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
她是作家,我是她的枪手。
明明是两个人,而我永远是“那个谁的双胞胎妹妹”。
我们从娘胎,便在抢空间、抢营养、抢心跳。
就好比双生花,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可太阳却只有一个。
背光的,也就慢慢黄了、瘪了。
1
我姐姐沈知月,从小生得漂亮。
黑长直的头发衬得她更加冷艳动人。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独一无二闪耀。
而我沈知星,则是个脸被热水烫伤的“丑八怪”。
我不敢抬头见人,总是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挡在脸庞,蜷缩在自己的阴影里。
谁看谁嫌弃。
高考后,我投了一篇悬疑小说,没想到火了。
可是,却被我姐取而代之,沦为她的影子。
我在暗无天日的出租屋,看着屏幕里的她。
沈知月端坐在沙发上,笑容落落大方,主持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来,她答得流畅,笑得到位。
我轻笑一声,指甲掐进掌心,拳头越攥越紧。
前天晚上我拿着电脑去给她看新稿件。
她不耐烦的看了几眼,把笔记本往地上一甩,碎片弹起来,崩到我眼角,生疼。
我姐指着我的鼻子:「你写的这都是什么垃圾?」
「我要的是脑洞!什么老掉牙的故事!!」
我不停抠着指甲,心里一声冷哼。
又不知是谁惹恼了她。
人前她是温雅的美女作家,人后把所有的戾气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麻木地蹲下去,抱起支离破碎的笔记本,什么也没说,如同没有魂魄的傀儡,迈步离开了别墅。
2
凌晨三点的街道,连鬼都没有。
我缩着脑袋,拖着脚,一步步往前挪,任由风吹乱我的头发。
这会要是来个人,瞥见我的样子,估计得都得大喊一声「见鬼」。
可这条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却多了一团冷光。
玻璃门微微张开,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四个字,「奇花异店」
下面还紧跟着一行更小的字,本店只在凌晨营业,你买的不是花,是愿望。
我一脸疑惑,喃喃道,「不对啊,这条街什么时候多出一家花店啊!」
「欢迎光临。」
这清亮一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居然走到了店内!
我低头抬眼望去,对方的长相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他留着一层淡淡的胡须,头发随意往后扎了一个小丸子,耳鬓落下几缕发丝,像被吹乱的野草,不修边幅的样貌与他干净的声音着实有些不太匹配。
「买花?」他问。
我没说话。
他又接着说,「不买也可以看看的,我这里的花,可都是独一无二,能让人心想事成哦。」
「心想事成」这四个字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我扣指甲速度逐渐变快,一下,两下,甲缝里翻出碎屑,唰唰往下掉,不堪的过往也随之而来,满脑子全是我姐那张让人窒息的脸。
我帮她写了六本书,成绩几乎都不差,其中三本还改编成电视剧。
一时间,她成了炙手可热的悬疑女作家,上电视,上杂志,风光无限,赚的盆满钵满。
而我呢,连个署名都没有?
可那一切,本来是属于我的!
我要把所有的不堪、痛苦全部还给她!
3
等我回过神,双手早已捧着一盆白花。
普普通通的花盆长出一根茎,没有叶子,只有花茎笔直向上,一分为二,并排开出两朵白花。
不,准确的说,像白色纸张折出的百合花。
「不对劲。」
我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这花店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冷白的灯光使得整个房间又冷了几分。
而这满屋的花,跟这灯光似的,抽干了颜色,白的一点杂色都没有。
太诡异了,我不敢多待,放下花正准备离开,那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放心,我这是正经花店。」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壁的画框,「营业执照都挂着了。」
我收回视线,又对上男人的笑脸,他凑近来加重声音,「我这里卖的花可都是在其他地方见不到的。」
他将花塞到我手上,又说:「这花名叫双生花,很适合你哦。」
我若有所思,盯着那两朵花,仔细瞧了瞧,感觉其中一朵开得更艳丽,另一朵到有颓废之意。
双生花吗,这老板倒是没说错,确实挺适合我的。
明明在一个花盆,共享一块土壤。
可太阳却只有一个,注定有个背光。
背光的,也就慢慢黄了、瘪了。
「我买了。」
「谢谢惠顾,一共一百。」
4
我怀里抱着一盆白色的花走出了花店,手机屏幕上显示付款成功。
等到出租屋后,回想着刚才,仿佛被夺舍了般,怎么稀里糊涂就买了一盆纸花回来。
我将花随手放在窗台上,转手扔掉包装袋,里面掉出来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注意事项。
【双生花,喜光,每日只需一滴红色液体,切勿浇水哦。】
落款【祝您心想事成,奇花异店】
我忍不住吐槽一声:「搞什么,故弄玄虚!」
随手往垃圾桶一扔,便熬夜开始构思小说了。
5
那晚过后,我一直埋头写稿,都快要忘记那盆花的存在。
直到今天,瞥了一眼窗台,才发现它有些蔫了,皱皱巴巴,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缓缓靠近它。
心想,要真是纸做的花,怎么可能会有变化。
我怀着困惑,伸手碰了一下花瓣。
「嘶——」
指尖像被针扎一下,刺痛顺着手指往上走,一路烧到心口。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颗血红色圆珠,十分刺眼。
我死死盯着那朵白花,皱巴巴的花瓣舒展开,伴随着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花枝轻轻晃了一下。
它比刚才更鲜活了。
其中一朵,花瓣根部隐约透出一丝血色,淡淡的从内到外渗透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是沈知月枪手的事被曝光,网友对我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
6
三个月后,我姐的新书《影子》发布,一经发出便登上榜首。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庆功宴的地方你定一下。时间就周五。」
我“嗯”了一声。
「怎么,新书上榜了,你不高兴!」
「高兴。」
「哼。」
她侧过身,翘着二郎腿,一字一句道,「怎么?不服气啊,我赚了钱,你才能有工资拿,别整的我白让你写似的,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这年头,书卖不卖得动,看的是人,不是字。我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
「没我,凭你,可不一定有这本事。」
她的话语声,尖锐,刺耳。
而我死死盯着她的嘴角那颗痘,一点点往外冒出,红肿发亮,绷得皮肤都快要爆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很小,很暗,像一根刺从肉里拱出来。
它说:「哼,我就等着你那张脸,一块一块地溃烂。等你掉头发,长痘,掉皮,我看你靠什么撑?最后不还是靠我写的东西。没有我,你那张脸什么才都不是。」
「你还愣着干嘛!」
我诺诺地离开,关门那一刻,透过门缝,发现掉在地面的发丝多了很多。
7
这一刻,我是窃喜的,也开始相信花店老板的话。
我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伺候那盆双生花。
我指尖轻抚过花瓣,细密又尖锐,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皮肤。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
或者说,我感觉到了,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那种疼,跟心中恨比起来,太轻了。
我盯着那朵花,只有一个念头:让她失去一切,她的脸,读者,名誉。
我收回手,指腹上又渗出一颗血珠。
花瓣也随之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心意。
它根部的血色又深了一分,从花瓣边缘往尖尖处蔓延,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它喜光,我把它挪到窗台最好的位置,每天对着它坐很久。
我看着向阳的花瓣,血色一天比一天浓,背阴的花瓣一天比一天蔫。
它没有辜负我的照料。
8
短短几天,沈知月那头黑长直的头发,肉眼可见的变少。
起初她没在意。
桌面上多了几根,枕头上多了几根。
第三天,她梳头的时候,梳子齿间缠了一大把,她捏起那团黑发,愣了好几秒。
第四天,发缝宽了。
第五天,发际线高了。
第六天,头皮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
她开始焦虑,害怕了,狂抓头发,越抓越少,歇斯底里地挠头皮,白花花的皮屑掉一地。
与此同时,她脸上开始长脓包。
下巴,额头,鼻头,一颗接一颗,薄得透亮,泛着汁液,像皮肤下面兜着一小包水,轻轻一碰就要破。
她对着镜子,一颗一颗地戳。
针尖扎进去的那一刻,脓包瘪下去,带出黏稠的汁液,顺着脸颊往下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轻飘飘地挂在脸上,像蛇蜕到一半卡住了。
9
离庆功宴只剩两天。
她急了。
粉底液涂了一层,盖不住。
她又涂了一层,盖不住,反而更明显了。
她气急败坏,将台面一扫而空,怒视我,语气冲得很:「看什么看!给我滚!」
我没说话,转身时,笑了笑。
10
说来也奇怪,庆功宴前一天。
她打电话给我,说订了两套白色礼服,要我去店里取了,立马去她家。
我提着袋子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被口罩和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底下乌青一片,眼白满是红血丝。
看她这样子,估计是没辙了。
明天就是庆功宴,看她顶着这张脸,怎么见人,想到这,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笑什么笑!」她的声音闷闷地,「我这副样子你很得意?」
「没有。」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是吗?」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对上我的视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咱们可是双胞胎,你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
我心头一惊,身体一僵。
她猜到是我了?那盆花,那个花店的事——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心跳极速加快,它砸得很响,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我稳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不会的。
她这个人,睚眦必报,知道是我的话,现在早就破口大骂了。
她肯定是在诈我,故意这么说。
我也没说话,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她冷笑一声,从我手上扯走袋子,拿出其中一件衣服,扔了过来。
吓得我,猝不及防抱在怀里。
「给你的,明天记得好好收拾一下。」
她边说边起身,撩我脸庞散落的头发,指甲划过皮肤,狠狠地别到我耳后,「好歹是我妹妹,这副样子,我嫌丢人。」
我习惯性往一侧偏了偏身体,弱弱的回了一句,赶忙离开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笑了一声。
很轻,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11
清早,我换上了那件白色礼服。
裙子是缎面的,摸上去凉而滑。
圆领,收腰,裙摆垂到脚踝,走动的时候贴着腿,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白色衬得人很亮,可我的脸太瘦了,脸颊凹陷。
裙子挂在身上,松松垮垮,像借来的,一点都不合身。
我抬手,指尖抚过脸庞那些皱巴巴的皮肤。
以前摸上去像砂纸。
可今天,有点滑,有点顺。
我停住,又摸了一遍。
真的滑了。
我一把抓起头发,胡乱缠了几圈,脸凑近镜面。
皮肤底下隐约透着淡淡的粉色,跟窗边的花,充满着活力。
我咧开嘴。
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咧开嘴。
姐,你脸烂了,我却在变好。
这算什么?养分吗?太神奇了!
我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却尖的反常,在空荡荡的房间,尤其刺耳。
我每出一声,都带着毛边,刮得人耳膜生疼,空气都跟着抽搐。
12
我压制住情绪,放下头发,扒拉几下,便出了门。
大厅很华丽。
水晶灯从天垂下,打得到处都亮,一点阴影都不留。
桌上摆着香槟塔,气泡一串一串往上爬,大门处,人也一个个陆陆续续进来。
编辑、书商、媒体,有几个脸熟,但叫不出人名同行。
大家都穿得体面,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笑着,碰杯,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等着主角。
美女作家沈知月的到来。
我坐在角落。
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半边身子被一株巨大的绿植挡住。
我目光一刻都不离门口,等着看她的笑话。
13
很明显大家都有些着急,你一言他一句,议论纷纷。
这场面我很得意。
该不会脸彻底毁了吧?今天不敢出现了?
我等着这出好戏,等了三天,怎么还不来呀。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我姐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走向众人。
她穿的和我一样。
同一件白裙,在她身上,像是另一件衣服。
肩线合适,腰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身材匀称,比例好得像量过。
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黑,直,长。
脸很白的,白得跟纸一样。
她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充满着克制。
可我看得清楚。
她走路的时候,脖子动得很轻,不敢甩头。
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扬那么一点点,不敢牵动脸颊。
假发。遮瑕。粉底。可能还有别的。
至于头发,怕不是戴着假发吧,一看就花了大价钱,做得很真。
一个男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说:「恭喜,沈大作家。」
我认得他,之前《欲望》系列就是他负责出版的。
结果销量平平。
我姐嫌他不懂营销,两人不欢而散。
今天,他笑得比谁都热情,「沈大作家,后续有什么想法,可别忘了老熟人啊。」
「放心,那肯定得考虑你这个老熟人。」
紧接着,围上来好几人。
祝贺,寒暄。
笑声一阵一阵,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话。
我坐在角落里,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件白裙亮得刺眼。
我看着沈知月光鲜亮丽地站在人群中央,轻笑一声,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
那顶假发底下,发缝宽得像刀口。
那层粉底下,是不堪的皮肤。
她笑,可她不敢大笑。
她说话,可她不敢张大嘴。
白裙好看,可白裙底下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烂。
14
「沈老师!」
人群中,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我视线扫过去,那人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蓝色的夹克,棱角分明,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很干练。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好几秒——很熟悉的眼神,但又对不上具体的人。
他又接着说:「书里的姐妹,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是以您自己的生活为灵感吗?」
「是的。」她说。
紧接着,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而且,我的妹妹,今天也来到了现场。」
我愣住。
她在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朝我走了过来。
白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缎面在灯光底下一明一暗。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臂,一把搂过我的肩膀。
「咔咔咔咔」
闪光灯白花花地亮,一下一下,像闪电劈在脸上。
「她就是我的妹妹,沈知星。」她对着镜头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念稿子,「小时候受过伤,所以不太敢见人,性格还有些内向。大家多多包涵啊。」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有人喊“姐妹情深”,有人举杯。
还有人对我的脸议论纷纷。
现场很嘈杂,他们谈话声很轻,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难怪刚才坐那里一直低着头。」
「是啊,长这样,要我也不敢出门了。」
「说是双胞胎,看着也不像,姐姐长得好看,谁知道妹妹长这样子。哈哈哈。」
我内心一阵恶心,拉着我来对比她沈知月。
这不,她很快也遭到报应。
天花板上的吊灯掉下来,沈知月被砸倒了。
她慌忙护住脸,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在洁白的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15
事情一出,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她受伤的消息。
刚开始,账号下面的留言都是关心。
【沈老师早日康复,等你回来。】
【姐姐好好休息。】
【姐姐,加油】
然而,密密麻麻的留言中,一条留言极为显著。
ID名叫夜间过客,留下一句话:
【沈知月所有的作品都是枪手写的。】
这条留言下,瞬间炸出好几条回复。
【证据呢?张嘴就来】
【别在网上丢人现眼。】
【等子弹飞一会儿。】
【证据呢?怎么不说话了?】
【蹭热度的吧,举报了。】
ID夜间过客没有再回复。
头像是黑色,主页是空白,网友只当他是口嗨,蹭热度,也没当回事。
沈知月住院一周后,夜间过客在主页发了一段录音。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你想署名?做梦。你这辈子都别想。」
「怎么?不服气啊,我赚了钱,你才能有工资拿,别整的我白让你写似的,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这年头,书卖不卖得动,看的是人,不是字。我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
「没我,凭你,可不一定有这本事。」
当天,瞬间炸了锅。
评论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一部分的粉丝维护,也有些粉丝保持中立。
有人@她工作室,有人直接在下面开骂,有人猜谁是枪手,一来一回评论区好不热闹。
事件第二天,夜间过客又放出一段医院的视频。
视频里的沈知月,皮肤像发潮的墙面,一块一块地翘起。
以及,肉眼可见的头皮,只剩下零散的几根头发,稀稀拉拉地挂在上面。
她坐在病床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朝护士砸过去,杯子擦着护士的肩飞过去,砸在墙上,“啪”地碎一地。
「给我滚!」
那声音尾音带着毛刺,震得脑子发麻。
护士吓得退出去。
门关上了。
她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喘。
看到这里,我笑了。
她成了秃头。
第四天,她打骂我的视频放了出来。
我站在角落,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知月指着我,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你有什么资格哭?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这次销量不好,我压力很大的,」
「趁着脑子还有用,能不能好好想想。」
「你要是写不出好东西,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三条热搜并排挂着。
【沈知月毁容住院,知情人曝:脸是报应】
【沈知月抄袭实锤,枪手身份曝光,全网震惊】
【沈知月虐待亲妹录音流出,网友:这不是姐,是鬼】
15
事件发酵,沈知月工作室发了一条通知。
【针对近日网络上关于我司艺人沈知月女士的不实言论,现声明如下:相关录音及视频系恶意剪辑,已委托律师取证,将依法追究造谣者责任。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清朗网络空间。】
通知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转发过万。
大部分的人都是骂她的,但仍有一部分死忠粉,死活不信。
天天刷着【姐姐是被陷害的】【等真相】
还有粉丝扒出“夜间过客”是我。
我看着截图,诧异好久,这确实是我三年前注册。
当时名字还是我第一次投稿用的笔名“星河”,没用几次。
注册时,用的是家里那台电脑,我自己都不记得登陆账号密码,这人怎么登上去发的消息,太奇怪了。
这截图刚发出没多久,转发量就四五万。
评论区里,粉丝排队刷屏:
【这个“夜间过客”就是沈知月她妹。不然那么私密的录音,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她姐住院,她一声不吭,早就觉得奇怪?】
【恶意剪辑!那段录音明显掐头去尾,肯定是沈知星嫉妒她姐姐,故意伪造的。】
【我们姐姐这么好的人,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请枪手了。】
【心疼姐姐。】
【姐姐太善良了。】
【建议姐姐走法律程序,别心软。】
……
16
我盯着窗台,看了很久。
向阳的一面,红得刺眼,背阳的一面,枯得发灰。
同一根茎,同一个盆,一边是活的,一边是死的。
屏幕跳了一下,“夜间过客”又更新了。
我连忙点了进去。
是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收件箱页面,发件人那一栏,头像是黑的,用户名写着“星河”。
第二张是我当年投稿时写的邮件正文。
我手指快速划过屏幕。
【所以呢?她姐抄她,她爆她姐,天经地义。你们在骂什么?】
底下有人回:【之前骂她,一声不吭。姐姐风光的时候她不说,姐姐烂了才出来踩一脚。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又有人回:【报复怎么了?换你被人欺负了这么久,你不报复?】
【六本书,全是她妹妹写的。有一段录音你们听了没有?“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你想署名?做梦。”这话是人说的?这是姐姐说的?,我呸。】
【还有医院那段视频。护士进去给她换药,她拿玻璃杯砸人家。】
【评论区有人说她可怜,说她压力大,说她也是被逼的。我劝这些人清醒一点。她骂她妹妹的时候,她妹妹不可怜?她拿杯子砸护士的时候,护士不可怜?现在她自己承受不住了,就可怜了?双标狗别来沾边。最后再说一句。她妹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希望能给妹妹一个交代,别再被她姐这种吸血虫缠上了。】
我放下手机,星河这两个字在脑海反复重现,胸口像塞了一团东西,又胀又堵。
想哭,嘴角却往上翘,谁也不让谁。
思绪一下回到高三上学期,数学课。
我翻动本子的时候,一张纸从夹页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老师正好从我身边走过,弯腰捡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骂我上课开小差,张嘴就要解释。
可话还没出口,她就先开口了:「这文章写得真不错。刚才刘老师说市里有作文比赛,我觉得你这篇可以,下课去问问刘老师。」她顿了一下,把纸递还给我,「不过数学课还是要好好听讲。」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老师夸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捧了个暖水袋,烫得你想缩手,又舍不得放。
太暖和,让人放不下,贪欲也在这一瞬间长出来的。
17
我脸有些发红,一时间分不清是害羞还是愧疚。
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接回来,夹进了本子里。
因为,那不是我写的。
是我姐沈知月写的。
前一天晚上她写完随手扔在桌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拿错了,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等下课,我鬼使神差,走进了办公室。
刘老师看了那篇作文,推了推眼镜,说:「题材不错,文笔也成熟。」又拿出红笔在纸上圈了几下,「这里改一下,还有这里我觉得这样写好一些。」
我虚心听着刘老师的指导,回去又重新按着老师说的,誊抄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的缘故,我们俩的字很相似,我只需要注意下,应该看不出来吧。
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我的本子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推一下眼镜,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桌角,说帮我报上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那篇作文得了市里一等奖。
奖状发下来那天,我拿回家,父母第一次夸了我。
我爸从兜里掏了一百块钱,塞给我:「不错,再接再厉。」
我姐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她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两手抱在胸前,眼神落在奖状上,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爸妈笑着的脸上。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像是轻蔑。
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她懒得拆穿?
18
我姐长得漂亮,文笔其实也很好,成绩也优秀。
她高中得的奖状不少,贴了半面墙。
这一张,她应该无所谓吧?
可那天晚上过后,她再没搭理过我。
我想,她应该是知道了。
我和她住一间房,用一台电脑。
她看剧,我就得等着。
我想查资料,她就得让。
我们经常因为只有一份吵架,抢鼠标,抢键盘,可吵完还是好的。
她起得早,总是一早出门。
但厨房里总留着早饭,用碗扣着,怕凉。
我不知道是特意给我留的,还是顺手多做了一份,她从没提过。
以前我们也是好过的。
从那以后,我们同一间房,同一台电脑,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她也不跟我吵架了。
我开始对读书不上心,沉迷看小说,一本接一本,悬疑、推理、犯罪心理。
看着看着,自己也写。
写完偷偷投出去,第一次投稿就过了。
那天我出门打印完合同,回到家,推开门,看见我姐在寄东西,快递袋已经封好了,收件地址是一家出版社。
房间里的电脑还亮着,界面停在她和编辑的聊天框里,她说合同已经寄过去了,让编辑查收。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我写的。」我喊出声,「这是我的作品!」
她转过身,眼神透着寒意,我被盯着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对啊。」她语气轻佻,「不是你写的,我还不想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抢了我的作文,我拿你的小说,这很公平啊。」
她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力道控制到位,疼但不留印记。
「放心。」她贴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钱到账了,你的劳动成果,我还是会分你点钱的。」
她松开手,「你不觉美女悬疑作家,不比你更上得了台面,以后你就好好写小说,不会亏待你的。」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的枪手。那个叫星河的账号,也再没用过。
可如果星河是我,夜间行客又是谁,他怎么知道的?
19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我妈打来的。
她哭哭啼啼,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拼出一句:「你姐……你姐没了。」
手机上一下子弹出好几条消息,有说她雇枪手被曝光,承受不住外界压力;有说她毁了容,接受不了自己那副样子。
我一条都没点开。
我没有笑,也没有哭。
到了地方,看见她躺在那儿,盖着白布,露出来一只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
警察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上面写着“沈知星”。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走廊尽头。
天亮了,灰蒙蒙的。
我拆开信封。
【以前的事情虽然你不对,但我太过分了。也许这就是报应。我现在说对不起也晚了。我名下的房子,以及财产,都留给你。等我死后,律师会跟你对接的。毕竟也有你的一份。我走了。只要你好好活着,也就是我活着。】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眼角划过一滴泪。
很奇怪。我应该很高兴啊。
我该笑的,可是,为什么我笑不出来。
20
回到家,我瞧见窗台上的花。
只剩一朵了。
鲜红的,还开着,花瓣舒展,红得像要滴血。
另一朵掉了,落在盆沿边上,干枯的,灰白的,风一吹都扬了,好像从来没来过。
我姐名誉扫地。
我继承了她的房子,她的财产,她留下的所有东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这一切。
从那天凌晨三点摔门出去,到看见那家花店,到抱着那盆花回家,到许下那个愿。
如果我知道她会死,我还会去买下那盆花吗?
会。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冷,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头发里,凉的。
21
清晨的阳光落进房间,又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我换上那件白色裙子,把散了很多年的头发盘起来。
镜子里的我,像是脱了一层旧皮,整个人都亮堂了。
脸上的疤也光滑了不少,摸上去平的,不像以前那样硌手。
我抱起花盆,推开门,离开了这间昏暗的出租屋。
番外1
我有个双胞胎妹妹,沈知星。
我和她从小吵到大,抢遥控器、抢零食、抢厕所,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可吵归吵,不影响感情。
小时候,她怕黑,睡不着,非要跟我挤一个被窝,我嘴上嫌她烦,还是把被子给她盖好。
直到十岁那年,开水从灶台上翻下来,泼在她脸上,她烫伤了,脸上多了一道疤,皱巴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自那以后,她经常低着头,话也不爱说。
爸妈一开始还心疼,时间长了,叹气也叹得少了,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移开。
以前吵架,她还能回我几句,现在唯唯诺诺,我说什么她都“嗯”“好”“知道了”,一副好拿捏的样子。
我烦她这样。
可我更烦我自己。
因为她受伤了,我理应让着她。
爸妈总是在我耳边念叨:「烫伤对她打击太大,你是姐姐,让着点妹妹。」
这话我听了太多次了,让着让着,心里的怨气就攒下来了。
不深,但一直在,每次一点,也就多了。
高三那年,让我没想到,她也敢拿我的作文参加比赛。
果然永远不要低估人的欲望,诱惑大了,胆子也跟着涨。
奖状发下来那天,她拿回家,爸妈夸她了。
我倚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说生气吧,倒也还好,但是却还是堵得慌。
我想着算了吧。
她受伤了,我让着她。
可越想越不爽。
我不差那张奖状,墙上都是我的。
我气的是她骗我。
她偷了我的东西,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这次,我没大吵大闹。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教训她的机会。
这不,就来了。
高考后,她投稿过了,编辑给她回邮件,夸她“题材新颖,故事很有趣”。
隔天,她出去了,我知道她去打印合同,不过,我抢先了一步。
既然抢了我的作文,那我就拿走她的小说。
人只要尝到了甜头就停不下来。
五年了,她写,我签。她熬夜,我上台。
不费吹灰之力,就赚得盆满钵满,确实很爽。
可是好日子没多久,我得病了,头发一天比天少,我慌了,美女作家这个头衔不能没了。
我每天都戴着假发,生怕被人发现。
一天,我在网上刷到一则贴子,能让你愿望成真的花店。
番外2
我叫江无意,奇花异店第二十七代传人。
一家只卖纸花的花店。这些花都源于人的三不善根。
就说这双生花吧,来自双胞胎之间的争吵、猜忌、抢夺。
一根茎上两朵花,养分就那么多,一朵想开得艳,另一朵就得认命当陪衬。
养花之人越贪,越执着,它就开得艳,代价便是被另一个自己夺舍。
别看我讲得神乎其神,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这都四年了,我一个客人都没遇到。
我继承的破花店,位置偏僻,导航都定不到位。
还只能晚上开门,白天卷闸门拉得死死的,谁路过都以为这是个废弃仓库。
老一辈是一点营销都不做,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一张A4纸贴在玻璃上,手写四个字:夜间营业。
直到前一阵,一个大暴雨的深夜。
我躺在摇椅上即将要进入梦乡时,嗅到一股冷风混合雨腥气,伴随着玻璃门推开,我瞥见门口站着个女人,一下我就来了精神,一脸笑意说,「欢迎光临。」
她一身宽松的黄色碎花裙,裙摆湿了半截,贴在腿上。
头上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雨水顺着帽檐,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知月。
我的高中同班同学。
「江无意。」
她先开的口,倒是让我一惊。
「沈校花,居然还能记得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你天天迟到罚站,想不记住都难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
灯光底下,我瞥见她的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发丝稀稀疏疏的别在耳后。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了一下头说:「你的店?」
「家里传下来的。」
「网上的帖子也是你发的?」
「怎么,你这功名成就的,难不成还有办不到的事。」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把帽子摘了。
灯光底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鬓角稀稀拉拉几根头发,发缝宽得像一道疤,额角有一小块皮翘着,边缘发灰。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看你这么坦诚,我也实话实说吧。你是我第一个客人,我家卖的是真是假,我自己也保证不了。」
「你就直说多少钱吧。」
人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任何希望都会紧紧攥住,哪怕听起来很荒诞。
「不是我来决定,得看它需要什么。」
「什么意思?」
沈知月刚进门的时候,柜台后面那盆双生花就动了。
花瓣无风自颤,飘出一阵异香,很淡,像土腥味混着血腥的味道。
我爸说过,这是它选人的信号。
我带着她走到花前,一根红线从花蕊里飘出来,极细,连到她胸口,没入皮肤。
另一根穿过玻璃飘到远处,消失在雨夜里,不见尽头。
「沈校花」我说,「它已经选好你最重要的东西了。」
「这样就行了?」
我点了点,「别忘了,记得来还花。」
「你都没给我,我拿什么还。」
「它拿走你重要的东西,自然就到你手上。」
沈知星从我这里买走花开始,我也是抱着半信半疑。
可第二天,我就接到媒体公司的电话,说我面试上了记者。
当然,我也只是以为是我投的简历有了下文。
毕竟,花店一直没营业,我总得生活,所以乱七八糟投了很多家公司,本来也没当回事。
后来电脑上多了沈知星以前的账号,我才信了我爸说的话。
作为店主,得配合它安排的任务,事办成了,报酬自然到账。
看样子去当记者,也是它安排好的。
这期间,我用ID“夜间过客”在网上发了好几起它准备好的帖子。
等到沈知月去世后的第二天,我等来了她。
沈知星抱着一盆红花推开了花店门。
她穿着黑色紧身裙,领口不高,袖口到手肘,腰身收得紧,黑长直的头发衬得脸色雪白,脸上那道疤痕反倒多了一丝美感,一点都不像那晚的沈知星。
气质这东西改变不了,也骗不了人,她是沈知月。
她把那盆花放到桌上。
红花只有一朵,开得极盛,花瓣肥厚,红得发黑。花茎上光秃秃的,另一朵花的位置只剩一个干枯的断口。
「沈大校花,恭喜你愿望成真啊。」
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花店。
而我账户里多了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