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重启
婚礼上,我说不愿意。
新郎没有生气。
他看了一眼手表,疲惫地叹了口气。
“第四次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挑这个时候?”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台下有人笑,以为是提前设计的玩笑。
周叙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
“是不是一定要让你妈出点事,你才肯听话?”
我猛地抽回手。
“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架旧相机。
黑色皮面,黄铜包边,是我外婆留下的东西。
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身后,婚礼布景用的落地镜里,映着我的脸。
我听见快门响了一声。
整个大厅骤然变白。
再睁眼,我躺在酒店的床上。
手机正在响。
早上七点。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腕。
刚才挣脱周叙时,手链划出的一道红痕没有了。
婚纱好好挂在窗边。
我妈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熨斗。
“醒了?再睡会儿,化妆师八点才来。”
她说完,皱眉闻了闻。
熨斗下方冒出一点焦味。
她赶紧抬起来。
裙摆烫坏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盯着那个印子。
一样的。
我记得,今天早上,她就是这样烫坏了裙摆。
我还说,没事,外套一挡就看不见。
妈妈有些懊恼,拿手去抚那块布。
我冲过去,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抱得很紧,胸口跳得发疼。
她的肩是热的。
她还在这里。
我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手机又响起来。
周叙。
我看着屏幕,一直没有接。
妈妈提醒我:“别让人等急了。”
我接通。
周叙的声音很温柔。
“醒了没有?阿姨是不是又把裙子烫坏了?”
我没出声。
他笑了一下。
“你昨晚说她非要自己熨,我就猜到。放心,我准备了一件披肩,一会儿让人送上去。”
我攥紧手机。
昨天晚上,我没有跟他说过熨裙子的事。
我问:“你在哪里?”
“楼下,盯布置。”
“相机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哪架?”
“我外婆那架。”
“在我这儿。不是说好了,今天给你拍照?”
他说得自然。
我也想起来了。
三天前,整理婚礼物品时,周叙从柜子里翻出那架旧相机,说长辈没能来,带着她留下的东西,也算一种陪伴。
我当时觉得他细心。
现在,我看着窗外已经见过一次的晨光,手指一点点凉了下去。
“别动里面的胶片。”我说。
他又停了一下。
“放心,我知道它珍贵。”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写下刚才发生的事。
写到“第四次”时,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四遍。
我甚至不知道,另外三遍里,我经历过什么。
妈妈打开早餐袋,拿出两个鸡蛋。
她剥坏一个,把缺口的留给自己,完整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
这件小事,也发生过。
2 旧相机的秘密
我没有立即冲下楼找周叙。
在大厅里,他说得那么随意。
好像只要按一下快门,我的拒绝,我的愤怒,甚至我妈可能遭遇的事,都能被抹掉。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记得。
至少现在不能。
化妆师进来前,我给伴娘宋晓打了电话。
“你帮我拿一样东西。”
宋晓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摄影师。
今天她不负责拍摄,只负责陪我结婚。
她在电话那头笑:“怎么,还想临时换新郎?”
我喉咙发紧。
“外婆那个相机盒,应该在我家书房最下面的柜子里。你过来时帮我带一下,里面有本使用记录。”
“你不是从来不用那架吗?”
“今天想看看。”
她没多问,答应了。
八点半,周叙来敲门。
他拿着披肩和一杯温豆浆,先给我妈披好,又把豆浆放在我右手边。
“少糖,不烫。”
如果是昨天,我会觉得,这个男人连我随口说过的小习惯都记得。
现在,我只想知道,他究竟在同一个早晨里,练习了多少遍。
妈妈笑着出门,说让我们说会儿话。
门关上,周叙从镜子里看着我。
“今天很漂亮。”
我没有回头。
他走过来,俯身看我的耳环。
“左边那只扣子松,你别自己弄,我来。”
我的手停住。
上一遍,也是左耳的扣子掉了。
我透过镜子看着他的手。
很稳。
没有一个刚刚经历过异常事情的人,该有的慌乱。
他替我戴好耳环,又亲了一下我的头发。
“紧张?”
“有一点。”
“别怕,今天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如果我不想按安排走呢?”
他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只有一下。
随后又松开。
“你又想什么?临时改流程,工作人员会很麻烦。”
我垂下眼。
“我想把给我爸留的那张椅子撤掉。”
他明显放松了。
我父亲去世多年,仪式上原本摆了一张空椅子。
这是妈妈提的,周叙一直反对,说喜事里放空位不好看。
他以为我终于接受了他的意见。
“行,我现在让人撤。”
他拿起电话,背对着我。
我盯住他西装内袋露出的相机皮带。
那里有一道新磨损。
我以前没有见过。
九点,宋晓来了。
她抱着盒子,第一句话是:“你这玩意儿,怎么还夹着一张这么怪的说明?”
我立即看向门口。
周叙已经下楼。
我让化妆师先去吃点东西,关上门。
盒子里,是外婆写的使用记录。
外婆年轻时开照相馆,家里留着许多旧相机。唯独这一架,她从不让人拆。
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压着一张薄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此片只容七次回拨。
拨动回轮,再按快门,当日便退回晨七时。
唯回拨时所摄之影,留于旧片。凡曾入此片之人,此后皆记得被回拨的时日。
胶片不随时日复原。七格尽黑,回拨止。
我看了两遍。
宋晓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我抬头。
“晓晓,你相信一天能重来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开玩笑。
我把从婚礼到醒来的事,完整说了一遍。
她听完,第一反应是摸我的额头。
我没有躲。
我知道这太荒唐。
如果换成别人告诉我,我也不会立即相信。
我只说:“十分钟后,花店的人会送错一束白玫瑰。周叙会先跟他们说,换成香槟色,别让我看见。”
宋晓低头看手机。
九点零七。
我们坐着等。
九点十六,外面传来推车声。
九点十七,走廊里响起周叙的声音。
“这束先别进去。”
“我已经打过电话,要香槟色。拿到侧厅换。”
宋晓慢慢转头看我。
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3 快门又响了
“还有,”我说,“十一点,会有一个拿红文件袋的人来找我。他姓梁。”
宋晓问:“来做什么?”
我闭了闭眼。
上一遍,我就是在见过那个人以后,决定不结婚的。
周叙说,那只是我们婚后工作室的场地交接。
实际文件里,却夹着一份补充协议。
我原来独立承接设计项目的工作室,要并进他与朋友的公司。
他答应替我处理的旧项目款,有一笔已经被转作了那边的投入。
我当场问他,谁同意的。
他说,都是为了我们以后,不用在婚礼当天计较。
他妈妈在旁边劝,亲戚都到了,签个字有什么要紧。
我没签。
到了仪式上,我说不愿意。
然后他看了眼手表,说,第四次了。
宋晓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记录本。
“先别管这是不是时间倒退。”
“你现在不想结了,这件事是真的吧?”
我点头。
她把手机递过来。
“那先给你妈打电话。”
我怔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怎么证明相机是真的,怎么让周叙露出破绽。
她却先问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我想不想结。
我拨通妈妈的电话,让她回来。
妈妈进门时,还在替周叙解释,说今天事情多,男人急躁一点也正常。
我没有提时间。
我给她看那份工作室交易的邮件。
上一遍,我直到十一点才知道。
这一次,我提前找到自己的邮箱,翻出了几封被周叙标成已读、挪进归档的往来。
其中有一笔已发生的付款。
时间是三天前。
不是这场婚礼能倒回去的部分。
妈妈看完,脸上的笑没有了。
她问:“你同意过?”
“没有。”
“那就问清楚。”
“他今天会让我签字,把前面的事补上。”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签,就不签。”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还给我。
“婚也一样。”
我忽然很想哭。
在前一遍里,我忙着跟周叙争,忙着躲他妈妈的劝,竟没有真正坐下来,先把事情告诉自己的母亲。
宋晓起身,去拿我的便服。
我们决定先离开酒店,再联系周叙说明。
我不需要等他在台上问,才有资格回答。
可电梯刚到一楼,门一开,周叙就站在外面。
他身旁还有一个工作人员。
看见我们手里的包,他笑了一下。
“去哪儿?”
宋晓挡在前面。
“出去透气。”
“带着行李透气?”
他没看她,只看我。
“晚宁,换个办法行不行?”
我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第一次了。
前面那些我不记得的婚礼里,我也试过从这里走。
妈妈向前一步。
“是我要带她走,有什么事之后说。”
周叙脸上的笑收了。
“阿姨,亲戚都到了,您让大家怎么看?”
“让他们先吃饭。”
妈妈说。
“饭钱该多少,我们回头算。”
电梯里很安静。
周叙看着我们三个人,像是在检查哪一步出了岔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我脸上。
“你看过那个本子了?”
我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我立即往前扑,抓他的相机。
宋晓也反应过来,伸手拦他。
可他先退开一步,镜头朝着自己,另一只手熟练地拨动背后的轮盘。
我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别按!”
快门响了。
白光吞掉了电梯门。
4 只剩两次机会
我又坐在酒店床上。
闹钟响着。
七点。
浴室门打开。
妈妈拿着熨斗出来。
我没有等那块裙摆被烫坏,先下床拔了插头。
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抱住她,手心全是汗。
“妈,先别问。”
手机响起。
周叙。
我接通,他没有再演温柔。
“你记得。”
不是问句。
我看着窗边那件婚纱。
“是。”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我就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没关系,那我们直接谈。”
我让妈妈出去叫宋晓,告诉她,不要单独下楼。
随后,把门反锁。
周叙很快来了。
我隔着门跟他说话。
他没有喊,也没有砸门。
“相机是我拿出来的,我也是无意中发现它能用。”
“我第一次只是想重拍一张照片,谁知道——”
“所以你试了几次?”
“五次。”
他说得很坦然。
“现在还剩两次。”
我握住门把手。
“你用前面那几次做了什么?”
他没立即回答。
我又问:“我妈出过什么事?”
门外静了一瞬。
“没什么,最后都没发生。”
我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叫最后没发生?”
“你看,阿姨现在好好的。我们没必要为不存在的事吵架。”
我背靠着门,半天没出声。
他在外面继续说:
“晚宁,我知道你生气。工作室的事,我可以退一步。今天不签,钱我想办法补回来。我们先把婚结了。”
“我不结。”
“你要我改,我已经改了。”
“我没让你改流程。”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
“前几次,你嫌我不尊重你妈,我让她坐主桌。你说我瞒你,我提前讲工作室。你觉得我妈说话难听,我让她别进化妆间。”
“我把能改的都改了。”
我闭上眼。
原来我早已说过这么多次。
每一次,我以为第一次发生的争执,他都已经听过。
他没有想过该不该做。
他只是在试,怎样做才能不被我拒绝。
“周叙。”
我叫他。
“你有没有一次,想过让我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
“我们在一起四年。”
“我不能让四年就这么没了。”
我突然明白,再跟他讨论工作室、钱、婚礼座位,都没有用。
他可以改掉每一个使我生气的细节。
唯一不会改的,是他认为最后的决定只能由他作出。
门外传来脚步。
妈妈和宋晓回来了。
周叙立即换了语气,叫了声阿姨。
妈妈没应。
她把宋晓拉到自己身后,让他先下楼。
他隔着门说:“晚宁,你好好想想。我只有两次,你也只有两次。”
我听着他的脚步远去,慢慢开了门。
妈妈看着我。
“他刚才的话,我听见一些。”
宋晓问:“什么两次?”
她不记得。
她没有进入那张底片。
在她的早晨里,她刚刚醒来,还没去我家拿盒子,也没跟我一起站在电梯门前。
我把她拉进房间,重新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我忽然停住。
我已经懂得周叙为什么越来越不耐烦。
同一句话,一遍遍说。
明明自己经历过,别人却没有。
你会觉得解释很累,别人为什么不能照你已经知道的答案走。
可那不是别人欠你的。
我放慢语速。
等宋晓听完,又把前一遍找出的邮件打开给她看。
她先看了钱款,再看我。
“你不用证明所有奇怪的事。”
“现在有人不让你走,我们先处理这个。”
我点头。
5 反光板留影
这一次,我们没有去电梯。
我们联系酒店值班经理,说明不愿继续举行婚礼,请他们协助拿回私人物品,避免发生拉扯。
我也打电话求助,讲清周叙拦阻离开和可能进一步冲突的情况。
我没有要求别人相信时间会倒退。
那些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的话,只会拖慢眼前能做的事。
经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过来时,周叙还笑着。
“情侣吵架,没那么严重。”
我当着他的面说:“不是吵架。我不结婚,也不愿意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经理的态度立即变了。
他请周叙退开,安排人送我们离开。
周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还有两次。
如果只是把我们送出去,他按下快门,所有人的努力又会回到七点。
而我不能每一遍都这样跑。
我得拿到相机。
或者,让更多人跟我一样,记住他做过的事。
走廊尽头有一面装饰镜。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
上一遍婚礼,他自拍回拨。
我站在他身后的镜子里,被一道拍进了底片。
那不是外婆特意留给我的保护。
是他以为镜头里只有自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的我。
我拽了一下宋晓。
“记住一件事。”
“如果他拿起相机,对准他身后的镜子,或者站进他能拍到的位置。”
她看了镜子一眼,点头。
她是摄影师,不需要我解释角度。
工作人员带着我们往另一侧出口走。
周叙跟了几步,被经理拦住。
他忽然叫我。
“你就不想知道,前几次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停。
“第一次,你妈替你道歉,道到嗓子都哑了。”
妈妈脚步一顿。
我攥住她。
“别听。”
他笑了一声。
“第三次,她摔了,你跪在旁边求我。你当时怎么说的,忘了?”
我转过头。
周叙站在镜子前。
他脸上没有得意。
甚至有些委屈。
仿佛他真的为我做了很多,却没人肯承认。
“我把她救回来了。”
他说。
“你总不能只记得我做错的事。”
妈妈的脸白了。
我把她推给工作人员。
“带她下去。”
宋晓站在我旁边,没有走。
周叙伸手去拿相机。
我没有再直接扑向他的手。
我盯着镜头的方向,想把宋晓也留进去。
但他这次转了身,避开镜子。
我往前一步。
他立即看向我,眼神变了。
“你想干什么?”
宋晓比我快。
她抓起旁边活动用的反光板,往光滑的一面翻,正好映出我们这边。
周叙骂了一声,伸手去推。
经理立即上前拦。
几个人挤在一起,宋晓被撞得后退,脚跟踩空,从两级矮台阶上摔了下去。
她的头碰到石台边缘。
声音很闷。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
反光板倒下来,砸在我的脚边。
有人喊叫,有人打电话。
我跪下去,不敢随意搬动她,只叫她的名字。
叫了两遍,她没有应。
周叙站在两步外。
手里,还拿着相机。
我抬头看他。
“回去。”
他没有动。
我声音发抖。
“你不是能回去吗?”
他看了看宋晓,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工作人员。
“你答应把婚礼办完。”
我怔住。
经理在旁边吼他,让他别在这时候说这些。
他没理。
他看着我,语气居然很平静。
“还有两次。用这一次,她就不用受伤。”
“你只要答应。”
我低头看宋晓。
前一遍里,她拿着我的手机,说,先给你妈打电话。
这一遍,她还没完全相信我说的事,就站在了我旁边。
我没有资格拿她的伤,赌救护车还要几分钟。
我慢慢点头。
“好。”
周叙盯着我。
“你说清楚。”
我看着他。
“你按快门。”
“我跟你把婚礼办完。”
他终于走近。
我弯腰,捡起那块倒在地上的反光板。
周叙立刻警惕。
我声音很哑。
“她躺在这里,不要再砸着她。”
他看了一眼,没再拦。
我把反光板立到宋晓身旁,银色的一面微微倾斜。
上面映出她的脸。
也映出蹲在旁边的酒店经理。
周叙把镜头对准自己。
我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拨动回轮。
看着快门按下。
最后一瞬,我握住宋晓的手。
“记住。”
白光亮了。
6 全员入镜底片
我在七点醒来。
这一次,我没有立即下床。
我坐在那里,听见浴室门开,听见熨斗轻轻碰上桌面。
然后,手机响了。
宋晓。
我接通。
那边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说:
“我记得。”
我捂住嘴。
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也哭了,却还在笑。
“没事,我摸过了,头没破。”
“我还躺在家里。”
我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前面两遍里,我一直在怕自己才是那个出了问题的人。
世界和别人都没有变。
只有我带着没人相信的过去,一次次醒来。
现在,有人和我一起醒了。
宋晓没有哭太久。
她吸了吸鼻子,问:
“是不是只剩一次?”
“是。”
“那我们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拍。”
我擦掉眼泪。
“不能。”
七点十二分,酒店经理打来电话。
他没有问时间倒流是怎么回事。
他先问宋晓有没有受伤。
我说没有。
他在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说出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那位先生不能再接触其他客人。”
我握紧手机。
反光板里不只有宋晓。
还有他。
我原本只想救一个朋友,却把另一个亲眼看见的人,也留了下来。
这一次,不需要从头证明。
经理清楚记得,周叙把倒在地上的人,当成了交换条件。
他说会先按现实能确认的风险处理现场,不让我们单独面对周叙。
我谢过他。
随后给妈妈解释。
一遍,说不清,就两遍。
我没有跟她说自己能把所有事安排好。
我把前面发生过的事告诉她,也告诉她,我们不知道最后一次会怎样。
妈妈坐在床边,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问:“他前面真拿我逼过你?”
“他自己说的,我没看见。”
妈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然后拿起手机。
“那今天我不跟他单独说一句话。”
八点,周叙来敲门。
这次,他手里没有豆浆。
他看见我穿着晨袍,脸色疲惫,反而松了口气。
“说好的。”
我看着他。
“我记得。”
他进门,把一只戒指盒放在桌上。
“今天别再让我难做。”
我盯着那只盒子。
前一遍,我求他救人时,他也这样平静。
他认为自己已经退让过很多次。
现在该轮到我履行承诺。
我拿起戒指盒,问:
“如果我不答应,你真的会看着晓晓躺在那里?”
他皱眉。
“你又来了。她现在不是没事吗?”
“我问的是,当时。”
他沉默片刻。
“我不会让她出事。”
“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
原来一个人可以做完最残忍的事,还坚信自己有分寸。
我没有再争。
我让化妆师进来。
周叙坐在旁边,直到宋晓抵达,才起身下楼。
宋晓进门时,没有看他。
她跟往常一样笑,说路上堵,差点迟到。
等门关上,她走到我面前。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没有伤。
她握住我的手,把它放下来。
“今天我们先把他那张底片用完。”
我们没有打算再制造一次争抢。
相机在他手里,他只要看见有人接近,就能按下快门。
最后一遍,如果仍然只有我们几个人记得,他还会有机会换一种说法,把冲突重新藏起来。
我们要让最后一次回拨,留下足够多的见证人。
不是让陌生人替我报仇。
是让他再也不能独自决定,大家应该记得哪一个版本。
宋晓看过相机的镜头。
广角不算大,但足够拍下舞台前两排。
而婚礼现场那面落地镜,能把镜头外的另一侧补进来。
经理告诉我们,周叙刚让人把镜子罩上了布,说反光影响拍摄。
他已经在防着镜面。
问题是,怎样才能让他按下快门时,来不及避开人群?
周叙每次都只拍自己。
那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防备。
我看向桌上的戒指盒。
“他今天最想拍到什么?”
宋晓也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答应他。”
我点头。
“那就让他等这张照片。”
合照未必能拍成。但人站在哪里,谁在镜子范围内,我们得先安排好。
我请经理把镜罩换成活动常用的遮光布,方便一把揭下。宋晓会留在布旁,不去抢相机。
我不打算赌他忽然变笨。
我要等他以为自己仍然安全的那一瞬。
十点,我主动给周叙打电话。
说在交换戒指之前,想用外婆的相机拍一张合照。
“外婆不在了。”
“我想留一张我们、妈妈,还有晓晓都在的照片。”
他没有立即答应。
我接着说:“拍完,我上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非要用这架?”
“是你先说,把它带着,就当她来过。”
这话,是他三天前亲口说的。
他没办法一边拿外婆的东西控制我,一边说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最后,他说可以。
但相机必须由他拿着。
我答应了。
之后的两个小时,我真的在准备婚礼。
化妆。
换鞋。
戴耳环。
我没有再盯着钟。
宋晓去确认现场拍照的位置,经理安排工作人员留意出入口,妈妈一直在我身边。
我也把工作室涉及的邮件、款项和文件另外备份。
如果最后一次成功,那些已经发生在此前几天的事,不会因为今天回到七点就消失。
如果不成功,我至少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张奇怪的胶片上。
十一点,姓梁的人果然到了。
周叙亲自把他拦在门外。
隔着门,我听见他说:
“今天先不签,改天。”
我坐在镜子前,忽然有些想笑。
他终于学会了不在婚礼当天让我看见那份文件。
可文件没有不见。
钱也没有退回来。
他改变的,始终只是让我什么时候知道。
十二点,仪式开始前,宋晓引着双方父母和几个亲近的朋友到舞台前合影。
摄影师拿着自己的设备站在一旁。
我走过去时,周叙正在调整相机。
黄铜背板上,七个小圆窗,已经黑了六个。
最后一格,仍是银白。
我没有多看。
我站到妈妈身旁,握住她的手。
她很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周叙举起相机。
镜头朝向我们。
我知道,正常拍照不拨回轮,就不会倒退。
他只是想先满足我的要求,再把我带上台。
我看着他。
“你不过来?”
“我给你们拍。”
“我说的是合照。”
他皱眉。
宋晓指了指一旁的相机支架。
“放上面,定时拍。你也过来。”
周叙看着她,眼神忽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架有定时?”
宋晓的手停在支架旁。
那枚细小的拨杆藏在机身底侧。前一遍,她翻过外婆的记录,跟我一起看过图。
这一遍,按周叙以为的经过,她不该知道。
他猛地放下相机。
“你也记得?”
宋晓没有装傻。
“记得。”
周叙后退半步。
他下意识去拨回轮。
我立即开口。
“只剩最后一次。”
他的手停住。
周围的人不明所以,笑着问怎么了。
他妈妈走过来,想拉我,说拍照别耽误吉时。
我没有动。
我看着周叙。
“今天我不会说我愿意。”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答应过。”
“我答应跟你把婚礼办完。”
“我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高起来。
“你拿晓晓的命跟我换!”
宋晓向前一步。
“是你拿我的命跟她换。”
四周安静下来。
周叙立即闭了嘴。
但已经有人听见。
他妈妈转头看他。
“什么命?”
周叙没有答。
他只看着我。
“你又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有说理。
我摘下左耳那只他替我扣好的耳环,放到旁边的桌上。
又摘下右边。
最后,摘下头纱。
他看着我,一个字也没说。
我拿起话筒。
不是要讲四年里每一件委屈。
我只说:
“今天的婚礼取消。”
“我没有同意任何以这场婚礼为前提的合作、转让或其他安排。涉及的费用和已经发生的款项,之后逐项处理。”
“大家可以继续用餐,也可以离开。抱歉让各位白跑一趟。”
周叙冲上来,要夺话筒。
经理带着人拦住了他。
他挣了一下,忽然停住。
那架相机还握在他手里。
我见过他的这个眼神。
前一遍,宋晓倒在地上时,他就是这样安静下来,重新寻找能让我点头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妈妈身上。
我挡住妈妈。
经理也看见了,立即让人站到那边。
周叙笑了。
“你们都记得了,是吧?”
他看向经理。
“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多事。”
他妈妈抓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么回事?有事回去说,别在外面丢人!”
周叙甩开她。
力度很大。
她没站稳,撞到摆着酒杯的小桌。
玻璃落地,碎了一片。
妈妈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周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妈——”
她的手按在桌边,掌心被碎片划开了一个口子。
不深,却有血。
她低头看了看,猛地抽回被儿子抓住的手。
“别碰我!”
周叙站住了。
亲戚们围过来,有人取纸巾,有人问工作人员要药箱。
他妈妈坐在椅子上,哭着问他,到底还有什么瞒着她。
周叙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低头去看相机。
最后一格,还是银白。
他知道我和宋晓不会忘。
可他还可以让母亲忘,让那些一直觉得他稳重体面的亲戚忘。
最后一次,已经不能保证他娶到我。
却还能把眼前这一场难堪抹掉。
他慢慢往后退。
退到那块遮着镜子的黑布前。
我没拦。
我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镜面将要映到的位置。
宋晓一直站在布边。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周叙的脸。
她只盯着他的手。
周叙最后问了一遍:
“你真不肯?”
我摇头。
他拨动回轮,将镜头转向自己。
“那就当今天没发生。”
他的食指压向快门。
宋晓扯落了黑布。
镜子里的舞台、人群、坐在椅子上哭的母亲,一瞬间全露了出来。
周叙的眼睛猛地睁大。
可快门已经响了。
我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这一次,底片上不再只有他想留下的人。
7 只剩今天了
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
我睁开眼。
浴室里没有传来熨斗的声音。
过了很久,门慢慢开了。
妈妈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晚宁。”
她的声音在抖。
“妈记得。”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这次,我终于不用先解释。
手机接连响起。
宋晓。
酒店经理。
坐在前排的姨妈。
昨晚还在劝我珍惜好姻缘的表姐。
他们说法不同。
有人问是不是做梦,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先确认了一遍。
但他们都记得。
相同的镜头。
相同的玻璃碎裂声。
相同的那句,你拿晓晓的命跟我换。
不是整个世界都醒了。
只是那张照片里的人,终于不必再只听周叙讲发生过什么。
七点二十分,周叙出现在门外。
他敲了两下。
我没开。
妈妈站起来,走到门边。
“有什么事,等工作人员一起到,再说。”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很低的声音。
“阿姨,她之前不是这样的。”
妈妈握着门把手。
“她之前是什么样,我记得。”
“今天是什么样,我也记得。”
门外安静下来。
随后,我听见一下快门声。
又一下。
再一下。
没有白光。
没有重新响起的闹钟。
他还在试。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几声空响,直到眼泪慢慢停下来。
七格已经全黑了。
今天,终于只剩下今天。
后来,周叙的母亲来过一次。
她掌心没有伤。
那道口子,被最后一次回拨带走了。
可她没有再替儿子劝我。
她站在门外,叫了声晚宁,接着便说不下去。
我没有要求她相信相机以前的每一次。
她亲眼见过最后一次,就已经够了。
当天,婚礼没有举行。
亲友分批接到通知,有的来退礼,有的来帮忙,有的仍想坐下来调解。
我把能处理的交给妈妈和朋友。
涉及工作室和钱款的事,另外核对。
周叙倒回去的是当天早晨。
不是前三天的转账。
不是他发出去的邮件。
也不是那些已经由别人签收、保存的文件。
我没有把关于时间回拨的经历,当成现实手续里可以替代一切的证据。
我整理能够核实的往来,停止他继续使用我的账户和工作资料,交由专业人员处理已经发生的争议。
那不是一顿婚宴的时间就能结束的事。
但不会再在我刚说清楚的时候,被一声快门打断。
周叙最后把相机交了回来。
是酒店经理陪着取的。
他没有摔它。
大概还盼着,换一张胶片,就能再来一次。
可盒子里的记录只有这一张旧片。
相机背后的七个小圆窗,已经全部暗了。
我没有试着拆开寻找新的机会。
我让宋晓把它装回原来的盒子,带回家。
周叙发来过一条长消息。
他说,如果没有这架相机,我们也许就结婚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没有它,你第一次听见不愿意时,就该停下来。”
他又问,我是不是一点遗憾都没有。
有。
四年不是假的。
我曾在他加班的楼下等过,曾替他母亲过生日,也曾真心觉得,婚礼上他走向我的时候,我会笑。
如果一点都不爱,第一遍发现问题时,也不会那么难过。
可遗憾不是下一次重新开始的义务。
我没有再回消息。
几周后,宋晓问我,那几遍里最难受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不是醒来。”
“是每次醒来,都要重新说服别人,我真的不想结。”
宋晓点头。
她把饮料递给我,没再问。
我们坐在我家阳台上,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骑车回家,有人提着菜,门卫在跟快递员说话。
所有事都只发生一次。
有人说错话,得自己道歉。
有人做错事,得自己处理。
错过了车,就等下一班。
不能因为不喜欢结果,就让其他人一遍遍陪着重过。
我喝完那杯饮料,才发现杯底太甜。
宋晓问,要不要重新买一杯。
我笑了。
“不用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没有闹钟。
妈妈在厨房煎鸡蛋,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下。
我走过去,她问要几个。
“一个。”
“蛋黄散了。”
“散了就散了。”
我拿着盘子,在桌边坐下。
手机上的时间,从七点零一,跳到七点零二。
又过了一会儿,跳到七点零三。
我把那个煎散的鸡蛋,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