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床头多了张纸
我被尿憋醒的时候,床头贴着一张纸。
六号楼403。两张床。我睡左边下铺,上铺堆着周欣冉的四个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周欣冉(别动)”。右边那张床是她的,床帘拉着,从这个学期开学拉到现在。
屋里黑。窗帘缝里漏进一道路灯光,正好照在那张纸上,白得晃眼。
A4纸,四号宋体,打印的。边角卷起来,贴得也不齐,像贴的人手在抖。
第一反应,周欣冉贴的。这人脑子有病。大二在门后贴“进门敲三下”,大三贴“泡面不许动”,大四她基本不回宿舍,我都怀疑她退学了。
第二反应,这纸有味道。油墨味,底下压着一股铁锈味。
我把手机闪光灯打开。
六号楼住宿规则(2026版)
一、熄灯时间为23:00。熄灯后,若听见上铺有脚步声,请闭眼默数三十下。数完之前,不要睁眼。
二、洗漱间水龙头若在无人使用时出水,请接满一杯,浇给窗台第三盆绿萝。不要问那盆绿萝是谁养的。
三、有人敲门三下并自称查寝时,先低头看门缝。门缝下没有影子,不要开门,不要出声。
四、楼道东头有一面镜子。若镜中人穿军训服,请低头,说:教官好。说完立刻走,不要看第二眼。
五、凌晨2:14,若你的室友翻身,不要看她。她翻到第三次时,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六、禁止使用热得快、电磁炉、电饭煲等大功率电器。累计记过三次者,不再计入本楼住宿名单。
七、查寝时,回答宿管的问题不得超过三个。第四个问题,无论问什么,请回答: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八、冰箱里出现写着你名字的酸奶,不要喝。那是你的。
九、查重率超过30%的同学,不要在凌晨修改论文。
十、如果你的室友主动提出帮你写论文,请答应她。她比知网更懂你的论文。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祝各位同学顺利毕业。
——六号楼宿管办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是恶作剧。第二遍觉得恶作剧的人很闲。第三遍,我盯住了第十条——“她比知网更懂你的论文”。
我上铺没人。我室友不在。
我查重率89%。
这数字比我妈的生日还熟。今天下午导师李国芳连发十七条语音,最后一条四个字:“三天后答辩。”她没提改的事,我猜她已经放弃我了。整篇论文是我从三个学姐那里拼的,知网一查,89%。剩下的11%是致谢,因为致谢我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尿意上来了。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膀胱会变得特别诚实。
我把那张纸从床头撕下来,折两折,塞进裤兜,趿着拖鞋出门。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走一步亮一盏,走三步灭两盏。六号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掉得像牛皮癣。楼道尽头有一面镜子,据说比楼还老。上一届有人说半夜经过,看见镜子里自己在笑。
我不信。这地方我走了四年,几百趟。
厕所门口那面镜子,边角全是水渍,中间裂了一道,从上到下,拿透明胶粘过。
我从它前面过,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迷彩服。帽子歪着,袖子挽到手肘,脸是我自己的脸,黑得跟刚从军训基地挖出来一样。
我脚底板唰地就凉了。
低头。
“教官好。”
镜子里传出三个字:“稍息。”
那声音贴在我后脑勺上,热乎乎的,像有人凑到我脖子后面说话。
我腿一软,直接跪了。膝盖磕在厕所门槛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我没敢抬头,手撑着门框爬起来,一路小跑回宿舍,进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
尿还是没撒。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膀胱又变得不诚实了。
我坐在床上,等心跳慢下来。
不到两点。手机亮着,班级群里还有人在问查重率。有人发了个哭脸,说76%。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76%,多幸福啊。
然后我头顶响了。
咚。
很轻,像有人光脚在上铺踩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上铺是四个纸箱,纸箱上压着一床旧棉被,棉被上落了灰。箱子里装的是周欣冉的书,她走之前说“别动”。
咚。第二下。
第三下,我听清了。是脚掌落地的声音,很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压下去。
我闭上眼。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在数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我论文的标题,《论网络文学“爽感”的生成机制》。答辩PPT还没做。致谢里我把导师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
八。九。十。
脚步声在我正上方停住了。
十一。十二。十三。
有东西在上面弯腰。床板嘎了一声,老木头被压住的动静。灰从板缝里漏下来,落在我额头上。
十四。十五。十六。
我数得慢,一秒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数到二十,我听见上面有呼吸声。很沉,很慢,带着热气。
二十一到二十九。我数快了。
三十。
脚步没了。
我等了大概十秒,才睁眼。
床板就在我头顶八十公分。上面什么都没动。纸箱还在,棉被还在,灰还在。
只有一个纸箱的胶带被撕开了。
我盯着那道口子。里面露出半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被子上有一个凹坑,大小跟人坐下去差不多。
周欣冉搬上去的时候,那箱子里装的是书。我记得清楚,她抬的时候还骂了句“沉死了”。
我没敢上去看。我坐回床上,摸出兜里那张纸,想看看第九条后面是不是还有话。
纸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翻回正面,又读了一遍第一条。“数完之前,不要睁眼”,这几个字底下多了一行。
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两号:
如果你数错了,请从头再数。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刚才数到七的时候我走了神。我到底错没错?
我坐在床上,屏住气,重新数。一、二、三……数到三十,上铺没动静了。
我松了半口气,把纸塞回兜里。
对面的床帘动了一下。
周欣冉翻了个身。
第一次。
我床头那台老挂钟,咔一声,走到2:14。 第2章 · 第四个问题
2:14。
周欣冉翻身的动静很小,像被子里有东西挪了挪。
我盯着天花板,不敢扭头。
第二次。
床帘晃了一下,帘子底下露出一截东西。我没看清,也不敢看清。我把眼睛闭紧,脑子里全是规则第五条那句“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第三次。
我听见床板吱呀一声。
再睁眼,我在床底下。
脸贴着地,鼻子里全是灰。水泥地凉,凉得骨头疼。我明明坐在床上,眼睛都没睁开,怎么就下来了。
我想爬出去,手刚撑地,摸到一张纸。
便利贴。黄色的,粘在床板背面,正对着我的脸。
上面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别抬头。数到三十再出去。*
字迹我认得。周欣冉的。她大二给我写过一张请假条,就这个鬼画符。
我趴在床底,一动不敢动。床板上方传来呼吸声,很慢,很长,像有人在床上坐着,低着头看我。
一。
二。
三。
这次我数得很认真。数到二十的时候,我听见床板上面有指甲敲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跟着我数的节奏。
三十。
我爬出来,浑身的汗把T恤浸透了。
床上什么也没有。床帘还拉着,跟我睡前一个样。
我摸出手机,2:19。班级群里还有人在说话。我点开,看见班长发了条通知:明天下午两点,毕业论文查重结果统一提交,没过的延毕。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着眼躺到天亮。
天亮了也没用。天亮以后,事儿还是那些事儿。
中午十一点,李国芳的电话打过来。我接了,她那边风声很大,像在操场。
“吴语嫣,你那论文我看了。”
“老师,我改。”
“你改什么?”她顿了一下,“你抄都抄不明白。三个人写的,风格都不一样,你连拼接都懒得拼匀。”
我没说话。
“下午两点前把查重报告发我。过不了,你也别答辩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对面那道床帘。周欣冉的床帘四年没洗过,底下卷着边,露出一点床单的角。那角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以前没有。
我把那张规则纸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平。
第八条,冰箱里的酸奶。我们楼没有冰箱。
第二条,第三盆绿萝。那三盆是409的,靠窗那盆叶子都黄了。
第十条,室友帮你写论文。
我室友已经三个月没回宿舍了。
下午一点,我下楼去找宿管。
传达室在一楼楼梯口,窗户上贴着“有事敲窗”。王翠花坐在里面剥毛豆,电风扇对着她吹,红袖章搁在桌角。她五十多岁,头发烫得很卷,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光用眼白扫你。
我敲窗。她没理。
我又敲。她把手里的毛豆壳扔进盆里,抬头。
“干什么?”
“阿姨,我问个事。”我把那张纸从窗口递进去,“这个,是您贴的吗?”
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看见了?”
这话问得我后脊梁发麻。
“看、看见了。”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她低头继续剥毛豆,“记过没有?”
“啊?”
“违规电器。记过没有?”
“我没用……”
“你室友用过。”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硬壳本,封面上印着“六号楼违规电器登记表”。纸都黄了,密密麻麻写满名字,一页一页,字迹从圆珠笔换到中性笔,从九十年代换到今年。
周欣冉的名字在最后。
4月12日,电磁炉一台。5月30日,电饭煲一个。
第三条后面空着。
“记过三次,”王翠花把手收回去,本子一合,指甲在封面上刮了一下,“就不算这楼里的人了。”
“不算人是什么意思?”
她抬了抬眼皮。
“就是字面意思。”
她翻了翻本子。后半本记的不是电器。一页一页,名字后面写着日期,还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九条”。
她指着一行。名字用红笔划掉了,底下写着:留校,岗位,东头镜面。
“前年有个学生,第四条没照做。”她说,“第二天早上,她在镜子里站着。我们点了三天名,才把人数对平。”
“那她现在……”
“在东头值班。”她把本子合上,“见了人就说,教官好。”
我把那张规则纸捏在手里,捏出了一道折痕。
“阿姨,这纸上写的……”
“吴语嫣。”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压得我后半句咽回去了,“你大四了。四年都过来了,最后三天,别给自己找事。”
“我室友呢?她三个月没回来,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来过。”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她把一颗毛豆扔进盆里,“你没听见?”
我张了张嘴。
“她,”王翠花看着我,“在不在宿舍,你自己清楚。”
她说完就不看我了。电风扇吱吱转,吹得桌上那张登记表翻了一页。
我站在窗口,站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又开口,还是没抬头:
“你大一是不是用过热得快?”
我脑子嗡一下。
“用过。就一次,被收了。”
“大一的不算。”她说,“今年的算。”
“我今年没用过。”
“嗯。”她点点头,“记住这句话。”
她低头,把本子又翻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还有。”她说,“别到处打听规则。”
“阿姨——”
“记过一次。”她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多管闲事。”
我站在窗口,半天没说出话。她抬眼看我:“还不走?等着我给你记第二次?”
我回宿舍的时候,腿是软的。
下午两点,我把查重报告发给李国芳。系统弹出来一个红色的数字:89.2%。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盯着屏幕,很想把自己也发出去。
晚上十一点,熄灯。
我坐在黑暗里,按规则来。
十一点半,我去洗漱间。水龙头果然在出水。细细的一股,没人接,水池里积了小半池。
我拿杯子接满,端着往409走。
409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第一盆叶子油绿,第二盆叶子油绿,第三盆黄得像秋天的银杏。
我把水浇进去。土是湿的,湿得很透,像刚有人浇过。
我把杯子收回来,转身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嚼东西。
咔嚓,咔嚓。
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啃骨头。
我没敢回头,一口气走回403,反锁门。
十一点四十,敲门声响了。
三下。
我趴到地上,脸贴着门缝往外看。
走廊灯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的。
没有人影。
三下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我听出来,敲的是门框上半截,位置太高,不像人抬手能敲到的地方。
“吴语嫣。”
王翠花的声音。
我趴在地上,没吭声。
“在不在?”
这是第一个问题。
我咽了口唾沫。规则七,回答不超过三个。
“在。”
门外安静了两秒。
“今天下午,谁来找过你?”
第二个。
“没人。”
“你室友回来没有?”
第三个。
我闭了一下眼。
“不知道。”
门外彻底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我趴在地上,脸上全是冷汗,眼睛死盯着那条门缝。
灯不动。影子没有。
“吴语嫣。”
她的声音离门板很近,近得像嘴贴着门。
“那张纸,你撕了没有?”
第四个问题。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那行字在脑子里滚:无论问什么,请回答——
“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门外没声音了。
我趴在地上,一秒一秒地熬。大概过了一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拖得很慢,鞋底蹭着水泥地,走了。
我撑起身,背靠门板坐下,浑身发抖。
屋里有个人说话。
“答得不错。”
第3章 · 霸王龙会降重
声音从床帘后面出来。
字正腔圆,还带点我们老家的口音。
我抓起桌上的台灯,抱在怀里,光对着那张床。
“谁?”
床帘动了一下。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先出来的是一颗脑袋。
很大。比洗脸盆大一圈。皮肤灰绿色,粗糙,上面有细小的鳞。嘴巴合着,牙还是从嘴唇两边露出来,白的,短的,一排。
脑袋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红绳绑着,绕到耳朵后面。
“小声点。”它说,“阿姨刚走。”
我抱着台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书桌上。
“周欣冉?”
“嗯。”
“你他妈……”
“我实习回来。”她打了个哈欠,嘴里一股泡面味,“生物楼地下三层。冷。”
我盯着她,她又盯着我。
她把两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很小,相对她那个身子来说小得可怜,两根指头,指甲厚得像塑料片。
“你,”我咽了口唾沫,“你被狗咬了?”
“你看我像狗?”
“你像……”
我没敢说。
“暴龙。”她自己说了,“霸王龙。你们宿舍墙上贴过,大一那会儿,你贴的。我看了四年。”
我确实贴过。大一刚来,图个吉利,贴了张霸王龙,底下写“猛女宿舍”。
那张海报现在还在门后面。角都卷了。
“规则是你贴的?”我问。
“我贴不了。”她抬了抬那两根爪子,“我连笔都捏不住。”
“那谁贴的?”
“宿管办。”
我把台灯放下,放在桌上。手还在抖,灯座磕在桌角,响了一声。
“这楼里有规矩。”周欣冉说,“规矩管着你们,也管着我们。你守规矩,我就动不了。你一违反,我就动得了。”
“违反怎么样?”
她没说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不像野兽。太像人了,像周欣冉本人。大二她替我答到,被老师抓了,就是这个眼神。
“你先坐下。”她说,“你腿在抖。”
我坐下了。腿确实在抖。
“第八条,冰箱酸奶。”她伸出一根爪子,掰着数,“第二条,绿萝。第十条,室友帮你写论文。这三条跟我有关。”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条是给我定的。”她把爪子收回去,“那盆绿萝是我养的。409那个天天打游戏,花快干死了,我每天半夜从窗户翻过去浇水。冰箱里那盒酸奶,是我给你留的。”
“我们楼没有冰箱。”
“现在有了。”她说,“在我床底下。你喝了没有?”
“没喝。”
“可惜。”她啧了一声,“那是我从食堂顺的。”
她把爪子搭回床沿:“你只要撕了那张纸,我就能自由活动,能出门,能帮你改论文。你不撕,我就只能待在这个屋里,最多在你睡着的时候下来走走。”
“你昨天……”
“我昨天在你上铺坐了一会儿。”她说得挺坦然,“你那论文我看了。89%。”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数。”
“姐妹,”她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口气认真得像在谈生意,“我帮你降到12%,你把规则撕了,行不行?”
我盯着她。
这算什么。规则怪谈?恐怖片?我大学四年,见过最恐怖的事是李国芳查作业,现在一头霸王龙坐在我对面跟我谈条件,还是关于论文。
“你先改。”我说。
“你先撕。”
“你先改。”
“先撕。”
“周欣冉。”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摊在桌上,“第十条写着,你提出帮我写论文,我得答应你。我答应了。纸没说要撕。”
她停住。
“你还挺会钻空子。”
“我学法律的。”
“你学汉语言文学的。”
“辅修法律。”
“你辅修的是会计。”
我把纸一拍:“你到底改不改?”
她叹了口气。那么大的脑袋叹气,气从鼻孔里喷出来,把我桌上的便利贴吹飞了。
“改。”她说,“但我改完你得撕。”
“改完再说。”
她把我的笔记本拖过去,放在膝盖上。她那腿从帘子后面伸出来,一节一节的,压得床板吱嘎响。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牙一颗一颗反着光。
“你这论文,”她往下翻了两页,“不叫写论文,叫拼图。三个人写的,你连拼接都懒得拼匀。”
“李国芳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爪子落在键盘上。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两根指头戳键盘,戳得飞快,像啄木鸟啄树。我站在旁边看,看着她删句子、改词、调段落。
“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她把这一整段划掉,“改成,这几年网文越写越长。”
“这一段引用率太高。”她往下翻,“删了。”
“这句是抄的。”
“这句也是。”
“你连标点都抄。”
屏幕上的红一条一条变白。我熬了三个通宵抄出来的东西,她两分钟删了一半。
“你怎么会这个?”
“会什么?”
“知网。”
“你们宿舍天天骂查重。”她头都没抬,“四年了,我听了四年。怎么降重不知道,但你们骂的词我全会背。”
她打开知网查重页面。页面弹出来一个验证码:请点击图中所有包含恐龙的图片。
九张图,全是恐龙。
她用爪尖一张一张点过去,九张全点了。
验证通过。
“这验证码是给你出的吧。”我说。
“每年都这样。”她啧了一声,“歧视。”
改到一半,走廊里响起了广播。
滋啦一声,老喇叭。
“各寝室注意。违规电器清查。请配合。”
周欣冉的动作停了。
“关灯。”她说。
我把灯关了。屋里只剩笔记本屏幕的光。
我从猫眼往外看。
王翠花站在409门口。她背对着我,红袖章戴在左胳膊上,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走廊的灯照着她。
她背后有东西。
两片,从肩膀两侧伸出来,撑得工作服鼓起来。薄膜一样的翅膀,灰白色,能看见底下的骨节,一根一根,像手指。翼尖挂着两个电饭煲,还有一根热得快,线拖在地上。
409那个女生被拎出来,穿着睡衣,蹲在门口,抱着她的腿哭。
“阿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就煮了个鸡蛋……”
“鸡蛋。”王翠花把电饭煲塞进编织袋,袋口一收,翅膀折回去,跟折伞一样,缩进红袖章里。
红袖章鼓了一下,平了。
她拎着袋子走到403门口。
三下。
我回头看周欣冉。她已经躺回去了,床帘拉好,被子盖到脖子,就剩尾巴露在外面,拖到地上。
我把尾巴卷起来,塞进床底下的纸箱,盖上箱盖。
门缝里有影子。这回有。人的影子,两条腿,站得笔直。
我拉开门。
王翠花站在门口,红袖章好好地戴在胳膊上。她手里换了个本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本子。
“还没睡?”
第一个。
“没,改论文。”
“改完了?”
第二个。
“没。”
“你室友的电磁炉,”她往门里看了一眼,“是不是在你这儿?”
第三个。
我脑子里嗡嗡的。电磁炉确实在。就在周欣冉床底下,那个纸箱后面。我昨天还用它煮过面。
“不在。”我说。
她盯着我。眼皮都没抬,就用那两点眼白。
“你床帘后面是什么?”
第四个。
我心里骂了一句。昨天晚上刚用过这句,今天还得用。
“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王翠花不动了。
走廊的灯在她背后闪了一下。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伸手掀帘子。她的手确实抬起来了,往门里伸。
“王姐。”
楼道里有人喊她。是二楼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闷闷的。
“王姐,主任找你。电瓶车堵消防通道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收回去。
“记过一次。”她拿笔在本子上划拉,“热得快,使用未遂。”
“我没用……”
“未遂也算。”她合上本子,看了我最后一眼,“吴语嫣,还剩一次。”
电磁炉的事,她一个字没提。
她走了。
我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到地上。
床帘掀开。周欣冉探出脑袋。
“你欠我一条命。”
“我刚救了你。”
“我救了你四年。”她说完,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查重报告。
总文字复制比:12.3%。
我盯着那个数字。
89.2到12.3。
“你这……”
“12%。”她把爪子收回去,往床上一靠,床板嘎了一声,“说好的。撕吧。”
我把那张规则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纸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边角起了毛。
“撕了会怎么样?”
“撕了,我就从这张纸里出去。”她说,“我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能出这栋楼,能去答辩现场。”
“你不撕呢?”
“不撕,”她顿了一下,“毕业那天,观测所会来收。”
“观测所?”
“你撕了,我告诉你。”
我翻到纸的背面。刚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现在多了一行小字。
四号宋体,比正文小两号:
*如室友完成论文,请于毕业答辩前撕毁本规则。撕毁后,本规则对室友失效。*
第4章 · 人类行为观测所
答辩那天,下了雨。
302教室,吊扇转得吱吱响,黑板上四个粉笔字:毕业论文答辩。底下落了一层粉笔灰。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周欣冉说我得穿正装,她自己没来。她说她这张脸进不了教学楼。
评委三个。李国芳坐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保温杯里泡枸杞。左边一个年轻老师,一直在玩手机。右边一个老太太,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我打开PPT。模板是昨晚两点下的,叫“清新绿”。
“各位老师好,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2022级的吴语嫣,我的论文题目是《论网络文学“爽感”的生成机制》。”
李国芳没抬头。
我往下讲。讲到第三页,“爽感的三重机制”,那个老太太醒了。
“同学。”她敲了敲桌子,“你这论文,查重率多少?”
“12.3%。”
“自己写的?”
我停了一下。
“我室友帮我改的。”
女老师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掉在桌上。李国芳抬起头。
“你室友叫什么?”
“周欣冉。”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什么,合上笔帽。
“通过。”她说,“推荐校级优秀。”
我站在讲台上,PPT还停在第三页。
“老师,我还没答完。”
“答完了。”
答辩用了六分钟。我们班其他人平均二十分钟。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等着的同学问我怎么样,我说通过。她们问怎么这么快。我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从教学楼出来,雨停了。地上全是水,倒着天。我往宿舍走,走到半路被王翠花喊住。
“吴语嫣。过来搭把手。”
她站在行政楼后门,脚边堆着六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档案·六号楼”。她手里拎着钥匙串,红袖章别在胸口。
“搬地下室。”
“阿姨,我答辩刚过。”
“我知道。”她说,“过了才让你搬。”
地下室在行政楼底下,往下两层。楼梯很窄,墙上刷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水泥。越往下越冷,冷得我西装的袖子都贴不住胳膊。
B2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牌。
铜的。擦得很亮。
**人类行为观测所 · 第七分所**
**江城大学(协作单位)**
我在原地站了五秒。
“阿姨。”我回头,“这牌子……”
“放那儿。”她指了指门边,“箱子放门口。别进去。”
她转身就上楼了。鞋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铁门没锁。
我推开了。
里面比我想的大。一排一排的铁皮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编号,A组、B组,一年一年。
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压着一支笔。
我走过去。
册子上的标题是:**第七分所 2026 届观察计划(A组)**
下面是一张表。编号,姓名,专业,室友编号,观察项。
第37行:A-37,吴语嫣,汉语言文学,T-RX-07,服从度/恐惧阈值/论文完成度。
第38行的名字被涂黑了。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弃权。
册子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本届起,A组扩招至三十七人。
我把册子往前翻。
1998届。A-04,张建芬,去向:六号楼宿管。
2005届。A-11,李梅,去向:食堂三楼。
2012届。A-19,王倩,去向:东门保卫处。
2019届。A-26,赵晓岚,去向:图书馆(夜班)。
每一届,A组只有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去向栏都填着“留校”。
没有一个人毕业。
我又翻了一页,翻到B组。
B组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字:**对照组。规则不投放。观察结果:全员非正常结业。**底下盖了个红章,日期是2011年。之后再没有B组的记录。
我手在抖。
铁皮柜的第三排,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牛皮纸袋,鼓鼓的。我拆开。
第一份是《观察对象A-37基本情况》,照片是我大一入学时拍的,脸比现在圆。下面一行小字:**投放规则:是。预期行为:撕毁规则(概率91%)。**
第二份是《T-RX-07 派驻记录》。
物种:暴龙(白垩纪晚期)。
派驻:六号楼403。
伪装:人类女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号尾号4417。
任务:共情模拟。
备注:勿使其被观察对象发现。如观察对象主动撕毁规则,任务完成。
纸袋最底下还压着一本薄册子,《第七分所员工手册(非人类版)》。第一条:驻员在岗期间须保持人形。第二条:人形外套由所里统一配发,不得私自清洗。
册子背面贴着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行政楼门口,笑得很整齐。照片的边角翘起来一块,我拿指甲挑开。
底下的脸是绿的。
我把册子塞回纸袋。
底下还有一页,是考核表。
**考核项:共情。当前得分:B+。**
**扣分原因:目标对象连续三晚失眠,T-RX-07 违规为其调整空调温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B+。
他妈的。她帮我调了三天空调,被扣分了。
我把纸袋塞回去,往楼上跑。
跑回403的时候,门开着。
周欣冉坐在床上,床帘拉到一边。她面前摊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火腿肠、两包纸巾,还有我那台笔记本。
“回来了?”她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穿着。”她扯了扯自己胳膊上的皮,“所里发的。三个月前到期了,我去续,人家说预算没了。”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我能怎么办。”她把爪子一摊,“裸奔?”
“这算什么。”
“算实习事故。”她说,“所里不给报销。”
“你都告诉我。”
“答辩过了?”
“过了。校级优秀。”我把那袋档案摔在她面前,“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镜滑到鼻梁上。
“你翻我柜子了。”
“我翻的是我自己的柜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坐吧。”她说,“站着说话,你腿又要抖。”
我没坐。
“规则到底保护谁?”
“保护我。”她说得很平,“不让你发现我在帮你。”
“什么意思?”
“第十条。”她抬起爪子,指了指我兜里那张纸,“这十条里,九条是干扰项。只有第十条是真的。”
“什么真的?”
“观测所要看的,不是人在恐惧里能不能守规矩。”她看着我,“是人在恐惧里,会不会接受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帮忙。”
我站在那儿,西装袖子长出来一截,垂在手背上。
“你们这届A组三十七个人。”她说,“只有你答应了。”
“其他人呢?”
“没答应。有的延毕,有的退学,有的……”
她没说下去。
“那你呢?”我问,“你也是被观测的?”
“嗯。”她挠了挠下巴,鳞片刮出沙沙的声音,“考核项,共情。我要是忍不住帮你,我就毕不了业。”
“那你帮我干什么?”
“你他妈天天半夜哭。”她说,“我在上铺坐着,听你哭了三个月。”
我没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个便利贴。”我说。
“哪个?”
“床底那个。别抬头,数到三十。”
“哦。”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用嘴叼着笔写的。写废了七张。”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也可能是她那个样子,一头三米长的霸王龙,坐在一米八的床上,膝盖顶着下巴,跟我说她写废了七张便利贴。
“观测所明天颁奖。”她说,“校级优秀毕业论文,要上台。”
“我不去。”
“去。”她把塑料袋往旁边一推,“你不去,她们就来宿舍颁。”
我看着她。
“周欣冉。”
“嗯。”
“你帮我把论文改到12%,是为了完成你的考核?”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床单擦了擦,又戴上。
“后来我发现你这论文真是烂得惊天动地。”她说,“我受不了。”
窗外一道闪,屋里亮了一下。
“明天之前,”她说,“把纸撕了。”
我把那张规则纸从兜里掏出来。它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发毛,中间那道折痕深得能夹住一张纸。
“撕了,你就自由了?”
“撕了,我就能出这栋楼。”她顿了顿,“也能去领我自己的毕业证。”
“你还有毕业证?”
“有。”她说,“学号尾号4417。跟你一个班,四年。”
我愣了一下。
“那你的论文呢?”
她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我论文里那些……”
“嗯。”她点点头,“那是我写的。我拿你的名字投的。”
“为什么?”
“因为观测所不认恐龙的字。”
第5章 · 优秀毕业论文
撕纸是在颁奖前一晚。
熄灯以后,我坐在床上,把那张规则纸摊开,抚平。纸已经被我揉得像块旧抹布,字还是那些字,一个没少。
周欣冉坐在对面,没催我。
我把纸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撕成四半。
最后一撕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周欣冉从床上站起来。
她的头差点顶到天花板。床帘被她的背拱开,挂在一边。她站直了,我才知道这屋有多小。
“疼吗。”
她把脖子往左拧,骨节响了两声。
“不疼。像蹲了四年,腿麻。”
“你本来就长这样?”
那颗脑袋低下来,快贴到我脸上。
“一直这样。你们人类不也天天穿衣服,一回事。”
她把学士服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背上有东西。她往下扯了两下,尾巴从下摆钻出来,扫地。帽子压上去,卡在两只角中间。
“走吧。”
“现在?”
“典礼八点。”
“帽子戴正。”
她抬爪按了一下,帽子歪回原处。
“正不了。”
第二天的礼堂,人多得像下饺子。
横幅挂在大门口:2026届毕业典礼暨优秀毕业论文表彰大会。底下摆着一排花篮,花是塑料的,掉色,把地砖染红了一块。
我坐在优秀毕业生那一排,第三位。西装还是借的那件,袖子还是长。
王翠花站在门口,红袖章,手里拿着本子,拦一个学生:“电瓶车不许堵消防通道。说你呢,推走。”
校长上台了。
七十来岁,瘦,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白得很整齐。她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
“同学们,今天是本校第七十三届毕业典礼。”
底下鼓掌。
“七十三年来,我们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人问,我们学校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们希望你们,成为完整的人。”
台下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看见她胸前那个牌子。
红底金字,很小,别人看不见。
**第七分所 · 所长**
“下面,表彰校级优秀毕业论文。”
她开始念名字。念到第十个,是我。
“汉语言文学专业,吴语嫣。《论网络文学“爽感”的生成机制》。”
我上台。证书是红色的,很轻。校长把证书递给我,握着我的手,手心是凉的。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请吴语嫣同学说两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
黑压压的人。几百张脸。前排坐着李国芳,保温杯放在腿上。后排站着没座位的学生。最后一排的门口,站着一个穿学士服的。
个子很高。帽子歪着。
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四个字,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
**优秀室友**
我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这篇论文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话筒有回音。底下有人把手机放下了。
“我室友帮了很大的忙。她叫周欣冉。”
两秒。没人说话。
掌声起来,还有人吹口哨。李国芳在底下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她们以为我在谦虚。
她们以为这是毕业致辞里该有的那种话。
颁奖结束,我被叫到后台。
校长坐在折叠椅上,论文摊在膝头,翻到最后一页。
“吴语嫣。恭喜。”
“校长。”我把证书举起来,“这学校是什么?”
她把论文合上,压平两个角。
“你签过字的。”
“签什么了?”
“入学那天。”她翻过手背,指甲敲了敲桌沿,“新生手册最后一页。《知情同意书》,最厚那张。所有学生都签了,你也没落下。”
我想起来了。大一报到,一摞表,宿管让我一张一张签。最后一张特别厚,我签的时候在打电话。
“观测什么。”
“挺多。”她把眼镜摘下来,镜片在袖口上蹭。她后颈有一道缝,从耳后一直延到衣领里,随着低头的动作张开一条细口,“恐惧阈值,服从曲线,群体行为,应激反应。”她停了半拍,“你们管这个叫规则怪谈。我们管这个叫变量。”
“那规则……”
“投放给A组。”她把眼镜架回鼻梁,“B组不发。你猜哪组数据好看。”
我没猜。
“这届A组三十七个人。”她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是唯一一个,观测项全部达标的。”
“达标了会怎么样。”
“保研。”她笑了一下,“观察期延长两年。”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证书。
“校长。”
“嗯。”
“那篇论文,真的优秀吗。”
她看着我。
“盲审。三个校外专家,见不到作者的名字。”
“她们觉得好?”
“三票全优。”
她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纸,推到我面前。
评审意见。打印的,连标点都很规矩。
第一张:选题有价值,论证扎实,材料翔实。
第二张:作者对网络文学读者心理的把握,精准得不像一个本科生。
第三张:建议作为范本,供下届毕业生参考。
我捏着那三张纸,手指发麻。
周欣冉在403住了四年。四年里,她趴在床帘后面,听我们骂编辑、骂读者、骂查重、骂室友、骂食堂。她不懂什么叫学术规范,但她知道人为什么爱看一个东西。
她比我们系任何一个老师都懂。
“你们中文系有个词。”她把三张纸收回抽屉,理齐了才推上,“叫观察生活。”
我没接话。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脖子后面那道细缝撑开了一点,又合上。
“校长。”我说,“你们是什么?”
“外星人。”这句她答得比前面哪句都快,“我们那边叫田野调查,你们这边叫毕业。”
她把论文推到桌子中间。封面上贴了一张条码。
**人类学术样本库 · A-37-2026**
“下个月进教材。明年新生拿它当范文读。”
我盯着那张条码。
“她们不知道作者是谁?”
“不知道。”杯子放下,“她们只知道这是篇好论文。”
“吴语嫣。”她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七十三届,最成功的一次实验是哪个,你知道吗?”
我没吭声。
“不是规则。”指头点在那篇论文上,“是这个。”
我出了礼堂,在台阶上站着,太阳很大,晃眼睛。
周欣冉站在台阶底下等我,学士服搭在胳膊上,比旁边那棵梧桐还高半头。
“怎么样。”
“保研了。”
“恭喜。”
“观察期延长两年。”
她点点头。
“那也恭喜。”
我把证书递过去。她低头看了很久,两只爪子没伸。
“三票全优。盲审。”我说,“三个教授,谁也不知道作者是恐龙。”
“嗯。”
“你不高兴?”
“高兴。”她想了想,“就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
“我那论文,写得烂。”她说,“烂我自己知道。我要是有手,能写得更好。”
我笑出声来。笑到一半,鼻子发酸。
“周欣冉。”
“嗯。”
“你回哪儿。”
“白垩纪。补实习。”
“那边有泡面吗。”
“没有。”她想了半天,“有别的。”
她把学士服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吴语嫣。”
“啊。”
“下辈子别挑我当室友。”
“下辈子你请我吃泡面。”
她抬爪,像算账一样点了两下。
“行。加两个蛋。”
她走出校门。门卫室的窗户开着,王翠花坐在里面,红袖章搁在桌角,正在剥毛豆。
她抬头看了周欣冉一眼,没拦。
九月份,我搬进研究生楼。
四楼,单人间改的双人间。新床,新柜子,新空调。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坐在床上,看见床头贴着一张纸。
A4纸,四号宋体,边角卷起来。
**研究生楼住宿规则(2026版)**
一、不要试图撕掉本规则。
二、你的新室友不会说话。请不要教它说话。
三、凌晨两点以后,如果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请把门锁好。它在找自己的房间。
底下还有六条。我没往下看。
我把纸翻到背面。
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两号:
*恭喜毕业。实验继续。*
我把纸贴回床头,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
我想写点什么。写这篇论文是怎么来的,写六号楼,写那十条规则,写一头霸王龙用两根爪子敲了三个晚上键盘。
我想了很久。
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文档右下角,字数统计:0。
查重率那一栏,如果现在查,应该是0%。
我盯着那个空白页,明白了一件事。
最恐怖的东西,从来不是那张纸。
是那篇论文真的拿了优秀。
三位教授,盲审,谁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她们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写了评语,三票全优。明年它要印进教材,一届一届传下去,底下印着我的名字。
她们看不出来。
她们看不出来,一头霸王龙用两根爪子敲了三个晚上键盘,写得比她们所有学生都好。
我坐在桌前,光标闪了几百下。
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