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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1:05:57

导语

1978年,渣男未婚夫和闺蜜滚了麦秸垛,全村逼我成全“自由恋爱”。

前世我死守婚约,被他们逼着跳河,落了个终生不孕的病根;后来给他们家当牛做马三十年,洗全家的脏衣服,冰水泡得骨节变形,最后咳血死在漏雨的偏房里。咽气前我才知道陈建国根本没考上大学,他是偷了我的准考证和复习资料,顶替了镇上一个烈士子女的名额才进的城。

再睁眼,我回到退婚那天。

当着全村人的面,我把腕上那根娘留给我的红头绳,一圈一圈系在闺蜜的手腕上。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人。”

转头我揣着五毛钱,报名了公社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夜校

十年后,我是省城第一批女企业家。他们刑满释放,跪在我的招工启事牌子前。我招保洁,他们连初审都没过。

第一章 红头绳

“林晚,你可想清楚了,红头绳你都当众系在娇娇手腕上了,这退婚书上的手印,你今天不按也得按!”

陈建国把一张粗糙的草纸拍在木桌上,震得粗瓷碗直跳。

五分钟前,我扯下自己腕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那是我亲娘留下的,本该明天系上新娘手腕的。

然后,当着半个村子看热闹的人,我走到林娇娇面前,拉过她的手,把红头绳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系在她的腕子上。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人。”

林娇娇当时没听懂。

她只觉得赢了,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把腕上的红头绳往上捋。

这不能怪她。她是不会懂的我一个钟头前刚从三十年后的那口薄棺材里爬回来,脑子里装着她跟陈建国往后半辈子的全部下场。

现在,陈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雪花膏铁盒,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塞进林娇娇手里。

那是我昨天刚托供销社的二表姐买回来的,连封条都没拆。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帮陈家挑河泥留下的黑泥。

这双枯得像老树皮的手,前世给陈家洗了三十年的衣裳,泡在冰水里,骨节变形,五十岁就废了。

“林晚,你别用这种怨妇的眼神看着建国哥。”

“虽然是我和建国哥在麦秸垛里情不自禁,但真正破坏我们感情的人是你。”

“要不是你拿着娃娃亲当尚方宝剑,死乞白赖占着建国哥未婚妻的名头,我们至于像做贼一样钻草垛吗?”

“你这种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的女人,不仅没本事,心肠还歹毒,非要逼着建国哥娶你这根木头桩子,你安的什么心?”

林娇娇把腕上的红头绳又捋了捋,顺势靠进陈建国怀里。

陈建国非但没推开她,反而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头冲我吐了一口唾沫。

“娇娇说得对。你看看你那副黄脸婆的样子,我多看一眼都觉得隔夜饭要吐出来。”

“我是要去省城读大学的文化人,将来是要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你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像蚯蚓爬的文盲,凭什么肖想干部夫人的位置?”

“我已经给过你体面了,让你主动把红头绳让出来,算成全你的名声。”

“现在,把这五块钱退婚补偿拿着,赶紧滚回你家老宅去,别耽误我和娇娇培养革命感情。”

两枚沾着菜叶的五分硬币和几张毛票,被他甩在地上,滚到我的布鞋边。

我弯下腰。

没去捡钱,伸手去拿桌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那是我爹当年下放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一直被陈建国借去充门面。

啪的一声。

陈建国抬起脚,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重重踩在我的手背上。

鞋底的橡胶纹路,死死碾进我手背上的冻疮口子。腐肉被挤破,黄水混着血丝渗出来。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他故意把全身重量压上脚尖,还在慢慢碾。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陈家的东西你也敢乱动?”

“这套书是我复习高考的命根子。你一个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的蠢货,拿回去当引火纸都嫌硬!”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书,扉页上还盖着我爹的私章。”

“你爹一个早死的老右派,留下的也是毒草!我替你保管,那是给你攒功德!”

“你今天敢动这书一下,我立刻去大队部举报你思想有问题,让你连大队的猪圈都扫不成!”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我妈”王春花,不仅没上来拉一把,反而冲进来狠狠拧住我的耳朵,往外拖拽。

“你个死丫头还要不要脸了!建国都说不要你了,你还赖在人家屋里抢东西!”

“赶紧滚回去把西屋腾出来,你弟下个月要说媳妇,女方点名要住朝阳的大屋!”

“你一个被人退了婚的破落户,搬去后院的驴棚住,别留在正房晦气!”

我看着这个尖嘴猴腮的女人,心里一片冰凉。

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晚晚,爹花了三百块彩礼聘她来,是让她“照顾”你的。爹对不住你,爹先走了。

照顾?

她进门第二年就生了我“弟”。这十几年,我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她搂着儿子在炕上睡回笼觉;冬天我手裂得流血,她嫌我弄脏了盆,让我用雪搓。

前世我蠢,真把她当娘孝顺。后来才知道,我亲妈的坟头,早就荒得找不着了。

林娇娇掩着嘴笑出声,从桌上拿起那本代数书,当着我的面撕下扉页,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在我的鞋面上。

“晚晚,这上面哪有什么印章呀?你是不是因为建国哥不要你,受刺激得臆症了?”

“建国哥,我看她眼神不对劲,怕是要发疯咬人,赶紧拿麻绳把她捆起来,送去公社卫生院扎两针吧?”

第二章 扁担

“捆什么捆,浪费我家的好麻绳,直接拿扁担打出去!”

陈建国一脚踢在我的膝盖窝上。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门槛的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出一声闷响。

前世那些被摁进骨头缝里的记忆,像生锈的铁钉一样,一根一根扎回来

我为了保住名声死活不肯退婚,陈建国半夜叫了几个二流子堵我的门,逼得我跳河自尽未遂,落了个终生不孕的病根。

后来我给他们陈家当牛做马三十年,洗全家的脏衣服,在冰水里泡得骨节变形,最后咳血死在漏雨的偏房里。

直到咽气前,我才听见林娇娇说:当年陈建国根本没考上大学,他是偷了我的准考证和复习资料,顶替了镇上一个烈士子女的名额,才进的城。

“林晚,你跪在这儿装什么可怜,搞得像我们陈家欺负你一样。”

“你给陈家挑了三年水,吃陈家的米比你挑的水还多,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今天当着大队干部和乡亲们的面,你把这字签了,再把这三年吃陈家的四十块钱伙食费,立个字据。”

“你要是不签,我现在就把你推进门前的粪坑里浸猪笼,就说是你私底下偷汉子被我抓了现行!”

陈建国居高临下,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偏头避开他的脏鞋,手掌撑在青石板上,慢慢站起来。

手背上被碾烂的冻疮,蹭在石板缝里,疼得钻心。

疼吧。

疼,才说明我活着。说明这一世,轮到我讨债了。

“陈建国。我三年里一共给你家挑了九百担水,洗了四百床被褥。连你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衣,都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绣花,换来的布票买的。”

“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跟林娇娇钻了麦秸垛,反倒要我赔你四十块钱伙食费?”

“你还要脸吗?”

林娇娇立刻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衣角拼命磕头。

“晚晚,我知道你恨我抢了建国哥,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拿几件破衣服来羞辱建国哥的读书人清白!”

“建国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麦秸垛里崴了脚让你扶我,我这就去跳河,用我的命赔给晚晚!”

“但是晚晚,你不能因为自己考不上夜校,就污蔑建国哥穿你的衣服,那明明是我妈托城里亲戚寄回来的!”

她一边哭,一边把指甲掐进我手背上的伤口里,狠狠一抠。

钻心的剧痛让我本能甩手,她立刻顺势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惨叫。

陈建国脸色骤变,抄起门后的槐木扁担,抡圆了朝我的肩膀砸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

木刺扎进我的棉袄,剧烈的钝痛从肩胛骨瞬间蔓延到半边身子。

我闷哼一声扑倒在泥地里,嘴唇磕破,满嘴铁锈味。

“你个毒妇!自己长得丑没人要,还敢对娇娇下毒手!”

“我告诉你,娇娇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在大队里抬不起头!”

王春花不仅没拦,反而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陈秀才你消消气,这死丫头平时在家就手脚不干净,我这就替你教训她!”

“林晚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还不赶紧给娇娇磕头赔罪!”

“刚才建国说的四十块钱,妈替你应下了!今晚就把你许给隔壁村五十岁的王瘸子,彩礼正好拿来赔给陈秀才!”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抬起头,看着这个亲生“母亲”把林娇娇扶起来嘘寒问暖。

“妈,王瘸子前两个老婆,都是被他拿铁链子活活打死的。你为了给陈建国凑钱,要推我去死?”

“什么推你去死!人家王瘸子家里有两袋白面,你嫁过去是享福!”

“再说了,你被退了婚就是没人要的烂白菜,除了王瘸子,谁还肯出五十块彩礼要你?”

陈建国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晃了晃。

“看到了吗?这是公社夜校的最后一张报名表,本来大队长是留给你的。”

“刚才我已经跟大队长说了,你自愿放弃名额让给娇娇。安心嫁给王瘸子生娃去吧!”

第三章 铁锥

“大队长什么时候说把名额给林娇娇了?我早上明明交了五毛钱报名费!”

我撑着剧痛的肩膀想爬起来,去抢那张报名表。

那是让我彻底烂在泥里的东西前世我就是错过了第一批夜校推荐资格,被这个大队困了整整十年。

林娇娇眼疾手快,从陈建国手里抽走报名表,转身就往院子里的水缸跑。

“晚晚,既然你这么看重这张破纸,那我今天偏不让你如愿!”

“像你这种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的贱骨头,读了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不如留着给我擦鞋!”

她手腕一抖,那张盖着公社红章的报名表,被她按进满是脏水的木盆。

纸张瞬间浸透,她两只手抓在掌心,用力一搓变成一团稀烂的纸浆。

“林娇娇,你找死!”

我眼睛充血,顾不上肩膀的伤,猛地扑过去薅住她的麻花辫,把她的头往木盆里按。

她尖叫着抓挠我的脖子,指甲在我锁骨上抓出三条血道子。

陈建国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像拎破口袋一样,把我狠狠摔在院里的石磨上。

腰椎重重磕在石磨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反了你了!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女人!”

“今天不把你的爪子剁下来,你就不知道陈家是谁当家!”

陈建国红着眼往厨房冲,要去拿菜刀。

王春花吓得缩了缩脖子,却第一时间跑过来,死死按住我的两条腿生怕我跑了,连累她拿不到彩礼。

“建国啊,你可千万别用刀,见了血公社要来人查的!”

“你要出气,就拿这根纳鞋底的锥子扎她手指头!外头看不出来,也不耽误她明天嫁给王瘸子干活!”

我看着王春花从兜里掏出那根寸把长的铁锥子,递到林娇娇手里。

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这就是我前世掏心掏肺孝顺到老的亲“妈”。为了保住她儿子的彩礼,亲手递刀子,让人废我的手。

林娇娇接过铁锥,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她蹲下身,用膝盖死死压住我被踩烂的右手背。

“晚晚,你不是最喜欢看书吗?不是觉得自己比我聪明吗?”

“今天我就把你这只拿笔的手扎穿,看你还怎么跟建国哥抢复习资料,看你还怎么去读那个破夜校!”

“放心,等我和建国哥考上省城的大学,每个月都会给你和王瘸子寄两毛钱买盐吃!”

铁锥冰冷的尖端,抵进我的食指指甲缝里。

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了进去。

“啊”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来,额头重重磕在石磨上,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红通通一片。

一下。

又一下。

铁锥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她嫌不够,又对准我的中指。

“叫啊!你越叫,建国哥越心疼我,越觉得你是个疯婆子!”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顶着一头臭汗给建国哥送绿豆汤,我和他都在炕上笑话你,像条摇尾乞怜的母狗!”

“连你爹当年下放挨批斗,都是我爸在背后写的举报信!你们一家子,天生就是给我们垫脚的!”

我死死咬着舌尖,借满嘴的血腥味逼自己清醒。

左手在袖口里,摸到了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重生回来的这一个钟头,我借“捡柴火”的名义,在柴房后墙根底下刨了半天,才找到的它。

前世在王瘸子的柴房里,是这块瓦片救了我半条命。

这一世,还是它。

陈建国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不耐烦地催促。

“行了娇娇,别把血弄脏了你的新衣服。赶紧把她锁进后院柴房。”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王瘸子了。等天一黑,让他直接拿麻袋把人套走,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怎么闹!”

我趴在石磨边,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他们看见我眼底的杀意。

陈建国,林娇娇,王春花。

你们今天加在我身上的,我连本带利,都记着。

第四章 柴房

“这丫头手也废了,名额也毁了,王瘸子那边会不会嫌她是残废,不肯给足五十块彩礼啊?”

柴房外,传来王春花压低声音的嘀咕,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

我蜷缩在满是霉味的烂稻草堆里,右手两根手指肿成紫黑色的萝卜,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钻心的抽痛。

门缝外,陈建国点起一根劣质旱烟,吐出一口浓烟。

“婶子你怕什么。王瘸子五十岁的绝户头,只要是个能喘气的就行,哪管手残不残。”

“再说了,我已经跟他商量好了。只要他今晚在柴房里把事办了,彩礼一分不少,他还额外送我两瓶茅台酒跑关系。”

“等明天一早,咱们就对外宣称林晚半夜跟野男人私奔了。哪怕她以后死在王瘸子家里,公社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林娇娇娇笑了一声,声音腻得发慌。

“建国哥你真聪明。这样一来,她爹留下的那间老宅子,和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就彻底归咱们了。”

“对了,我刚才翻那套书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一叠侨汇券,加起来足足五百块呢!”

“这死丫头平时装穷,没想到还藏着这种好东西,正好拿来给咱们去省城置办行头!”

我贴在门板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叠侨汇券,是我海外的姑婆托人辗转寄回来、给我爹治病用的。我爹没熬到券到就走了。我一直把它们缝在书脊的牛皮纸夹层里。

前世陈建国和林娇娇去省城挥霍的第一桶金,原来就是从我这抢走的、我爹的买命钱。

“五百块?这么多钱,陈秀才你可得见者有份,怎么着也得再分我二十块,给我儿子买自行车!”

“滚一边去!那是林晚欠我们陈家的精神损失费!给你五十块王瘸子的彩礼,已经仁至义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紧接着,一阵铁链哗啦啦的响动,柴房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满身酒气、左腿拖在地上摩擦的秃头老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油腻腻的麻绳。

王瘸子咧开一口黄黑的烂牙,借着月光打量缩在角落里的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春花嫂子还真没骗我。这小皮肉瘦了点,但看着比我前头打死的那个耐折腾。”

“小娘们,你亲妈和未婚夫都把你卖给我了。今晚你就是叫破喉咙,外头那几个人,也只会帮你按着腿。”

“乖乖把衣服脱了,省得老子动手,把你骨头拆散架!”

他一瘸一拐地扑过来,带着腥臭味的大手,直接去扯我胸前的棉袄扣子。

棉布撕裂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冰凉的空气灌进脖领。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退。

左手的碎瓦片,借着他扑下来的力道,对准他脖子侧面,狠狠划了过去。

“你你敢拿刀子捅我?!”

王瘸子脖子上爆开一道血线。他捂着脖子惊恐后退,一脚踩进烂稻草,滑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柴房的石墩上,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我没有停顿。

左手扯下他身上的麻绳,把他的手脚反绑在柱子上,又扯下一团烂棉絮塞进他嘴里。

从他怀里摸出柴房备用钥匙和那五十块钱彩礼,我没有走正门,撬开柴房后窗腐烂的木条,翻身滚进屋后的排水沟。

正屋里,陈建国和林娇娇点着煤油灯数钱,笑声传出老远。

我又看了一眼后院堆得小山一样的干麦秸垛,摸了摸兜里的半盒火柴。

只要划一根扔进去,今晚,这对狗男女就得给我爹的书陪葬。

指尖碰到书脊夹层里那叠硬硬的侨汇券。

我爹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陪这两只畜生一起烧?

要他们死,太容易了。

我要他们活着活着把牢底坐穿。

我把火柴揣回兜里,借着夜色,一瘸一拐朝公社的方向狂奔。

“建国哥,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要不咱们去柴房看看那个死丫头死了没有?”

林娇娇推开正屋的门,手电筒的光柱,在距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扫过。

我趴在排水沟的烂泥里,一动不动。

第五章 十里山路

“看什么看!王瘸子那身蛮力,十个林晚这会儿也早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了!”

陈建国追出来,一把揽住林娇娇的腰往屋里带,手电的光柱瞬间移开。

“赶紧进屋,把那五百块藏好。明天一早去公社找我二叔盖章,把你的名字填进夜校补录名单。”

“等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咱们就去省城买小洋楼,让林晚那个贱人在泥巴地里烂一辈子!”

正屋的门再次关上,里面很快传出孟浪的调笑声。

我从冰冷的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左手的碎瓦片已经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却感觉不到疼。

疼算什么?

上辈子浸猪笼的河水,比这冷十倍。棺材板钉死前的黑暗,比这黑百倍。

十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每跑一步,肩膀和手指的伤口都在渗血。

整整十里山路,我咬着牙,在天亮前赶到了公社大院。

“同志,我要报案!红旗大队有人私设公堂、买卖妇女,还抢劫海外侨眷的侨汇券!”

我扑进公社派出所值班室,把满是血污和泥巴的右手举到值班民警面前。

那两根被铁锥扎穿、已经开始化脓发黑的手指,让正在喝茶的老民警猛地站了起来。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我叫林晚,红旗大队已故教师林正清的女儿。”

“昨天下午,陈建国和林娇娇为了霸占我的夜校名额,伙同我继母王春花,用铁锥扎穿了我的手,把我锁进柴房,卖给了邻村的王瘸子。”

“他们还抢走了我姑婆从海外寄回来、支援国家建设的一叠侨汇券,一共五百块,就藏在陈建国炕头的铁盒子里。最大那张编号粤字09432,背面有我爹用蓝黑墨水写的‘正清留予爱女林晚’八个字!”

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前世,这张券被搜走之后,他们当着我的面,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一遍。券夹在哪本书、哪个兜,陈建国酒桌上吹了三十年的牛,我听得耳朵起了茧。

我一口气说完,没有哭闹,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那是我昨天重生回来后,第一时间从老宅灶膛底下的砖缝里挖出来的我爹的平反通知书存根。

前世这封平反信,连同补发的一千块抚恤金,三天后寄到大队部,全被陈建国以我“未婚夫”的名义领走,吞了。

老民警接过存根,只看了一眼上面省城的公章,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转身给我倒了一缸子热水,又招呼隔壁:

“小刘,马上吹集合哨!叫上民兵连和妇联的同志,跟我去红旗大队抓人!”

妇联来的年轻干事,把自己的棉袄披在我肩上,握着我没受伤的左手,声音发颤:

“妹妹,你放心。这一次,没人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半个小时后,两辆挂着公社牌照的偏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冲进红旗大队。

我坐在后座上,远远看见陈建国家的院门口,已经围满了早起看热闹的村民。

王春花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天爷啊,我怎么养出林晚这么个不要脸的赔钱货!昨天刚被陈秀才退了婚,半夜就耐不住寂寞,偷了家里的钱跟野男人私奔了!”

“建国啊,咱们两家都被这贱蹄子害苦了!以后抓着了她,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

陈建国站在旁边,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正一脸痛心疾首地对大队长叹气。

“叔,我早就看出林晚作风不正派,这才忍痛跟她退婚。没想到她连夜校都不读了,直接干出这种败坏大队风气的事。”

“为了不浪费大队的指标,我建议把她的夜校名额,转给林娇娇同志。”

“至于林晚那间老宅子,就当是她赔给我们陈家的名誉损失费。您看,合不合规矩?”

我从偏三轮上跳下来,走到人群最前面,冷冷看着他演戏。

“陈建国,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我的遗产了?”

第六章 狗咬狗

“林晚?你……你怎么没死在柴房里?!”

林娇娇端着洗脸盆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身后的四个持枪民兵和两个公安,手里的搪瓷盆咣当砸在地上。

陈建国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眼神往后院柴房飘了一眼,强装镇定,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晚你个贱人还有脸回来!你昨晚跟野男人在柴房鬼混,人家衣服都给你撕破了,现在还敢带外人来撒野?”

“公安同志,你们千万别被这疯女人骗了!她是因为被我退了婚,怀恨在心,故意报假案诬陷我!”

“我是咱们大队唯一的准大学生,思想觉悟高着呢,全村人都能给我作证!”

王春花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冲上来想捂我的嘴。

“公安同志,这是家务事!这死丫头得了失心疯,说话颠三倒四,我这就把她领回去关起来!”

“晚晚,妈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歇着吗?你跑出来丢什么人,赶紧滚回家去!”

老民警上前一步,一脚踢开王春花伸过来的手,掏出明晃晃的手铐,晃了晃。

“什么家务事?这叫故意伤害、拐卖妇女、抢劫!”

“小刘,先去后院柴房,把人犯和物证带出来!再去正屋,搜赃物!”

陈建国脸色惨白,一步跨到正屋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不能搜!没有搜查令,你们凭什么搜我一个读书人的屋子!”

“我告诉你们,我二叔是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把你们的皮全扒了!”

我走上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指向柴房。

“公安同志。王瘸子现在还被绑在柴房里,他身上,有陈建国亲手写的买人字据,按了红手印的红纸。”

“至于那叠侨汇券最大的那张粤字09432,现在就在林娇娇左边的裤兜里。”

林娇娇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裤兜,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

“你胡说八道!这侨汇券是我远房表姑寄给我的嫁妆!”

“建国哥,她肯定是昨晚偷听咱们说话,故意编造什么编号来诈我的!”

女干事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按住林娇娇的胳膊,从她裤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硬纸片。

展开。

最大那张五百元面额的侨汇券,赫然在目。

翻过来一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清清楚楚:

“正清,留予爱女林晚。”

与此同时,两个民兵把五花大绑、脖子还在渗血的王瘸子从柴房里拖了出来,连同一根沾着我指甲血肉的铁锥子,一并扔在院子中央。

全场炸开了锅。

王瘸子一看公安动了真格,吓得裤裆一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安同志饶命啊!我一根汗毛都没碰着她,就被她拿瓦片划了脖子!”

“都是王春花和陈建国逼我的!他们收了我五十块彩礼和两瓶酒,非把林晚锁进柴房让我‘办事’!这字据上,有陈建国亲手签的名啊!”

陈建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林娇娇脸上,把她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直接裂开流血。

“贱人!原来这侨汇券是你偷来的!你居然敢瞒着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公安同志,这一切都是林娇娇和王春花串通好的!主意是王春花出的,人是林娇娇绑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屋里复习功课,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是清白的!我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大学生!”

林娇娇捂着肿起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陈建国你还是不是人!昨晚明明是你让我去翻那套书的!也是你说,拿铁锥子扎烂林晚的手,免得她抢我的夜校名额!”

第七章 一毛钱

“你闭嘴!你个水性杨花的破鞋!当初在麦秸垛里,也是你先脱的衣服勾引我!”

陈建国为了保住前程,彻底撕下读书人的伪善面具,冲上去一脚踹在林娇娇的小腹上。

林娇娇惨叫一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肚子,脸色瞬间拧成一团。

“我的肚子……建国哥,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骨肉!你居然敢踹我!”

“什么我的骨肉?谁知道你背着我跟村里哪个二流子滚过草垛!想把野种赖在我头上?做梦!”

陈建国一边踹她,一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抓着我的裤脚拼命摇晃。

“晚晚,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被林娇娇这个狐狸精骗了!”

“你忘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了吗?你忘了你以前最心疼我,连一个鸡蛋都要省下来留给我吃吗?”

“只要你跟公安同志说这都是一场误会,等我考上省城的大学,我立马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让你当名正言顺的干部夫人!”

我低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抬起左脚,用沾满泥巴的布鞋底,狠狠踩在他的脸颊上,用力碾了碾。

“陈建国,你刚才踩我手背的时候,不是说多看我一眼都想吐吗?”

“你不是说我爹留下的书是毒草,给你当引火纸都嫌硬吗?”

“现在知道要坐牢了,想起我给你省鸡蛋的情分了?”

我弯下腰,从民兵手里接过那套失而复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当着他的面,把扉页上被撕掉一半的残页,一点一点抚平。

“公安同志。陈建国主谋拐卖妇女、抢劫侨眷,刚才又亲口承认字据是他写的。请你们依法严惩我,绝不谅解。”

老民警冷哼一声,挥手让人把陈建国、林娇娇、王春花和王瘸子,全部铐在了一起。

王春花吓得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抱住我的腿。

“晚晚,我是你亲妈啊!你不能把亲妈送进大牢啊!”

“我那是为了你弟弟能娶上媳妇,咱们老林家不能绝后啊!你要是抓了我,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我一脚踹开她的手,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块彩礼,抽出一张一毛钱的毛票,扔在她脸上。

“王春花,我爹林正清当年下放来你们村,是给了你家三百块钱,‘请’你照顾我的。我身上流的是林家的血,跟你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这十几年,我在你家当牛做马,烧火做饭、带娃洗衣,你那三百块,连本带利,早就还清了。”

“这一毛,是买断你我‘母女情分’的断亲费。”

“从今天起,你去大牢里给你儿子攒老婆本。我林晚是死是活,跟你再无瓜葛。”

就在民兵押着四个人往村口走的时候,陈建国的二叔、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陈富贵,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满头大汗冲了过来。

“慢着!我看谁敢动我侄子!”

陈富贵把自行车往路中间一横,摆出官威,指着老民警。

“老张,你办案不分青红白白!建国是咱们公社今年重点培养的高考种子选手!”

“几个农村妇女争风吃醋闹点小矛盾,批评教育两句就行了,怎么还动真家伙往派出所带?!”

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眼底满是阴鸷的威胁。

“林晚丫头是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爹当年那些历史遗留问题,材料可还压在公社档案室里呢。”

“你要是非把建国往死里整,万一你爹的平反材料出了什么差错,你这辈子可就毁了。别说夜校读不成,连那间老宅子,公社都要收回去充公!”

陈建国一看救星来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戴着手铐冲我露出狰狞的冷笑。

“林晚你听见没有?我二叔发话了!你现在跪下来求我原谅,再把那五百块侨汇券双手奉上,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第八章 弹壳

“陈副主任好大的官威啊。连省委亲自批复的平反文件,你都敢随随便便让人‘出差错’?”

我还没开口,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一道洪亮威严的男声。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稳稳停在偏三轮后面。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胸前挂着三枚军功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公社一把手赵书记。

赵书记一看陈富贵堵在警车前面,吓得魂飞魄散,跑上来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富贵你个混账东西!你刚才放的什么狗屁!”

“这位是省军区后勤部的陆振华部长!是林正清老先生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过命战友,奉首长命令,专程下来接林晚同志去省城治伤读书的!”

“你居然敢拿林老先生的平反材料威胁烈属?你的党性,被狗吃了吗!”

陈富贵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假牙飞出去半颗。听到“省军区部长”五个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吉普车前,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

“赵书记,陆首长……我、我不知道林晚是首长要保的人啊!”

“都是陈建国这个小畜生骗我,说这丫头是个没人管的孤女!我这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啊!”

陆伯伯走到我面前。

看到我满身的伤痕和那两根紫黑肿胀的手指,这个在战场上没皱过眉头的男人,虎目瞬间通红。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弹壳,放进我手心。

“晚晚,认得这个吗?上甘岭,你爹把最后一粒退烧药让给了我,自己留下这枚打空的弹壳,说:‘振华,弹壳比命硬,拿着,替我回家。’”

“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今天赶到公社,正碰上老张出警晚晚,陆伯伯来晚了。”

我裹紧他披在我肩上的军大衣,鼻尖第一次泛起酸意。

但我硬把眼泪逼了回去,举起左手,把书和那叠侨汇券举到他面前。

“陆伯伯,我没给林家丢脸。我爹的书,姑婆的钱,我都自己抢回来了。”

“就是我的右手被他们扎穿了。来年开春的夜校摸底考,和明年的高考我怕是没法用右手写字了。”

陆伯伯眼神一厉,猛地转头看向赵书记和老民警。

“老张!性质这么恶劣的涉侨涉军案件,绝不姑息!”

“还有这个陈富贵,利用职权包庇罪犯、威胁军烈属,马上停职,移交县纪委彻查!”

“我倒要看看,他们叔侄俩平时在大队里,还干过多少欺男霸女的勾当!”

后来的事,是赵书记亲自督办的。

陈建国、林娇娇、王春花,拐卖妇女、抢劫侨眷、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十年。王瘸子另案,加三年。

陈富贵包庇侄子、威胁烈属,撤职查办,据说从他家里搜出的整捆整捆的粮票和烟票,够他再判十年。

陈建国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看着我身上的军大衣,又看看那辆气派的吉普,大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当抹布一样践踏、被他嫌弃是“右派女儿”的林晚,背后站着省军区的首长,还有海外华侨的亲戚。

“不可能……林晚明明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土包子!她怎么可能是烈属!怎么可能认识省城的大官!”

“晚晚!我是爱你的啊!我昨天退婚,是为了考验你的真心!我是想等你考上夜校,再跟你复婚的!”

“你快跟这位首长说说,我是你的未婚夫!咱们是有娃娃亲的!你带我一起去省城好不好?!”

他像条疯狗一样挣脱民兵,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陆伯伯身后的警卫员一脚踹飞出去三米远,门牙磕在石头上崩掉两颗,满嘴是血。

林娇娇瘫在泥地里,看着我被众人簇拥着扶上吉普,嫉妒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冲着陈建国破口大骂。

“陈建国你个有眼无珠的蠢货!是你非要拉着我钻麦秸垛逼她退婚的!是你亲手把省城首长的关系,给作没了的!”

“要不是你拉着我抢她的侨汇券,我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大队宣传员!都是你害了我!”

两人在泥地里戴着手铐,互相撕咬起来。陈建国一爪子抓烂了林娇娇的脸,林娇娇一口咬掉了他的半只耳朵,鲜血混着泥水糊了满身。

我坐在吉普车后座,摇下车窗,最后看了这两个前世吸干我骨血的寄生虫一眼。

“陈建国,林娇娇。”

“你们不是说真心相爱,死也要锁在一起吗?”

“好好在劳改农场里,锁死一辈子吧这可是你们自己,用命换来的自由恋爱。”

第九章 银指套

“林总,这是今天下午省城服装一厂破产拍卖会的竞标底单,您过目。”

十年后的1988年,省城最高档的湖滨宾馆会议室里,秘书将一份烫金文件夹递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用左手握着派克金笔,在六百万的收购合同上,利落地签下“林晚”两个字。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戴着两枚定制的纯银指套,遮住当年被铁锥扎穿留下的永久性伤疤。

十年前,我跟着陆伯伯到了省城。

右手废了,我就用三个月练会了左手写字,考进夜校;又凭着前世刻进脑子里的记忆,踩着恢复高考、个体户放开、价格闯关这三个浪头,第二年以全省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省城大学经济系。

姑婆那五百块侨汇券是我的启动资金。我从倒卖广深电子表和港式衬衫做起,一步步建起了全省最大的“晚风服装集团”,成了省报头版表彰的第一批民营女企业家。

时代会奖励每一个不肯认命的人。

上辈子它欠我的,这辈子,我亲手连本带利,全讨了回来。

“林总,人事部刚报上来一件事。”秘书犹豫了一下,“咱们厂门口有两个刚从西北劳改农场放出来的盲流,在招工牌子前闹事。”

“男的缺了半只耳朵,女的满脸是疤。非说认识您,要走后门,应聘咱们厂的车间主任和财务会计。”

“保安要轰他们走,他们就躺在地上打滚,说您当年跟那个男的订过娃娃亲。您……见不见?”

我放下金笔,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不见,怎么行。毕竟是老熟人。”

“走吧,去大门口,看看我这两位故人。”

我拎起真皮手包走出办公楼,两排穿制服的保安立刻恭敬地拉开铁门。

秋日的阳光下,陈建国和林娇娇跪在我的招工启事牌子下面,身上穿着打满补丁、散发着馊臭味的破棉袄。

十年牢狱,早把陈建国那点微末的书生气磨得荡然无存。他头发花白稀疏,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左耳只剩一个狰狞的肉疙瘩。

林娇娇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太婆,脸上纵横交错着当年被陈建国抓烂的疤,一条腿落下风湿,走起路来比当年的王瘸子还难看。

看到我踩着高跟鞋从轿车旁走来,陈建国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连滚带爬扑到铁栅栏前,伸出脏手来抓我的裙摆。

“晚晚!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报纸上那个女首富林晚是你!”

“你看看我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我在农场里天天想你,天天后悔当年没认出你的好!”

“你以前那么爱我,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发大财了,肯定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我不要当车间主任了!你让我给你当丈夫!我给你当牛做马,帮你守着这诺大的家业,免得你一个女人家,被外人骗了钱!”

林娇娇也哭嚎着挤过来,一肘子撞开陈建国,把满是冻疮的脸贴上铁栏杆。

“晚晚,我是你最好的闺蜜啊!当年在麦秸垛里,都是陈建国强迫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在牢里帮你教训了这个渣男十年!你看他的耳朵,就是我咬掉的!我帮你报过仇了!”

“我现在不求别的,你就让我进厂当个扫厕所的保洁员,一个月给我开五十块就行!我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啊!”

我站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掏出一方真丝手帕掩在鼻端,居高临下,看着这两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陈建国。十年前你不是说,你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大学生,多看我一眼,都觉得隔夜饭要吐出来吗?”

“林娇娇。你不是说我这种贱骨头,连给你擦鞋都不配吗?”

“怎么,现在我厂里招两个扫厕所的保洁员,你们俩为了一个月三十块的窝头费,连脸都不要了?”

第十章 挑最红的绸缎

“晚晚!以前都是我瞎了狗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我给你磕头,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陈建国为了挤进我的服装厂,彻底没了半点自尊,咚咚咚地在水泥地上磕头,没几下,额头就磕出了血印。

他突然转过头,一把揪住林娇娇稀疏的头发,把她的脸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晚晚,都是这个贱女人害的你!只要你肯收留我,我现在就当着你面,把她掐死给你出气!”

“你不是手受伤了吗?以后我每天给你洗脚、喂饭,就像十年前你伺候我一样!咱们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林娇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从地上摸起半块砖头,反手砸在陈建国后脑勺上。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在牢里这十年,要不是我把窝头省给你吃,你早饿死在矿洞里了!”

“现在看林晚有钱了,你就想杀了我去吃软饭!我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两人在我的厂门口扭打成一团。砖头砸破皮肉的闷响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满脸嫌恶。

我没有让人拉开他们,只转头对人事部经理淡淡开口。

“把咱们厂的保洁员招聘简章,念给他们听听。免得他们以为,我林晚是在公报私仇。”

人事部经理立刻打开文件夹,举起大喇叭,大声宣读。

“晚风服装厂保洁岗位招聘要求”

“第一,品行端正,无任何违法犯罪及劳改记录;”

“第二,具备初中以上文化水平,能识字算账;”

“第三,身体健康,无传染性疾病及精神病史。”

“经人事部初审,应聘者陈建国、林娇娇,均系刑满释放的抢劫拐卖犯,且均为小学肄业文盲连初审资格都未通过,予以永久拉黑!”

“文盲”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扎进陈建国最引以为傲的自尊。

他停下撕打,捂着流血的脑袋,疯了一样抓着铁栏杆嘶吼。

“胡说八道!我不是文盲!我当年是全大队第一名!我是准大学生!”

“林晚!你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给我!只要有那套书,我现在去考大学,照样能考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摘下右手的纯银指套,露出那两根扭曲变形、带着狰狞疤痕的手指,举到他眼前。

“陈建国。到今天你都不知道你当年模拟考考全公社第一的那张卷子,是我怕你落选,半夜里替你答完的吧?”

“你在劳改农场这十年,连一封五十字的减刑申请都写不通顺,全是错别字。你真以为自己,是读书的料?”

“还有你们那位好‘妈妈’王春花三年前死在狱里了,死前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你们连给她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陈建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怔怔看着我残缺的手指,嘴唇哆嗦着,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仰面栽进泥水里,四肢剧烈抽搐。

中风了。

他歪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涌着怨毒、悔恨和不甘。

他想说什么?

求我?还是骂我?

我理了理西装领口,转身走向轿车。

可惜他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对我说出一个字了。

林娇娇一看陈建国瘫了,吓得丢下砖头要跑,腿脚却不听使唤,一头撞在电线杆上,正好被巡逻的联防队员按倒在地。

“干什么的!光天化日聚众斗殴、持械伤人,统统带走!”

警笛呼啸。这对锁死了一辈子的“苦命鸳鸯”,第二次被塞进警车。这一次等他们的,是盲流收容所,和无休止的病痛。

我重新戴好银指套,坐进宽敞的红旗轿车。

秘书从副驾递来一份省妇联的邀请函。

“林总,下周省城大学有一场面向贫困女学生的创业助学演讲,校长请您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发言。主题定什么好?”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侧脸上,暖得让人想叹气。

十年了。

“就定‘把红头绳扔进火里,用双手挣出自己的天’。”

“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再捐建十所女子夜校。”

“告诉那些姑娘: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们放弃读书的权利。”

轿车驶过湖滨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套下,疤痕纵横。

可我的左手里,此刻正握着一支笔。

十年前,他们想让这只手,一辈子只能给死人烧纸、给男人纳鞋底。

十年后,就是这只手,签下了六百万的合同,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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