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死过三次。
至少那些反复纠缠的梦,是这么告诉我的。
第一次,明代,我是绣娘。哥哥被逐出家门那天,我缩在火光照不到的墙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被掐出凹陷,我半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第二次,清末,我成了戏子。师父被人打得重伤倒地,我挤在嘈杂围观的人群里,牙齿咬破嘴唇,满嘴腥咸,依旧死死闭着嘴。
第三次,是昨晚的梦。九十年代喧闹的火车站,我望着大哥的背影被人海吞没,手摸向兜里尚且留着温度的饭盒,终究没有转身。
我猛地惊醒。
浑身浸在冷汗里,空调的冷风不停吹过来,睡衣后背湿透,黏糊糊贴在脊背,怎么蹭都摆脱不掉。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屿发来消息:“下班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请客。”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盯着那一行字。
周屿的脸,和梦里一声声唤我“妹妹”的兄长,完全重合。
不是几分相似,而是分毫不差。就连左眉尾那颗小小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可鼻尖盘旋不散的,是梦里烧物的焦糊、口腔残留的血腥味,还有火车站混杂汗臭和泡面的浑浊气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屿:“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喉咙绷得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
要怎么回复?和他说我总做死亡轮回的怪梦,一次次亲眼看着他走向绝境?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文字:“没事,睡得不太好。几点?”
“六点半,老地方。”
我把手机扔在床面。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一条条光带,缓慢向前挪动。对面写字楼灯火成片,格子间里还有不少还在加班的人。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
有稳定工作,不算复杂的社交圈,周末的安排周而复始。每天七点起床,挤地铁打卡,坐在工位敲击键盘。傍晚六点下班,偶尔跟同事聚餐,更多时候,回家煮一碗面条对付晚饭。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仿佛全部出自同一个模子。
我以为,这就是普通人该有的人生。
直到昨晚那场梦。
不对,不止昨晚。这三个循环往复的梦境,像三根铁钉,把我死死钉进那些不属于当下的时空。
我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凉水。
水杯是上个月周屿送我的,他总念叨我总忘记喝水,让我摆在桌上时刻提醒自己。浅蓝色杯身,印着一只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小猫。
握住杯壁,指尖一片冰凉。
周屿是我的同事,比我大两岁。半年前部门团建,他坐在我身侧,不动声色帮我挡了两杯酒。之后加上微信,平日闲聊不多,关系不咸不淡。
转变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大雨倾盆。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发呆。一把黑伞伸到我头顶,是周屿,大半伞面都倾向我这边:“顺路,送你到地铁站。”
最后我坐上了他的车。
车厢收拾得干净,飘着淡淡的柑橘气息。他开车很稳,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浑身僵住。
那张面孔,微微下坠的眼尾,和记忆里梦里的人,严丝合缝。
“怎么了?”他开口问。
我摇摇头,只说没事。
从那天起,我总会下意识留意他。
说话习惯微微偏头;笑起来左边嘴角会先抬起来;思考事情的时候,食指会无意识叩击桌面。
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和梦里的那个人全部重叠。
我本不信鬼神轮回。
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熟悉感,绝不会是错觉。
手机再次亮起。
周屿:“我到楼下了。”
看时间,六点二十。
放下水杯,换鞋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锈钢镜面映出我的模样,脸色发白,眼底晕开一圈青黑。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底生出一种荒谬的陌生。
这副躯体,真的属于我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灵魂容器,被塞进这具皮囊,过着一段不属于我的人生。
“叮——”电梯抵达一楼。
门滑开。
周屿站在大堂,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看见我,浅浅一笑。
“走吧。”
我走上前,和他并肩走出大楼。晚风带着凉意,他很自然走靠车道的一侧,替我挡住迎面刮过来的风。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上次那家牛肉面,你之前说合胃口。”
我轻轻点头。
人行道上路灯拉长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盯着地面晃动的黑影,我忽然开口:“周屿,你有没有做过那种过于真实的梦,醒过来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他脚步顿了半拍。
“什么样的?”
“醒了之后,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真真切切发生过。”
安静几秒,他才出声。
“有过。小时候总反复梦到一处院子,青石板铺路,老房子,院里长着一棵桂花树。每次睡醒,心里空落落,像弄丢了很要紧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路灯光线明明灭灭,落在他脸上。
“后来呢?”
“长大之后,就很少再梦到了。”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我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牛肉面馆藏在巷子深处,店铺招牌的灯光昏沉。开店的阿姨五十多岁,看见我俩,熟稔开口:“还是老样子?”
周屿点头应下。
我们选了靠窗的座位。他倒一杯热茶推到我的面前。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手掌捧着玻璃杯,热气熏得眼眶发烫。
“确实没睡踏实。”
他没有刨根问底,只嘱咐:“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面端上桌,牛肉炖得软烂,清汤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我低头吃面,热气模糊视线。周屿吃得很慢,隔一会儿就抬眼望向我。
“林晚。”
“嗯?”
“你以前去过南方吗?”
我的筷子猛地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缘由。”他低头喝汤,“就是感觉,你身上带着一股旧气。”
我把手搁在桌沿。
“旧气?”
“不是贬义。”他抬眼,眼神认真,“性子太安静,好像心底压了一大堆没说出口的心事。”
我定定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温润透亮,和梦里那双眼毫无差别。
“周屿。”
“嗯?”
“如果我说,我经常梦到你,你信吗。”
他微微怔住,而后笑出声。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放下筷子,嗓音压得很低,“我也无数次梦见你。”
我的呼吸骤然滞住。
“梦里你穿着绣花衣裳,坐在窗边做活,垂着头捏手里的针线。窗外落雨,雨珠敲打瓦片噼啪作响。”他慢慢复述梦境,“你还叫过我哥哥。”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面馆老板抬头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周屿紧跟着起身,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掌心温度温热。
“怎么了?”
那温度,和梦里攥住我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没事。”我勉强坐回椅子,声音抑制不住发颤,“面快凉了。”
他重新添满一杯热茶推过来:“慢慢吃。”
我垂着眼扒拉面条,汤水还冒着热气,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吃完饭,他送我回小区。单元楼门口,他停下脚步。
“早点睡。”
“嗯。”
“别胡思乱想。”
我点头,转身往小区里面走。
走出几步,我下意识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抬手回应。
钻进楼道等电梯。门开,踏进去按下楼层。电梯门闭合,后背靠上冰凉的金属壁,我闭上双眼。
脑海反复回放他的脸,和梦境里的面容不断重叠、散开,再重重扣在一起。
到家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昏暗,只有路灯透过窗户漏进一点微光。我挪到床边坐下。
手机弹出消息。周屿:“到家了?”
我回复:“到了。”
“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涌上来:绣坊摇曳的灯火,戏班嘈杂的锣鼓,火车站刺耳的汽笛。还有那一双眼睛,一遍一遍唤我妹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裹住身体。
毫无睡意。我清楚今夜又是一个难熬的长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一次次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第一世·明代·绣坊
天还没彻底亮透,我就睁开了眼。
窗外灰蒙蒙一片,院子里鸟鸣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昏。硬板床上,头顶的帐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被子薄,夜里寒气钻进来,手脚冻得冰凉。
我坐起身,揉一揉酸涩的眼皮。桌上铜镜擦拭得并不干净,映出模糊的人脸。
凑上前去。
镜子里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单薄,下巴尖细,一双眸子黑亮。木簪挽住长发,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
这一世,我叫阿绣。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腹结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右手食指侧面留一道浅白疤痕,去年绣牡丹的时候被针尖扎伤,愈合之后就一直带着印记。
穿好粗布衣衫,推开房门。
庭院立着一棵老槐树,大半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灶房传来响动。
阿青蹲在灶台前生火,不停往灶膛填木柴,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他比我大三岁,身形高瘦,头发只用布条简单捆住,几缕发丝翘在头顶。
“哥。”
他回过头,露出笑意。
“醒了?锅里熬着粥。”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侧。灶火噼啪作响,松木燃烧飘出淡淡的松脂香气。
“今天很冷。”
“嗯,记得多添件衣裳。”
粥熬好了,浓稠的小米粥表面浮一层米油。我们坐在灶台边的小矮桌吃饭,桌上摆一碟酸萝卜咸菜。阿青吃得很快,一碗粥转眼见底。我小口抿着,吃得缓慢。
“柳先生今天会过来。”他冷不丁开口。
我的筷子顿了顿。
“娘打算把那幅《百鸟朝凤》拿给他看。”
“我知道。”
阿青放下碗筷,起身洗刷锅碗。我坐在原地,盯着碗底残余的粥粒。
柳文远,城南柳家二公子,读书人,喜好字画。上个月来绣坊,一眼相中我的《寒梅图》,出高价买走。自那之后,便常常登门。每次过来随身带着书卷,坐在院中石桌翻看,时不时和我搭话。
他夸我的绣活有灵气,说我一双眼睛含水。
我摇摇头,把那些话语全部甩开。
阿青洗完碗走过来,伸手揉一把我的头发。
“别害怕。”
我抬眼看向他,他唇角浅浅扬起,转身离开灶房。
天光大亮,绣坊开门做生意。
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衣着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
“阿绣,把《百鸟朝凤》取出来。”
“是。”
走到内屋,箱子最底部,蓝布包裹着沉甸甸的绣品。我小心翼翼一层层摊开。整整耗费三个月心血。凤凰羽翼叠上十二种丝线,日光底下流光变幻;鸟瞳用黑米珠绣制,鲜活透亮,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
我望着那只凤凰,恍惚间,感觉它也在静静凝视我。
“拿过来。”母亲朝我伸手。
我把绣品递过去,她简单打量,嘴角浮起一丝满意。
“还算过得去。柳公子若是中意,价钱不能松口。”
“明白。”
重新叠好绣品包进蓝布:“到前厅候着。”
我退出去站在柜台边。绣坊不大,前面铺面,后方作坊。墙面挂满各样绣品,花鸟、山水、仕女,一排排丝线悬挂,色彩从浅至深,好似一道彩虹。
隔壁王家太太过来取绣好的帕子,母亲满脸堆笑寒暄。客人满意付银离开。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笑脸。那笑容,是刻意装出来的。她嘴里十句话,九句都掺着假意。
“阿绣,泡茶。”
我应声。普通绿茶,泡出来颜色浅淡,带着青草气息。端着茶盘走进院子,柳文远已经到了。一身青色长衫,束起发髻,腰间佩戴玉坠,坐在石桌捧着书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绣姑娘。”
“柳公子。”
放下茶盏。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今日气色尚可。”
“多谢公子。”
他低头饮茶,不再言语。我退到侧边静静站立。母亲拿着绣品从屋内走出。
“柳公子,请鉴赏这幅新作。”
柳文远接过蓝布包裹,缓缓展开。指尖极轻抚过绣面,生怕把布料划伤。
“绝佳。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凤凰的神态完全活了。”
母亲笑开:“公子看得上便好。”
“出价多少?”
“八十两。”
“这个价钱,值得。”柳文远从袖中摸出银票递过去。
母亲接过银票仔细查验,笑意更深:“公子稍坐,我去备一点茶点。”
转身离开院子。院里只剩我和柳文远两个人。
他依旧盯着那幅绣品,看得入神。
我立在一旁,打量他侧脸。模样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我对这个人生不出半点好感。不是他品性不好,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和打量绣品没有两样——把我当成一件可供把玩的物件。
“阿绣,”他忽然开口,“你刺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愣了愣。
“没想什么。”
“谎话。”他轻笑,“绣凤凰的时候,你一定在走神。”
我垂下眼皮,沉默不语。
他也不继续追问,把绣品重新包好。
“我先走了。”
“公子慢走。”
他起身颔首,转身踏出大门。我目送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母亲端着桂花糕出来,见人已经离开,脸色瞬间沉下来。
“人呢?”
“已经走了。”
“怎么不留他吃饭?”
“他没有提及。”
母亲狠狠把糕点碟子砸在石桌上,语气带着火气:“真是没用。”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石桌上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我拿起一块咬下,甜得发腻,咽下去,喉咙一阵阵发紧。
傍晚阿青归来。他在城内布庄做伙计,每日天黑才到家。锅里我给他留好了晚饭。他洗过脸坐下吃饭。
“今天柳文远来过?”
“嗯,买走了《百鸟朝凤》。”
扒拉两口饭菜,他忽然抬眼,神色郑重。
“阿绣,万万不要答应他。”
我的筷子顿住。
“娘打算把你许配给他。你千万不能点头。”
我沉默咀嚼米饭。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阿青动作一僵。
“谁跟你说我要离开?”
“没人讲,我就是感觉得到。”
灶膛火光快要熄灭,只剩一点暗红余烬。他安静许久才出声。
“快了。”
“有多快?”
“就快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桌边听哗哗的水声。收拾完毕,他站到我面前。
“阿绣。”
“嗯。”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记住,不要开口争辩。”
我抬头望进他眼眸,像灶膛残存的火星。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手掌揉一揉我的头顶:“早点睡。”
我回卧房躺到床上,毫无睡意。窗外风吹树枝沙沙作响。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传来极轻脚步声,像猫踩过地面。我屏住呼吸。
门缝漏一缕微光,房门被慢慢推开。
有人走进屋子,先到桌边翻找物件,随后脚步挪到床边。我紧紧闭住双眼,呼吸放得极轻。那人在床前站立片刻,悄无声息退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来人是谁,我心里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母亲脸色铁青坐在柜台,手里捏一张信纸。阿青垂着头站在她跟前。
“说!”
“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
“没的说?”母亲把纸张狠狠拍在桌面,“私藏银两,还谋划外出谋生,你真当我是傻子?”
“银子是我自己攒下来的。”
“你每月月钱就二百文,三年也攒不下五两!”母亲厉声呵斥。
“那是我干活该得的。”
“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现在同我讲该不该得?”
阿青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滚!立刻滚出去,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阿青站原地不动。
“滚啊!”
他终于转身向外走。我立刻追上去。
“哥!”
他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别跟过来。”
“哥!”
“叫你别过来!”声音沙哑。
我还是往前挪两步。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手掌贴上来,指尖冰凉,轻轻摩挲我的脸颊。
“记住,什么话都不要讲。”
我轻轻应一声。
他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转身大步走远。
我站在巷口,眼睁睁看着他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拐角彻底看不见。冷风刮过来,身上一阵阵发冷。
回头,母亲坐在柜台,面色阴沉可怖。
“回来了?往后不许再和他来往。”
“我知道。”
回到里屋坐到床沿,双手抑制不住发抖,悄悄把手缩进宽大的衣袖。
夜里绣坊打烊,母亲坐在柜台噼里啪啦拨算盘。我坐在灯下,继续绣那幅没完工的《寒梅图》。针尖穿透绸缎,细微的沙沙声响。
窗外猛地亮起大片红光。
我站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隔壁宅院起火!火苗窜得老高,半边夜空被烧得通红,滚滚黑烟升腾,刺鼻焦糊味随风飘过来。
“着火啦!”街上百姓叫喊。
母亲慌慌张张冲出来:“打水!快打水!”
我拎起水桶往外泼水,杯水车薪,火势凶猛压不下去。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阿青,他方才离开,走的正是隔壁那个方向。
扔下水桶,我不顾一切冲出绣坊。
“阿绣!回来!”母亲在身后大喊,我完全听不进去。
巷口火光刺得眼睛生疼,人群混乱,救火的、哭喊的、叫嚷的搅成一团。我挤过人群四处呼喊。
“哥!阿青!”
没有人回应我的呼唤。
浓烟呛得喉咙刺痛,眼睛不停淌泪。房梁被大火烧断,轰隆一声砸落地面,溅起漫天火星。
“哥!”
一只有力的手拽住我的胳膊,是邻居王婶。
“别往前冲,太危险!”
“我哥还在里面!”
“你哥早就出城了!我亲眼看见,背着包袱向南边走了!”
我愣在烟火之中。
真的走了。
我站在喧嚣巷口,望着肆虐大火,一直等到后半夜,火苗才慢慢熄灭。满身烟灰回到绣坊。母亲孤零零坐在院中,脸色灰白。
“回来了。”
“嗯。”
“你哥……”
“出城走了。”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我躺回床铺,闭上眼,眼底全是漫天火光,还有阿青望向我的那双眼睛。
兄妹灯下识字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亮阿青的半边脸。
他往我碗里夹一筷子咸菜。
“多吃点,你太瘦。”
我垂下眼扒饭,米粒偏硬,嚼起来带着谷物本身的香气。
阿青从怀里摸出半块油饼,推到我的面前。
“吃。”
我摇头,那本是他留作夜宵的吃食。
他瞪我一眼,直接把油饼塞进我手心。
“哥不吃,归你。”
吃完饭,他点起油灯。灯芯结了灯花,他拿针挑开,屋子瞬间亮上几分。
拿树枝在木桌面上划字。
“这个,是‘家’。”
我跟着轻声念。
“这个是‘安’。”
我点点头。
他看向我,眼底泛着微光。
“阿绣,等哥攒够银子,就带你离开这里。”
“我们去哪?”
“往南边。听说那里的海,蓝得如同上好的绸缎。”
我托着腮,静静听他讲。讲集市上糖人,讲码头巨大的船只,讲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光景。
他压着声音,说得很轻,生怕惊动什么。
我信他。这世上,我只信他一个。
后母的刁难
天刚蒙蒙亮,阿芷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死丫头,还睡!水缸空了看不见吗,赶紧挑水!”
我爬起身,双手浸在井水里,冻得通红。
挑满两大缸水,腰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
阿芷坐在堂屋嗑瓜子,果皮扔得满地都是。
“挑完了?去把后院地扫干净。扫不干净,早饭你就别碰。”
我扫完院落,她正把刚蒸好的肉包子往嘴里塞。看见我,故意把最后一个包子丢到地上,黄狗立刻扑上去啃咬。
“哎呀,掉地上弄脏,人吃不得了。”
狗摇着尾巴啃食。我站在原地,肚子咕咕作响。
父亲从屋内走出来,看见我手上沾满泥土,眉头紧紧皱起。
阿芷眼眶立刻泛红,拿帕子按着眼角。
“老爷,不是我苛待她。家里活计实在繁多,我身子弱,扛不住。”
父亲叹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
“阿绣,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多担待。别总摆着一张脸,好像谁亏欠了你。”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皮肉的疼不算什么,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柳文远的表白
柳文远又一次上门,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堵在巷口,伸手想要拉住阿青。
“阿青哥,我是真心的。”
阿青一把甩开他,如同甩开一块脏布。
“滚。”
柳文远没有动怒,反而往前凑,压低嗓音。
“我知道你打算带着阿绣逃走。可你拿什么护她?你连自己都养活不稳。”
“只要你松口,我保你们兄妹衣食无忧。”
阿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柳文远,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拿妹妹换好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阿青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阿绣是人,不是物件。你再敢来骚扰,休怪我不留情面。”
柳文远脸色发白,眼神却越发阴沉,盯着阿青如同盯着一个死人。
“你迟早会后悔。”
阿青用力将他推开。
“滚。”
柳文远踉跄后退,转身离开,背影沉甸甸满是戾气。
我躲在门后,手心全是冷汗。
深夜的密谋
半夜,我被尿意惊醒。
路过阿青的屋子,门缝透出光亮。
我轻轻推开门。
他正往旧布包里塞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封写好的书信。
“哥?”
他猛地回头,看清是我,才松一口气。
“吵醒你了?”
我摇头,走上前帮他叠衣裳。
“真的要走?”
他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不能再拖,柳文远不会善罢甘休。”
“去哪?”
“先出城。码头老陈头有条船,明天一早送我们去邻县。”
他把信搁在桌面。
“这封信留给爹。等我们走远,你再交给他。”
我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颤。
“那阿芷呢?”
“不用管她。”他声音冷下来,“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我们也不是。”
我应了一声,将信封揣进衣襟。
窗外狂风呼啸,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窥伺我们。
火光与呼喊
我是被呛人的烟味弄醒的。
睁开眼,屋子里浮满灰蒙蒙的浓烟。
不是灶房做饭的烟火,是木头燃烧的焦臭味。
我猛地坐起身。
“哥!”
没有回应。
我冲出门。院子已经乱作一团。阿芷高声尖叫,父亲不停泼水。
火从库房烧起,风助火势,火舌卷着房梁噼啪作响。
“阿青!阿青!”
我扯开嗓子呼喊,得不到半点应答。
我朝着库房冲过去。
阿芷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那是大火!”
我一把甩开她,径直往火场里面闯。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眼睛睁不开。我摸索桌角,墙面,脚下满地灰烬。
看不到阿青的身影。
只有烧得焦黑的房梁轰然坠落。
我向后翻滚,肩膀被高温燎出一片灼痛。爬起来还想往里冲。
“阿青!”
嗓子喊得沙哑。
没有人应答。
火势越烧越猛,肆意蔓延。我站在火海边缘,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是恐惧。是刺骨的冷,从骨头缝往外渗。
我的哥哥,不在了。
第二世·清末·戏班
后台常年弥漫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混杂劣质脂粉和煤油燃烧的呛人气息。天还没有大亮,窗外是死寂的灰蓝色,后台煤油灯便已经点燃。灯芯烧得嘶嘶作响,昏黄光晕在剥落的土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我坐在长条木凳上,任由梳头师傅把头发一缕缕向后勒紧。头皮绷得发疼,太阳穴突突跳动,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红玉,下巴抬一点。”
师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我依言仰起脖颈,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线。镜子里映出他半张脸,鬓角花白,眼窝深陷,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阴郁疲惫。他手里捏一根细竹条,不轻不重敲在我的手背。
“腕子放软,别绷成石头。你这架势,是唱戏还是劈柴?”
我咬一咬下唇,把手腕往下压。竹条又轻轻落下来,更像一个提醒。
“这就对了。”
梳头师傅把水纱片子贴在我额前,浸过刨花水的刷子狠狠抿平发丝。冰凉的汁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激起一阵细密战栗。我眨眨眼,没有乱动。师父站在身后,替我戴好耳坠。他手指粗糙布满老茧,碰到我耳垂的时候却放得极轻,仿佛手里捧着易碎珍宝。
“今日唱《贵妃醉酒》,别慌。”他盯着镜中的我,目光锐利,“台词都记熟,跟上板眼,不要丢我的脸面。”
“知道了,师父。”我低声应答。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转身检查我的行头。那件绣满牡丹的戏帔,是他连夜赶工缝制,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幽光泽。他蹲下身,替我理好长长的裙摆,站起身端详片刻,伸手把我领口盘扣扣紧。
“外头风大,别灌进去。嗓子一旦哑,明天就不用上台。”
我点点头,不敢多言。
前台锣鼓一阵急促敲打,是催场的信号。师父退到布帘后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我。那眼神没有温情,全是审视,好似打量一件待售货物,挑剔每一处纰漏。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后台浑浊的空气,掀开帘子迈步走上戏台。
台前灯光晃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听见嗑瓜子、茶盖碰撞茶杯的杂乱声响。胡琴声尖锐凄厉地响起。开口唱第一句,嗓子发紧,像被什么扼住喉咙。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气息才慢慢舒展。水袖甩出、收回,手腕转出兰花指。这些动作刻进骨肉,不需要思考,身体本能就知道怎么做。
唱到醉字,身子微微歪向一侧,水袖半遮脸颊,借着袖缝悄悄扫视台下。台下传来粗哑叫好声,混着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我没有理会,腰身往下沉,水袖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
一曲唱罢退回到后台,师父已经守在帘子边,手里捧着搪瓷缸,装着温好的蜂蜜水。
“喝两口润嗓子。”他把缸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抿下几口。甜丝丝混着一点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嗓子的紧绷。
“今天表现尚可。”他语气依旧平淡,“衔杯那一段,腰沉得住,平日的苦功没有白费。”
我低头浅浅笑了笑,不敢抬头对视。他伸手,把我鬓角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粗糙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停顿一瞬,飞快收回。那触碰短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先歇会儿,别急着卸妆。”他叮嘱,“外头寒凉,汗闷在身上容易生病。”
我坐在木凳上,任由梳头师傅拆卸头面。师父蹲在脚边,替我脱下花盆底厚底戏鞋,换上软底布鞋。手指隔着薄薄袜子按过我的脚踝,确认没有扭伤,才松开手。
“师父,方才您怎么不到台前看?”我开口。
他抬眼扫我一下,又低头摩挲鞋底沾到的泥垢。
“隔着帘缝看了。你那个转身,慢了半拍。”
我不再说话。就算他嘴上处处挑错,我心里清楚,每一场演出,他从来没有真正缺席。
后台灯光暗了几分,煤油灯芯积起厚厚的黑灰,光晕昏沉,人影在墙上重重叠叠。师姐苏念端来一碗绿豆汤放到我手边。
“红玉,喝点凉的降火气。”她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胭脂,眼角爬着细纹,那是熬夜操劳磨出来的痕迹。
“多谢师姐。”我接过瓷碗。
她挨着我坐下,手掌按在我的肩头揉按。指尖温热,力道刚刚好,精准揉开肩背积攒的酸胀。暖意顺着肌肉蔓延,驱散台上带回来的寒意。
“今天唱得极好。”她说,“台下那些老爷,眼睛全都黏在台上。”
我没有接话。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赵老爷今天来了,第三排,穿灰长衫的那个。”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那眼神,不对劲。”
我放下碗,绿豆在汤水里面沉沉浮浮。
“师姐,你今日的《思凡》,也很出彩。”
她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意里裹着苦涩。
“我哪里比得上你。你是师父亲手打磨出来的一把刀,是他心尖上的徒弟。”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尘土。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红玉,若是赵老爷看上你,旁人都说那是你的造化。这世道,女子没有靠山,太难活下去。”
布帘落下,声音被隔在外头。
我坐在凳子上,望着碗里晃动的汤水。师父走过来,端走那碗绿豆汤。
“别喝凉的,嗓子经不起折腾。你想毁掉自己吃饭的本事?”
他把碗搁到桌面,转身收拾戏服。我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叠起那件牡丹戏帔,如同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物件。
“师父,赵老爷……”
“别管他。”师父头也没有回,“好好唱戏,戏台能替你挡掉许多麻烦。戏唱不好,谁都护不住你。”
我闭上嘴,不再多言。
夜里大通铺睡觉,我睁着眼望房梁。隔壁床位师姐翻个身,含糊嘟囔几句,又沉沉睡去。赵老爷的眼神反复浮现在脑海,那不是欣赏戏曲的目光,是打量货物,黏腻得让人反胃。
第二天一早练功。
师父站在院子正中,手里攥一根藤条。晨雾还没有散尽,空气刺骨寒凉,吸进肺里如同吞入碎冰。我们排成一列,压腿、踢腿、下腰。
“红玉,腿再抬高。”
我尽力向上抬腿。藤条轻轻敲打小腿,不算疼,只是提醒。
“腰往下沉,不要撅屁股。你上台不是去讨好谁。”
我继续往下压脊背,肌肉酸痛,汗水顺着脊背流淌,浸湿练功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师父走上前来,手掌贴住我的后腰,隔着布料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放松。”
我试着卸下紧绷。他轻轻把我的腰再往下按,随即松开。
“记住这份酸痛。好戏,都是熬疼熬出来的,不是哄出来的。”
他退回去,看管其余学徒。
苏念站在我身侧,踢腿的时候有意靠近我,脚尖蹭过我的裙摆。
“红玉,昨天你的戏,赵老爷打赏二十块大洋。”她压低声音。
我沉默。
“钱被师父收起来,说替你存着,以后当嫁妆。”她笑一声,笑声满是嘲讽,“嫁妆?谁知道最后是嫁妆还是卖身的价钱。”
我转头看向她。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混杂嫉妒、不甘,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师姐,你的踢腿还没有到位。”
她一怔,立刻把腿抬得更高。藤条啪地抽在她腿上。
“心神涣散,重来。”
苏念咬紧牙关不作声响,汗水顺着额头坠落,砸在青石板,洇开小小的湿痕。
练功结束,我到后台洗脸。铜盆里井水冰得刺骨,我把脸埋进水里憋气,冷水刺激皮肤,才能勉强让头脑清醒。
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毛巾。
“不要泡太久,脸冻伤,上台就不好看。”
我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走上前,把毛巾盖在我头顶轻轻擦拭。
“赵老爷那边,交给我来应付。你只管唱戏。”
我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他手腕瘦削,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
“师父,我不想去。”
他垂眸看向我,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近乎冷酷。
“我知道。”
把手腕抽回去,毛巾塞到我手里。
“擦干净,别着凉。一旦受寒,嗓子就废了。”
转身离开。我站在铜盆边,紧紧攥着毛巾,水滴一滴滴落在脚背上,寒意钻透皮肉。
下午,班主来到后台。
一身绸缎马褂,手里把玩两颗核桃。他一进门,整个后台瞬间安静,核桃相撞的脆响格外刺耳。
“红玉。”他开口。
我坐在木凳,没有起身。
“赵老爷明天过来,专门点你的《贵妃醉酒》。”
“听见没有?”他抬高声调。
“听见了。”
他迈步走到我面前,身上烟味混着檀香,熏得人头昏。
“赵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不要不识抬举。”
我抬起头。
“班主,我只登台唱戏。”
他顿了顿,干笑几声,笑声裹着威胁。
“唱戏,本就是唱给台下贵人看。赵老爷看得起你,你就得接着。你当真以为,你师父可以护你一辈子?”
他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我身子向后仰开。他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别闹脾气。你师父拉扯你长大不容易,不要逼他难做。”
班主转身离开,核桃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后台重新响起细碎的窸窣动静。
苏念坐到我身旁。
“红玉,方才不该那样顶撞。”
我没有看她。
“班主说得没错,赵老爷有权有钱。跟着他,不用挨打挨饿,好过困在戏班日复一日熬日子。”
“师姐,你也希望我答应?”
她沉默片刻。
“我本心不愿。可我又能如何。想当年我,如果有人能庇护,也不会落到如今……”
话说一半便止住,她站起身走开。
我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指尖布满练功唱戏磨出的老茧,指甲缝洗不尽油彩。这双手,除了登台唱戏,别的什么都不会。
入夜,师父来找我。手里拎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收拾东西。明天天不亮,我们就走。”
我抬头看向他。
“去哪里?”
“向南,去上海。那边有戏园子,可以落脚谋生。”
我打量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
“班主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我心里有数。”
他蹲下身打开布包,里面一件厚棉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小小的布囊。
“我攒下一些银元,足够支撑我们走到上海。”
我伸手摸向布囊,沉甸甸的,装满银元。
“师父,钱财全部留给我,那你怎么办?”
他扯出一抹疲惫的浅笑。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站起身拍掉裤腿尘土。
“早点睡,明天鸡鸣之前就要动身。”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红玉,不要怕。”
布帘落下。
我坐在凳子上,望着那个布包。煤油灯火苗晃了晃,墙上影子拉长又收缩。
半夜,我被细碎动静惊醒。
是苏念。她轻手轻脚挪到师父的柜子跟前,蹲下身,从柜子里摸出那个装银元的布囊,飞快塞进怀里。经过我的床铺时,脚步停顿。我闭紧双眼一动不动。她原地站了片刻,悄悄退出去,布帘轻轻晃动。
我睁着眼望向房梁,心口堵得闷痛。
天快要破晓,师父过来叫醒我。他蹲到柜子边伸手摸索,指尖扑了个空。
他站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再走到我的床边蹲下来。
“红玉,醒醒。银子不见了。”
我没有出声。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向外望,外面依旧漆黑。伫立许久,折返回来。
“红玉,起来收拾行李。”
我坐起身。
“师父,是苏念吗?”
“不要提她。”他语气沉沉,把空布包塞到我手中,“现在就走。去找班主。”
我攥住他的胳膊。
“师父,我不走。”
他垂眸看着我。
“红玉,听我的。赵老爷那边,由我出面周旋。你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师父。”
“听话。”
他抽回手臂,转身走出去。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空荡荡的布囊。
外面传来脚步声,班主的声音响起。
“周老板,天色这么早,找我有事?”
“班主,红玉这件事,我们再商量。”师父的声音响起。
“还有什么可商量?赵老爷帖子都送过来,我拿什么回绝?”
“班主,她年纪尚小。”
“唱戏行当哪里讲究年岁大小。她既然能唱《贵妃醉酒》,就该懂得应酬贵人。周老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短暂沉默过后,“扑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的闷响。
“班主,求你。她如同我的亲女儿。放她走,我无偿给戏班唱三年白戏。”
班主长久沉默。
“周老板,行规摆在这。赵老爷看上的人,我如何交还?”
“我唱戏,但不卖人。红玉同样不卖。”
“看样子,你是执意不肯交人。”班主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交。”
又一阵死寂。
“好。那你们走。但是踏出这扇大门,整个京城,你再也不许登台唱戏。”
“不能登台,我也不在乎。”
师父拍掉膝盖尘土,走到我的床边蹲下来。
“红玉,收拾行李,我们离开。”
我看向他,双眼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
“师父,不去和班主求情了?”
“不求了,我已经做了决定。”
“去哪里?”
“离开京城。”
“嗯。”
他起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
“红玉。”
“嗯?”
“对不起。”
说完,他走出门。
我坐在床上,望着他空荡荡的床铺,连那床伴随他多年的薄毯也已经带走。屋子瞬间显得空旷无比。
紧接着外面传来大喊:“起火了!”
我冲出去。
师父站在院子,望向库房方向,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班主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火折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老板,你不肯交出人,我就烧掉你全部行头戏箱。”
“不要!”我往前冲。
师父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班主,住手。”
“那你肯交人?”班主反问。
师父转头深深看我一眼,漆黑的眼底翻涌情绪。
而后开口:“好,我交。”
我整个人僵住。
“师父?”
他没有看我,面向班主:“人交给你。”
班主笑出声:“早这样,何必折腾。”
师父迈步来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
“红玉,好好唱戏。”
说完,转身走向班主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火光。嘴巴张开,想要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大火照亮他侧脸,他回过头望向我,浅浅一笑,和从前给我糖果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而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入熊熊火海。
库房猛烈燃烧,火苗窜上高空,半边天都被映红。浓烟铺天盖地,焦糊气味四处弥漫。
我僵立原地,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没有落下来,只觉得彻骨寒意钻进骨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之后戏班散伙,班主把戏园子转手变卖。师姐苏念嫁去一户开米铺的人家。
我背上简单包袱,独自走出戏园子大门。外面下起冷雨,我撑一把旧伞站在巷口,雨珠噼里啪啦敲打伞面。
回头望一眼,戏园木门紧闭,门上红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木头。
我转过身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
把脚上花盆底戏鞋脱下来塞进包袱。
雨还在下。我握着伞,一步一步,走进漫天冷雨之中。
然后,我从梦里醒过来。
窗外是城市路灯的光晕。我躺在床上,手心攥紧被角,全是冷汗。
我坐起身,摸自己脸颊,是干的,没有泪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都市霓虹一闪一闪,恍惚间,竟像极了戏班那盏摇曳的煤油灯。
我站窗边许久,才躺回床铺闭上眼睛。师父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红玉,别怕。”
我攥紧被子。
不怕,师父,我不怕。
第三世·民国·上海
法租界的雨一旦落下来,就很难停下。
我坐在报社老旧打字机跟前,指尖冰凉。窗外天色灰蒙蒙,闷得胸口喘不过气。
“沈念,稿子写得怎么样。”
苏念把一杯放凉的茶推到我的手边,指尖敲敲桌面。今日她一身暗红旗袍,领口盘扣扣得严丝合缝。
“还在核对线索。”我的目光没有离开稿纸。
“陈老板交代,今晚必须见报。”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谈论一顿晚饭。
“这批货物背后出过人命,不能就这么草率刊发。”
她向我凑近,身上飘来淡淡的脂粉香气。
“你核查半个月,又能挖出什么结果?”
我抬起头,她眼神明亮,亮得让我有些回避。
“工厂里面,死了三个工人。”
她愣一瞬,随即笑起来:“这世道,死几个人算什么值得登报的新闻。”
“那是三条活生生的性命。”
“沈念。”笑意彻底收敛,她压低声音,“你是报社记者,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旗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桌上茶水彻底凉透。
柳文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浑身被雨水淋透,发丝贴在额头,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手里死死攥住一个牛皮纸袋。
“查到证据了。”他喘着粗气,把袋子重重拍在桌面,“这是工厂出货单据,还有这个。”
口袋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画面模糊。
地上躺着一名女子,双眼圆睁。
我盯着相片,手指微微发抖。
“柳文,这件事牵扯太大。”
“正因为大,才要写出来公之于众。”他在我对面坐下,拧干袖口积水,“你不写,还有谁愿意站出来?”
我沉默片刻。
“再等一等,找一个更稳妥的时机。现在贸然发布,只会打草惊蛇。”
他久久凝视我,久到我以为他会愤然离去。
但他没有。
“好。”他站起身,把纸袋推到我的面前,“我信你。”
他转身冲进雨幕,连伞都没有拿。
我站窗前,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雨依旧下个不停。
陈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透出昏黄灯光。
我敲三下门板。
“进来。”
推开门,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香烟,屋内烟雾缭绕。
“稿子。”
“还在修改。”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锋利如刀刃。
“沈念,你知道我最厌烦哪一类人?”
我站定不动。
“犹豫不决的人。”他拉开抽屉,一叠钞票推到桌沿,“这是你的稿费,顺带一笔封口费。”
我的视线避开那叠钱。
“陈老板,我只是想要还原事实。”
“还原真相之后呢?谁来替你扛住后果?”他靠向椅背,“乱世里面,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我转身出门,那叠钱,我碰都没有碰。
三天之后,传来柳文被抓捕的消息。
消息是苏念告诉我的。她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报纸,上面印着柳文的囚照。
“罪名,煽动闹事。”她说话的语调平静得如同念天气预报。
我盯着报纸上低头的人影,头发乱糟糟。
“我要去探视他。”我猛地起身。
“别去。”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现在过去,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我用力甩开。
“他是因为什么被抓,你心里清楚。”
她没有回话。
监狱坐落城外,生锈大铁门推开发出刺耳声响。
柳文坐在铁栏里面,一身囚服,瘦下去一大圈。
隔着冰冷栏杆,我望向他。
“稿子发出去了吗?”他开口问。
我说不出话。
他轻轻笑了,笑意带着苦涩:“我就猜到是这样。”
我蹲下身,手伸向栏杆缝隙,想要触碰,又不敢。
“对不起。”
“不要说这个。”他后背抵住墙壁,“你没有做错。”
“我有错。”眼眶发酸,“我应当早点把报道刊发。”
“就算早发,你的处境也会一同毁掉。”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念,活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从监狱回来,苏念还在报社等我。
“情况如何。”
“他劝我不要插手。”
她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番答复。
“陈老板安排,这个月还有三期版面,你来执笔。”她递过来一份稿件。
我翻开第一页,通篇全是工厂的正面宣传。
盯着纸面,沉默许久。
“行。”我说。
苏念笑了,伸手替我理一理衣领。
“这样才懂事。”
那天夜里,我坐在老旧打字机前面,手指一下下敲击按键。窗外雨水依旧连绵。
敲完最后一行字,我停下,盯着打印出来的稿件。上面写着:工厂秩序井然,工人生活安稳。
我把稿纸抽出来,狠狠揉成团丢进废纸篓。
重新取一张白纸,再次敲打。依旧是那篇美化工厂的报道。
这一回,我没有再犹豫。
潜入工厂
夜色黑得如同浓墨。
我和柳文翻过围墙,摔进茂密草丛。
工厂厂房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作响,如同野兽粗重喘息。
我们摸到车间后门,门没有上锁。
轻轻推开,霉味混杂机油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胃里翻涌。
车间里全是孩子。最小的七八岁,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蜷缩在机器底下捡拾线头。小手冻得发紫,不停哆嗦。
一个小姑娘抬起脑袋望见我们,眼神空洞,如同干涸的深井。她没有叫喊,也没有逃跑,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柳文的手控制不住发抖。
我拉住他,缓缓向后退。
突然一声大喝响起:“谁在那里!”
刺眼手电筒光束扫过来,刺得双眼睁不开。
“跑!”
我们转身拼命狂奔。身后响起叫骂和追逐的脚步声。
“抓小偷!别让他们跑掉!”
我拽着柳文翻过围墙,重重摔进泥泞地面。膝盖磕破,血水混着黑泥糊在皮肤上。
爬起来继续奔跑,直到钻进幽深巷子,才敢停下喘息。
柳文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那些孩子……”
话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完整。
我蹲下身抱住受伤的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出于恐惧,是心口翻涌的恨意。
天台的饭盒
天色刚擦黑,周屿提着饭盒来到报社天台。
高台上风很大。
他掀开饭盒盖子,热腾腾的阳春面冒起白汽。
“趁热吃。”
我接过筷子挑起面条。面有些坨,但是汤汁鲜美。
他坐在我的身侧,点燃一根香烟,却不吸食,任由烟火静静燃烧。
“白天潜入工厂,心里怕不怕。”
我摆一摆手。
“不怕。”
他低低笑一声,掐灭烟火。
“我像你这般年纪,在码头扛货。”
我抬起头看他,他望向远处滔滔江水,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有一回货船倾覆,我整个人掉进江水里。”
“江水刺骨冰冷,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万幸被一位老船工捞起,灌下三大碗姜汤,才捡回一条性命。”
他转过头看向我。
“从那之后我就在想,既然捡回性命,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不能白白活一场。”
我低头吃面,眼泪毫无预兆落进面汤,我没有抬手擦拭。
他伸出手,轻轻揉一揉我的头发。
“别哭。有我在。”
办公室的对峙
陈默办公室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一盏台灯散发微弱光亮。
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一下下敲打桌面。
“沈小姐,调查得很尽兴?”
我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屋子。
“陈老板说笑,我只是如实写稿。”
他唇角勾起笑意,推过来一份档案。
我扫一眼,是周屿的资料,照片上他一身学生装,眼神干净纯粹。
“周先生是个好人。”陈默语速慢悠悠,“可惜,好人大多命薄。”
我的拳头紧紧攥起。
“你想说什么。”
他目光如同毒蛇,落在我的身上。
“有些你想要护着的人,你护不住。譬如他。”
顿了顿,指尖点一点相片。
“好好权衡,你想要真相,还是想要他平安。”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两样,我都要。”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笑出声:“那就拭目以待。”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双手止不住抖动,胸中怒火翻涌。
枪声与血
那天周屿出门之前,把一块怀表塞到我的手里。
“帮我收好。”
笑容淡淡的,仿佛马上就要消融在空气里面。
我追出门。
“周屿!”
他回过头望过来,那一眼重得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
随即转身,走进幽深巷子。
我想要追上去,被两个男人拦住去路。
“沈小姐,请留步。”
我挣扎推搡。
“放开我!”
没有人理会我的反抗。
下一瞬,枪响。
一声闷沉沉的响动,好像远处什么瓷器碎裂开来。
我愣在原地。
拦着我的两个人松开手。
我疯一样冲过去。
巷子空空荡荡。地面一滩温热鲜血,慢慢向外洇开。
一切,都晚了。
监狱的最后一面
探视室阴冷寒凉。
周屿坐在铁窗的另一边,脸上遍布伤痕。左眼肿胀睁不开,嘴角撕裂,结着暗红血痂。
看见我,他勉强扯出笑容,伤口再次崩裂渗血。
我手掌贴向冰冷铁栏杆。
“疼吗。”
他轻轻摇头。
“不疼。”
我咬住嘴唇,阻拦眼泪坠落。
他压低嗓音,语速飞快。
“稿子,一定要发出去。不要顾及我。”
我不停摇头。
“我不走。”
“阿念,听我的。”他眼神无比认真,“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滚落。
他抬起手,想要替我擦眼泪,栏杆阻隔,指尖触碰不到。
“别哭,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拼命摇头否认。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身,朝我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黑暗深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我伫立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似乎还残留他指尖的温度。
第四世·90年代·南方工厂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跑了两天两夜,抵达深圳的时候,我的双腿已经酸软无力。
出站口人山人海,空气混杂浓重汗味和泡面的刺鼻气息。
苏念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生怕人群把我们冲散。
“小满,跟紧我!”
我用力点头,攥紧她的手腕。
我们在电子厂寻到一份流水线工作,每日上班十个钟头。宿舍八人间,铁架上下铺。我睡下铺,苏念睡我上方靠窗床位。
第一天夜里躺在硬邦邦床板,听窗外蝉鸣聒噪。
“小满。”苏念从上铺探出头,“你说我们每个月能挣多少钱?”
“不清楚。”
“听别人讲,手脚麻利,一个月能拿三百。”她压低声音,眼睛闪闪发亮。
我悄悄吸一口气。三百块,足够老家盖半间屋子。
第二天清晨食堂早饭:馒头、咸菜、稀粥。
苏念咬一口馒头,眉头皱起来:“这味道太难吃。”
“能填饱肚子就够了。”我把咸菜碟子向她推过去。
她夹起一筷子咸菜,忽然笑:“小满,往后我们可以做什么?”
“不知道。”
“我想开一间小店,”她满眼憧憬,“卖漂亮裙子。”
我望着她,没有接话。
车间机器轰鸣震耳。我站流水线跟前,手上不停拧螺丝。一天劳作结束,手指僵硬得几乎打不了弯。
苏念站在我旁边,动作比我要快许多。
“小满,你的速度太慢。”她小声提醒。
“我会尽量跟上。”
“不用急,慢慢来。”她朝我露出笑容。
下班回到宿舍,她帮我揉搓酸胀的手指。
“疼吗?”
“还好。”
“我帮你多按一会儿。”她捏着我的指尖一下下揉。
我望着她垂下来的发丝,遮住半张脸颊。
“苏念,谢谢你。”
她抬起头笑:“谢什么,我们如同姐妹。”
周屿住在隔壁男生宿舍。
第一次碰面,是食堂晚饭。他端着饭盒坐到我的对面。
“新来的?”
我点点头。
“慢慢适应这里。”说完低头扒饭。
之后才知晓,我们宿舍楼相邻。某天傍晚天降大雨,我下班站车间屋檐下,没有带伞。
他快步走过来,把雨伞直接塞到我手上。
“拿着用。”
“那你怎么办?”
“我直接跑回去。”话音落下,他一头扎进雨幕。
我撑着伞,望着他奔跑远去的背影。
第二天,他过来取回雨伞,伞面清洗得干干净净。
“多谢。”我说。
“不用客气。”浅浅一笑,转身离开。
自那之后,他时常伸出援手。机器故障,他过来修理;我的手被铁片划破,他找来消毒药膏。
苏念全都看在眼里,时常打趣我:“小满,人家对你格外上心。”
我低下头,不作回应。
柳文是厂长的儿子。
第一次来找我,就在宿舍楼下。
“陈小满,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愣:“有事?”
“想约你去看电影。”
我直接摇头拒绝:“不去。”
他怔住,随即笑起来:“那改天再说。”
我没有答复,转身跑上楼。
苏念在宿舍等我,见我回来立刻凑上来。
“楼下是谁?”
“厂长的儿子。”
“哇。”她眼睛一亮,“找你干什么?”
“约我看电影。”
“你回绝了?”
“嗯。”
她叹一口气:“小满,你实在太傻。厂长儿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坐到床沿脱鞋。
“我不想要。”
“那你心里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柳文没有放弃,隔三差五就来宿舍楼下。带零食,水果,电影票。苏念嘴上帮我回绝,私下又劝我不要把人得罪死。
“小满,不要把关系闹僵。”
“我没有刻意得罪。”
“可你的态度,容易让人误会你看不起他。”
“我确实没有那个心思。”
她愣了片刻,苦笑一声,不再多说。
工厂内部传出改制风声,人心惶惶。
苏念每天回宿舍都会和我念叨,谁被辞退,谁被调动岗位。
“小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们会不会也被裁掉。”
“说不准。”
“我不想走。”她声音闷闷,“我才刚刚攒下一点积蓄。”
我侧过头看她,眼眶泛红。
“别害怕。”
她翻过身面向我,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我。
“小满,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沉默不言。
黄昏时分周屿来找我,站在宿舍楼楼下,手里捏一个信封。
“小满,这个你收下。”
我接过来,没有拆开。
“里面是什么。”
“钱。”他说,“你拿着做备用,以防万一。”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能收。”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他手掌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归还。
我看着他,眸子亮晶晶。
“周屿,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唇角浮起淡淡的苦笑。
“我同样不知道。”
强行把信封塞进我的裤兜,他转身离开。
苏念从楼上探出脑袋:“小满,刚刚是谁?”
“周屿。”
“又给你送东西?”
“嗯。”
她长长叹气:“小满,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作答。
工厂宣布倒闭那天,天气晴朗。
工人们陆续拎着行李走出厂大门。苏念紧紧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小满,我们走吧。”
“去哪里。”
“我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轻轻应下。
周屿站不远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走上前。
“你也要离开?”
“嗯。”
他沉默许久。
“打算去哪。”
“没有目的地。”
他笑得苦涩:“那……多保重。”
“你也是。”
我拉起苏念,汇入人流。
火车站人山人海,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苏念死死攥紧我的手掌。
“小满,还记得我们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怕。”
我看向她。
“那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手攥得更加用力。
绿皮火车进站,我们挤上车,寻到车厢角落位置坐下。
窗外深圳万家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模糊消失。
苏念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呼吸轻而平稳。
我望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口袋里面,那个信封还安安稳稳躺着,我始终没有拆开。
列车晃晃悠悠,向着北方前行。
我闭上眼睛,听着身侧苏念均匀的呼吸。
心底清楚,过往的一切,再也回不去。
宿舍夜谈
熄灯之后,宿舍只剩月光洒落。
苏念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满,往后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仰头望着上铺床板。
“我不清楚。”
“我想开一家小店,卖好看衣裳。”她轻声说,“可我妈总说,女孩子读书没有用处,早早嫁人才算本分。”
我陷入沉默。
她翻过身子面向我。
“小满,未来你会离开这里吗。”
“离开去哪。”
“离开这座工厂。”
我没有搭腔。
她伸手碰一碰我的手掌。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看看外头广阔的天地。”
我回握住她的手。
“总有机会看见的。”
她不再说话。月光铺在她的脸上,柔和安静。
心底还有一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柳文的早餐
柳文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小满,趁热吃。”
我接过来低头进食。
他站一旁静静看着,脸上带着笑意。
有一回我的手表坏掉。他二话不说拿走帮我修理。
第二天,修好的手表交到我手上,走时分毫不差。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碰到我的手背,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嘴角浅浅上扬,没有说话。
每到下班,他守在工厂大门口,不吵闹,不纠缠,就静静站立。看见我出来,陪我走上一段岔路。
分别的时候,他说一句:“明天见。”
我应声。
心口有一丝暖意缓缓漫开。
消失的钱
我攒下的三百块,用报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某天回来,床铺翻遍,钱财不见踪影。
苏念站在一旁,眼神躲闪飘忽。
“小满,你在找什么?”
我盯住她。
“我的钱。”
她低下头,不停揉搓手掌。
“是我拿了。”
我整个人愣住。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母亲重病,急需用钱。”
“我一定会还给你……”
“不必了。”我打断她的话。
眼泪顺着她脸颊滚落。
“对不起……”
我望着她,一言不发。她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转身走出宿舍。外面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难受的不是丢掉的钱,是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工厂的黄昏
改制的消息传遍整个厂区。
老工人坐在车间门口抽着劣质香烟。
“干了二十年,厂子说倒就倒。”
年轻工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要裁掉一半工人。”
“留下来的又会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清。”
车间班长把我叫到一边。
“小满,你年轻,不要耗在这里。外面有出路,就早点走。”
我点一点头。
他叹一口气,手掌拍一拍我的肩膀。
“这间工厂,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轰鸣的车间,听机器日复一日的嘈杂。
人心浮动,有人不舍,有人焦虑,有人只是沉默接受。
我收拾个人物品,把工牌塞进帆布包。
再见了,这间工厂。
火车站的饭盒
月台上,周屿赶来。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
“路上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掀开盖子,米饭配咸菜,还带着余温。
火车鸣笛,催促旅客上车。
我拎行李登上车厢。
他站在车窗外面,静静看着我。没有多余话语,只是伫立。
列车缓缓启动。他跟着车轨往前走几步,之后停下脚步。
我坐在窗边,望向他的身影。
他抬起手朝我挥一挥,脸上露出浅浅笑容。
我转头看向前方,再也没有回头。
饭盒握在手心,温度一点点消散。
那句再见,始终没能说出口。
车间日常
车间的噪音是固定不变的。
机器轰鸣,纱锭飞速旋转。
我守在三号机器面前,手指不停翻飞。
接纱头是一门硬手艺。两根断纱指尖捻合,打结,剪线,整套动作必须控制在三秒以内。一旦动作慢,纱线缠作一团,整台机器就要停机。
我苦练三个月,才把三秒这个时间刻进身体本能。右手食指布满细碎裂口,结痂,又反复裂开。
车间主任老赵每日巡逻三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不用开口,只要站到你的身后,就代表动作出了差错。
一回我走神,打了死结。老赵上前一把扯断纱线。
“林小满,不想干活就滚出去。”
我没有争辩,蹲下身重新接线。指尖微微颤抖,但依旧稳稳控制在三秒。
旁边工友阿芬递过来一块毛巾。
“擦擦汗,别往心里去。今天他已经骂了七个人,你是第八个。”
我接过毛巾擦一擦脖颈,汗水咸涩。
车间之内话语不多,埋头干活,吃饭睡觉。但工友之间自有一份温情。你替我躲开主任的训斥,我帮你捎带一份饭菜。大家都不会刻意道谢,客套反而显得生分。
苏念的课
苏念比我早进厂半年。
她教我生存的道理,很少讲大道理,全部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
“管我们的班长姓王,称呼王哥最合适。别叫王班长,也别喊老王。他吃软不吃硬,嘴巴甜一点,排班就能轻松不少。”
我认真记在心里。
“食堂打菜,不要站第一个窗口。第一个打饭,打菜阿姨手会抖。排到第三个位置最好,前面的人挑完荤菜,阿姨心里过意不去,反而会多舀一勺肉。”
我试过,确实管用。
“还有一点。”她压低声音,“贵重东西不要锁抽屉。车间人多手杂,丢了无处说理。钱财贴身放,钥匙挂脖子上。”
“旁人主动和你套近乎,多听少说,回答留三分余地。脸上保持笑脸,心里一定要存防备。”
她说这些的时候,视线望向别处,仿佛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望着她被窗户斜光照亮的睫毛。她长相比我好看,也比我懂得如何周旋人情。
我学着她的处事方式,却终究学不来那份笑里藏锋。我只懂得埋头干活。
柳文来了
那天下午,机器的轰鸣仿佛都轻了几分。
柳文站在车间大门口,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一块布包。望见我,脸上浮起轻柔笑意,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站起身走上前。
“手表修好了。”
他打开布包,老式机械表,表蒙擦拭得光亮。
“师傅说只需要更换一个小零件,花费不多。”
我接过手表,表壳残留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你。”
他往我手里塞一包用油纸包裹的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余温。
“路上买回来的,尝尝。”
我低下头,把桂花糕悄悄藏进围裙口袋。
“王哥!”
班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柳文身子瞬间僵硬。
“我……我来找林小满说两句话。”
“话说完,就离开。车间不允许外人闲逛。下次注意。”
柳文点点头,匆匆转身离开,背影透着窘迫。
我站原地,手里握着手表。桂花糕的甜香,从围裙口袋慢慢透出来。
旁边工友阿芬低声笑:“你的对象倒是老实本分。”
我没有辩解。心底有一处,轻轻动了一下。
钱不见了
发工资那天,我反复数三遍,一共八百块。我贴身放在内衣口袋。
第二天钱财还在。第三天依旧安稳。
第四天,我伸手向内衣口袋摸去。空空如也。
我愣坐在床沿,枕头被褥,全部翻找一遍,一无所获。
八百块,是我两个月全部积蓄。
我坐在床板上一动不动,脑海回放所有细节。宿舍房门没有锁,室友进进出出。苏念前一天借过我的梳子,离开床铺的时候,手曾在床边短暂停留。
我不能确定,可心底有一块地方,已经塌掉。
我去找苏念,她正在洗衣服,背对着我。
“苏念。”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我的钱,你有没有看见。”
“什么钱。”
“八百块,我贴身存放的。”
她擦干净手上泡沫走到我面前。
“我没有碰过你的口袋。”
“你确定?”
“小满,你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神没有躲闪,但是我心里那道裂痕,已经补不回去。
我没有继续追问。钱再也没有找回来。
往后,苏念依旧教我做事,照常和我交谈。我也照旧倾听点头。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倒闭那天
早上十点,消息正式宣布。
老赵站在车间正中央,手里捏一张通知纸条。
“厂子倒闭了。工资下个月统一发放。大家……散了吧。”
说完,把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全场一片死寂。机器还还在运转,可没有人再动手干活。
阿芬直接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老赵立在原地,像一根被抽走精气神的木桩。
班长靠墙壁,点燃一根烟,吸一口又狠狠掐灭。
“操。”
就一个字。
苏念站在我身旁,她没哭,也没有咒骂,目光死死盯着老赵手里那团废纸。
过了片刻,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得像刀片划开布料。
我看向她。
“小满,我们完了。”
她说的不是厂子,是我们。
我听得懂。
心里那股撑着人的劲儿,跟着一块儿垮掉。
第五世·现代·都市
手机屏幕猛地弹亮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吃外卖。
凌晨一点半。
周屿在卧室睡熟,呼吸匀净绵长。我习惯性划开屏幕,打算刷会儿短视频助眠。
相册预览框跳出来,我整个人僵住。
排在最前面的,不是我家猫的抓拍,也不是前些天的自拍。
一张泛黄旧照片。
相片里的女子一身民国旗袍,发髻梳得规整,立在老槐树下。侧脸的轮廓,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我的脸。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不敢点开大图。
往下滑动。
第二张,粗布衣衫的女子站田埂,手里攥一把小野花,背景是土坯茅草房。
第三张,大红嫁衣,轿子里,盖头掀开一半,眼眶含着泪。
第四张,白裙,江边,风吹乱长发,回头望向镜头,嘴角带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绝望。
五张照片。五个模样,全是我。仿佛五种不一样的结局。
我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心脏砰砰狂跳,脑子却一片空白。外卖已经彻底冷透,盒面上凝结一层黄黄的油,看着让人胃里发闷。
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民国旗袍照,双指放大。
相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字迹潦草,能看出书写时手在抖:
“晚晚,下辈子,别等我了。”
这笔迹,我认得。是周屿的。
我转头望向虚掩的卧室门,屋内漆黑,只有路由器指示灯一闪一闪,泛着幽幽绿光。
深吸一口气,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我轻手轻脚挪进卧室。
周屿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我站床边静静看了他一阵,转身走进书房。抽屉没有上锁,里面乱糟糟堆着充电线、指甲剪、零散发票。我翻到最底下,摸到一枚黑色U盘。
小小的白色胶条贴在外壳,写两个字:勿动。
是他的笔迹。
手心冒出汗,我攥紧U盘回到客厅,插到电脑上。
弹出密码输入框。
试他生日,错。试我的生日,错。试我们纪念日,依旧不对。
盯着输入框,脑海里忽然蹦出照片上那行留言。
“下辈子,别等我了。”
我敲入缩写:bdw。
回车。
文件夹成功解开。
里面就两样东西:加密相册,一个命名为【日记】的文档。
先点开相册,密码同样输入bdw。
一张张图片缓缓加载。全是刚才那五张旧照的高清扫描件,还多出很多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张周屿穿军装,站战壕,满脸尘土,眼神空洞望向镜头。
一张他穿白大褂立在手术台边,手握手术刀,手在微微颤动。
还有一张西装革履,独自站墓碑前,怀里捧着一束白菊,大雨倾盆,浑身淋得湿透。
最后一张,是现世的他。居家宽松卫衣,窝在自家沙发,手里举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的人,正是我。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点开日记文档。
篇幅很长,鼠标滚轮一直往下拉,跳到最新一篇,写于昨天。
“今天晚晚半夜醒过来,问我是不是总做噩梦。我说是。其实不是。我又重温那些轮回的碎片。第五世了,她依旧不完全知晓全部真相。我不敢坦白。一旦说出口,她会不会认定,所有世的苦难,根源都在我身上?”
“苏念发来消息,状态很差。她说反复梦见江水漫过胸口,喘不上气。她留言说亏欠晚晚太多。我只能回她,多说无益,债不是嘴上就能还清。”
“柳文又去扫墓了。每月一次。墓碑刻着‘爱妻林晚之墓’。他在坟前站足一小时,回来眼眶通红。说梦里听见晚晚问,当初为什么没有赶来接她。”
“陈默打来一通电话,说家中那张老相框又无故滑落。她常常恍惚,分不清现世和旧时光。害怕终有一日,会彻底记不清晚晚的样貌。”
“我该怎么做。”
“真的,太累了。”
泪珠砸在键盘按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所有沉重,是他一个人悄悄扛了这么久。
关掉文档,安全弹出U盘,放回书房原来的抽屉,原样摆好。
回到卧室躺到周屿身侧。
他翻个身,手臂很自然搭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温热。
我睁着眼,盯住天花板,一夜无眠,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周屿照常上班出门。我向公司请了事假。有些谜底,我要亲自去确认。
第一站,苏念常去的城市公园。她固定每周三下午过来。
我戴帽子口罩,买一杯奶茶,坐在长椅上装作等人。
下午三点,她如约出现。人瘦了一大圈,剪短长发,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拎个纸袋。
径直走到公园最内侧湖边僻静角落,蹲下身。
纸袋拆开,拿出一叠纸钱,一瓶白酒。纸钱一张张点燃,丢进公园专用铁桶。火苗窜起,火光映亮她的脸。
白酒缓缓倾倒在泥土上。
跟着,她双膝跪地,重重磕三个头。嘴唇不停开合,距离远,听不清字句。
我慢慢起身,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后两米处。
她的呜咽声终于飘过来。
“晚晚,对不起……”
“我不是存心的……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救下旁人,你就能过得安稳幸福。”
“可最后你掉进江里,连遗体都没能捞上来……”
“夜夜梦里看见你站在水里,安安静静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讲。”
“我日日活在恐惧里面……”
她肩膀剧烈抖动,埋着头失声痛哭。
我轻轻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整个人瞬间僵死,瞳孔放大,脸上满是泪痕。
“晚……晚晚?”
我也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
“苏念。”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句子。
“你听见多少,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反复梦见江水,知道你每个礼拜来这里祭拜道歉,知道你心里压着一份跨了好几辈子的愧疚。”
听完这话,她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干,一头埋到我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我抬手,一下下拍她后背,像很多世以前,她安慰我的模样。
哭到气力耗尽,她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晚晚,你……你心里还在怪我吗?”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算心里有过怨,纠缠五世,也该耗尽了。”
“怪来怪去,大家都已经受够苦。”
她眼泪又哗哗往下淌。
“可我总怕,下一秒你就会凭空消失,这一切全是报应。”
我伸手,把她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不会的,我好好站在这里。”
她点点头,把脸靠到我颈侧。
湖边风掠过,纸钱燃烧后的灰白色灰烬飘在半空,慢慢落到湖面,一点点沉进水底。
离开公园,我打车去往柳文住处,他不在家。
我发消息:“墓地见。”
几乎秒回:“好。”
郊区公墓,路途遥远。等我赶到,柳文已经立在墓碑跟前。
黑色大理石墓碑,刻字:爱妻林晚之墓。侧边还有一行小字:周屿之妻。
他手捧一束白菊,脊背挺得笔直。
我缓步走上前,站到他身侧。
他转头望我,双眼布满红血丝。
“你来了,都知道了?”
“嗯。”
“我每个月都会过来。和墓碑讲讲话,谎称我一切安好,叫‘她’不必牵挂。”他嗓音干涩,“可全是谎话。每夜闭上眼,就回荡那句质问——为什么没有赶来接你。”
“我拼了命往江边赶,抵达的时候,江面只剩下滔滔流水。我跳下去搜寻整整三个钟头,什么都找不到。”
他语调平平,复述惨烈过往,可攥着白菊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我伸出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柳文,那一世,你已经拼尽全力。她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谁。”
泪水终于冲破克制,顺着脸颊滚落。
“但我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我许诺会护你周全,到头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我微微踮脚,张开胳膊抱住他。
“够了,别再反复折磨自己。”
僵持片刻,他才慢慢抬手回抱住我,力道很重,仿佛想要把遗失几世的人牢牢留住。
情绪平复之后,他把白菊轻轻摆放在碑前,指尖轻轻摩挲墓碑上我的名字。
“晚晚,我又来看你。我会好好过日子,你安心。”
说完,他站起身。
“我们回家吧。”
我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园。夕阳垂落,两道影子在柏油路上越拉越长。
回城之后,我洗过澡换一身干净衣裳,动身去往陈默家。
老居民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我一步步爬上去。叩响房门。
门打开,陈默看见我,明显错愕。
“晚晚,你怎么过来了?”
“归还钥匙,上次你落在我车上。”我晃晃手里的钥匙。
她侧身请我进屋。屋子狭小,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木桌正中间,摆着一副老旧相框。
我走上前,目光定格。
相框里面五个人,身着各个时代的衣衫,并排站在一起。
最左旗袍女子是我;最右侧白裙的也是我。中间依次是苏念、柳文、周屿。相片上所有人,都带着浅浅笑意。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陈默,她还捏着那把钥匙。
“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得到的?”
“第三世轮回之后。”她垂落双手,“我做过无数怪梦,总觉得现实有哪里错位。四处翻查旧物,最后在奶奶遗留的木箱里面找出这张相片。祖辈口口相传,这是太奶奶留存,要好好供奉,是她一生最重要的友人。”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所有人?”
“我害怕。”她声音发颤,“我怕轮回记忆会压垮你们所有人。我宁可独自承担所有梦魇。”
我走上前,伸手抱住她。
“不必一个人死扛,现在,我们全部知晓了。”
她身体僵硬几秒,慢慢抬手环住我的腰。
“晚晚,我真的撑得好累。”
“我懂。大家都很累,但是快要结束了。”
我松开怀抱,望向窗外沉沉落日,天边烧出一大片橘红晚霞。
“明天,把大家全部约过来我家里。所有心结,摊开讲明白。”
“好。”
客厅摊牌·第五世不再沉默
次日,所有人如约来到我的房子。
客厅沙发,周屿指尖攥紧玻璃杯,指节泛白;苏念垂着头,不敢抬眼;柳文坐单人沙发,神色空洞;陈默坐在我身旁,膝盖上的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
一共五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沙沙走动。
我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把各位请到这里,就是要把五世轮回的一切全部说开。”
“手机相册的旧相片,周屿写的那本日记,苏念湖边的忏悔,柳文每月扫墓,陈默家那幅老相框。还有每一世反反复复上演的别离、死亡、遗憾,我全都记起来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寂。
苏念肩膀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往下淌。柳文手死死抠住沙发扶手。陈默把头埋进膝盖,肩头不停抖动。周屿手中杯子一晃,茶水泼洒在茶几桌面上。
“晚晚……”周屿嗓音沙哑。
“你心里,是不是怨恨我们?”
我蹲到他面前,视线和他齐平。
“从前是有怨的。”
“明代那一世葬身火海,我怨你没能带我逃出去;清末戏班,看着你走进大火,怨你护不住自己,也护我不得;民国上海,江边永别,怨你姗姗来迟;九十年代工厂站台目送离别,怨缘分太薄;就连这一世苏醒之初,我也怨你明明什么都懂,却选择闭口不提。”
“可慢慢想通。每一世,你们同样在煎熬,你们也一次次经历生离死别,一遍遍背负回忆,独自煎熬。你们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我更少。”
我握住他滚烫的手掌。
“到此为止吧,五世的亏欠、折磨,到此全部了结。”
大颗泪珠从周屿眼眶坠落,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手心,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苏念再也坐不住,快步冲到阳台,伏在栏杆上放声痛哭。柳文起身走过去,安静站在她身侧,轻轻拍她肩膀。之后折返,蹲到我跟前。
“晚晚。”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我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不必再多言语,我心里全都明白。”
他把头搁在我的膝盖,无声落泪。
陈默顺着沙发滑坐到地板,双臂紧紧抱住我的小腿。
“晚晚,我好怕一觉醒来,你又会消失不见。”
我弯腰抱住她的后背。
“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从今往后,我们都好好活着。”
哭声慢慢平息。
周屿站起身,走去阳台,把情绪稍稍平复的苏念领回客厅。柳文扶着陈默站起身子。
五个人,重新聚在一室。
窗外落日余晖穿过玻璃窗,暖暖铺洒在地板。
我伸出一只手掌摊开。
“来。”
一个接一个,苏念、周屿、柳文、陈默,手掌一层层叠放到我的手上。
五只手,紧紧摞在一起。
某种萦绕五世,沉甸甸压在灵魂上的枷锁,如同晨雾一般缓缓散开,坚冰一点点消融。
我低头看着交叠的手背,再抬眼望向眼前四个人,唇角扬起真正松弛的笑意。
“好了,我们该往前走了。”
大家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却都跟着笑起来。
之后的日子,我们默契地很少再反复提起五世轮回的种种过往。如同一场绵长噩梦,梦醒之后,不再沉溺回溯。但有些东西,实实在在发生改变。
周屿不再频繁半夜惊醒。夜里入睡,他会安稳地把我搂在怀里,呼吸平和安稳。
苏念再也不去湖边烧纸钱。她报绘画班,整日埋头学画画,画许多盛放的鲜花,时常送画作给我。
柳文不再月月奔赴墓园。他把墓碑前的白菊换成向阳的向日葵。他说,林晚这一生,该多见见太阳。
陈默把那幅承载五世记忆的老相框,从储物角落挪到客厅最惹眼的墙面。不再避光藏起,堂堂正正摆在阳光底下。
一个月后的午后,陈默约我出门喝茶,老小区楼下的茶馆。
一壶普洱沏开,热气袅袅升腾。
“晚晚,有一件事,我瞒了所有人很久。”她捏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底沉沉浮浮的茶叶上。
“我是五个人里面,最早恢复全部轮回记忆的。”
我微微错愕。
“第一世,明代绣坊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全部记起来了。”她缓缓讲述,“记得你红衣坐轿回头望我的模样;记得江边白衣的决绝;记得槐树下那句‘下辈子别等他’。”
“可我不敢讲出口。我害怕汹涌的前世记忆直接摧毁你们每一个人。只能装作和其余人一样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起来。无数个深夜,我独自坐着熬到天光破晓,一遍遍回放那些悲剧画面。”
她抬眼望我,眼眶再度泛红。
“晚晚,对不起,我本该更早点醒所有人。”
我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不必道歉。这么多世,你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已经足够辛苦。”
泪水滚落到茶杯外壁。
“只要我们现在都安好,一切就不算晚。”
她擦掉眼泪,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汤。
“茶,很香。”
我也举杯饮下。
“嗯,很香。”
走出茶馆,外面风轻柔,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意融融。
我掏出手机,一条条编辑消息。
发给周屿:今晚想吃红烧肉。
很快回复:好,等你回家。
发给苏念: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门画画?
秒回:要!新买的颜料正好试试!
发给柳文:周末有空爬山吗。
回复:有空,我来开车接你们。
发给陈默:下回喝茶,还来这家,我请客。
回复:说好。
消息全部发送完毕,手机揣回口袋。
我抬起头,望向澄澈蓝天,白云慢悠悠浮动。深深吸入一口属于现世干净的空气,脚步稳稳朝前走。
这一次,我不再频频回头。
那些遗憾、苦难、烈火、江水、旧戏台,全部留在已经远去的轮回里面。
现世眼前,所有人都还在。
这一世,我们好好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