。

下午太阳从窗上照进来,她坐着挑明日要用的干豆子,才发现胳膊肘上被篮子勒出一条红痕。她将那条有些扎人的篮带垫好布,明早还是得自己去。

第六章 菜便宜了,人却病不起

第三个营业日,肉摊旁有人拦住林春禾,掀开自己篮上的布,叫她看底下的肉。

价比她常买的低。那人说是前一家饭馆昨夜多定的,老板今日不做,要转出去,都是熟人带来的东西。他将布掀得很快,又盖回去,说太阳上来,肉更搁不住,叫她赶紧定。

她没伸手接,先问从哪家来、什么时候送到这里。对方嫌她问得多,说十个人的一口菜,还用得着查祖宗。旁边有人听见笑,她站着没笑,也没立刻走。便宜的数在脑里来回过了一遍,够抵今日工钱的一部分。

她请他再掀开,自己近些看。篮沿的布湿,肉的边角摸上去有些黏,闻起来也不清爽。她把手收回去,说这回不拿。

“你就是那家退了婚开饭馆的吧?”

林春禾正擦手,动作停了一下。那人说,才几天街上就都知道了,往后做买卖少不了照应,别一来便处处挑。她低头将抹布折好,问熟不熟同这篮肉怎么来的有什么关系。

对方将布一盖,让她随便,转头叫旁人。她走开以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是怕自己误过发财的货,是那句退婚,像有人在菜篮底下又塞进一只她早已搬走的鞋箱。

她转回原摊,买得比昨日贵。卖肉的老板也听见了,没问她私事,只说那篮别的他管不着,自己这块怎么来的能讲。她听清再买,没有因对方说一句可靠,就不看秤。

回到店里,周梅香正在洗萝卜,手上有道细口子,碰水时缩了一下。她说昨夜给孩子削铅笔,刀走偏一点,早上以为已经好了。林春禾叫她先放下,手收拾妥当,今日不直接碰做熟的饭菜。

“那我在这儿干站着领四块?”

“择洗完也能帮我记哪桌没找钱,先别让这道口子沾来沾去。”

周梅香将手擦干,没再硬抢盆。她孩子昨夜也睡得不安稳,早上还闹着不想出门,她一坐下,困劲便显出来,眼皮差点合上。林春禾这才发觉自己从没问过,她每日一点走了,下午还要做些什么。

周梅香说也没什么,接孩子、洗衣、替娘家送点东西,哪天不一样。她说得轻,林春禾看着她指尖那道小口子,没再催她起身。她原来以为梅嫂一来,就总能腾出手;忙起来,还想再借她一点。

午前有苍蝇钻进来,停在盛菜盆边。周梅香伸手去赶,盖布碰着汤,湿了一角。林春禾将那块布换掉,找出旧竹罩,又发现罩沿破了。她原想着补一补再用,剪线找了半天,手里已经有好几件别的事排着。

最后她托人带了合用的菜罩,钱记进开支,没有再等自己抽得出空去缝那块破罩沿。东西送来时,她仍舍不得,反过来摸了两遍边沿,确认没毛刺,才把钱给出去。

今日的一荤一素照价做,肉没因买贵便切到只有味。她原想把另一道菜换得更便宜,洗好的萝卜却已经够量,不能因为心疼便再折腾一回。周梅香看见她盯着肉碗,问是不是早上买得不顺。

她说了那篮低价肉的事,也把自己迟疑的那一小会儿说出来。周梅香没夸她,问若端出去出了事,谁替她洗锅收店。说完又添一句,客人病了才更难受,都是隔壁做活、家里还等着那点工钱的人。

饭点时有人嫌菜没昨日油多,问今天是不是省了。林春禾把自己那份拨一点尝,确实下锅时少倒了一回,不是肉坏,也不是客人故意找。她承认今天这口偏淡,下一锅调,眼前要添一点热汤汁可以,不能拿一堆理由叫人吃着不对也别说。

冯师傅说淡一点也吃得下,另一位却仍想要油重的,话说得响。周梅香起身想替她争,被林春禾轻轻拦了一下。她自己同那人说,能调的调,若就喜欢那一口重油,下回提前问今日的菜,别等坐下又都吃得别扭。

那人哼了一声,最后把碗吃空了,也没特意夸回来。收碗时林春禾仍把这一条记下:有的人爱重油,有的人觉得清淡合适,一套饭做不到叫每个人都像回自己家。

当天卖饭收的钱正好付掉料钱和梅嫂的工,买菜罩又动了本。她摸着新罩子,知道它不能舀成菜端出去,却也不能再让苍蝇落进去。

一点,周梅香走得比昨日急。孩子在等,她半句都没多留。林春禾独自洗碗,手碰到凉水时打了个激灵,才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只咽过半碗粥。锅里留下的饭已经温了,她热一热坐下吃,头一口没尝出滋味,吃到第二口才慢下来。

下午有人路过,问她为何不再开晚饭,屋子都在这里,反正住楼上,煤炉又没凉。她望向后院没洗完的菜盆,说目前只做午饭,晚间得备明日,也得睡觉。

那人走后,她将明天采购的本子翻开,明明写十份,眼前却像一眼看不完。她揉揉颈后,没再添上晚饭二字,把已经掀开的前门合了一半,留一条过风的缝。

周梅香傍晚回家时经过,伸出贴着干净布的手指给她看,说没再破,明天可以接着做。林春禾说回来先看看做什么,周梅香却没立刻走,问明天能不能由自己定一道菜。

“不是说荤素都按你原来的来。我的肉末豆腐,孩子能吃两碗饭。咱们先做一小碗,合口再写上去。”

林春禾下意识想说备料已经列好了,话到了嘴边,又看了一眼周梅香的手。

“明早先说。别等开火才换。”

周梅香应下,转身去关自家的门。门缝里孩子喊了一声,叫她先看自己的本子,她答来了,脚步又快了起来。

第七章 梅嫂不想只端盘子

周梅香第二天十点半进门,先看了一眼窗上的菜单。

写的仍是林春禾昨夜原定的那道菜。她站在门边,篮子没放,说不是昨天讲了先试肉末豆腐。林春禾正忙着把米淘第二回,听见便答,早上问豆腐摊时没定下,怕误了原来十份,便没多拿。

周梅香将篮子放下,里面有一小块豆腐,用碗装着,另盖了一片布。

“我在家留了些。不是让你今天十份全换。”

林春禾这才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她听过昨晚那句合口再写,记在脑里的却是自己还要重新算一次料。周梅香带来的并不是一口突然多出的十人锅,而是一只还没她手掌宽的碗。

“肉从哪里出?”她问。

“咱俩今日自留的肉里挪一小撮。算我的试样,别说成一大盆都叫我吃了。”

这话有些硬。林春禾想笑着叫她别多心,见她正等答,便没笑,说试样记在店里,带来的豆腐也要认,不能说帮店做新菜,料却全由她自己出。

两个人给试样留了一点肉,客人的份额不从这里短。豆腐她昨天在家买时余下这点,来前看过仍合用,林春禾也当面闻、看,不因谁拿来的就省一步。周梅香看着她查,脸仍绷着,等她将碗放稳,才接过小锅。

林春禾原准备站在旁边告诉她火开多大。周梅香手一抬,说别在这儿挤,自己的手今天包得妥,她先用锅铲做,不直接碰熟菜,若真忙不过来再喊她。

锅里水落下去,屋里响了一阵。林春禾退到案板旁切菜,切到第三刀,还是回头。周梅香正用小勺沿边添水,没有把豆腐铲碎,也没有往里倒一大勺油。

“你去忙你的。”她没回头便说。

试样做好,林春禾拿两只小碗,各尝一口。味不是她习惯的辣口,豆腐里吸着肉香,热汤汁拌饭确实顺口。她又尝一点,想说若再加点什么,周梅香已经问,是味不好,还是不是她自己做的便总要改。

林春禾夹着筷子,停了半晌。

“不是不好。”

“那先说好不好,别一入口就教我下一步。”

她将筷子放下,说好吃,明日若做,照一小碗的用量再算够十份,配菜提前定。今天原来的仍照常供,试样就两人吃,不端几口去让客人以为每份都有。

周梅香这才坐下。她说自己帮人家干活也干过,谁手下都缺一个端盘洗菜的,叫一声梅嫂便像什么都会做,可一讲到菜怎么定、客人究竟嫌哪一口,又总轮不到自己说。

“我不是想今日便当老板。”她道,“你问我汤咸不咸,既然问,听进去一回也行。”

林春禾没拿按时四块堵她。昨夜那句想换菜,她确实听见了,也确实没有往采购单上写。她拿出明日那页,把肉末豆腐放进待试栏,让周梅香将每一步用多少说出来,自己在旁量。

“那帮工的钱呢?”周梅香问。

“还是四块。往后若你定菜、看灶做得多了,咱们另谈,别先让你全做了,再说隔壁邻居不必算。”

她没有当场给出半个店,也没用一本公事公办的纸将话压回去。眼下十份量,谁做什么,先按明天试一回,忙不过来便停,改了再记。

午饭来的仍是那几个熟脸。昨日嫌清淡的人今日出门前问过菜,听见不是重油,自己说那就少添点汤,没在堂屋里再闹。马小山带一块八现钱,另问后天还头一顿那一块八,午饭前后是不是都行。林春禾说只要那天来便可,他点头,又把今天的钱往前推了一点。

周梅香收了他的现钱,分开留记,没替她把以前的欠同今天一并划掉。林春禾看见,原想嘱咐一句,见她已经做对,便转身去端汤。

试样的豆腐照买价补给梅嫂。她在用料页记了这一小碗,没把明天还没做的十份也算成卖出去了。

一点到了,周梅香先把锅柄朝里摆,向她说一声才走。临出门又叮嘱,明日别为了多肉香便把肉加到不认得原价。林春禾应了,将那页用料纸放在菜罩下面,免得沾上水。

午后,姚建民来过一趟,没有搬鞋箱,带着一小罐漆。他在前门问能不能请冯师傅下午来补床脚,别让林春禾回头说答应了不办。林春禾看一眼店里,碗已洗完,便说可以,梯口先铺纸,别将漆滴到楼下饭桌旁。

冯师傅来时看了漆色,说同原来差一点,不是一抹便全像新。姚建民问差一点会不会看不出,冯师傅反问他当初搬货时怎么不怕看出来。姚建民哽了一下,拎起漆罐,不再催快。

补过的地方留着印,边角平整了。漆是姚建民带的,冯的工钱三块也由他付,不进春禾的现钱。他下楼时站在空了的堂屋里,嘟囔一句,原来真能摆这么几桌。

“你搬箱子那天,下面也是这间屋。”她说。

姚建民摸摸裤袋,没找出话,最后把空漆罐带走,叫她窗开着晾,别今夜就把床移回去擦着新补的地方。她说知道,送到门口便回来。

晚些时候周梅香接孩子经过,望见楼上窗子全开,问是不是又出了事。林春禾说只是补漆,叫她明日别忘了那一小锅的做法。周梅香笑起来,说自己的菜,还能忘了怎么做。

周梅香的丈夫从街口回来,手里捏着问车票抄下的纸。他原想跟几个同乡南下,回家讲到孩子谁接,又将纸揣进衣袋。孩子问南方远不远,他说远,没再往下讲。周梅香听着,把原先留给自己练菜的一点肉收进小碗。

她们隔着两道门又对了一遍明早缺什么。说完,林春禾把采购本合上,才想起自己今日从早到晚,第一次没在每一只出门的碗后面追着看。

第八章 下雨天没有客人

雨是林春禾买完菜以后落下来的。

她走到巷口,头顶先滴了一点,等掏出篮边夹着的旧伞,伞骨还没全撑开,豆腐上盖的布已经湿了一角。卖肉的早晨说今天怕要闷热,她信了,出门时还嫌这把伞占地方。

回屋以后,她把干净的案面腾出来,菜与伞分开搁。米已经量好,昨日记下的十份肉末豆腐也备齐,肉另装一碗,没为了让新菜看着更香,就多添到以后再做不起。窗上换过菜单,周梅香的名字不在纸上,她还是站在外头看了一遍,才收伞进来。

周梅香到时,裤脚贴着腿,手里拿着孩子穿剩的小雨披。她想先盖到菜篮上,被林春禾叫住,让晾在后门,等她把脚边积的水拖掉。

“你这屋,晴天看着挺宽。”

周梅香擦干手,望着挤到门内的盆和篮子,“下雨才知道什么都在路中间。”

林春禾把两只空篮叠好,又将煤往干处挪。做饭前耽误了这些工夫,她心里便急,手一伸,想替周梅香把肉末全倒进锅。周梅香用锅铲轻轻挡了一下,说先照昨日试过的来,别急得又变成她自己的做法。

她收手,去看另一口锅里的米。

十份菜正式做出来,和昨日那只小碗还是有些不同。汤汁收得慢,锅边的豆腐先有点碎,周梅香舀起一勺尝,没说全一样,叫林春禾也尝。两个人把火收小,等过一阵才分装,肉末在每一份里看得见,没把最好的一勺全留给第一个来的。

十一点半,堂屋只有两个人。

林春禾到门口往厂门看。雨把对面的字洗得模糊,门房撑伞出来倒一盆水,又回屋了。她原先习惯听那阵下工的声音,今天等了许久,铁门只开过一条窄缝。

“还没散?”她问刚坐下的客人。

那人说有一组今天不做了,早上领完活就各自回家,另一组在屋里赶,没工夫淋雨出来。她一怔,问怎么没留话。那人吹着汤说,自己也不管这事,你若想知道,得去门房问。

她站了一会儿,回后院拿伞。周梅香问锅怎么办,她说去一趟便回,走到门前又折回来,将米饭火交代清,再出去。伞沿漏水,走到对面,肩头已经湿透。

门房替她问了,才知道昨日那句明天照旧,有人只是随口应的,并没当成一定得来。她记在本上算十个人,对方记的却是雨大便回家吃。若厂里临时换活,传话也没人顺手捎到她这半间小店。

门房问她是不是还有饭,要不叫里头的人来看看。她知道人家只是好意,仍不免起了盼头。等了几分钟,有个木工隔着屋门说带了馒头,今日不去了。她便将伞往回一收,没继续站在那里等人看自己的脸色。

回店后,她先将十的旁边添了实到两个字。周梅香看见她把本子放下,问是不是新菜没人想吃。

“人根本没出来。”她说,“还有几个早回去了,咱们没接到话。”

“那你别站着看这锅。看久了,我都以为是豆腐做砸了。”

她坐下来,和周梅香把留下的半碗试口吃了。味是好的,饭也熟,她还是觉得嗓子有点堵,米粒得慢慢咽。周梅香吃完,先去擦桌,没有再试图用多卖两份便不赔的话哄她。

午间又来了四个人,一共六份,收十块八。马小山也在,工衣外裹着借来的塑料布,一进门先抖水,发现水点甩到桌边,赶紧停住。他尝过肉末豆腐,说这个拌饭不用拼命嚼,周梅香看他一眼,让他慢一点,没因终于听见夸,便把那一份盛到盖不住。

剩下四份没有人来买。她原想放到傍晚,再在门口叫一叫,见雨还在落,灶边又挤着湿东西,终于没有往菜单后添一行晚饭供应。她和周梅香自己的午饭另备过,这四份不是少吃两口就能变回钱。

一点前,她将还没动过的两份妥当装好,给周梅香带回家当日吃,另两份自己留作今天晚饭。周梅香问这算不算抵工钱,她立刻摇头,照常取四块。是这顿多出来的饭,不是拿卖不出的东西逼人买下。

周梅香临走,摸摸那只饭盒,说下回别给她装得太满,孩子吃不完,又得她一个人吃完。林春禾答应,等她走到门边,才说了一句,今日这菜做得好,明天还可按订的量做。

“那明天先订清。”周梅香道。

午后后门边又渗进一线雨。林春禾托邻居从杂货铺带一小片油布,花一块二,垫在不能搬走的那处架脚旁,暂时把物件遮住,等天晴再查墙缝。她没有拿这点补漏说成从此不怕雨,晚上还是得起来看一眼。

油布钱也付了,今日又比开门时少了一截。她将没卖掉的客饭记在损耗旁,没有写成梅嫂的新菜销路不好。

四点多雨小了一些,她拿着本子再去厂门。这回不是叫人来买今日剩饭,而是问明日谁确定吃,几点出来,若临时不吃,能不能在她开火前留一句。有人嫌麻烦,说以前路过买就是了。她便将那人的名字从固定份数里移到临时来问的一边,没有同他吵必须怎样。

回来时,窗上新菜单边角被雨气拱起。她用干布压了压,纸没全贴平,便找来两根细竹条夹住。屋里没有新客,她仍把明日那一小格写清,过一会儿才关门。

第九章 工厂门口的新摊子

第六个营业日,林春禾去门房问过吃饭的人,才看见旁边多了一辆推车。

车上架着铁锅,饼在热油里轻轻响。卖饼的女人四十多岁,扎一条蓝围裙,手上的面粉顺着袖口往下掉,眼睛却一直看着锅里。有人催,她没乱翻,只说里头的馅得熟,不是看表面黄了便拿走。

饼六毛一个,稀饭另两毛。买一个饼端一碗粥,八毛钱便能站在树底吃完,不用走过街,不用坐到一张擦干净的桌前等。林春禾看见自己的一个熟客递了钱,低头数回来的零钱,随手便把上午省下的几枚放进另一个口袋。

那人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今天赶时间。她说看见了,没有追着问中午来不来。过一会儿他自己又补一句,饭还是香的,只是这饼热乎,拿了便走。

她走回店里时,周梅香还没来,堂屋的凳子全推在桌下。昨日雨少客,她还能说等天晴,今天人就站在街对面,吃的却是另一家的东西。

她量米量到一半,停了。昨晚确认八份,另外两个说看情况,若今日还照十份都煮,锅里那两份不会因为她觉得委屈便自己卖掉。她照八份客饭加自己两人的饭量下锅,将尚未用的原料分开收好。

周梅香一进来便提到新摊,说听说那女人叫宋桂兰,以前替人做早点,有些熟手艺。林春禾说看着是挺熟。话说得平,量肉的勺却碰了碗沿,她低头拣回去,没有让自己那点不痛快混在给人的份量里。

“要不咱们也做点饼?”周梅香问。

林春禾看向后院。锅、盆、十个人的饭,她已经得绕着走,再摆一口煎饼锅,火从哪儿借、谁站在那里,哪一件也不能靠一句多做一样便顺出来。

她说今日先别添,午后去尝一个再说。周梅香没笑她怕输,也没再提今日就换菜单,将手里擦桌的布拧干,晾到不会碰菜的位置。

马小山来得比平日早,钱攥在掌心,放在桌上,推了两次。

“三块六。”他说。

林春禾数完,先分出今日一块八,再取出第一张欠条。五天前他伏在窗沿写的名字,末尾还留着甩笔的墨点。她当面注明已还,问这张纸他要不要带回去。

他要。将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看看,才放进工衣口袋。他说五天看着长,一眨眼就到了,先前怕她把今天饭钱当成补旧账,叫他端碗时又得张嘴说明一回。

“所以分着写。”她说。

“以后若真缺一顿,我能不能先说?”

她答能先说,能不能记到几时,到时再算,不按今天还清一块八便永远不用问。他听完点头,坐到靠里那张桌边,自己把漏水后还发潮的凳面换了一条。

这一顿八份都卖掉,没有多煮的客饭。总收十四块四,再加旧欠实收一块八,共十六块二。周梅香的四块照给,林春禾没有因为锅里少了两份,便算她今天少择两根菜该少领一点。

饭点将过,还没到一点,两个人洗完手,林春禾拿六毛去买了一个饼。宋桂兰认出她,先问是不是对面的家常饭。她有一瞬间不大想点头,还是点了,说想尝尝。

“你吃不吃葱?里头有,先同你说。”

“吃。”

宋桂兰将饼放在干净纸上,没有特意挑最大的,跟前一个一样,夹出来时滴过余油。林春禾拿到手,热得换了下手。对方指一指纸边,说折起来托,别一把攥破,汤汁会漏。

她走到店里切成两半,周梅香还在等。饼皮脆,馅的咸味正好,吃一个再喝粥,确实比她那套荤素饭便宜。林春禾咬到最后一口,才说不是靠少给便宜,做得也好。

周梅香说她们的肉末豆腐也不差。她答不是差,是一个拿着便能走,一个得坐下吃。雨天、赶活的人未必愿意多走这半条路,她不能只问哪家更好吃。

试过饼,她没有往价目上立刻划出一块五。换一套饭价容易,份量、煤钱和帮工的四块不会跟着那一笔一齐变少。她反倒去问刚走出木器厂的冯师傅,若提前盛好、来便能端,能不能少耽误一点。

冯师傅说要看是什么菜,放久了凉也不成,最急的是几个人一齐到,她还在那里找零钱。徒弟在旁说,可不可以早上交过,中午一来便不再翻钱。她记下来,先准备在相熟的人里试,不将一张新票发得满街都是。

马小山那张欠条到今日清了,她销去那一栏,把钱收进盒,没将它当成今天又多卖了一份。

宋桂兰收摊时从门前经过,推车一只轮子碾到碎石,油锅晃了一下。林春禾出来替她扶住门边碍事的凳子,让出路。宋桂兰说多谢,顺便问她借不借热水洗手,自己的壶已经用完。她给舀了一瓢,两个人说的只是今日天又闷起来了。

周闻川午后送别家的菜筐,车停在门外,她才认出木边那个半截白字是日用的日。她问从哪儿拆的,他的绳结系到一半,停住了。

“我原来店上的。”

他讲起前两年开过的一间杂货铺。隔壁空出来,觉得两间连着有排场,便租下来,头一晚画货架画到半夜,货却还是那些客买。入冬的保温瓶压到开春,房租一天没少。收铺时,他把招牌锯开,钉到三轮上,往后就替人拉货。

母亲在乡下,替他凑过一笔钱。去年还清那天,他回家把钱放进米缸旁的铁罐,揭开罐盖才看见,母亲连找零的分币都留着。

林春禾看着木板,问以后还想开么。

“看见空铺,还是想。”他说,“再看房东来收钱,就不想了。”

她笑出声,他也笑,低头刮掉木边一根刺。刮完,他仍在那处用指腹来回摸,摸到不扎手,才去系绳。

傍晚,一个穿灰布工装的人来店里看桌子,绕着后院走到门口,却没急着坐。

“一百个人的午饭,做不做?”

林春禾正在叠旧欠条的存根,闻声抬头。那人自报姓梁,是装卸场管临时食宿的,过几天要集中整修地坪,师傅和临工都在,想找地方送午饭。他听说她以前在食堂做过,便来问。

她没有先报能做,问是哪一天、连做几天、什么时候开饭。梁师傅说先做三天,每日约一百份,若这一批合适,以后也许还有。

每日约一百。她看着空下来的两张桌子,才因卖少两份压住的那点心思,忽然又被这一百顶了起来。她叫对方先坐,拿一张干净纸,没有将已经折好的存根翻过来写新单。

第十章 一百份盒饭

梁师傅说一百时,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下,仿佛三天、三锅,照原来一样盛便行。

林春禾问了一阵,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从同一个门来,也不是都在十一点半便能停活。有人在东边堆场,有人在西边棚里,饭若放在一处,要自己去找谁拿,场里还没定。

她把纸上那三个圈分开,分别写门口、吃饭时辰、领饭的人。梁师傅看得有些不耐烦,问她是不是不能做。她说以前食堂做过百人的饭,可那时有蒸桶、有人择洗、有几口灶,眼下这儿的锅,他刚才已经看见了。

“我若嘴上答应,你们那天也不能吃一句答应。”

梁师傅说另外一家也问了,价格要高点,他才想来这边;她若还要借东西、添人,不见得便宜。林春禾将想报出的价收住,先问最小能试多少,不将三天三百份全写成明日收入。

商量到最后,定的是后日先试十二份,送东边一处,十二个人当面取。饭盒由场里带来,逐只核能不能用,不让她临时买一百只。按店里同套饭一块八,十二份二十一块六,送去的费用由她先在成本里核,能做才认;不是试十二就默认接后三天的百人单。

梁师傅带走一张拟试的纸,说第二天来交半款,另带饭盒。她要他将谁最后确认、谁验饭、剩款何时给写明,若到时只是看现场几个工人的意思,谁也不认账,这十二份她也不先备。

人走以后,周梅香从后门过来,看见纸便问是不是明天要做一百。林春禾说没有,后天试十二,加店里正常十份,客饭共二十二,还得让做活的人自己吃。周梅香听完,没有先算能挣多少,问多出来的米在哪口锅里蒸。

林春禾望向后院,嘴里的话也跟着停了。

她在厂里一口蒸桶的饭,在这儿得多分几锅。若等第一锅出来再下第二锅,菜凉了,雨一来还要挡路。她拿出卷尺在后院比,量到一半,周梅香站过来,让她把人能转身的地方也留着。

两个人挪过一只空缸,又将借来的小凳送回堂屋。空出的位置勉强能放一个小蒸桶,不能同时再堆三袋米。林春禾想起罗师傅有做小席用的桶,便趁他尚未忙晚饭,自己去问。

罗师傅没有因前些日子退过席就不理她,也没说先拿去、钱以后算。他的小桶后日无人用,后院还闲着一只煤炉,可一同借;明日午后取去试一回,后日午饭后送回,桶炉合租四块,押二十,原样还回验好便退押。他先让她看桶底与炉口,别抬回去才知道坐不住。

她照着量过,借的那只闲煤炉能配,缺一只合口的炉盖,得补。她没把床边剩下的木头拖去临时架火,照地方与桶的大小定好位置,才回去同周梅香说。

周梅香想了一会儿,说那天九点半过来,一点照旧得走,多出来一小时另外算一块五,合五块五。不是她不肯帮,孩子的事已经排过,若要拖到两点,明早再去问也来不及。

林春禾答应,又请街里的乔姨试供那日来洗择一小时,约一块二,只做说清的活,不让人来了便包下半天。乔姨问几点能走,她也写在旁边,没有答都看忙完。

这一晚她没急着睡,拿本子将借桶、炉盖、添煤、路上要多久写到一处。写着写着,原来听见一百时觉得宽裕的地方少了一片。只算租金与添盖这一次费用,十二份本就不是很赚钱,押金另在可退的往来页;若以后没接上,也不能逼谁来替她把这笔填满。

第七个营业日午前,梁师傅果然送来十二只饭盒,有两只扣不紧。林春禾叫他先换,另外十只各自核过,等凑齐了再洗净晾好,盖和底都别混着放。他笑她盒子都要数,她说饭洒在路上,他的十二个人未必也笑得出来。

两只换好,梁师傅在试供条上落名,写清次日送东边棚外,十二份同套饭,半款十块八,余十块八当日点收后付。百人三天的事仍空着,另等试后与设备、人手都核清再议。他付过钱,催她最好十一点四十前到,过点临工就去别处找吃的。

她将时辰圈住,拿着地址去问周闻川。车在市场街口,他正给旧轴处抹油,听完说那日那一趟能排,但她得按约把饭装好,不是从点火起便叫车等。他看过到东边棚的路,试运十二盒一块二,钱送完收,不替她兼收饭款。

林春禾问下雨怎么办,他看一眼自己的篷布,说小雨能遮,大雨得早些确认路,若过不去就传话,不能一句没事顶到开饭时。她记下,没有将顺路八毛拿来同这趟有时辰的单硬比。

次日店里的十份也逐个问清,她才按外送与堂食排锅。试供半款收下,租桶、押钱、补盖和试蒸的钱又出去一叠,盒里立刻薄了。

可退的押金另留一页,等验还才算拿回来。次日车脚与添来的帮工仍没付,她将纸压在钱盒上,怕一忙就忘。

下午,她先用新排的位置蒸了小半桶,试的米留作自己当日吃。水汽从桶边起来,堂屋那边的饭菜照常收好,没有为练一回就把灶台和洗碗的地方全堵住。周梅香已按时回家,林春禾自己守,掀开第一回,仍有一处比别处硬。

她翻出在厂里用过的旧记,重新看火,添上这一回的差别。不是从前做过,换一个炉口便永远不会差。等到第二回软硬相近,她才将时辰写在纸上,自己先尝过,没叫明日那十二个人替她试第一桶。

傍晚周梅香来对次日的菜,见她把一百份那三个大圈划到另一张纸上,问是不是不做了。她说先把明日十二份送对、送热、收清,再看那一百。

周梅香把乔姨要用的两只盆放到门边,又看一眼饭盒,问每只怎么认东边哪几个人。林春禾说都送同一个棚,对方有人点。她答知道,还是拿起一只,盖子同旁边的对了对。

林春禾从抽屉里找来纸,将十二只逐一编号,放进待装的格里。她做完才发觉,梁师傅那张地址上,东门二字被他划过一次,改成侧门。天已经暗了,她把纸摆到明早一拿便能看见的地方,准备装饭前再同来人核一遍。

第十一章 送错的一顿饭

林春禾早晨先去了一趟装卸场。

东门确实进不去。门内新卸了半车砂石,留出的窄路只够人侧身过,三轮得绕旁边那道小门。梁师傅正在同人看地面,听见叫,拿着半截粉笔过来,在她纸上画出侧门和东棚的位置。

门房外坐着一个背包的年轻人,被褥捆在脚边,问班车往车站走不走。梁师傅说他只做到昨日,跟同乡去深圳,家里叫先等一等,他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年轻人听见,笑着摆手,没改主意,只将包带上磨松的结又系了一遍。

“刘守成收。就是门房那个老刘。到时候我可能在西边。”

她跟着走到门房,见过老刘,才把名字写全。那人问饭盒是不是得交回,她说今天十二只都是场里给的,吃完归场里,不必等车来收。她又问人若临时不在呢,梁师傅说就在这一片,叫棚里人接一下也行。

林春禾在名字后添了三个字:可代收。

回到店里,她将图拿给周闻川看,手指沿着侧门描到棚外,没再让他去找已经堵住的东门。他看完,把那张纸放进车上的小木夹里,问十一点十分装得好不好。

她说装得好。

九点半,周梅香准时到了,先洗手,挪开晾好的饭盒。小指上的伤还护着,热水让林春禾倒,她先择菜。乔姨只来洗择那一个小时,做完便走。三个人在灶间转身,膝盖碰了两回,最后干脆把一只空盆送到前堂去,才有地方站。

米从桶里出来,林春禾先尝过,才分饭。十二只外送盒各有编号,店里的十份另在锅边留着。她拿勺量菜,不想让别人第一回吃,打开全是汤,便将肉片匀过一遍。周梅香提醒再这么一片片挑,车得等,她才收住手。

十点半一过,后院热得待不住。乔姨洗完最后一盆,按说好的时辰走了。林春禾把一块二给她,没让她先拿一个饭盒回去抵。

周闻川到门边时,十二只已经装齐。他数过盖子,逐只扣紧,再用提篮隔开,怕路颠时挤到一块。林春禾将那张图又看一遍,说到刘守成,想起早晨那句代收,补了一句:“不在,就叫东棚的人接,签个名字。”

车轮从门槛边过去,林春禾忽然觉得屋里空了许多。她腾出两只手,先把借桶的火收住,再去看店里的菜。十个人还没到,她又想那十二只是不是装得太满,装满会不会压出汤,手不自觉摸到盛饭的勺上。

周梅香把勺接去:“你要追,走路可追不上三轮。”

她笑了一下,去前面擦桌。

十一点半,店里来了六人,后面几位也陆续到了。马小山一边吃一边问,是不是往装卸场送饭了。她说只试十二份。他端起碗,说自己今天不用拿着那张旧条来解释了,口袋里终于只装一顿的钱。她听完,给他找回零钱,没有把心思又算到那一百份上去。

周闻川回来,将小夹里的纸抽出来。落款处写着王长海,旁边一个代字。他说到时老刘出去买钉子了,棚外有人叫他搁下,说替收。他对着名字问是不是代老刘,那人点头,便签了。

“十二只,全点过。”

林春禾数过纸上的数,把一块二运钱付了。车走之前,她还问过路上有没有洒,他说没有,提篮里干的。她松口气,拿着那张纸往账本里夹。

纸还没夹进去,门口又来了人。

“饭呢?”

是刘守成。他骑着车,车把上挂着一包新钉子,鼻尖都是汗。林春禾说送到了,将签条举给他。他看见王长海三个字,先骂一句糊涂,说那是修地面的班头,人站在东棚外,不等于饭是给他们的。

她的手停住。

“他们自己也找了人供。”老刘说,“刚才另一家送来,我才知道前头又卸了一篮。那边六个人已经吃上了。你说我拿什么给东边这十二个人?”

林春禾去掀锅盖。店里十份都已卖掉,自己两人的饭留在一只小碗里,哪里补得出十二份。周梅香站在灶边,围裙还没解,先问要不要重新下米。

老刘说等不了。午休就这一阵,过会儿要开机器,不是等到下午吃饱便算没事。

她放下锅盖,让他先别走,拿着钱出了门。

宋桂兰的饼锅还热着,最后一小盆馅正准备收。听说要二十四个饼、十二碗粥,她看了看盆,说能做,但不够原来每只那种馅,剩下得换另一种,粥也得拿桶来装。

林春禾回来问老刘,两只饼加一碗粥,饼有两种馅,愿不愿先这样补。让她送的饭没有到,原先的钱退,补的这顿由她出。老刘没替十二个人一口应下,骑着车又跑回去问。再回来,说两种馅都行,有人已自己买过吃的,往后不等她,不过十二份先补齐,多出来的那人自己留着带走。

她将十六块八付给宋桂兰,借一个干净提桶装粥。周梅香说自己走不开,店里碗还没洗,林春禾便让她留下。周闻川已经接下一趟活,车也不在,不能再把送过一回当作今日随时可叫。她和老刘一人提一头,先送去,没等有人替自己把这段路担下。

到东棚,梁师傅在门边站着。十二个人没有一起过来,有人端着别家买的馒头,看见她手里的饼,也没说什么。她将粥放稳,交给老刘点清,赔的话还没说完,梁师傅先问那一篮到底交给了谁。

王长海也被叫来了。他没否认,指着棚外说,自己见送饭的,便接了,想着多出的几只或许是替下午来的人备的。问到为什么签代字,他说老刘在不在,自己确实知道,可没听说是替谁点这十二份。

“我说过了,东棚。”梁师傅道。

王长海往身后一指:“这不也是东棚外头?”

林春禾沿着他的手看过去。棚里新隔了一道板墙,早晨站门房看,像一整片;人从侧门进来,先遇到的是另一班歇脚的桌子。她记了门、记了刘守成,却没有在交饭的纸上写哪一班,也没定谁能替他签。

那三个可代收,就在纸上。

她退回梁师傅那半款,余下的不再收。王长海说已吃的六份怎么算,她说这回不另收,让他先把余下饭盒收好,交还场里。没吃过的也不再拿来冒作新做的交给旁人。

梁师傅收钱时说,后头三天已经找别家了。贵一点也得送得准,一百个人不能这么找饭。

她应了一声。拿不下的订单是一回事,对方亲口说不再给,是另一回事。东棚那张长桌上还放着她昨天量饭盒的那只纸套,被人压在烟盒下面,边上沾了一圈茶水。

回店,已经过了一点。周梅香把能收的收好,等她回来关灶。林春禾结过原定的工钱,又添了多留这一会儿的;问还能不能再留,她摇头,孩子在家等。她便让人走,没把钱捏在手里继续问。

补饭的空提桶带回来,洗过还给宋桂兰。租的蒸桶和炉也洗净、凉过,下午她分两回用借来的小推车送还罗师傅。人家验过两件,二十块押钱退回。自己买的炉盖她带回来,放在那只已经空了的位置旁边。

退订、补饭、添人、车脚,一并划到这次试供里。她抹掉还等着收的尾款,写到食料那一行时,用手遮住后面的空白,先把已经花掉的认完。

傍晚周闻川从门前经过,见她还在画着两间棚,停在门口问是不是还在怪他。

“你到那儿,见老刘不在,没再找。”她说。

他点头:“是。”

她把早晨添的那三个字给他看:“这个是我写的。我还口头说了,找棚里的人就行。”

他没有说既然如此便全不关自己的事,将签条的边角捋平,说往后不认得的人来接,车先停着问清,不能只听一句叫放便卸。她在两间棚中间画一条墙,写上班组,另留两处名字。纸不大,写到第三栏就挤不下了,她把那张重新换掉。

周闻川看了一会儿,说下回若还送,得把等候也算到时辰里。她答下回得重新谈,今天这单已经赔完,不能因为写好了新纸,就当又有下一单。

他走后,她将可代收三个字撕掉,连纸屑一齐扫进簸箕。炉盖还靠在墙边,她拿起来比了比自己原来的小炉,大小不合,又放回去。

第十二章 前未婚夫来吃面

姚建新进门时,林春禾正跪在凳上补墙缝。

雨早停了,架脚底下却一直潮。她把前几日买的油布卷起来,想看看水到底从哪里进,扒开一点浮灰,砖缝里便掉下一小撮沙。她正愁要不要再找人来看,门口有人叫她名字,声音很熟。

她转过头,先看见他手里一网兜橘子。

“下来。凳子腿不牢。”姚建新道。

她自己扶着墙下来,没将手交给他。凳子是冯师傅紧过脚的,站的时候不晃,她没有争这句话,只把擦墙的旧布放进盆里,问他找谁。

姚建新望着三张桌子,脸上有些不自在:“我还能找谁。”

他说昨天听见送饭的事了,过来看看。橘子往桌上一放,便问亏了多少、是不是往后别再送,只在这边看个小店就够。林春禾洗了手,将盆挪到后院,没有接那一网兜。

“账我记着。”

“你这样说,我倒像来笑话你的。”

她没回话。他站了一阵,见她去量今日九份的米,又问不是十个人,怎么少一个。她说有个人明白讲今天不来,便只备九份。他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收回,转而问有没有面。

“中午是套饭。你看窗上。”

“我就想吃一碗你原来那样的。”

林春禾握着米碗,想起从前他夜里来,常说还没吃。她和母亲已经收过灶,她总会再烧一点水,做清汤面,加一勺葱油。他吃得快,有一回将碗都舔干净了,说以后天天有这个,回家再晚也不怕。

“饭点以后吧。”她说,“我自己晚上要擀面,能多一份。一碗一块二,没肉。”

姚建新低头看那只橘子网,半晌说行。

他没有一直坐着妨碍生意,出去绕了一圈。周梅香来,看见橘子便问谁送的。林春禾说了名字,她拿起一只又放回去,没有替她收进柜里。

午间九份都卖了。冯师傅听说昨天借桶,问她今日怎么又用回小锅,她答试供没成,原来的店还得照常开。他说人不能一开始就样样顺,林春禾听过,没觉得昨天那十几个人便因此少饿了一阵。她给两位徒弟盛完汤,才回灶边端自己那碗。

周梅香按时走了,没为姚建新又回来一趟的事留下看热闹。

一点多,店里只剩最后一盆碗。姚建新坐在靠窗处,像从前一样,把她散在凳上的围裙拿起来,挂到门后。林春禾看见,提醒那一条要洗,别同干净的挂一处。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搁到另一边。

她将面擀开,切得比从前窄些,水滚后下锅。自己那份留作晚饭,现下一碗给他,葱油在碗底浮起一圈。他先喝汤,说还是这个味,随后又说瘦了些,开店到底累。

“你有话就说。”

姚建新用筷子把面挑高,热气挡住脸,过了一阵才放回去。

“我娘那边,我说过了。建民找他的门面,不再往这里搁货。你要开,就先开着。”

林春禾站在灶前,舀热水洗碗。他这几句她从前很想听。若在鞋箱搬进来的那晚他说,事情也许不是今天这样。他把筷子放在碗边,停下来,等她答话。林春禾从盆里捞起一只碗,又放回去。

“什么叫先开着?”

“就是忙你的。我下班也能来。买菜、收钱,这些我都做得了。你别一听我说,就当我让你关门。”

她问,下班来是帮忙,还是以后真住在这里。他说结了婚自然住这里,楼上不是还放着床。林春禾手里的碗贴着盆沿滑了一下,稳住了,才继续问,若他母亲晚上要他们过去,店里又没忙完,怎么办。

“一顿晚饭你也能排不开?”他答得很快。

屋里只剩水落进盆里的声音。

姚建新像也听出不妥,说又不是天天,老人总得顾。林春禾把洗净的碗倒扣,问若两个人都忙,他能不能自己去,别先替她应。他用筷子拨了两回面,反问结婚了还分你我,外头人不又得说,他们两个吃饭都不往一处去。

她将水瓢放下。

“就不说这店。”她道,“我原来晚下班,你来,说饿了,我做面。我若有一天也累了,不想再烧火,你会不会先想着,不做这一碗,是不是没把你放在心上?”

姚建新抬起头,没有马上答。她想起那些从前不算争执的小事,出门前被改的安排,买给自己却先拿给他母亲看的布。单拎一件都轻,若要件件解释,她也得腾出半日,叫对方明白自己不是无缘无故生气。

“我又没说过你必须做。”他终于说。

“我不做,你真能当没什么吗?”

他望着碗,没有吃。面在热汤里慢慢涨开,葱油还浮着。

林春禾坐到另一张凳上,没趁他答不出就将旧话全倒出来。她说今天这碗,是他来买,她有空才做。他若真饿,明天可以早些说要一份店里的饭,不必等过饭点才让她另开火。

“你是说,咱们就算到这儿了?”

她点头。

姚建新看向楼梯,那里新补过漆的床脚已经看不见。他说床都打好了,亲戚也都知道过,话说得越来越轻,到最后,只问她是不是连从前的好也不认了。

“认。”她说,“你背我去看过脚伤,下雨来送过伞。我记得。”

他抬起眼。

“可我今天说的这些,也是真的。”

姚建新的手掌忽然拍到桌上。碗沿一震,汤泼出来,沾湿她搁在旁边的菜单纸。

“你拿个锅,就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我低头来这儿,你还想怎么样?”

前门有个人原想问饭,听见便转身走了。林春禾盯着那张湿纸,没去追。姚建新看见门外空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她拿来布,把汤抹进手边的小盆。他摸出面钱,搁在干的那一角,剩下半碗没吃。她没有劝他喝汤。

他提起橘子网,走到门口,又停住:“我表舅手里有点钱。听说你要借桶,问愿不愿让他看看。添口灶,比你这样赔一回又缩回来强。”

林春禾问他是借钱还是一同做,姚建新说表舅自己来讲,他也没听清。

她把那一块二收进钱盒,才答若真谈生意,可以约在饭点以后,不用他替自己应。姚建新点头,走了几步,又将橘子放回桌角,说这东西不是账上的,吃不吃随她。

等人走远,她把网兜挂到门边,没拆。

面钱收进当天的卖饭钱里。她想在账上写“不是从前欠的”,写到一半又划掉,纸背晾着那一圈泼出来的汤印。

她将晾干的那张纸压回账本下面。

傍晚冯师傅来取借过的推车。林春禾请他看墙缝,他拿旧螺丝刀拨出一点松灰,说天晴也别急着全抹上,要看上面屋檐的水从哪儿落,这一块堵死,水还会往旁边走。她拿来小板,将渗水的地方记上,想去借梯子,又见天色已经暗了。

冯师傅说自己明早有活,梯子可借,不能替她来守。她便将小板搁在门边,连同明早买菜的篮子放到一起。

第十三章 别把好意记成股份

葛万成来的时候,那网橘子还原样挂着。

他在门口先看一眼网兜,笑着说建新这孩子也是实心眼,买东西不会挑,里面有两只恐怕快蔫了。话说完,便把自己的布包放到桌上,叫她不用倒好茶,白开水就行。

林春禾拿了干净杯子。她认得这人。早几年他替粮油铺跑过货,母亲冬天买煤,车陷在巷口,是他喊两个人推出来的。后来逢年过节路上遇见,也总有一句问候。姚建新叫表舅,她还没跟着叫过,这会儿便称葛师傅。

他没挑称呼,只先说自己不是替谁说亲。

“你这里我看了,门面正,住的也方便。吃口饭的人又多。小打小闹,是你手里没本钱,不是没有客。”

林春禾望了一眼今天空着的两条凳子。九个人吃过,都走了。昨日送饭的事传回来,今早又有人问,是不是以后也送到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把不送两个字说清,别人的眉头已经先皱起来。

葛万成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叠齐的三百块。

“添桶,添炉,把灶一改。遇见一百份,还用往外让?”

她没碰钱,问这是怎么个做法。他把备好的半页纸展开,说钱算他的本,房子和手艺算她的,往后挣了对半分。他有粮油的熟路,进货价能压,供货由他来跑,她只管锅上的事。

周梅香正在后院拧围裙,听见只管锅上的事,往这边看一眼,又去拧。林春禾叫她先走,今天一点到,不能让一场谈钱把帮工也算在桌边等候的人里。她将四块交过,周梅香才提篮出门。

葛万成笑,说近邻就是方便,熟人能帮得上,开头别样样都往钱里算。林春禾没有接这个笑,问对半分以前,自己的工、房租,和三百块分别怎么记。

“你自己的地方,还往外给房租?”

“不是给外头。要是做赔了,三百块分得清,我下面这层用了几个月,也得有个说法。”

葛万成端杯喝水,直说她想得太远。三百还在桌上,一分钱没挣,先算赔了什么,不大吉利。他说自己出的是现钱,风险在前头,她不过用自家房子,锅灶原来就有,又不是将楼契给了他。

林春禾的眼睛落在那半页纸上。纸里确实没有楼契,只有一句门面作价入伙,可作的是什么价、只用楼下还是连后院,谁也没写。

“那你这钱,什么时候能拿回去?”

“挣出来就拿。”

“若没挣出来,你又有急用呢?”

“到时候还能不商量?你信不过我?”

这句话一落,她便有些不好往下问。母亲去世那年,他也来送过一程,捧着一个白包站在灵前。她至今记得他衣摆上沾的煤灰,记得母亲说过这人肯出力。可桌上不是那一包慰问钱,三百块要从此跟她每天买几斤米连在一起。

她将纸折回一半,说明天想先去看旧桶,连炉、改灶要多少,核清再说。葛万成松了脸,说这样才是做事,将三百块收回布包,叫她看完再定。他又说起供米的那家,说往后从那里拿,不用每早去市场同人一毛两毛地磨。

“米若夹陈的,我退给谁?”她问。

“我跟他们熟。送来的哪至于那样。大批拿,颜色有点差,做饭看不出来。”

她看着墙上那张今天的菜单,答米好不好自己先尝,不光看颜色。葛万成点头,说可以尝,却又说做大的买卖,不能一袋袋都这般折腾。这一回他没有再笑,半页纸仍压在杯下,两个人便先把话停在这里。

翌日,林春禾起早看了桶。

卖旧家什的院子有两只,她看中较小的。连桶、配炉、搬运和合用的灶,一共二百八十七,几乎吃尽那三百;烟道、盆和往后买料的钱还没算。

卖家见她算得慢,说愿意要就留一点定钱,午后别人也来看。她把钱袋摸出来,里面不是葛万成那三百,是自己这几日剩下的现钱。她想过拿出十块先占住,回头再同他慢慢谈,不然桶一卖,机会又没了。

手伸到袋口,她停了一会儿,还是收回去。

回店时,周梅香刚来。见她两手空空,先问是不是没看好。林春禾说桶能用,但地方和本钱还没算顺。周梅香要去洗菜,她叫住人,问往后若真多做一批,愿不愿早点来、工钱怎么谈。

“今天还是九份吧?”周梅香反问。

“是。”

“那先做九份。你新活没定,我也得先把孩子夏天托谁看问明白。不是你多添一块五,我什么时候都空着。”

林春禾把将要翻开的那页大单纸合上,去洗今日的锅。两人用惯的地方刚刚够站,若把大炉放进来,周梅香得从她背后侧身过,先搬走那只水缸,水又提到哪一处。她一直想着能蒸多少饭,这一刻才真正站到预备给别人的位置上。

午后葛万成又来了,这回没带现金,说三百已经准备好,只等她定下。她将二百八十七那几项给他看,余下的地方空着,没有急着填一个总够。

他算了一下,说盆和缸都用现成的,煤先少买点;米若从他熟人那里进,可以挂账,下月卖了饭再付,正好周转。他指着每日九份问,要靠这些攒,攒到过年恐怕也没那一口桶。

“是没那么快。”她答。

“那还等什么?我又没要你现在还钱。”

她问往后进米意见不一样,谁说了算。葛万成用指头点在对半分那一行,说两个人都得听,可他做过买卖,大件进出总不能不问他。至于菜怎么烧,他从来不懂,当然不会指手画脚。她将那家米铺的名字记在纸边,刚问到可不可以另留一家,葛万成便把纸转回来,说进货这一栏不劳她操心,时候一到,他会叫人送。

林春禾将那张纸推回去。

“你愿意来,我领情。这个法子,眼下先不做。”

葛万成静了片刻,问是不是建新在中间,让她犯了忌。她说跟那件事无关,若是别的出钱人,自己也要问这几句。他将杯子推远:“你娘那时买煤,可没叫我写这些。她走了,你连推过车的人也不认了?”

她起身送到门口,没有追着解释到他点头为止。他说这三百不是专门留着等她,自己还有去处,林春禾答知道,没让他先押在这里。

人走后,她站在那张空桌旁,有一阵很想再叫回来,只借一百行不行,或者先试一个月。钱没拿,房子没动,她也没觉得轻松。卖桶的人早晨便说不会留货,过会儿她再去,桶也许已经给别人了。

周闻川来还试送时用过的一条垫篮布,见她望着门口,以为等送货,问要不要将三轮往旁边挪。她摇头,接过洗干净的布,问他有没有见装卸场今日的饭。

“见了。两大桶,有两个人跟车。”

她点头,将布折好。他说有家铺子要运一只柜,自己也得赶时辰,没站着等她再说什么。车骑过路口时,链子响了两声,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炉盖还没有找到能配的炉。

两天仍只做九份,钱盒没有因那三百在桌上摆过便厚起来。她将自己的钱数完,另腾出一格,放还没付的价纸。

她把借桶那页翻回来,看那四块租钱。有一口还须借的桶,和一口自己买不起的桶,都是真的。她将卖家留的价纸夹好,没有撕。

临关门,周梅香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问她明天还做不做。林春禾答做,手里的锁还没扣上。周梅香便提醒,一连这么些天,她自己也该想想哪天歇,不然哪日病了,客人站到门口才知道没饭,还是得临时赔话。

林春禾将锁放低,朝灶间看了一眼。明早的米还没量,夜里待洗的盆在墙边,她却已经连自己晚上吃了什么都得回想好一阵。

第十四章 店里也要休息一天

星期六早晨,林春禾洗了两回同一只碗。

洗第一回时她想着买菜,洗第二回时想着炉子里的火,直到将碗扣回架上,才发现它本来就在干净的那一边。她拿布擦干桌上的水,转身又去找布,找了半天,布还攥在自己手里。

昨日答过梅嫂,今天照常做。九个人的米已经量好,不能这会儿才把门一关,让人到饭点来猜。

她先将买菜的篮子放下,坐在门槛内吃了半个馒头。馒头是昨晚剩的,冷了,咽得慢,吃完才觉出胃里空得发紧。母亲在时看见她这样,总要说一句什么;如今屋里只听见勺碰锅沿,碰过了便没有下文。

周梅香来,她问明天能不能歇一天。

“你还问我能不能?”梅嫂把袖子卷起,“我能歇。你自己那九个人,说了没有?”

林春禾摇头。

“那就先去说。我看这会儿的米。”

她没马上出门,手指还搭在那张薄薄的采购单上。自己若歇,明天收入没有,买回来的菜还得算着放;梅嫂也少一日四块,不能只是她觉得累,便当别人什么也没少。

周梅香听她提起钱,拿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想带孩子出去转转,头天知道没活,能安排。你若早上才关门,我菜买了,人也等着,那才叫耽误。”

林春禾应下,先到厂门房留话,再把能找到的人逐一问过。有人说自己星期天本来就回家吃,有人嫌她刚开张便关,嘟囔做买卖还照着厂里的钟歇。她听得脸上发热,仍将星期日不供午饭几个字念完,没有改成若有急事也能来敲门。

回店后,她在窗上贴纸,写明周日歇,周一再开。贴到一半,想起往后也得有个准数,便另拿一张,写每逢星期日休息,特殊变动提前说。还没压平,便问梅嫂会不会关得太勤。

梅嫂将她拿着浆糊的小碗接走:“先试这一个星期。你再问,明天都得过去了。”

午间,冯师傅指着那张纸问,是不是要去办什么大事。林春禾答没大事,睡一觉,另请人看屋檐。冯师傅将饭往碗里拨了拨,说没事就不能歇了么,自己也有不愿接急活的时候,只是有时话到嘴边,又舍不得那一点工钱。

她笑起来,问他梯子借不借。

“借。你别自己往瓦上爬。”他放下筷子,“我介绍老卢来,看明白再叫他动。我只认得做木头,不会找漏。”

老卢傍晚来过,先沿湿痕看了一遍,没急着将墙缝抹死。他在院外指给林春禾看,有两片边瓦松了,排水口又压着枯叶,水没全往外走,一部分绕到墙里。换瓦、清这一处,再补松开的缝,连工带少量料算八块四,第二天一早能来。

林春禾想问能不能只抹墙,话出口前又看见架脚那一圈潮,便没省这一问。她请他将要做的几处记在旧纸上,问若下一场雨仍从这里进,能不能回来再看。老卢说能,但别把这一处做过便当全屋的瓦都查过。

八块四,她在纸后记了,明日做完给。

星期六照旧供完那九份,她才将明天买料的钱留下。余下的只够慢慢挪,没有哪一笔是歇一天便能省出整口桶的。

星期日天刚亮,她仍醒了。

窗外有卖菜车的轮声。她翻身坐起,脚已经碰到鞋,想了一会儿,才把脚收回来。可老卢约在早晨,她怕睡过,终究又起身,先把前堂会落灰的地方盖好,生熟用具都收进柜里。

瓦换好时,她让老卢把拆下来的给自己看。边角确实裂了,不是整片都坏,却已经搭不稳。钱付清,门前扫过,她忍不住又拎水要将整屋洗一遍,拖到第二张桌,才看见窗上那个休字。

她把水盆放下。

屋里还没收得尽善尽美,厨房地上有一点洗不去的煤印,借来的矮凳也没重新排齐。她锁了门,从门外走开,走出几步,又担心真有人站在那里等。回头看,门上歇业的纸还在,没有掉。

巷口宋桂兰今日也出摊。林春禾买了一个饼、一碗粥,八毛,坐到树阴下慢慢吃。宋桂兰过来收空碗,见她没像上次那样掰开研究馅,便问今天不做饭了?

她点头。

“可别又是来尝我咸淡。”宋桂兰笑,“我今天手重了点,你少喝两口汤。”

林春禾说今天只是想吃一顿别人做的。宋桂兰收了碗,没劝她趁休息去看看哪家的菜便宜,也没问关一天要少挣多少。她坐在原处,吃掉纸上最后一点饼屑,觉出吃过饭不必马上找盆洗,竟有些不知将手放哪儿。

河边的柳树长出了新叶,她沿着走了一小段。周梅香带孩子从另一头过来,手里一只小风车,孩子跑一阵,风车不转,便举到母亲脸前叫她吹。周梅香吹得腮帮子鼓起来,见她坐在石凳上,笑着招呼,也没停下把孩子交给她。

林春禾看他们走远,又坐了片刻。

母亲那半袋喜糖还剩几颗,橘子也得拣一拣,可她不想现在回去做这些。她到河岸尽头才折返,午后的阳光晒到背上,暖得人犯困。

回到家,门下夹着一张小纸。有人来问周一的饭,她看过,将名字记在第二天一栏,没有立刻烧火。门房看见她在楼上开窗,隔街喊了一句,她指指休息的纸,那人便笑着摆手,没再叫。

下午她真睡着了。

醒来时光已挪过窗棂,她一时以为误了开饭,心跳得很快。等看清楼下桌面仍盖着布,才重新躺回枕上,听着街上的车铃过去。

补屋檐和午饭都付过,傍晚她才量周一的米。下个星期日,也先在小日历上圈出来。

临关窗时,厂门房又捎来一句话:明早先别照九个人全备,厂里来料的事有变。

林春禾已扣住米袋的手停了停,去拿那张刚记好的名单。

第十五章 厂里的订单要停

星期一早晨,厂门比平常晚开。

林春禾拿着名单过去,见门房的茶还没泡,桌上压着半张新通知,便知道昨日那句口信不是随口提醒。门房的收音机在讲发展生产,声音盖过屋里一句句等通知。等了一阵,五个原来要吃饭的人先后说不来了:料没到,手里的活收完,这三天没得做,回家待信。

冯师傅说话时,手里夹着两根没用完的小木条。他原想回去把床边一只旧柜修了,替家里省些钱,可讲到后来,也只说先歇三日。两个徒弟在旁边,年轻那个问今天是不是就没工钱了,他说得看带班的怎么结,没替厂里答应。

林春禾没有问他们还能不能来买饭。

她将那五个名字暂时折到纸背,剩下四个。比雨天没来人那次更早知道,也就更早没了盼头。那一次米已在锅里,她还可以一边等,一边想也许下一个会进门;今天九份米摆在手边,减下去,便得亲眼看着碗里少一半。

韩福生经过,叫她别替他们着急,真有活还是会过来。她问新料哪天能准,韩师傅看向厂里,说接通知的人都不敢讲,自己更没法给她一个日子。

她把三天后那个圈擦去,只写等来话。

回店先重新安排采购。不是让客人少吃半口,是今天要买的肉能少买一块,菜也不必为了摊子看着饱满就堆满篮。卖肉的问她店是不是关过一天,林春禾说关过,往后周日都歇。对方将原来称过的那块放下,另切一条,说买少也照这个价,不是从前订过便得一直拿那么多。

她接了,没另添。

周梅香到了,见只剩四份原客,先问自己今日还做什么。林春禾说锅小一点,择洗端饭这些仍得做,工钱照四块。她知道若天天只有四份,不能一直这样,可现在还没同人谈清明日的安排,不能拿锅里的量临时去改已经叫来的人。

两人吃早饭时,周梅香将孩子剩的一片馒头包起来,说今天家里还能省一顿买的。她原是随口说,林春禾却看见自己刚才圈掉的那几个名字,想起梅嫂家每天也得靠拿回去的四块安排。

她没当场说若没生意便少来。过一会儿才问,等这三天看过,要不要将哪几天来、哪几天不来先排定,别叫她在隔壁一直等自己招呼。

“你先说你的。”周梅香答,“我也想想我的。”

午前,林春禾把锅交代好,去了隔两条巷子的修理铺。

那边有人午间还守着活,她以前见过。一张旧车床占半间屋,旁边缠着电线,老板姓郝,正在擦手。她没端一盆饭来叫人尝,也没说吃不好不要钱,先问他们中午有没有人需要热饭,自己只做一套,吃什么和价钱写在纸上。

郝师傅看过,问能不能只要菜,饭自己带。她本想答能,又想到带来的米够不够、新价怎么定,没急着把整套一块八拆成两半。他见她犹豫,笑说做饭的还不愿少做饭么。

“我回去算过再答,不能端来再改口。”

他不生气,只说那今天不算他的。旁边一个帮工说愿意吃一份,另一个问饭能不能多一点,跟她原来开张时听见的话一样。林春禾记下两个人,问几点过去,他们说会自己来,先看一顿合不合。

她走出门,心里仍在算郝师傅那句只买菜。若人家肯日日买菜,是不是便稳了;可稳还在后头,今天只是他随口问。她没有把他的名字写到确认的一边,只把问号留着。

午饭六份,不是又回到九份。新来的两个人坐了一张桌,吃过都没说惊人的好,一个嫌汤淡,一个将肉末拌饭吃完,问明天有没有别的菜。林春禾答明日换,早上会贴。那人说明天看工期,没说一定来。

她送到门口,回来将“看工期”四个字留在旁边,没有将这两人自动变成后头一星期的收入。

当天卖饭收的钱不够料和帮工,还得从钱盒里补。她合过账起身洗锅,洗到锅沿那条油印,又回头看了一眼本子。

下午有人从门口过,问既然人少,能不能送两份到家。他家就在后面第三条巷,林春禾起初觉得近,手都摸上了放签条的抽屉,最后仍问几时要、谁拿、自己来取是不是不方便。

那人说只是懒得走,别处也能买,不送便算了。

“那这几日先不送。”她答。

人走了,她听见对方在街口说了一句,这么近的生意也不做。那句话传回来,她心里很不舒服,低头将抽屉推了两次才推到底。她可以去,三条巷子的路也并非走不动,可上午去过修理铺,中午若再走,周梅香那张脸便又得等到一点以后。

星期二,她先去问那两个新客,只有一人定,另外一位临时换班没来。邻里倒添了一个修车的,仍是六份。收进来的仍不够当天花的。原有干米、油盐慢慢消耗,少买了些东西,不等于这一顿只花她手里付出去的那些。

星期三早晨,郝师傅自己站到菜单前,看见今日是肉末豆腐,进门问,一份菜带多少汤汁,饭泡着会不会烂。他最后没要另拆的菜,坐下来吃一套,吃到一半,才说店里原来那位做饭的回乡有事,下星期若还没回来,几个帮工也许仍要出来吃。

林春禾问能不能哪天来哪天说,别替他们一起答。

郝师傅将碗沿的饭粒拨进嘴里,点头,说各人有各人的口味,确实也做不了这个主。她望着他用勺把余下汤汁拌匀,才问肉末咸不咸。他答不咸,若她想省肉靠盐提味,自己明日就能吃出来。

她笑了,没再往他碗里额外添一勺。

第三天添到七份,这几日的钱仍往下走。炉盖靠在墙边没找到配炉,葛万成那三百也没有再来敲门。

厂里傍晚传话,新料还没准,最早得等下周再问。

林春禾站在那张等来话的名单前,正想去隔壁商量明日,周梅香却先来了。她没带围裙,手里是一张写了几行数的旧作业纸。

“春禾,我也有个事,想先跟你讲。”

第十六章 盖了章,钱还不在手里

开张这一年,五月最后那个星期三,周梅香那张作业纸还没铺平,门口先有人叫了林春禾一声。

来人穿着厂里常见的蓝工衣,袖口却拆了线,原来缝厂名的地方剩下一圈浅印。他叫任成海,刚同人接下河西一间旧车间,做零件,问她能不能供午饭。

“三十六份,每份两块。你原来在食堂,不是做过?”

林春禾没立刻答。周梅香把纸收回去,任成海已经挪开桌边的水杯,展开一张抬头印着兴达制件的信笺。窗外停着给他拉料的板车,有人催,他摆手叫等,转回来又说开头先做几天,正好月底,结了再议。

她让他去后院看灶。他看见小锅,说缺什么可以租,车间自己的饭盆和提桶都在,洗净送来,不让她买盒。工人自己盛,她只送饭菜,省掉逐盒装的工夫。

送错饭那一回,她最怕的几件事,他像都已经替她想过。

“钱谁给?”她问。

“会计。吃过的饭还赖得掉?厂房就在河西。”

“你能替她签?”

他笑起来:“我不管事,来跟你喝水?”

她没有跟着笑。任成海便说,明日到厂里看,谁收饭,哪口桶,连会计一道见。他将约条留下,叫她别等到别家答应了才追着问。

人走后,周梅香先拿起那张纸。她说自己明后天原想去试早点,纸上写的就是料钱。

“先帮我把月底这几天做过去。”林春禾说。

周梅香没吭声。

“钱一结,下周你去,我另找人。”

这话出口,林春禾自己也觉得像在厂里听过。她摸着那张印了厂名的纸,没收回,只补了一句,工时和钱再谈。

梅嫂最后答应先帮这几个开饭日,从九点半到一点,每日六块,逐日给;早点那点准备还没全买,能往后挪一周。林春禾应得很快,拿了卷尺便出门去借桶。走到巷口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她想做什么饼。

第二天,她去看了兴达。机床在响,门边堆着新料,任成海确实能叫人停下说话。会计姓吴,坐在隔出的小屋里,将她的约条看过,让她先找收饭的人。

“月底来。”吴会计说。

林春禾还想问哪一日,门口两人进来报材料款,她被挤到门边。任成海领她去看放桶的地方,指着一张空桌说这里不会错,吴会计答过了,你还怕什么。

她站在桌前,听见车床上一块铁料落进筐,响得很实。

她怕的其实不止拿不到钱。姚建新那句添口灶便强过赔一回又缩回来的话,还留在耳边;葛万成的三百块没有拿,她总想让人看见,自己不是只会守着几只小碗。她没再回那间小屋,叫任成海在每份价钱和月底结款旁签了名。

他们还盖了厂里的收饭章。

印泥有些干,兴字缺半边。她按着纸等墨干,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敲了两下。

饭是做出来了。

罗师傅仍按日收租,押钱另放着。借来的桶炉摆在后院,水缸挪开,过道重新留好。外送先起锅,堂食后下米,两拨的菜分在不同的盆里。梅嫂早来,乔姨另外答应两回洗择,旁的日子仍有自己的活,不肯都包下。周闻川空得出的三天来拉桶,其余几天由市场另一辆三轮接,脚钱照付,不等饭款收回再结。

她特意跟两位车主各走了一遍,收饭的张师傅也天天在。饭没有送错,桶盖没有洒,到了第三天,任成海还从机器旁出来,说工人夸今天的豆腐。

那是星期六。她收过空桶,没有马上走,站在会计门口等。

吴会计翻日历:“月末明天。明天星期日,我又不上班,周一来。”

任成海在院里喊她,说周一的饭照送,不能饿着做活的人。她看看本上新记的签收,想这一回好歹每一桶都有人认,便答了一声。

回店,梅嫂伸手领工钱。

头两日都清了。今早怕下周一拿不到料,她把尚剩的大笔料钱先交到粮油铺和肉摊,讲定按日取,没先封出梅嫂的工。此刻推开钱盒,零票薄薄一层,凑不出说好的那份。

“周一一道给,成么?”

梅嫂看着她,手慢慢收回去。

“你不是跟我说,逐日结?”

林春禾答是,话越说越快,厂里月底赶周日,不是故意拖,后面这单做顺了,总比每天等六七个人强。

“我没问你后面。”梅嫂将围裙搭到椅背,“周一给。”

星期日店歇,她去了两趟河西。头一趟门锁着,后一趟任成海在,却说钥匙在会计手里,自己也拿不了柜里的钱。他给她看新到的料,说明日机器不能停,饭当然也不能停。

她原想说不做了。他问,那前面几日的账怎么核,等工人都走开,她还得一家家去找人么。

她知道签收在自己手里,饭钱并不会因为停供便不该付。可人站在满院的铁料中间,脚还是往后退了一步,答应周一再来。

周一没有结。

吴会计将纸翻到背面,说进料先付,主家还得从外头调钱;她一个记账的,不能从抽屉里变出来。林春禾出了门,远远看见任成海,却没有叫住。他正朝一辆运料车挥手,声音很大,叫先别往里面卸。

她又送了两天。

最后一天,肉摊的老板将订过的肉递给她。她提起来,嫌这一角肥,想另换一块瘦的,得补点钱。她掏遍钱袋,才想起盒里的钱昨晚已经取过,外套口袋也摸了,摸出的是一张签收纸。

老板把另挑的那块放回案上。

她问能不能先记。他说自己也得拿现钱进猪,不是看她一个人的店。旁边有人叫他称肉,他便转过身去,没再接她递来的那只篮子。

她最后提走已经付过钱的那块,回去得慢慢剔配。她没有减少客人那一勺,也没让梅嫂去赊,回去一路拎着篮,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六个开饭日,河西那本签收已经翻过一页。小店的散客仍来,收到的钱也一并填进米、肉、煤和送桶的脚钱里。下午最后一趟空桶进门,她伸手去付今日的帮工钱,才发现钱盒里剩下的,全是硬币。

她把它们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排开。

门后,梅嫂已经解了围裙。

“今天总有了吧?”

第十七章 别拿我的工钱讲以后

林春禾把最后一枚硬币推过去,又收回来。

不够。借桶押的钱还在罗师傅手里,桶里油水没洗净,她不能一抬去便叫人先退。桌上那些钱,连梅嫂欠下的零头都付不出。

“你先拿一点。”她说,“我下午再去。”

周梅香没伸手:“四天,二十四。你答过我几回下午了?”

林春禾把约条抽出来,翻到盖章那一页,想让她看。梅嫂的手掌按在纸上,不让翻。

“我给你干的,不给这张纸干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今天买粉都没敢答价,人家还当我来逗他。”

林春禾没想到她会说得这样响。前门还有个客人在系鞋带,隔壁卖酱油的朝这里望,她起身想掩门,梅嫂却先把椅子拖开。

“别关。欠工钱的不是我。”

“我又没拿你的钱!”

话一出口,林春禾自己先静了。

周梅香看着她,脸上方才那点怒色没了,眼角倒一点点绷起来。她将围裙叠好,塞进篮子,连往常放在后门的袖套也拿走。

“也是。你没拿,我白做。”

林春禾想抓她的篮子,手伸出去,梅嫂往后一让。

“明天别叫我。”

她从前门出去,没像平日那样隔着后墙答一声孩子来了。门槛上留着篮底一撮湿泥,林春禾拿布蹲下去,擦了两回才擦净。

锅上还有温水。她把借桶拖到排水处,蹲着洗,手探到底,袖口全湿了。罗师傅验完退了押钱,她握着那张刚找回的票子,心里先松了一下,回去一数,仍缺一截。

她没有去梅嫂家敲门。

门外周闻川来取自己垫桶的麻袋,问明日几点。他另一只脚还在门槛外,林春禾便说不送了。

“已经定了?我另一边还得回话。”

“定了。欠你的脚钱没有吧?”

他从小木夹里抽出自己收过的几张条,给她看已结那处。她看完,才发现同样是纸,他手里的是钱已拿走,自己那叠却是人吃过饭。

他问需不需要搭车去河西,林春禾摇头。他还要去送柜,车上也没留座,不能因为问了一句,便把别人的活挪开。

出门前,她给饭点那几位散客各留了话。明日只供已问定的,临时来的得先问,不再叫梅嫂来补,也不借欠工钱开出第二天的新工。

到河西,吴会计说主家又出门了。

林春禾没往回走,找一块能站人的地方,靠着墙等。车间里还响着机器,她望着空桶常放的桌子,第一次没想着今日的菜会不会凉。

一个工人端茶经过,认出她,问是不是明天换红烧肉。她答明天没有她送的饭了,话说完,嘴唇干得粘在一起。

那人愣了片刻,说自己头几顿的钱已经从工钱里扣过,不知道怎么还没给她。他又要进屋问,她拦了一下,只请他别替自己垫,谁收走的,她等谁。

任成海傍晚才回来,看见她,先皱眉,说门口一站,让工人怎么想。

她将空篮放到脚边:“我来拿饭钱。”

“会计不是跟你说了?眼下开厂,人人都得往里垫。”

林春禾险些也回一句,我底下的人还等着。她把这句话咽了,翻开约条,指着月底那两个字。

任成海将她的手拨开,说每日点过饭,不等于会计手里就有钱;有一回工人嫌肉少,主家还没跟她计较呢。

“哪一回?谁说的?”

他没答,往里走。她跟到门边,里面摆着新买的转椅和一盆塑料花。任成海回头叫她别在这里缠,正说着,吴会计拿了账本过来,问要不要先开一笔小的。

他们在屋里商量。林春禾站在外头,听不全,只听见材料两字反复响。有一会儿她很想走,觉得站得太久,门里门外都看着。后来想到梅嫂那张脸,她将空篮换到另一只手,仍站着。

最后拿出来七十二块。

六天的饭,不是一顿。她问余下的怎么写,吴会计让她先签已收,任成海说人家肯想办法,你还想一回拿尽?

林春禾将笔帽拔开,没在那句已收饭款后面落名,自己补出本次收了多少,余下未付。吴会计看一眼,在副条上照抄,没替主家许准日子。

任成海站在门边,看她数钱,忽然问,明日饭到底还送不送。

“不送。”

“你别以为一停,我这里就没人做饭。”

她把钱放回袋里,提着空篮出了门。走到河堤,天已经暗了,她在卖豆腐的车旁站了一阵,想买一小块给梅嫂,手碰到钱,又缩回去。

梅嫂要的不是她赔一碗菜。

回家后,她把欠的工钱封好,去隔壁。孩子开的门,梅嫂在屋里,没起身。林春禾将钱放到桌边,说欠下的都在这里,日子也写清了,让她数。

“我方才那句话不该说。”

梅嫂低头点钱,没有接。

她又说早点那件事,自己那天只听见头一句,便急着把人留下。梅嫂将最后一张叠回去,这才看她。

“不光是没给钱。你要是头一天就讲手里没了,我也能说还做不做。”

林春禾站了一会儿,答明白。说完又觉得这个词太轻,便没再讲。

梅嫂把钱收进自家柜子,没说明日照旧来。林春禾没有追问,回到隔壁,亲手洗了那些来不及洗的碗。最后一只洗好,她将围裙解下,发现身上那件衬衣前胸湿透,贴着肚子,已经凉了。

夜里,梅嫂从后门过来,将那张旧作业纸放到她面前。

“我明后天的早点,还是要试。”

林春禾先把自己桌上的约条挪开,给那张纸腾出地方。

第十八章 梅嫂的另一条路

旧作业纸的正面写着孩子抄错的生字,背面是面粉、葱、油和几只小纸包。上一回还没摊平,就被任成海那张单压住了。

周梅香将它摊开时,先用手掌压住那个红叉,像怕林春禾先问孩子功课。她说想试着卖两天早点,自己烙葱花饼,搭一点家里会做的小菜,去河边早市,过了九点便回。

林春禾听见九点,几乎要说不耽误十点半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问她几点得起。

“四点多。”

“那再来这儿,下午还得接孩子。”

“所以我明后两天想先不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纸坐着。林春禾一时只看见明日那盆碗,上午买菜、择洗、看火,还有该去修理铺问的话。她已经习惯到十点半便能腾出一段路,哪怕这几天只卖六七份,周梅香一来,屋里也像有人替她把散开的东西拢住。

“前头没讲完,先做哪样?”

“葱花饼。”周梅香把纸角展平,“年前我就同孩子他爸说过。那时你娘不在,你这边又忙,后来你说开饭馆,我先过来了。”

她说得平,林春禾却听得有些不自在。欠下的钱虽已给清,仍一直觉得,将来店开大些,再添几块、多让梅嫂定几样菜,对方便会同自己做到那时候。眼前这张纸,她却到今天才肯从头看完。

她拿起作业纸,看前面那笔面粉的钱。周梅香立刻说不是来借钱,原料自己有几样,另补一点,也不用林春禾替她留客。

“我知道。”林春禾答得有些急,过了一会儿,才放轻,“我就是看你算到哪儿。”

周梅香说打算先做十二只,别一开始就装满一篮。小菜带三四小包,不做不知能卖多少。林春禾问去哪里站,她说听早市收摊的人讲,东头尚有空处,可位置不是自己的,得早去问,不能往地上一放便当旁边的人都肯让。

原来她已经问过这些。

林春禾捏着那张纸,想起自己拿三百块的条件来问她能否扩工时,对方没有立刻答。她那会儿只当梅嫂要安排孩子,没再问此外还想做什么。

“家里怎么说?”

“他说头两天自己热早饭。我得早些回来,孩子放学还是我接。要是一天卖不完,我不能让他跟着吃半个月咸菜。”

说到这里,周梅香自己笑了一下。林春禾也笑,笑过,那盆还没洗的碗又在余光里了。

她说明后日不来,不排工,也不记工钱。再来的日子逐日给,若没钱,提前说。下回来不来,先等周五晚上说清,别为了已经在这里做过便硬答应往后都在。周梅香点头,没有因她没扣谁的情分就红眼道谢,只将作业纸收回,问明日的菜是不是今日剩下那点也能用。

“没剩客人的菜。原料有一点。”林春禾说,“我自己理。”

周梅香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后门又回头,提醒那把长勺柄松了,别等热汤里一舀才想起。林春禾去摸,果然转得动,拿细绳扎住做了个记号,准备明早换自己原来那把。

这一晚她没有敲隔壁门。

她把第二天的活前后排过,才知道十点半以前,自己所谓只去一趟,是有人已经在后面洗过两盆菜。明日只有她,去修理铺问饭便得更早,买菜也不能绕着挑半个市场。原来一只篮子拎回来,还有个人替她将篮子下面的泥擦掉,没让她一路踩进堂屋。

星期四清早,她先去买菜,再绕修理铺。

郝师傅还没开门,旁边的帮工说他昨晚做活到很晚,今日不知几时出来。林春禾把菜单夹到他们门边,写明若吃,十点前来她这里留话,不再原地等。她提篮赶回家,洗到第二盆才发现肉还在篮底,只好先停手,把该分开的地方分开。

邻居问梅嫂怎么不来,她说今天有自己的事。那人顺口问是不是为钱闹了,她的刀停在案上,抬头答前几日吵过,自己欠工钱,已结。今天不是为这事,让对方别混着传。邻居讪笑,说那天听见了,还能不问。林春禾没再替自己遮,洗了两只碗,那人才去隔壁买酱油。

午间七份。

第一位进门,林春禾刚将饭盛出来;第二位问汤,她端汤去,头一位又喊少了勺子。平日两个人一前一后能接住的话,今天都落在她耳边。她将备用勺放到客人伸手能拿的位置,叫等汤的先坐,火收小,才敢再到前面。

她没饿着谁,也没为了证明自己能行,就多接两份路过的散客。最后一位吃完,说今天找钱慢了点,她答知道,没说自己一个人已经很不容易。

今日独自做完,现钱倒多了一点。她看着水槽边那盆碗,没把自己还没吃的一顿也算作省下来的。

她洗完碗,已经两点多。手浸在水里久,皮有点皱,拿布时总像抓不牢。她很想去看看早市,走到门边,才想起来那里的早摊早散了。

周梅香傍晚来,篮子比出去时轻,仍有两只饼、几包小菜。她说今天收了四块八,还赶不上新买料的钱;面和油没用尽,不能一口便说自己全赔了。

“饼四毛一个,人家问为什么不买那边有馅的。”她说,“我说这个葱多。其实葱多也不能当肉。”

林春禾没忍住笑,周梅香也笑,捡出一只饼,要掰给她。她接过半只,咬着有些韧,见梅嫂还看自己,便说热时应当更松一些,凉了咬着费力,下回得想怎么少放一阵,别以为篮上盖布便从早热到晌午。

周梅香点头,将那半只又包好,说自己尝着也是这样,只是今天头回出去,旁人不买,一时总觉得是站得不够显眼。

“你今天呢?”她问。

林春禾没说轻松:“碗洗到两点多。”

两个人都低头看各自那双手。过了一阵,周梅香说周五还想去一回,林春禾答知道。她们约定周五晚再谈下周谁来,林春禾没有劝她既然一天只收四块八,还是回来拿稳四块好。

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停下,朝街口修车摊的收音机喊,说天气里讲明日有雨,晾着的煤先收一收。修车的将声音拧大,杂音里又报了一遍,旁边几个人都抬头听。

周梅香将篮子提到膝上,问若雨大,早市是不是还出。话刚说完,她又摇头,说自己今晚先去看棚子,不敢光听别人一句能挡。

林春禾送她到门边,回头看灶旁已经归好的七个碗。明日有雨,她不能又等人来了、饭熟了,才想到门口那条路。

第十九章 一场大家都知道的雨

林春禾先把那把柄松的长勺收进柜底。

再拿出来时,得换好柄才用。她换上原来那把,推开后门看天。云低,风已经带着潮气,她把靠门的米袋往里挪,又将还没拆开的纸包放到高架。屋檐上周日新换的两片瓦没有松,墙边那道旧水印也没再变深。

前一晚的七个人,逐一问过,只有五个定。另两人说雨大便不出来,她便少量两份米,没有说大家都熟,今天照旧。

郝师傅让帮工捎来两只干净饭盒,饭钱三块六也带了来,说十一点自己取,早点吃完,下午还有一件活。林春禾将两只放在一起,在小纸上记清谁来取。不是一叠饭票,只是今天这两份,预付款也不挪去买别的。

十点刚过,雨已把街面打出一层白气。

她原想摘门外木牌,出去时风迎面灌进袖子,牌绳绷得紧,她扶住一角,才把结一点点解开。牌子拿回屋,门外仍有几只篮子,她没有站在檐下催别人替自己收,先把煮着的火收小,再一件件搬进来。

隔壁门关着。周梅香早起看过早市的棚,回来同她说侧面挡不住雨,今天不摆了,和过的那点面自己烙来吃,没再添一盆。说的时候有点恼,倒不是恼天,她昨晚问棚,问的只是顶上漏不漏,到了地方才知道,风是从两边来。

林春禾听完,没说幸好你可以回来帮我。今天没叫人来,灶旁那只盆便仍该由她洗。

雨大起来,街口低处开始积水。她将一块旧木板垫在门槛外,站在里面看路,不敢只因自己这边尚干,就说几条巷子都走得通。

周闻川推着货运三轮过来,车上两只杂货箱,篷布的一角被风掀起。他先在门边站住,问能不能借后廊一小块干地方,等收货的人开门,半个钟头左右就搬走。

林春禾看见箱子,第一反应是望向楼梯。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抬,仍扶着车把等。她回过神,指了后廊离菜架最远的地方,让他下面先垫木条,门口要留人过。他从车上取下自己的垫木,一只一只搬,没有先把堂屋当作已能卸货的地方。

箱里是扎包的棉线和杂货,封口没拆。她给挪出地方,去看锅。他自己守在廊下,篷布重新绷好,雨水顺布边落进外面的沟,不流进洗菜盆里。

十一点前,一个原定吃饭的人隔门喊,能不能送到后街。他以为雨下起来,她总会通融,甚至已指给她看应从哪条巷子绕。林春禾说今天一人看锅,没答应往外送;若他愿意来,饭留到开饭时,若不来便现在取消。

那人问这么近都不成?

她答不成。门外的人挥了挥手,说明日也先别算他,邻街有一家肯送,自己去那里。她看着他撑伞走开,差点叫一声,最后只是将那一个名字挪到取消的一栏。

四份了。

郝师傅自己来取盒,鞋边全是泥。他进门才说,回修理铺那条近路水深,得绕一圈,热饭抱回去也要凉。林春禾问他愿不愿索性在这里吃,他看过店堂,说叫帮工收好机器也过来,两只空盒带回去。

预先那三块六照算这两份堂食,不再收一遍。她将盖子合回空盒,递给他,看他出去喊人,没有自己拎着饭在积水里试近路。

临近饭点,借地的半个钟头却过了。

收货人还没来,后廊正好又是客人擦脚转身的地方。林春禾手里端着汤,在两只箱子旁侧身而过,碗沿的汤晃到一边。周闻川看见,立刻收起蹲坐的木凳,说自己另找地方,不能让她一直绕。

她本来想说再等等,话到嘴边,看见下一位客人已在门前抖伞,又收回了。他问市场另一头有没有带棚的卸货处,她说知道有,收不收钱得过去问。他把两箱重新封好,护到车上,没有拿雨还这么大来叫她改口。

她撑着伞帮他挡住最后一个箱角。他低头系绳,伞沿的水便一滴滴往她腕子落,谁也顾不上说别的。绳系好,他抹掉眉骨上的水,让她先回灶边,自己把车往有棚的那头推。

她收伞回来,第一件事是把汤放稳。

四个人都吃上了。郝师傅的帮工坐在里边,将两只空饭盒叠好,还问她为什么不把没来的那份盛给他,多给一点,自己帮她吃掉。

林春禾说原料能留的还没全下锅,已经做出的自己留一份,不用让他为了替店里省,就吃到下午干不动活。他笑了,说这倒真不必。

雨小了一阵,客人各自离开。她把预收的两份同现卖的并在一起,只在今天那格销去,不再另记一次。剩下的原料收好,自己吃过的饭也没当作凭空省了料钱。

那个改去邻街的人没有回来。她收拾他的名字时,还记着自己本能答应一趟送饭,换回他明日再来。可若总得靠临时多应一句才能留下,这个客人也不是留在了她原来开门的时辰里。

下午周闻川路过,说市场卸货处借到了棚,给了一块钱,人还得守。货没湿,收货人到了便点清,这一趟比原先少挣,往后这种天气要重新排路,不能只看晴天多快。

林春禾给他舀了一碗锅里剩的热汤。他喝得快,被烫了一下,赶紧放低碗。她伸手想接,他说先搁着,凉一点再喝,又问后廊有没有留下木屑,早晨搬得急,自己没扫。

她说有一点,扫过了。

两人隔着那只碗站了一阵。她忽然问,收杂货铺那时,他是不是也觉得只要再撑几天便好。

他用拇指擦去碗沿的一点油,说最后那个月,送货的人都绕开他门前。他自己也绕,宁愿从后巷回去。

林春禾没再问。那日河西的门外,她也站得想走。林春禾想起床脚下那张沾泥的鞋纸,跟眼前两只箱子离开后的空地,竟在同一间屋里。她没有说出来,去拿布,将他放过碗的地方擦干净。

傍晚雨停了,周梅香来谈下周。

她没有因为今日没出成摊就取消自己的打算。下周二、四还想试,另外几天能来帮午饭。林春禾将两天圈出来,说明日周六仍照原来的半日四块,周日自己歇,别走到门口又等。周梅香答应,日子这才一格格排稳。

圈到周二时,林春禾问乔姨有没有空。她还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来,先将那一格空着,没替谁写上名字。

第二十章 该给自己的那份工钱

乔姨第一次独自端饭,把素菜盆放到了客人伸手够不着的那一头。

那日林春禾正看第二锅米,听前头叫了两遍,出来才看见乔姨还在给第一桌找勺。她没有让人学梅嫂那样一趟捎齐三件事,先将该端的几只盘挪到门边,自己跑了一回,叫乔姨看清哪只放哪儿。

来之前,两个人已讲过价。眼下不是原先试供时洗择一小时,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四块;周二、四先试一个星期,能不能接着做,再问。乔姨说不看锅,怕火急时误事,她应下,灶上的决定仍由自己来。

这个安排用了两周才顺。

中间厂里来过一批料,五个旧客回了三个,另外两个换了做活的地方,没有再来。修理铺原来做饭的人也回去了,有两个新客便回铺里吃。林春禾望着不断添又不断划去的名单,渐渐不再数一共认识过多少人,而是看明天谁真的要一碗饭。

周梅香仍在自己的两天早市出摊。做得少,卖得也慢,热饼比放到晌午的好卖。她来午饭店的时候,会讲今日谁嫌葱扎嘴、哪处风大,不会每一句都转回林春禾这里该添什么。

有一回她说,自己一早忙下来,钱拿在手里以为不少,回家算过,还有煤、占地方那点钱和没卖掉的菜,摊开便薄了。林春禾笑她,说你从前看我算,还嫌我算得慢。

“我现在也算得慢。”梅嫂答,“可不能因为慢,就说自己白干也行。”

她说完去洗手,留林春禾对着旧账本上的空格。

这些日子,柜里没有突然宽裕。她从里头取过一点过日子的钱,每次都记暂借,像要先请这个小店准许,自己才能吃饭。

林春禾将暂借两字划了。

她按从买菜到洗完锅的时辰,给自己估一天七块。一整周写下去,原来那点看着还好的余钱没了。她不甘心,往下改,改到自己都不肯替别人做这个价,笔才停。

正想着,郝师傅来问下周的饭。她拿那张价纸挡住后头的草算,说先等一日,价钱也许要改。他看她一眼,答那就定清再找自己,别叫人吃到嘴里,才说这一顿比昨天贵。

当天收完灶,她和梅嫂将菜料重新称过。钱不是只花在客人碗里,洗掉的根、煮汤的料、两人自己的饭、煤与油,也不肯因为她没写就自行消失。若仍每份一块八,先把梅嫂四块结掉,再将自己那一天写零,便总能装作还可做下去。

“肉饭两块二。”她最后说。

梅嫂没替所有客人答应,问一下涨四毛,会走几个。

“不知道。”

素菜饭另列一块六,饭汤照给,荤菜不藏在一堆菜叶里作样子。她不准备悄悄少给四毛的肉,让客人吃着原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换了一碗。

新价提前两天贴出去。来问的人比平常多,问完留下的却不一样。有人将钱放回兜里,说午饭本来就得省,吃不起了。林春禾想解释自己也要工钱,那人已经摆手,答又不是说她不该挣,可自己手里只有这么多。

她便把解释收了。

另有人想继续一块八,少一点肉,她指给他看素饭一块六和肉饭两块二。那人嫌选择少,叫她别把小地方弄得这样麻烦,转去街口买饼。宋桂兰的摊子照常有人,她没因此说自己比别人更舍得放料。

新价开始那日,原先说要来的少了两人。

林春禾已经买好较小一块肉,仍怕少客,切到最后,又想顺手再添一点,让留下的人觉得值。梅嫂将秤往她这边推:“你改价的时候称过。今天再多,明天呢?”

她照数停了刀。她将切好的肉放进盆,没再往秤上添。

饭点也分了两拨。第一拨最多十份,第二拨至多四份,修理铺和附近守铺的人有的能晚些来,自己选时辰,不是她替他们挪。米分锅做,不买那只尚没余钱周转的大桶,也不将早饭一直闷到最后一桌。

第二拨头一位提早来了,问现饭能不能先盛。她说明下一锅还没好,他皱眉,站到门口看一阵,终于说这回等,下回还是去别处方便。林春禾送他出去,知道自己腾出一点能力,也在别处少了一个愿意等的人。

新价实行又过一阵,才渐有些准客。其间她又去河西催款,拿回一部分,先补新鲜菜料和已经讲定日子的粮油款。人家仍欠着的,她用旧纸包好,没有拿那叠纸排明天的采购。

有一周,两拨座位终于都坐满。她将那周重新摊开:菜料、帮工、煤水,能对的都对过,再记下自己的四十二,剩的才真只薄薄一点。

她盯着自己那行,手里的笔在纸上磨出一道灰。梅嫂经过,没劝她先放下,只把钱盒底下那张湿过的纸抽出来晾。

这回她先取出一部分,其余自愿留给店里周转。粮油铺下周来结的那笔另封,不能因为伙计没到,便先拿给自己。

晚上,她将取出的工钱放进衣袋,走了两步,又怕同明早菜钱混。找了只旧信封,写林春禾,没有写东家,也没写暂借。

周闻川来问下周一送来的油该搁哪里,她指明后门干处,收好封口,再看见他裤脚磨破了一线。他自己也看见,笑说这个月给车换过两回零件,自己还排在车后头。

“那你哪天轮到?”她问。

他一时没答,反过来看她脚上那双被雨泡硬的鞋。林春禾将裤脚往下扯了一点,没躲开他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想起,自己明日可以进鞋店,不必先等食堂赚到一大笔。

第二十一章 挣到的钱先还哪里

粮油铺的伙计按约来结款时,林春禾正在柜前比一块写着新菜单的木板。

木板是人家余下的料,价不贵,可做成能擦写的样子,还得花工。她拿着比到一半,见伙计站在门边,立刻收下,取出封好的粮油钱,不等对方将挂账那页翻完。

钱数过,伙计在自己本上划清,她也销去待付。上周进锅的料只付这一次,没有又算一笔今天的采购。

那块菜单板还放在桌上。

林春禾原想今天顺便定下,手摸过木边,问对方能不能再等两天。做板的人说自己下午就走,过后未必还肯绕来收。他没生气,也没替她留一个以后永远都在的价,抱起板,真走了。

周梅香在旁看了一眼,没劝先将欠款拖一拖,嘴上只说旧板还没烂。她把今天的菜写到原来的纸上,贴的时候一角卷起,林春禾拿细竹条压住,这一回纸便撑住了。

该还的还过,她才从自己留在店里的工钱取了一日,放到衣袋。那只写名字的信封已经有一点厚度,她不敢再随手拿回来给别人的单垫着。

午后她出了门,先去看鞋。

店里摆着一双她想过好些回的,鞋面细,颜色也亮。老板看她摸了一次又放下,便说穿到脚上才知道好,不试怎么挑。她试过,低头看,腿像比平日利落一点,可走到门口,脚趾正顶住前头。

老板说新鞋都紧,穿两天便松。

她又走了几步,想起自己每日在灶前转身、门里门外来回,最后还是脱了。那点好看没消失,她也没有对老板讲谁穿这个都不合适,只说自己的脚受不住。

另一双十二块八,样子普通,鞋帮收得稳。她蹲下系带,系得不匀,又拆开一边,耐着性子重系,才走到窗下。老板没再劝先前那双,拿旧报纸等她定。

她从自己的信封付钱,找回的零票也放回去。

旧鞋她没扔,装在袋里提着。回去的路比从前好走,路面还是那些不平的砖,脚下却没有一块总得避着踩的硬底。她经过菜市场,没顺手拿这双新鞋省下来的心情,又去替店里买一筐什么。

松勺柄也送去修好了。她握着试过,才将长勺重新拿出来,没有把扎过记号当成修过。

冯师傅傍晚来,见她换鞋,先看鞋底,说这种沾一点水不至于硬得硌脚。林春禾问他认不认得有人出旧桌,想先买一张,把借的慢慢还。

他一听,反而有些不高兴:“我叫你还了?”

“没叫。”

“那急什么。你一共几张桌,这些还回去,客人站着吃?”

林春禾给他倒水,说不是一口气都还,也不是旁人借过便不能再借。只是他家有时来人,自己还得往邻里搬桌凑,她占着的东西,不能因为人家没催,就当从此不用再问。

冯师傅端着杯,半晌没喝,最后才说西街有一张,不是他做的,木头还成,先去看,不要听人家说好就拿。他问她是不是连凳子都要买,她说两条先够,别的一时还买不起。

“你可别叫我替你全打新的。”他笑了一声,“我新打的,得收工钱。”

她笑着答知道,没顺势说那便算熟人便宜。

星期二一早去看,桌面有道旧烟印,四角却平,腿脚不晃。林春禾绕着量,发现比原来借那张窄一点,摆在窗边不挡过道,倒更合用。两条旧凳另算,合起来二十四,当面付清。她没有拿楼上的新床换,也没动那张不曾签过的合伙纸。

东西是周闻川同别处的货搭着送的,二十四里已经算了商定的这段短途脚费,不让他送到门口才听一句,反正顺路便算帮忙。她在店里收过,原先借的一张桌、两条凳子擦净,先送还冯师傅。

余下两张桌、六条凳仍借着,她在纸上记明,没把还过一部分就叫全部两清。她问余下两套可否借到年后,冯师傅应下,叫她归还前留一句话。

新桌到的第一顿饭,乔姨擦得太用力,想把烟印擦下去。林春禾拿布一试,知道擦不掉,便叫她先收手。印子不在摆碗处,不影响吃,留着也不是什么羞人的事。

客人倒先看见了,问是不是谁在这里烧过香。林春禾说是买来就有的烟印,那人换了个角度看,说像一条小鱼,旁边另一个说更像没洗净的锅底。

她们笑着把菜端上去。桌子没有因为笑声便像新的一样,也没有因为一条印,就不值得花自己的钱。

买桌凳那笔单列,补上的料钱和这两日的工也都认过。她算着余下的钱,将下一轮要用的先封好,手掌压在钱盒上,等心里那点想一口气添齐的热过去。

她将三天买料和帮工所需另圈出来,没有为添了一张桌,便立刻再订连炉带改灶近三百的那套家什。

收完饭,林春禾坐在窗边核下一周的订数。十四上下,时多时少,那张旧大桶的价纸已经折软。她将它同三天周转的钱分开放,想买仍是想买,不急着为自己编出明日非买不可的理由。

周闻川送来结过的短途条,说下星期自己有两天出城,要提前安排她的油米,别临了找不到车。她点头记下,问是哪两天,他说明日再给准日子,还得同另一家对时辰。

她写到“等准话”,抬头看见他换过的裤脚边,原来磨破的地方补了一小片。他见她看,问补得是不是太显眼。林春禾说不显眼,说完又看一眼,改口说近看还是看得出。

他低头笑了,将空钱袋塞回衣袋,没急着走。林春禾把只摆账本的那张凳子空出来,让他坐一会儿。今天她的工已记过,自己那碗饭也还热着,可以再多坐这一阵。

第二十二章 再谈一次婚事

暑热退下去一点,林春禾开始认得周闻川不拉货时的衣裳。

头一次是个星期日。他在桥头等,穿一件浅灰衬衣,袖子没卷,车也没带。她远远看见,险些从旁边走过去,走出两步才被叫住。

两人原说去河下游看戏,到地方,台前已站满了人。周闻川踮脚往里看,给她指一个靠树的位置,说那里还能看见半边。她站了不到一刻,脖子酸,问他非得看完么。他也摇头,刚才上台的人是谁,自己都没认清。

两人从人缝里挤出来,买了两根冰棍。她挑便宜那种,他伸手去付,她已经把自己的硬币放到卖冰棍的木箱上。他没抢,将另外一枚也搁下。走到树阴里,她拆开纸,才发现拿到的是另一种口味。

他问换不换。

她舔了一口,说都碰过了。

他把手里没拆的递来,接过她那根。她没说话,含着新的一根走了几步,耳后忽然热起来。

后来也不是每个星期日都能见。有一回周闻川临时有活,托市场的人来讲,她已经梳好头,换过鞋,听完,把那只小布包放回楼上。午后她自己去了布店,没有替他守到天黑。再见时他问她生不生气,她说白等的那一阵,确实气。

他先要解释那趟价好,抬眼看看她,改成说下次得早一点托话,若找不到传话的人,便按原先约的时辰,自己过来一趟。

“也别为了这一趟,让人家货放着。”她说,“可我不能直到出门,还猜你来不来。”

这话说过,便有一次他没接下恰好撞时辰的活。他没有到她面前报少挣了多少,两人也没因此时时都好说话。她买布磨蹭,他在门边等得不耐烦,来回摸衣袋。她看见,索性让他去隔壁书摊,买好自己去找。他走开后,她反倒慢慢挑到合意的一块。

周梅香知道得比她以为的早。

她在店里择菜,择着择着忽然问:“姓周那一个,今儿又是顺路?”

林春禾拿着碗,答是来送油。

“我没说他没送油。”

乔姨笑起来,林春禾将碗搁回去,回身端汤。门边的周闻川听见了,先低头看车绳,耳根也红,等人都不看他,才问明天几时来卸货。

真正把婚事两个字摆出来,是吃完晚饭的一天。

店里已经关门,两人约了去街尾吃馄饨。林春禾那天不想再切菜,坐下便要了一大碗。周闻川看她将辣油添进去,说往后若住到一起,他回来晚,她留一点现成饭就好,用不着再另做。

她拿着勺,汤还没送到嘴里。

“你说哪一顿?”

“晚上。”他答完,觉出她一直看着自己,又补一句,“我不挑,剩什么都行。”

她放下勺,问若没有剩的呢。

他这才明白她问的不是自己吃不吃得惯。馄饨摊旁有人催结账,他起身让出通道,又坐回她对面,挪开碗边的醋瓶,说那便自己做。

“今天这顿,也是因为我不想做才出来。”林春禾说,“不是我怕你挑,才带你到这里。”

他拿筷子挑开粘在一起的两只馄饨,低声说知道了。她没急着往下讲,先把那口已不那么烫的汤喝了。两个人各吃一阵,旁边桌上的孩子哭,摊主夹一只空碗给他玩,碗在桌面滚了半圈。

周闻川重新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个家?”

林春禾望着碗里的葱。他问得实在,她听着却先想到楼上那张床,床脚补过的地方,颜色仍不一样。她喜欢这个人,也喜欢他们星期日走过桥时,他将步子慢下来等她。可她还没预备好,立刻答一个好字。

“你想怎么住?”她问。

他现在租的屋窄,房东明年还要住人。话说到这里,他朝她店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先停住,问是不是让她听着像早打算好了。

“你先说。”

他原先确实想过她楼上宽些,车夜里可以停后廊;赚的钱放在一起,日子也好过。说完,他用指尖抹了抹碗边的一点汤,没再加一句都是为她好。

林春禾说后廊白天走菜、晚上晾物,不能都拿来停车。楼上能住人,但自己还要一个关门便不用管饭馆的地方。店里的钱有买料的,有人的工,不能每天一收回来,就同他车上的货款混。

他说自己不动她的房契。

“我也不光说房契。”她抬起头,“我怕你哪天回来,觉得你饿了,我就该去开火。怕我忙得没坐下,你说一句我不挑,便以为已经替我省了事。”

周闻川脸上发热,没笑着混过去。

“方才……我没觉得那也得算一件事。”

她听见这句,胸口那股抵着的气慢慢落下一些,反倒不好再将从前的人和眼前的人并在一起说。他没有占她的屋,也还没叫她辞活。她将碗推开一点,说自己不是来同他讨债,可这几句话得在往后之前讲。

那晚没有讲完。

走到家门前,周闻川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她说喜欢他,结婚却还想再想。他站在门阶下,鞋尖碰着一片碎砖,好一会儿才答成。第二天送货,他仍按约到,也没有因为她未答婚事,便将那趟钱收得格外客气。

过了三日,他来时带着一只小布袋。

林春禾正给自己下面。他说已吃过,借灶煮两个明早带的鸡蛋,问水壶里的热水能不能用。她答可以,随后自己坐到门边择没择完的菜,没站在旁边教他。

他找锅找了一圈,最后问是哪一口。她指给他,他把鸡蛋下进去,煮到壳裂开,捞时又碰掉一点蛋白。关火、洗锅、倒水花的时间,比他原来以为的长。衣襟被灶边蹭出一道灰,他拍不干净,只好拿湿布擦。

林春禾看得想笑,忍住了,怕他觉得她在等看这一出。

“你可以笑。”他自己说,“我娘总说随手的。”他举起黏着蛋白的勺,“我手都没空擦。”

她这回笑出声,挪个小碟给他放蛋。他剥开裂的那只,问她吃不吃,她将面碗举起来,答今天已够了。他便自己吃,没有继续劝到她答应。

又一个星期日,轮到他张罗午饭。饭在他租屋做,米略硬,青菜软了,盐倒正好。她把碗里的米吃净,洗自己的碗时,他伸手接,说今天请她来吃,碗也归自己。

她擦着手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找洗碗布,找半天,原来压在锅盖下。

从那以后,他们才重新谈钱与屋。

周闻川会给乡下的母亲寄钱,数目随她身体和农忙而变,不能预先说以后都不用管。林春禾问需不需要自己一起养,他说先由自己出,大事再商量,不替她答应。她也说饭馆若淡,不能靠他替自己背上没问过的债。

两人没拿本子将往后几十年都写完,只把眼下那几样慢慢谈过。屋仍是她的,车仍是他的,店同运货各算;若真一起住,另凑一份过日子的钱。家里的晚饭谁早谁做,若都累,买面也算吃饭;他出门前不能把该洗的衣裳全堆给她,她赶上忙时,也不能把已经答应的事当从来没说。

“万一又忘了呢?”她问。

他想了想:“你叫我做的时候,别让我还忙着讲道理。”

她拿起那只空碗,碗底还粘着一粒饭,递给他看。他接回去,走向水盆,肩膀先松了。

当晚林春禾没有把那张床换个位置。她只到楼上,从柜里取出先前挑的布,铺开看了一会儿。这回买布时没有替任何人选,她想做一件自己的衬衣。扣子还缺两颗,下个星期日,她想拉周闻川再去一趟。

第二十三章 不接的那张单

那张单子先递到了乔姨手上。

来人姓郑,是后街新开的缝纫作坊管事。他等林春禾起锅,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拿出一张写着人数的纸。三十六人,午饭,先做一个月,做顺了还能往上添。

林春禾擦过手,没坐下。他说不急,让她先忙,自己吃一份,尝过再谈。可到第一拨客人进门,他又凑到灶旁问,肉能不能换得勤一点,女工坐着踩机子,饭要软一些。

锅盖一掀,热气扑到脸上。林春禾让他退到门外,自己把第二锅水添足,出来才听清他后一句:月底一齐结。

她把他面前那张纸翻过来。

“就是整月不付?”

郑管事笑,说作坊又不会搬走,总不能每天数三十六份的钱,主家也嫌麻烦。他听闻她从前在厂食堂待过,不是没见过大锅,三十六人有多难。

这句话她近来听得不多,却仍知道该从哪里往心里钻。她确实做过几百人的饭,也知道那时身后有几口灶,择洗、切配、烧火各有人;现在一转身,乔姨正独自抬盆,盆沿碰到门框,溅了一地水。

她先去搭一把手。

郑管事见她没立刻拒,便讲设备可以慢慢添,自己有个亲戚做旧锅灶,能替她找。她问锅钱谁出,他说自然是开饭馆的人出,但这个月做完,总能留下一套东西。

午饭收完,林春禾将三十六份按他想要的菜量核一遍。郑管事愿给每份两块,低于店里肉饭价两角;数量大,买料也该便宜,他这样说。她按整月的开饭日算,光客人的新鲜菜料和米油,便得先压一笔远超现有周转的钱,另添锅炉、人手和车,还没有算进去。

她将纸递回,说现价、现款日子,都做不了。

郑管事终于不笑了。他没骂,只把纸慢慢折好,问若价添一角呢。她问能否先付五天饭钱,再按五天一结;他答主家有主家的规矩,自己不好改。他能说定人数,却没有应下给钱的权。

临走,他朝店里几张桌看了一圈,说机会不是回回从门口过。林春禾目送他走出两间铺子,还站在门边。今天店里实吃十三份,还能添一份;对面那张纸上是三十六,她并非看不见差多少。

梅嫂从后头出来,问真不接?

“任成海那回,我站你家门口,是拿了多少钱才敢敲门?我不想再站一回。”

“我知道。可你晚上回去,会不会还想着?”

林春禾点头。梅嫂没劝她从此看开,只将湿围裙搭到门边,答自己也会想,若能日日三十六份,就不用天不亮出去摆摊了。她们对着那张空下来的椅子,各站了一阵,才继续洗最后一盆碗。

过了几日,后街一处有两口大灶的饭铺接下来。人家不是糊涂,兄弟俩早做过工地饭,手里也有钱压料。郑管事再路过,朝她打了个招呼,没将那张单重新递回来。

缝纫作坊的人拿着盖好的饭盒走过门前,偶尔也来她这里买一份,可月底要到哪里吃仍跟着作坊定。林春禾看着,心里那点酸没因为自己算得对,就立刻散净。

她关门后去看那口旧蒸桶,卖桶的人还认得她。桶价没变,里头却已添了一道别人用铁刷留下的浅痕。她摸了摸,问若今日给钱,何时能运。对方答隔天,顺手要取绳量车。

她叫住他,说自己再想想。

回来的路上,身后有车铃,她让到墙边,周闻川推着三轮停住。他已听见作坊那回事,问她是不是还想买桶。

“买了,总能多做一点。”她答。

“你想多做哪一拨?”他问。

她看向车斗。旧招牌的白漆被绳磨掉一小片,他正用拇指将那根绳挪开。她记得他说租下第二间铺子那晚,连货架上摆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想明白会多来谁买。

她没接话。第一拨十、第二拨四的时辰,近来才不乱;若换桶,切菜、端碗、洗刷不会跟着多出一双手。可这几句话前些日子她已经同别人讲过,如今轮到自己,仍不肯一下承认。

周闻川没把车停下教她,他还得去送后头一只衣柜。林春禾替他看了眼车角快松的绳,他重新系过,先走了。街上只剩她一个人,远远还能听见衣柜门钩轻轻敲木板的声音。

她回到店里,把报价那张旧纸放回抽屉,没有撕。

真正叫她挨了一回难堪的,倒是次周一份小饭。

中午剩一个来得晚的座位,新客要肉饭,吃过一半,又问有没有添菜。她看他碗里还剩不少,误以为添饭,盛了一小勺米过去。那人抬头,说要肉,米再多有什么用。

林春禾答荤菜按份,另添得另算。那人把筷子放下,说别家两块一也没见这么抠,亏她门前还写家常饭。堂里有人抬头,乔姨的手也停在汤盆边。

她当时脸便热了,话险些冲出去:家常饭也不能白吃肉。眼前的人还没欠她钱,不过嫌一份少;她把原本要出口的半句咽回去,问是这份肉本身分得不够,还是想另加。

新客指着盘里三片肉,确实比前面几份薄。

她走回灶边看了剩菜。切到最后一块时筋多,自己忙着赶第二拨,只按勺分,没有再看。价没少收,盘里却少了能吃的那一点。她端回一小碟,说明这份补齐,不另收。对方接过去,低头将碟里的肉拌进饭。

乔姨收盘时想解释后来的也不全是这样,她摇头,自己认过的就别让人替她往回收。

那天下午,她将几份用的肉放到一起重新切,筋膜另剔出来,试着分过。起先以为拒绝大单,便是守住小店;如今十来个人坐着,她仍能在锅边忙出自己看不见的毛病。

梅嫂凑过来夹起一片,说这个部位薄了容易散,得顺纹理改一刀。两人争了一会儿,一个觉得这样切好熟,一个说容易碎。最后各试一小块,吃过,林春禾把自己那一盘端给她看,确实碎得夹不起。

“别在客人盘子里试。”梅嫂笑她。

她也笑:“现在便算我自己那盘。”

到月底,后街接单的饭铺去收第一回款,主家当日就付了。消息是买菜时听来的,林春禾先松一口气,随后又有点说不出的空。河西那笔至今还欠一百二十,她原以为或许这家也会拖,听见按时结,才知道自己多少还等着这句话来证明没接是对。

提着篮子回去,她把这念头告诉梅嫂。梅嫂正数早市剩下的两个饼,听完瞥她一眼,说正常,自己卖不动时,也盼隔壁摊没卖光,后来一看,人家还真比她先收。

两人笑完,谁也没替自己找个更好听的说法。

那晚账上照常记了她的一天工钱。大锅还在别人的院里,三十六份也在别人的灶上。她将明早十三个名字看过,添上一位新来修钟的,刚好排到自己能按时开饭的末一格。

门已经掩上,门外又有人问能不能再加两份。

林春禾先问几点来,几个人,是明天还是天天。那边答都是中午第一拨,她望了望纸,没有把第二拨的人偷偷往后挤,只说那个时辰已满,若肯晚一会儿,明早再给准话。

门外静了静,那人说回去问同伴。她拿笔在旁边记“未定”,没有先将两份米量进盆。

第二十四章 两个人的灶台

秋风一起,梅嫂早市摊前那块布又拴不住了。

林春禾星期二买菜,看见她蹲在棚脚捡一只滚远的碟,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上。她过去按住布角,梅嫂抓住绳,绕着木桩多缠两圈。旁边卖萝卜的人喊她别系在自己的筐把上,收摊要挑走,梅嫂这才看清手里那一端,赶紧解开。

锅上还有饼,煎得一面发深。梅嫂回去翻,急得骂了一声。林春禾替她看了一小会儿摊,买菜的时辰便晚了,只挑到剩下的青菜。她提篮回店,没同梅嫂说,夜里却想到,若将早点搬到有门有窗的地方,她也许不用一次次追布。

次日她刚开口,梅嫂先摆手。

“不是我卖不下去,你收留我。”

林春禾被她堵得一怔,想起自己还欠工钱那晚,梅嫂提篮从前门走的样子。自己原先想说的,确实是店里早上空着,你来试试,不用钱。到嘴边才觉出这句听着省事,往后若真不顺,谁先开口都难。

她改问:“你愿不愿意租早上那一段?”

梅嫂又抬头看她。

两个人没有当天就定。梅嫂先来走了一遍,从灶边走到前门,摸了摸端碗的路,又问能摆几桌。她在早市的熟客多是赶工的人,搬来远了两条巷子,未必都肯绕。室内安稳,客人却可能少;林春禾的锅也不是都给她,她得带自己的饼锅,添的料不能同午饭混。

林春禾原想将自己的碗给她用,梅嫂反过来问,摔了怎么算,洗完谁点。她笑出来,说你如今问得比我还细。梅嫂把一只碗翻到背面,缺口正好挨着拇指,答不是问细,回去总得同家里讲自己多花的是什么。

她丈夫起初不赞成。早市每月交一点摊位钱,虽有风,生意已做出几个熟脸,搬来还得再搭租;他叫她只做林春禾这里的午饭,四天十六,稳稳当当。

这话是梅嫂后来自己讲的。她边说边拆开又扣上篮把上的绳,说丈夫也怕赔,不是存心不许她挣。可每次她提想试一点新的,他都叫她先等日子宽松,等到孩子再大两岁。孩子一岁一岁长,这个等字倒一直没变。

林春禾听着,没替她往家里回话。临走只问,若试过卖得不如早市,还回不回去。

“回。”梅嫂答,“我摊子又没砸。”

她们各自跑了一趟工商所和防疫站,把两人的开伙时段、添的饼锅碗具摆清。办事的人先没收材料,问早饭究竟算谁经营。梅嫂将自己的姓名填进另一张表,没让林春禾替她写成午饭店添个帮工。后来所里同卫生这边该办的各办,按指出的问题补齐,她才领回盖过章的纸,回来压在自己的锅盖下。她们没有拿一份租灶的约定便直接开火。

头一轮只试三周,星期二、四清早,九点前洗净腾灶。每回场地两块,煤料、饼锅、另外添的碗和她自己的收入支出都归梅嫂;不拿早饭的租替她抵午饭工钱,午饭仍按原排班做。两块是谁也不算占便宜的数,先用六次,再看是不是两人都做得下去。

梅嫂第一次来,林春禾还在楼上穿衣,听见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她披衣下去开门,梅嫂背一个布包,身后摆着自己的锅,见她头发没梳,先笑了:“我都叫你别下来,我有钥匙。”

林春禾看着她手上的那把,想起昨晚已交过,自己却仍听见声音便以为该起。她笑着让开,问需不需要搭手。梅嫂说先把楼上觉睡够,锅还没坐稳,你在这里我倒着急。

楼上再次躺下时,她很不惯。底下开门,案板上轻轻剁过几声,水瓢碰到缸边。她辨出每一种声音,又猜哪个东西该在何处,险些再起身,最后将被角拉到肩上,听着听着才睡过去。

七点半下楼,第一桌客人已经走了。

梅嫂站在灶前包头发,问她吃不吃饼。林春禾说买一只,梅嫂骂她在这里还讲这个,她便问那我的午饭还给不给你记进去。梅嫂被堵住,夹一只搁碟里,说第一回自己请,明天你也别赶着请还。

林春禾坐到窗边,吃着同早市一个方子的饼,竟觉得脆一些。梅嫂一问,她改口说也许只因今早自己没有站着吃。客人听见,笑她在自己店里也舍不得坐,她这才发现,自己坐的仍是最靠过道、随时能起的一头。

第一回九点不到,灶台已经腾清。第二回却晚了。

有个熟客领两个同伴,快收时才到,梅嫂不好赶,添了一锅小粥。人吃得慢,又借桌边商量活,直到九点一刻还坐着。乔姨那天提早路过,进后院放带来的饭盒,离开工还早,看见没洗完的粥锅,先以为今天得帮早饭一道收,卷起袖子要端。

林春禾叫住她。梅嫂在门里听见,脸上立刻变了,端着锅说自己洗,不用旁人。

前头客人走了,梅嫂将门半掩,水放得急,地上很快湿一片。林春禾的菜已买来,篮子只能先垫到高处,等过道干了才能往里搬。梅嫂忙完,看林春禾没说话,自己先说是不是试两次便不让做。

“我还没说不让做。”

“你脸上写着呢。”

林春禾抬眼,梅嫂也抬眼。她们在同一口灶前做了几个月,这是头一次谁也不肯先伸手接另一人的锅。

林春禾过一阵才答:“我看见乔姨卷袖子,才知道这件事不能这么过去。你客人晚了,若她跟着洗,到底谁给她多的那一段?”

梅嫂低下头,把水瓢翻着扣好,嘴还硬:“我也没叫她。”

“她以为是我叫的。”

这回屋里静下来。乔姨将饭盒放好,拿了一把椅子在外头坐着,没进来替谁说好话。梅嫂望见她,出去讲了一句自己下回便收早些,别管早饭盆。乔姨答那好,说自己若真得多做,也不是不肯,早说便成。

傍晚两人才坐下再谈。

梅嫂说自己若八点四十便停下,不少赶晚班的人就接不上。林春禾问能不能留几份让他们带走,她摇头,饼放久了就软,人家是想坐着喝口热粥。她讲得明白,林春禾也没再说不过少两个人。

最后仍定八点四十停火前的新单,已坐的吃完,往后来的说明日早些。梅嫂得舍掉那一拨晚客;林春禾也将原先要求连地面全干的九点,改成九点交净灶,门边洗过的那条地给她留一会儿风干,自己的菜篮先从另一边走。

下个星期二,梅嫂果然没留住那位熟客。对方赶到时她正收,听她说不再添锅,笑骂好好一口粥也有时辰,转去街口。她望了一眼,手里的勺没再拿回来。

三周六回,场地钱按回付清。梅嫂将材料、煤钱、换来的客人慢慢算过,第二周挣得比早市少,第三周才追上一些。她没在林春禾面前将数夸大,问若再试到腊月,租还照这个数不。

林春禾说照旧,若以后添什么,提前商量。梅嫂伸手在她那只小本上点了一下,要她写到腊月二十,不要一个试字试成没完没了。

早灶开起来时叶子才黄,做到街边只剩光枝,梅嫂提面粉来都裹上棉袄。冬至前有一回她的孩子发烧,提前来退了那天的钥匙;后来再开,原先连来的两位客人已经换了铺。她没再要林春禾替自己找回来,只将锅里预备的那一勺面减掉。

那天送走最后一位午饭客,梅嫂没立刻回家,站在新添的小木牌前看。上头写周梅香早饭,底下一行是开火的两天和时辰,和春禾家常饭分在两边。

她问自己的梅是不是写歪了。

林春禾凑近看,树字旁靠得紧,倒没错。她说要不叫老师傅再写,梅嫂摇头,自己拿抹布将边上一点浮灰擦掉。字是她昨晚写了四遍挑出的,窄一点,仍认得出。

第二十五章 年关留一碗饭

腊月里,最先叫人留年饭的是一位修表的老客。

他儿子写信说今年赶不回来,问林春禾除夕有没有饭,自己随便坐哪儿都成。她正将年末休息的纸贴上去,听见这句,手指压在纸角,没立刻松。

原先定腊月二十九做完午饭,关门到初五,初六再开。梅嫂的早点做到二十,已按先前说好的日子停了,余下的面粉拿回家。乔姨也问过,她说年下各忙各的,不多留人。

老客见她没答,笑说自己就问一句,不开也能过,街头总还有卖东西的。他说得轻,林春禾却知道,过年找一顿热的,比平日费事。

她答今晚想一想,明日来告诉他,不让他先付钱。

傍晚又有两个人问,是留县里守货的伙计。他们想合着买一点肉,托她多做,饭点不拘,只要能坐一阵。她没直接将两份接到先前那一份后头,送人走后,独自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她也没去处。

往年母亲在,两个人嫌一道菜做多,分着吃到初三;母亲不在后的两个年,她去姚家帮过忙,大盘子从后院端到前桌,屋里声音多,到夜里还是提着一份剩菜回自己家。那时候她以为,等酒办过,大约便不用再走这一段。

如今她没再想去那张桌,却也还没习惯,除夕可以只为自己做一顿。

她先去问梅嫂年货买齐没有。梅嫂以为要问孩子爱吃什么,讲了一串,讲到最后见她不动,才明白不是为这个来。

“你要开便开,我不来。”她先说。

林春禾笑了一下,答不是来叫她。

“我怕你不好意思叫。你一犹豫,我就想着要不要留下。”

“那我现在说清,不留你。”

梅嫂手里的针这才往布上扎。孩子的新棉衣差一个扣襻,缝歪了,她拆掉重来,嘴里还讲,今年除夕想坐着等人端一顿,谁嫌她菜做少,叫谁自己去添。

林春禾坐在旁边,看她将针从衣襟里挑出来,没再劝她做哪样菜省事。

回去路上,周闻川在门口等,手里提一小袋花生,母亲从乡下托人带来的。他说母亲问她除夕愿不愿去吃饭,还没答,先来问她。

林春禾看见那袋花生,心里一暖,又很快发紧。她原想说自己有几位客人的饭,话到嘴边改了,先说还没接。她不愿意才决定留在店里,不能拿别人没定的饭作挡箭牌。

“我今年想在家过。”

他望着她,隔一会儿才说,母亲等着见她。

“我也想见。初二去,成不成?”

周闻川没有马上应。他娘年前问了几回,家里还有两位亲戚知道他正同她来往,若自己一个人回去,少不了话。林春禾看出他为难,便将花生放到桌上,说如果初二不方便,也可以另找日子,可除夕她确实不想在别人家的灶边忙。

“你去不是叫你做饭。”

“我知道你现在这样想。”她答,“可一屋子人,递个盘,帮个手,最后总得我自己再说一回不。头一回见你娘,我不想从那句开头。”

他站了一阵,伸手取过花生袋,解开绳口,让她先尝。花生晒得干,剥开有一点甜。她吃了一粒,抬头看他,他才说自己今晚回去讲初二,回头给她准话。

她叫他不必把她编成临时有事。他点头,说就讲想在自己家吃年饭。

第二天,林春禾将休息纸改过。

二十九午饭后停常日供餐,除夕只做一桌事先定下的年饭,午后开,不接路过添单。初一到初五仍休。四份客餐连同自己那一份,菜比平日多两样,四块一位,买料前讲明价,原先问饭的人自己定。两位守货伙计愿意,修表的老客也应了,还有一位常来卖线的妇人,丈夫在外做工,独自在县里。

收过四人十六块,她在纸上写清日子,不发能一直兑下去的票。若自己临时做不了,得提前还钱,不能叫人除夕等着。再有人问,她说人齐了,门上留的不是全天饭馆。

这一回她没请帮工。菜选自己一人能做下来的,前日能预备的先预备,不能为一桌年饭又摆出八桌酒席的排场。

临近二十九,菜价涨了一轮。她将买来的肉称过,比预计贵,刚才那点收下的十六不够连自己的饭一并包进来。她另外添钱,没有去跟四个人追补几毛,也没把自己吃的都记作请客亏了。新价给以后来的单,这一次先前已经说定。

周闻川来回话,说初二家里等她,不用带肉,乡下已经杀过鸡。他娘原先问她是不是饭馆忙,他说休息了,就是想自己过。他讲到这里,笑了一下,说母亲也静过一阵,后来问,那她一个人吃什么。

林春禾将定下的几位告诉他。周闻川看门上的纸,手抬起来,像要指出这还是在忙,没说出口。她自己先笑:“是有一点。可这是我愿意留的,不是一天一天推下来,最后忘了歇。”

“那你也得坐下。”

“你初二看见我,再问。”

他说好,将花生留下,不留下替她过年,回自己母亲那里去。

除夕那天,林春禾天亮才起。

她先下楼烧水,将门开半扇,街上有人扫碎纸,有人抬着一大盆发好的面往院里走。招牌边上也贴一小条红纸,退休老师傅替几户写过春联,给她留的,字不多,只写饭暖人安。

她看一会儿,回身洗自己的脸。平日开门前只顾锅,今天洗过,还慢慢梳齐了头发。

四个人比约定来得早,修表的老客夹一个扁盒,里面是自己炒的瓜子,先说不是抵饭钱。守货的两个伙计带一小瓶酒,问能不能喝,林春禾给他们拿杯,只叫回去别骑车晃着。卖线的妇人没拿东西,坐下便想帮她端,她指了窗边,说那张椅子还空。

“我一会儿就来。”

她做一锅肉炖白菜,一盘蒸蛋,两样小菜,米饭不多蒸,另下了一点面。最后一盘端完,大家给她留了靠里的一把椅子。她本能地又往后院看,汤还在锅里,灶口的火已经收妥,没什么非得起身。

她将围裙挂下,坐过去。

卖线的妇人舀了第一勺蒸蛋,忽然说自己母亲过年也做这个,上头滴香油,家里孩子多,每人只能舀两回。老客答自己小时候没有,年夜只记得一碗肉汤,喝完了碗也不洗,添热水还能香一会儿。

林春禾笑着听,没问谁的孩子为什么不回来。窗外爆竹响了几下,那个年纪小些的伙计夹菜的手一抖,肉掉回碗里,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老客问她这锅白菜放了什么,汤跟平日不同。她说肉炒过,母亲从前爱这样做,自己总嫌白菜煮得烂。如今自己做,才发觉稍硬一点,老人的牙便得多费力。

话说完,她垂眼去夹碗里的菜,没有继续讲。

对面的妇人将汤勺搁到她能拿到的地方,也没劝她过年别想。几个人各吃一阵,老客从盒里捡出一粒瓜子,又放回去,说自己糊涂,还吃着饭呢。

饭后他们坐了好一会儿,到太阳往街另一边挪才告辞。两位伙计要帮她洗碗,她留他们各端一回盘,灶边不让挤,自己不急,下午慢慢收。人走后,她先喝完杯里那一点水,靠着椅背坐到杯沿冷下来,才起身。

傍晚门外有人问还有没有饭。

她隔门答今天已经收了。那人朝贴着的纸看两眼,嘀咕一句过年还不多挣,走了。她听见脚步远去,没因桌上尚剩一碗肉,便再次点火卖出一份。

那碗留给了自己。她盛一点饭,搬到楼上小桌,开窗看对面人家挂的红灯。床脚补的漆在灯下不显,靠近仍看得见,她坐到床边时,用脚尖轻轻碰过,没再想着找一块布盖住。

夜里,她听见隔壁梅嫂家的孩子笑,接着是梅嫂嚷筷子别伸太远。屋里笑声更大,有人说今年这个菜少盐,她便让那人去拿盐罐。

林春禾笑着把窗合上。桌边那件新衬衣已缝好扣子,初二就穿这一件去。她将袖口抚平,放到椅背,灯熄前又伸手摸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今天供应家常饭

开店满一年的那个星期,没有人记得来道喜。

林春禾自己也差点忘了。

她在找去年五月那张煤钱,抽出压在最底下的本子,第一页写着七个人,下一页添到九。日期落在页角,墨色有些淡,原来已经过了一年。

这一春粮油铺的柜台换了纸牌,说敞开供应。韩福生从口袋里摸出旧粮票,问是不是留着也没用了,伙计叫他先去问原来领票的地方。林春禾拎着米站在旁边,听两人争了几句,伸手摸过口袋里的零钱,先将今日这袋付清。

楼下梅嫂正把早饭的小牌拿进去。三周试过,做到腊月二十,过完年重新谈,她还是只租星期二、四的早晨,已经约到夏末。生意有时好,有时只是够她愿意再做一回,没把所有早市熟客都搬进来。

春天她有一次带孩子回娘家,提前两回停火,没有将少开那几日写成林春禾该补的损失。回来时给她一包自己家晒的菜干,告诉她原先那位晚到的客人仍没回来,估计找到更顺脚的地方了。

林春禾拆开菜干,闻见晒过的香,说那便先记着常来的。

午饭的人也不是初开那些。厂里停停开开,早先两个客人一直没回,来了新的又会走。乔姨仍做周二、四,梅嫂仍是另外四天,偶有谁不能来,都得提前另问,不在隔壁门上敲两下便算叫过人。

桌凳倒已慢慢置齐。年前添一张,春天又添一张,旧的收来刷净,腿脚请冯师傅看过;原借的另两张桌和六条凳,分回送还,冯师傅家来人终于不必再到邻居那里借。

最后送那两条凳时,他还嫌她弄得生分。林春禾说以后真缺仍来借,他立刻答那得早说,过年自己都找不着够坐的。她笑着应了,空手走回,后背轻松,腿倒跑得酸。

那些新买的东西都在店里开支页上,不能同一年的工钱合成一句赚了。自己的工钱也不再总挂未领,留周转的那部分赶着好些的月份陆续取清。她给自己买过两件衣裳,去看过牙,还往留给自己的信封里攒了一点。

河西那一百二十仍没拿回来。后来听原先收饭的张师傅说,车间换了管事,新来的人让她拿旧账去找任成海。她再去,旧日那张放饭桶的桌子已移到门后,上面压着待车削的铁料。

周年翻本,她将原条放回未付一格,没勾成两清。柜里如今能取自己的工钱,是后来一顿顿卖饭攒的。

大桶没买。年后再问时,原先那口已经卖了,她站在空位前看一会儿,连那张报价也不用再留。卖桶的人问要不要另找,她说等真用得着再说,转身去买今天吃的米。

那只不配旧炉的两块钱炉盖还在。她拿来盖一只大小合适、只装干燥杂物的旧盆,不压热锅,更不会为了这个盖,硬添一口炉。

如今店里仍是两拨。第一拨十人,第二拨四人,若确认得少便少做,没因桌子都归自己,就以为灶上也能突然多出十份。

林春禾把旧账本放好,下楼时梅嫂已经将灶台擦净。她问今天什么菜,林春禾答肉烧豆角,素饭配鸡蛋炒瓜片,汤另熬。梅嫂笑她,又是这几样,自己都能背了。

“今天你吃哪样?”

“我早上还剩一个饼,先不替我多量米。中午饿了再说。”

林春禾照她说的,将原先顺手多量的半碗倒回。梅嫂提起自己的锅,去隔壁接孩子,门口那块小牌翻过去,晚些时候仍由自己来收。

临开饭,冯师傅一个徒弟捎话,师傅今日出门,别留了。林春禾在他名字旁划过,另一个新客恰好来问,接上那一个位置。她换过名字,便去切今天的豆角,吃什么仍照窗上的菜单。

那新客是个年轻女人,衬衣袖口卷得太高,露出手臂上几处针眼似的小红点。林春禾看她将布袋放到腿上,一直不肯挪到旁边,便指了指窗下,说那里干净,没有洗碗水溅过去。

她摇头,答布是替人买的,怕弄错,自己看着稳妥。

林春禾便不再劝,把饭送到她面前。她吃得急,第一口烫得往外吐气,却没舍得吐出来,赶紧端汤想压。林春禾将她的汤碗往旁边挪一点,说那个更烫,等一等。

年轻女人愣一下,笑了,抿着嘴慢慢咽下去。

等她吃得不那么急,才问这里是不是林师傅的店。

“我姓林。”

“前头卖扣子的叫我来。我娘说你这里,先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了,低头扒饭。林春禾知道后半句,不用从她口里听全。街上仍有人说她的婚房变饭馆,语气各有不同,还有人见了周闻川,笑说到底还是得找一个。

她也还会不高兴,只是锅里有米,前头有客,没工夫次次出门讲一遍。

“是我家。”她答,“楼上还住着我。”

年轻女人点头,说自己不是来问那个,原先在缝纫作坊,近来活停了,想跟亲姐姐摆一个晚饭摊。姐姐会做面,她会擀,却不知道从哪里起头,家里都叫她先等,过一阵说不定又有活。

林春禾问姐妹俩在哪儿摆。她说没定,先想借舅舅家门口,舅妈似乎不大愿意,可姐姐说都是亲戚,等东西摆过去,也就不好再赶。

林春禾手中托盘还端着,听到这里,搁到桌边。

“别等摆过去。”她说。

对方望着她,她便将自己那半扇窗、几箱鞋的事讲了一点,没讲从前婚事如何收场,只说东西放进去容易,问愿不愿意,该在前头问。

年轻女人点头,手在膝上的布袋摸了摸,说姐姐听不听还不知道。林春禾答自己也不知道,先带话回去,她们两人也得把谁买菜、谁收钱讲清,别只看两个人一道忙,便以为想到了一处。

乔姨在后头喊第二锅要好了。林春禾应一声,起身去看,没坐在这里将开店一年的苦处都塞给一个还没开始的人。

等忙过第一拨,年轻女人已吃净,压在碗边的两块二平平整整。林春禾去收,她问能不能等空时再来请教几句。林春禾指门后的钟,说午后两点到两点半,自己吃完,灶也收过,那一会儿行,别赶她买菜的时候。

“要钱么?”对方有些窘。

“问几句话不用。真要学、要借锅,咱们再讲。”

她这才露出笑,提起自己的布包,出门前又看一眼招牌。林春禾跟着抬头,原来那块木板晒过一冬一春,边角略翘,春禾家常饭几个字却还清楚。

第二拨收完,乔姨到时走了,林春禾将自己的饭端到窗边。

刚坐下,周闻川推着三轮经过,看见她,隔着门问今天有没有剩的。他上午那趟拖了时辰,过饭点才回来。她指给他看菜单,答没预留,肉已经分完,还有素菜和自己尚没下锅的面,想吃得等。

他停好车,说等面,按店里另卖的价给钱。她先把自己碗里那口饭咽下去,才起身烧水。他进门看见,笑问以前是不是早将碗放下了。

“早饿过了。”她答。

他没夸她改得好,只坐在旁边,从衣袋里摸出两颗扣子。她先前衣裳丢了一颗,照旧样配了几回没配上,他送货路过乡下供销的小柜,见颜色相近,带来让她看看。

她拿近窗口比,确实还差一点。他说可以拿回去换,她摇头,另外一件浅些的正好用,便收在自己的针线盒里,预备回头配另一件衣裳。

她想起初二那回见面。

周母先端了热水,问她路冷不冷,坐下没多久,便问成家后那口锅是不是还日日开。林春禾答照现在的日子,老人手里的蒜啪地落回碟里。

“人家的媳妇头一回上门,都抢着往灶里跑。你这会做饭的,倒会挑现成吃。”

周闻川正拿碗,碰到柜门,响了一声:“我请她来吃饭的。”

“你替她说一句,我就说不得了。”

他将碗摆回桌,没坐。周母盯着儿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以前做铺子赔过,往后别再跟着一口锅,把自己的日子也押上。

林春禾放下筷子。她原想说自己没拿他的本钱,说到嘴边,先问老人:“这顿饭,您还让我坐着吃么?”

周母没答,拿起碟子去了灶间。屋里坐得冷,周闻川要起身收她的碗,她按住,等门里的脚步重新过来。老人将那盘鱼放在桌中,筷子伸过来,拨走了她面前的一根鱼刺。

他们把饭吃完,谁也没夸哪道菜香。洗碗时周闻川进去,周母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说水别开那么大。他答知道,手里那只碗仍自己洗。

回县里,林春禾没坐到后斗去,沿路走了一段,周闻川推着三轮跟着。她鞋里进了一粒小石头,蹲下倒时,他也停住。她说下回去要另想想,他答好,没有催着要她当日就答以后。

春天又去过两回,挑的都是两人有空的日子。她替老人补过门边棉帘的一角,走前针线收好,仍得赶回县里买第二天的菜。周母想留晚饭,见她已拎起篮,才叫儿子别磨蹭,路上要黑了。

到五月,两人才把秋天办一顿家宴的事定下。人请少些,各自去通知自己的亲友,不叫林春禾替双方亲戚全跑一遍。楼上的屋怎样住,前廊的车往哪里放,还是照先前谈过的慢慢试;饭馆只在办家宴的两天歇,窗上要提前贴好日子。

眼前锅里的面翻起,她拿勺拨开,添青菜,另给他煮一个蛋。

“今天怎么多一个?”他问。

“我请。开店一年了,我也是刚想起。”

周闻川抬头看她,又看了一眼门外,像这才发现今天没有新贴红纸,也没有请来的热闹。他问晚上要不要出去吃,她想一想,答先看自己想吃什么,别到时候又说她做的更好。

他笑出声,说那便不讲这句。

面端过去,她把自己的碗重新拿来,饭还温着。两人各吃一阵,他说晚些还要去一趟河下游,她便说自己三点关门后想去看布,哪一个先忙完,别站在路边等,先回这里。

门外风吹来,菜单纸轻轻响。乔姨临走压上的竹条松了一头,林春禾吃完,将碗搁稳,过去重新夹住。

纸上今天的菜写得明白,明天还没写。

她回到窗边,掰开他刚剥好放在小碟里的鸡蛋,自己取一半,余下推回他面前。午后的光落到桌上,外头有人路过,问这里供什么饭。

林春禾朝门边应了一声。

“家常饭。明天来,今天收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