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封不该出现的offer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共数到第437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
「恭喜您通过海选,请于明日早八点前往环城北路9999号报到。请携带三样物品:身份证、一支能写字的笔、以及您对『电梯为什么会停在这一层』这个问题的真实想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到底找没找到工作。
"妈,有个公司要我去面试。"
"什么公司?"
"不知道。"
"工资多少?"
"不知道。"
"做什么的?"
"也不知道,但短信里说让我带一支笔,还有我对电梯问题的真实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说:"儿啊,这是不是搞传销的?他们是不是让你先买几支笔?"
我挂了电话,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期间我给那条短信回复过三次"你们是不是诈骗",都没人理我。我又回复了一次"那笔要什么型号的",这次倒是秒回了:「随便,能写字就行,重点是想法。」
我决定去。
因为我已经失业十七个月了,投出去的简历像扔进大海的漂流瓶,只进不出。毕业那年我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可我连自己的时间都管理不明白。唯一拿得出手的经历,是大三那年帮学院组织过一次团建,我负责订蛋糕,结果蛋糕在来的路上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翻了,那人掉头就跑,我追了两条街,最后蛋糕还是没保住。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甲方崩溃"。
我妈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是想太多。我说不对,我这人最大的毛病是没地方想。
环城北路9999号,是一个没有招牌的写字楼。我从一层走到负一层,又从负一层走回一层,一共走了七遍,愣是没找到入口。直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停在消防通道门口,看见消防栓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请对着这扇门说:我是来找工作的。」
我对着一扇门说:"我是来找工作的。"
门没有开。我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开。我正准备骂人,消防栓旁边的A4纸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问:
"你对电梯停在某一层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愣了半天,说:"……它就停那儿了呗。"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说:"回答正确。进来吧。"
2 面试,或者叫别的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发现里面是一条极窄的走廊。走廊两侧贴满了标语,我一边走一边念:
「禁止在工作时间思考人生。」
「每一粒灰尘都有它的价值,请珍惜你的工位。」
「电梯并不想停在你那一层,请不要自作多情。」
「本部门实行弹性工作制:弹性即一切皆可弹,包括你的目标。」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写着"第三分局·人事科"的门。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记得把电梯的想法放在门口的筐里。"
我低头一看,门口果然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已经堆了十几张纸条,全是别人写的"电梯想法"。我随手抄起一张看了看,上面写:「电梯的本质是懒惰的楼层,它只有在确定没人想上的时候,才肯挪动。」
我觉得写得挺有道理。
进了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这人大概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桌上摆着三台电脑,一台开着Excel,一台开着扫雷,还有一台黑屏,黑屏上贴着张便签:「此电脑暂不解释,问就是维护中。」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我,问:"你就是那个对电梯问题有真实想法的人?"
"对,我姓陈。"
"陈什么?"
"陈卓。"
"好,陈卓。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发现椅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本座椅已认证,请放心使用。」
老周推过来一张表格,让我填。表格上的栏目很奇怪,第一栏是"姓名",第二栏是"你认为自己存在的理由",第三栏是"你有没有养过一只会说话的猫",第四栏是"请在以下空白处画出你想象中的电梯内部结构图"。
我认认真真填完了。老周把我的表格拿过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指着我画的那张电梯图,说:
"你这个电梯,里面为什么画了一个人在啃西瓜?"
"因为……我觉得坐电梯的时候要是能吃西瓜就好了。"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被录用了。"
"啊?这么快?"
"嗯。因为我们这里就缺一个能在电梯里想象西瓜的人。前几个来面试的,要么在电梯里画丧尸,要么画相亲对象,要么干脆画了一坨空气。你至少知道电梯里需要有点甜的东西,这说明你有生活。"
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老周递给我一张工牌,上面写着:「陈卓|现实维护部第三分局|试用期三个月」。我接过工牌,发现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本工牌受魔法保护,请勿在空调房外使用,否则会飘。」
"老周,咱们这个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茶叶,给我泡了杯茶,然后慢悠悠地说: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咱们现实维护部,干的就是一件天大的事——维护现实。"
"维护现实?现实还需要维护?"
"当然需要。"老周呷了一口茶,"你平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明明记得钥匙放在桌上,转头就找不到了,最后发现它在冰箱里?你明明刚看过表,问别人时间的时候又忍不住掏出来看一遍?你明明没做过那件事,但你就是觉得做过?"
"有……"
"这就对了。那些都是现实出 bug 了。我们维护部的工作,就是把这些 bug 修回去,让世界看起来还是正常的。"
我琢磨了一下:"所以你们的本质是修 bug 的?"
老周啪地一拍桌子:"不许说'bug'!我们部门有规定,遇到现实故障,一律叫'客观世界小偏差'。你刚来,先记住这第一条。"
"那……客观世界小偏差?"
"嗯,这么说就对了。你出去看看吧,一会儿我给你安排岗位。"
3 同事们
老周让我先熟悉一下部门环境。第三分局不大,一共两层,一层是工位,一层是资料室和茶水间。我转了一圈,认识了不少同事,他们的岗位一个比一个离谱。
首先是我隔壁工位的刘姐。刘姐四十五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岁月不饶人"四个大字。她的岗位是"电梯恐惧安抚员"。
我一开始没听懂这个岗位是干什么的。刘姐给我解释:
"小陈啊,你知不知道,电梯其实是有意识的?它每天要在那么多个楼层之间来回跑,其实很累,也很孤独。尤其是深夜没人坐的时候,它停在某一层,心里就会特别害怕——它怕这一层没人,自己白跑一趟,白跑一趟它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它就会难过。"
"……电梯还难过?"
"怎么不难过?你以为电梯是铁块吗?电梯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刘姐叹了口气,"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深夜巡视各个电梯,在没人坐的时候,假装按键上几层,让电梯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跑。这样它就不会难过了。"
"这……这也算维护现实?"
"当然算。你想想,要是电梯都集体抑郁了,罢工了,全城的人都在三十楼爬楼梯,那现实不就乱套了吗?"
我连连点头,觉得她说得特别有道理。
然后是茶水间里的老孙。老孙六十多岁,退休返聘回来的,他的岗位叫"塑料袋幽灵管理员"。他的任务是满街追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在天上飘的白色塑料袋。
"小陈,你懂不懂塑料袋?"老孙一边喝豆浆一边问我。
"不懂。"
"塑料袋这个东西,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没人要,一件是找不到家。它一旦在天上飘起来,就是既没人要又找不到家,它就成了一只幽灵塑料袋。幽灵塑料袋在天上飘久了,就会越来越多,最后聚成一团,把太阳都遮住。你见过那种天上飘着好多塑料袋的阴天吗?那就是幽灵塑料袋的聚会。"
"……那你怎么管它们?"
"我负责把它们捞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跟它说一句:'这回你到家了。'"
"它听得懂吗?"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说。你不说,它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部门里的人,每一个都像是一本没写完的哲学书。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资料室的王哥。王哥三十出头,但是头发已经白了,据说是因为他的岗位叫"意义装配工"。
"小陈,你知道什么叫意义吗?"王哥问我。
"知道,就是……事情的道理。"
"错。"王哥摇摇头,"意义不是天生的,是需要装配的。比如说,你现在为什么要上班?你会说,为了赚钱。那我问你,赚钱是为了什么?你会说,为了生活。那生活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王哥说:"你看,说到最后你就卡住了。这一步卡住了,就叫'意义缺失'。咱们意义装配工的工作,就是在这类卡住的地方,给你装上一段意义,让你能接着往下活。"
"那……你们给我装的这段意义,是真的吗?"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属于岗位机密,我不能回答你。"
4 抽签
我在第三分局转了一天,越看越觉得这个部门不简单。但更让我心里打鼓的是,我还没定岗。老周说,新人入职要先抽签,抽到什么岗位就干什么岗位。
"为什么是抽签?"
"因为现实维护部的岗位,没一个是人想主动干的。要是不抽签,全部门的人都想干'外星人接头员',那电梯谁来安抚?塑料袋谁来收?意义谁来装?"
"那'外星人接头员'是什么岗位?"
老周眼神飘忽了一下,说:"那个岗位……暂时没人。因为它要求外星人真的来接头,而外星人一直没来,所以这个岗位一直空着,工资倒是最高。"
抽签那天,部门所有没活儿的人都来了,围成一圈看热闹。老周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说里面装着写有各种岗位的纸条,让我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
「情绪税征收员」。
"情绪税征收员?这是什么岗位?"我拿着纸条,一脸茫然。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啊,抽到这个岗位,算你命好,也算你命不好。"
"怎么说?"
"命好,是因为这个岗位在三分局属于核心岗位,绩效工资高,福利好,还有独立办公室。命不好,是因为——"老周顿了顿,"这个岗位的前三任,都干了一年就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等你上岗了,你就知道了。"
5 情绪税征收员
我的独立办公室在资料室的隔壁,门牌上写着「情绪税征收员·第三办公室」。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还有一个厚厚的账本。
红布下面盖着的是一台老式的、带刻度盘的机器。机器上有一个喇叭形的开口,旁边刻着几个字:「情绪测量仪·8.0 版」。
"这就是情绪测量仪?"我问老周。
"对。你的工作就是用这台机器,征收情绪税。"
"情绪税?情绪还要交税?"
老周把我按在椅子上,开始给我解释这个岗位。他说,咱们人类啊,每天会生产很多情绪,高兴的、难过的、愤怒的、焦虑的、无聊的。这些情绪不是白产生的,它们会消耗社会的某种"资源"——比如,你大笑一场,消耗的是"乐观库存";你焦虑一晚上,消耗的是"安定资源";你骂一个人,消耗的是"宽容配额"。
"所以情绪也是要收税的。我们征收员的工作,就是把多出来的情绪,用这台机器收走,保证每个人的情绪在一个健康水平。情绪太多,人会疯;情绪太少,人会死。咱们就是在中间维持平衡。"
"那我收的是谁的税?"
"谁的都收。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路人因为踩到狗屎而愤怒,那点愤怒如果太大了,就要收走一部分。你看到有人因为中奖而狂喜,狂喜太大,也要收走一部分。总之,把情绪控制在'不至于出事'的水平。"
"这……这不算侵犯人权吗?"
老周笑了:"法律条文里没有'情绪税'这一条,但它一直存在。你想想,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很生气,但就是发不出火?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很开心,但就是高兴不起来?那就是被我们收走了。"
"……"
"当然,"老周又补充道,"咱们收税是有标准的,不能乱收。你得学会看刻度盘。情绪太大,就收一点;情绪太小,还得补一点。这份工作的关键,是拿捏这个'度'。"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周教了我一个上午,教我认识各种情绪的"刻度",教我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已经能对着模拟图分辨"适度愤怒"和"过度愤怒"了。
"你下午先试着上街收一单。"老周给我发了一把"税收枪","记住了,单子别乱开,情绪别乱收。收多了,人家当场就蔫了,你还要负责把他哄回来,哄不回来就扣你绩效。"
下午,我揣着那把税收枪,走在大街上,心里七上八下。
6 第一单
我走了三条街,愣是没敢开第一枪。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笑呵呵的,我实在分不清谁的情绪"超标"了。
正当我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徘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啪——!"
我转头一看,是一个外卖小哥,他的电动车倒了,后座的箱子摔在地上,里面的奶茶洒了一地。最惨的是,洒出来的那一杯,正好浇在了一旁一位穿白色衬衫的男士身上。
那个男士愣了两秒,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掏出税收枪,低头看刻度盘——好家伙,这位的情绪指数直线飙升,直接从"正常"蹿到了"爆炸边缘"。
"这单必须收。"我心想。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枪,凑到那位男士旁边,小声说:"先生,您好,我是现实维护部的情绪税征收员。检测到您的愤怒情绪略微超标,需要依法征收一部分,您看方便吗?"
那位男士转过头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您现在的愤怒有点超标了,为了您的健康,也为了社会安定,我想帮您稍微收走一点。"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骂人,但又一时不知道从何骂起。趁着这个空档,我把税收枪的喇叭口对准他,扣下扳机。
"噗——"
一声轻响,一股看不见的东西被吸进了枪里。刻度盘上的指针"唰"地回落了一截,落回到"正常"区间。
那位男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下来。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被奶茶弄脏的白衬衫,语气平淡地说:"哦,脏了。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然后他转身,就这么走了。
我举着枪,站在原地,呆住了。这就……收完了?
我低头看了看税收枪,发现枪身上有个小窗口,显示我这一单收了"0.7 单位愤怒"。窗口旁边还弹出一行小字:「已入库,谢谢配合。」
我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比想象中简单。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7 麻烦来了
第一单成功之后,我有点飘了。我甚至开始觉得,情绪税征收员这份工作,只要学会了看刻度盘,就是一份很轻松的铁饭碗。
直到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公园门口蹲点。公园门口有个卖气球的阿姨,她的气球卖得特别好,因为只要有人靠近,那些气球就会自己飞过来贴在人手上,据说这是气球的"上班热情"。
就在我蹲得腿都麻了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来,车里坐着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棉花糖,吃得正开心。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只塑料袋,不偏不倚,糊在了小孩脸上。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
这一哭不要紧,我低头一看税收枪——好家伙,这位小朋友的情绪指数,直接飙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峰值。刻度盘的指针"哐当"一声撞到顶,差点把表盘都震碎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情绪太大了,得收!"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枪,对准小孩。
但我马上又停住了。因为这个小孩的情绪太大了,如果我强行收走一大部分,他当场就会蔫掉,变成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老周说了,收多了要哄回来,哄不回来扣绩效。
我该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推婴儿车的男人,也就是小孩的爸爸,转过头来,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大哥,你是不是想收我儿子的情绪?"
"啊?"我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现实维护部的。"他亮了一下工牌,"我是第三分局的,我认得你的枪。你新来的吧?"
"对对对,我上周刚入职。"
"难怪。"他叹了口气,"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看见小孩哭就想收情绪。我跟你说,小孩的情绪,尤其是两岁小孩的,是绝对不能乱收的。"
"为什么?"
"因为两岁小孩的情绪,是拿来'试'的。他们通过哭,来测试这个世界到底灵不灵。你要是把他的情绪收走了,他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不灵了,从此就变得沉默寡言,长大会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你知道那样有多危险吗?"
"有……多危险?"
"危险到,他长大以后,看见再多钱都不会心动,看见再好看的人都不会喜欢,别人问他吃什么他都说随便。这种人,在社会上是要饿死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枪收起来:"那、那我该怎么处理这一单?"
"这一单,不能收,只能'顺'。"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是把他的情绪,从'大哭'顺成'小哭',再从'小哭'顺成'哼哼',最后顺成'没事了'。你看我的。"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在小孩面前晃了晃。小孩的哭声,神奇地变小了一点。
他又掏出一个小玩具,在小孩面前晃了晃,哭声又变小了一点。
最后,他蹲下身,对小孩说:"你看,爸爸在,没事了哦。"
小孩抽抽搭搭地,哭声渐渐停了,最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低头看刻度盘,那位小朋友的情绪指数,居然从"爆炸"一路回落到了"正常偏happy",而且全程没有动用税收枪。
我看得目瞪口呆。
"看见了没?"他直起身,"这就叫'顺'。收税是下策,顺情绪是上策。咱们情绪税征收员,最重要的不是'收',是'顺'。你收得再多,不如顺得巧。"
我连连点头,觉得自己这三天的班算是白上了。
他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陈是吧?好好干。这份工作看着离谱,其实特别有学问。等你干满一个月,你就懂了。"
我目送他推着婴儿车走远,心想:这份工作,好像没那么简单。
8 老周的秘密
入职满一个月的那个晚上,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杯茶。
"小陈,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老实说,"就是这情绪税,越收越觉得自己学问不够。有的能收,有的只能顺,有的压根碰不得。我总怕自己收错。"
"有这感觉就对了。"老周点点头,"你收错过的情绪,都进仓库了吧?"
"进了。我记了账,一共五笔,都是新手期犯的错。"
"嗯,五笔不算多。我看过你前几任的记录,最多的那位,第一个月收错了三十七笔。"
"那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收税了,改行去'顺'了。现在在隔壁分局干'情绪疏导员',干得挺好的。"老周喝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招进来吗?"
"因为我能在电梯里想象西瓜?"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老周神秘一笑,"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天你来面试,我在你填的表格上,看到你画的那个啃西瓜的人,我就在想,这个人,大概不会把工作看得太重。"
"这……算优点吗?"
"算。因为咱们现实维护部,最怕的就是那种把工作看得太重的人。这种人,干着干着就把自己干成了现实的一部分,最后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维护谁。你见过王哥吗?就是那个'意义装配工'。"
"见过。"
"他以前也是你这种心态,觉得工作就是个营生。结果干了十年,他现在连'自己为什么要吃饭'都要先装配一段意义才能咽下去。他每天吃饭前都得默念三遍:'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吃饭。'你说他是不是把工作干过头了?"
我听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所以小陈,"老周拍拍我的肩膀,"我给你立三条规矩。第一,每天下班前,把税收枪锁进柜子里,心里默念三遍'我只是个打工的'。第二,下班以后,禁止思考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第三条是什么?"
老周凑到我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去资料室最里面那间房。"
"为什么?"
"因为那间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房间不可进入。'你要是进去了,就会看见里面——"老周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算了,反正你别去就行。你只需要知道,那间房,是整个第三分局唯一的真相。"
"……什么真相?"
老周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说:"我下个月退休了。等我退休那天,我会告诉你。"
9 办公室的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慢慢适应第三分局的节奏。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先到茶水间,看老孙喝豆浆,听他讲昨天又捞了几只幽灵塑料袋。然后回工位,刘姐会递给我一个茶叶蛋,说是电梯们委托她带给我的——"它们说你每天深夜巡视的时候走得最勤快,它们喜欢你。"
我一开始以为刘姐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茶叶蛋确实是电梯托她带的,因为电梯们"会托梦"。
中午吃饭,食堂的阿姨做得一手好菜,就是每道菜里都会加一点"情绪料"。她说,这是为了平衡大家的情绪——"你们吃了带开心料的饭,下午工作才有劲。"
我吃着带开心料的红烧肉,总觉得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甜。
办公室里最热闹的时候,是每月一次的"现实偏差复盘会"。会上,大家会把当月收集到的各种"客观世界小偏差"拿出来讨论。有的偏差很常见,比如"钥匙进了冰箱""袜子只剩一只";有的偏差很离谱,比如"有人看见自己走了两步,但其实没走";还有的偏差直接没法解释,比如"一个塑料袋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还换了颜色"。
每次遇到这种没法解释的偏差,老周就会叹一口气,说:"这单先挂起,等外星人接头员上岗了再说。"
然后全会议室的人都会安静三秒,为那个永远不来接头的外星人默哀。
我在这个部门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里像一个奇妙的平行世界。这里的每个人都相信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并且每天认认真真地做这些匪夷所思的工作。你说他们迷信吧,他们又特别讲究逻辑;你说他们科学吧,他们又整天跟电梯、塑料袋、情绪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有时候我觉得,现实维护部维护的根本不是现实,维护的是——一群人对这个世界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相信。
10 一场全城大偏差
要说我在第三分局最难忘的一天,其实是入职第二个月发生的那次"全城大偏差"。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茶,老周就冲进来,脸色铁青地拍着桌子:"全体注意!二级偏差预警!城东方向出现大规模情绪聚集,初步估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超标人群超过三万人,而且还在扩散!"
会议室里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三万人?"老孙吓得豆浆都洒了,"这……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正在排查。总之,全体出动,能顺的顺,能收的收,务必在中午之前把城东压回正常水平!"老周喊完,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也抓起税收枪,跟着大部队往城东跑。路上,对讲机里传来排查结果:城东新开了一家"情绪游乐园",门票免费,里面全是各种让人大喜大悲的娱乐设施——有让人笑到喘不过气的"笑气过山车",有让人气到发抖的"愤怒碰碰车",还有让人莫名难过的"伤感旋转木马"。
这玩意儿一开,整个城东的人情绪集体爆表,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我们到的时候,城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笑得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人气得对空气骂街,还有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莫名其妙地抹眼泪。
我端着枪,一时不知道该收谁。
这时候,刘姐从我旁边挤过来,喊了一声:"小陈,别愣着!这活儿不能用枪硬收,三万人你收得过来吗?得顺!大家分开,一人负责一条街,见一个顺一个!"
"怎么顺?"
"你看我的!"刘姐深吸一口气,冲到那个笑到打滚的年轻人面前,蹲下来,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小伙子,笑够了没?笑够了就起来,地上凉。"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笑声慢慢停了,摸了摸地上的温度,说:"……是有点凉。"
然后他就站起来了,情绪指数"唰"地回落了一大截。
我看得目瞪口呆:"就……就这样?"
"就这样!"刘姐头也不回地跑向下一个,"顺情绪的秘诀就一句话: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看着他。只要有人看着,情绪就不会失控!"
我半信半疑,学着刘姐的样子,走到那个正对空气骂街的大姐面前。
"大姐,骂够了吗?"
大姐回头瞪我一眼:"没骂够!"
"那……您接着骂,我在这儿听着。"
大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忽然不骂了。她叹了口气,说:"骂够了。也没啥好骂的。小伙子,谢谢你啊,还在这儿听着。"
我看她低头看刻度盘,情绪指数正稳稳地往回落。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
那天中午,城东的情绪终于被我们"顺"回了正常水平。三万多人,没有一个被强行收税,全靠一人顺一条街,硬生生把一场大偏差给顺没了。
收工回办公室的路上,大家都累得腿软,但谁也没抱怨。老孙一边捶腰一边说:"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会'顺'是个真本事。"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句话。
11 改革来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两个多月,直到那天早上,老周黑着一张脸,把全体人员叫到会议室。
"各位,"老周清了清嗓子,"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大家安静下来。
"总部下了通知,要在咱们第三分局推行'现实维护自动化改革'。说白了,就是要用 AI 和机器人,替代一部分人工岗位。"
会议室里"轰"地炸开了锅。
"替代?谁替代?"老孙第一个站起来,"我这一辈子就在收塑料袋,你让机器人来收?机器人懂塑料袋的乡愁吗?"
"就是!"刘姐也急了,"机器人懂电梯的孤独吗?它能体会到电梯停在没人那层的难过吗?"
老周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别急。总部的意思是,先试点。第一批要自动化的是'情绪税征收'岗位。"
我猛地抬头:"我?"
"对。"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总部觉得,情绪测量仪8.0版已经够聪明了,配上 AI,完全可以自动判断、自动征收,用不着人工。所以,小陈,你的岗位,是第一批试点。"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姐小声说:"这……这也太突然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但总部的决定,咱们执行。改革试点期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 AI 干得比人好,岗位就交给 AI;如果干得不好,再恢复人工。小陈,这三个月,你就在旁边看着,做个'人机对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班的时候,老周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小陈,别慌。我跟你说,这份工作看着离谱,其实特别有学问。AI 能学会看刻度盘,但它学不会'顺'。你信我,三个月后,它一定干不过你。"
"可是老周,万一它干得过呢?"
老周看着远处亮起又熄灭的写字楼灯光,缓缓说:"那咱们就都得想想,我们到底是维护现实,还是被现实维护了。"
12 AI 上岗
改革试点开始那天,总部派来了一台情绪征收机器人,名字叫"小衡"。小衡长得像个圆滚滚的银色垃圾桶,上面顶着一个巨大的刻度盘,底盘上装了四个轮子,移动起来无声无息。
它被放在我办公室的角落里,正对着我的工位。每天上班,它就开始自动扫描方圆五十米内所有人的情绪。
小衡确实很厉害。它能同时监测几十个人的情绪,误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谁的情绪稍微有点波动,它立刻就能算出该收多少、该顺多少,然后"嗖"地一下冲过去,用喇叭口对准那个人,"噗"地收走。
它收税极快,从不犹豫,也从不出错。第一个星期,它收的单子比我一个月收的都多,而且一单都没收错。总部那边乐坏了,连着发了好几封表扬邮件,说"AI 情绪征收员初战告捷"。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然老周说 AI 学不会"顺",但事实证明,小衡根本不需要"顺"。它只收不顺,单子却照样漂亮——因为它每次只收一点点,把情绪从"超标"压到"达标"就收手,从来不多收。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小衡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心里越来越没底。
第二个星期,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那天,我照例下班前把税收枪锁进柜子里,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我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1"。电梯缓缓下行。
就在电梯走到负一层和一层之间的某个位置时,电梯忽然"咔"地停住了。停了两秒,又缓缓继续下行。
这不是故障。我知道,这是电梯在"确认"——它想确认这一层有没有人。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出税收枪,给电梯"顺"一下它那点微小的不安。
但我随即意识到,我的枪已经锁进柜子里了。下班时间,我不能带枪。
于是我站在电梯里,对着空荡荡的轿厢,说了一句:
"没事的,这一层有人。"
电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停在一层,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电梯门,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电梯需要有人告诉它"这一层有人"。
可谁能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情绪、你们的钥匙、你们的塑料袋,都有人在乎呢?
13 最后一个月
试点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小衡的征收量稳定在人工的十倍以上,错误率几乎是零。总部已经把自动化方案往上汇报了,据说下个月就要全面铺开。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大半。每天上班,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小衡忙来忙去。刘姐和老孙偶尔过来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想开点"。
其实我倒没有特别难过。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小衡干得这么好,为什么老周还一直坚持说"它学不会顺"?
老周那天下午把我叫到资料室,让我帮他搬一摞档案。搬完,他递给我一杯茶,然后指了指资料室最里面那扇门。
"小陈,我今天退休。临走前,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那扇门里的真相。"
我看着他。
"你去把门打开。"
我走到那扇贴着"此房间不可进入"纸条的门前,伸手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我原以为里面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结果——里面只是一间普通的小房间。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亮着的屏幕。屏幕下方,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无数根透明的管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不知通向哪里。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又一行不断刷新的文字:
「13:02:17 电梯 #7 确认有人,心情平稳。✓」
「13:05:41 塑料袋 #132 已归位,确认有家。✓」
「13:08:03 市民甲情绪略超标,已顺回正常。✓」
「13:09:55 市民乙遗落的钥匙,已由现实维护部第三分局寻回。✓」
我愣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老周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小陈,你知道这间房是什么吗?"
我摇头。
"这间房,就是现实本身。"老周说,"你以为我们在维护现实,其实——我们就是现实。每一笔情绪的征收,每一只塑料袋的归位,每一次电梯的安抚,都在这块屏幕上登记在册。你要是把这些记录全都抹掉,现实就会出大乱子。钥匙再也回不到桌上,电梯再也停不对楼层,情绪再也无法平衡。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所以……我们的工作,真的是有意义的?"
"有没有意义不重要,"老周笑了笑,"重要的是,得有人做。你以为电梯真的在乎有没有人按它那一层吗?它在乎的不是电梯,是你。是你按那一下,是你说那句'这一层有人'。是我们这些明明知道这事离谱,却还是认认真真去做的人,让这个世界看起来,还像个正常的世界。"
他顿了顿,又说:"你再看那个AI,小衡。它征收得又快又准,但它永远不知道,它收走的那一点情绪,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超标了要收',它不知道'超标了为什么'。它永远学不会'顺'。"
"为什么?"
"因为'顺'这个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得先自己活过一场,才知道一个人生气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被收走,而是被接住。"
我站在那块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刷新的记录,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多月,好像白干,又好像没白干。
14 一个有点奇怪的结局
试点第四个月,总部宣布,情绪税征收岗位,正式全面交由 AI 负责。人工情绪税征收员这个编制,被正式取消。
小陈——也就是我——正式失业了。不对,是"转岗"了。总部说,鉴于我在试点期间"表现稳定",给我安排了一个新岗位。
新岗位在第三分局的最深处,资料室的最里面那间房。
我的工作,是看那块屏幕。
每天上班,我坐在屏幕前,看它滚动那行行记录:
「电梯 #7 确认有人,心情平稳。✓」
「塑料袋 #132 已归位,确认有家。✓」
「市民甲情绪略超标,已顺回正常。✓」
然后,我就像老周一样,偶尔在记录里看到一两条"无法解释的偏差",就在下面补一行备注:
「此偏差暂挂起,等外星人接头员上岗再说。」
再然后,我会每隔一个小时,做一件老周当年常做的事——他管那叫"顺心"。
我会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泡一杯茶,端着,慢慢走到那扇消防通道的门前,对着一扇不会开、也不需要开的门,说一句:
"我是来找工作的。"
门不会开。但我知道,它也不需要开。
因为这份工作,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进门,而是为了让人知道,有一扇门,永远会等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相信它。
我端着茶,回到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刷新的记录,忽然想起第一天上班,老周问我:你对电梯停在某一层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回答:它就停那儿了呗。
现在我想,电梯停在哪一层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站在电梯里,告诉它"这一层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