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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1:15:09

导语

同事小刘死的时候,我拿一把簸箕,接住了他的两条腿。

不是血,是土。

十二点整,他从脚底开始碎,碎到胸口时,还攥着我的袖子。

“陈哥,别交……最后一颗……”

我还没听明白,经理老赵就打来电话。

“小刘今天没打卡?你去看看,别耽误下午入库。”

我低头,看着簸箕里露出半截的工牌。

原来他说的入库,是这个意思。

而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已经存了十二颗同样的土。

1

第一次吐出泥丸子,我正在公司厕所摸鱼。

手机时间跳到十二点整,胃里突然一拧。

我扒着隔板,吐得眼泪直流,最后听见“咚”的一声。

一颗黄褐色的丸子沉进马桶。

鸽子蛋大小,外面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纸上有朱砂字。

戊午月,午时,土。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昨晚的外卖,终于吃出文化来了。

冲了三次,没冲掉。

保洁阿姨在外面拍门:“里面的小伙子,别把袜子扔进去啊!”

我没好意思说,我扔的可能是内脏。

拿一次性手套把它捞起来,手腕猛地往下一坠。

这东西小是小,压秤。

我用洗手液冲了半天,外面的纸纹丝不动,里面却一阵阵往外透热气,像刚从谁肚子里掏出来。

后来想想,可不就是吗。

我找了个空饼干盒装好,准备下班拿去医院。

刚回工位,小刘就凑过来借烟。

“陈哥,啥味儿?”

“你嫂子给我做的饭。”

“你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刚编的。”

他本来在笑,看见我手上还没擦净的黄印子,忽然不笑了。

“你也吐了?”

“也?”

他立刻改口:“你也吃楼下那家黄焖鸡了?”

老赵正好经过,拿文件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图画完了?天天串岗,公司养你们聊天的?”

小刘低下头,顺走了我一根烟。

我注意到他袖口扎得很紧。

六月,他穿长袖,袖子里面还套着一截护腕。

我当时以为,他年轻,知道养生。

我叫陈默,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画CAD,偶尔也替老板整理合作工地的图纸。

我们公司一共十六个人,电脑比人老,老板的车比人贵。

入职那天,老赵亲自带我去地下库房领工牌。

库房地面有一块红方砖,让我站上去拍照。

他说是新员工建档,脚别挪。

当时墙上的钟刚好响了十二下。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楼上拍。

他说地下室光均匀。

我信了。

工资四千八的人,一般不会质疑开七十万车的领导对光线的理解。

从那以后,每天十二点,我都吐一颗泥丸。

不管在公司,还是周末窝在出租屋,分秒不差。

第四天,我带着饼干盒去了医院。

检查没查出异物,医生却没敷衍,让我去上级医院进一步查,又让我把样本留好。

我说最好能住院观察。

老赵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来了。

“请假可以,手里的图谁接?下个月房租也让医生替你交?”

我攥着检查单,在走廊坐了半小时。

最后还是回去上班。

那时我还觉得,先把这个月工资拿到再说。

到第十二天,十二颗泥丸把饼干盒底压弯了。

我借了公司称快递的电子秤。

三十九斤。

扣掉盒子,三十六斤,一颗正好三斤。

小刘站在我背后,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说:“邪门吧?我最近也瘦了三十多斤。”

前几天老赵还夸我精神了,让我给公司的健身打卡群发个减肥经验。

小刘一把摁住了盒盖。

“别让他看见。”

我抬头。

他却已经转身,低头把袖口往下拽。

“陈哥,我下午想请个假。老赵问起来,你说我去量房了。”

“去哪儿?”

“接孩子。”

他女儿两岁,老婆在家带,哪用得着接。

我叫住他。

“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眼睛越过我,看向办公室门口。

老赵站在那里。

“小刘,下来一趟。”

小刘松开盒盖,跟着走了。

他刚才摁过的地方,留下一枚灰黄的指印。

我拿纸巾擦了一下。

是干土。

2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绑在买菜的小拖车上,拉着去了二舅的摊子。

二舅在城隍庙后街卖手串,招牌写着“麻衣神相第三代传人”。

第一代是他网上买的书,第二代是给书写序的。

我一直没敢问第三代怎么论的。

他听说我吐土,先摸出一串珠子,说能挡灾。

看见盒里的东西,他把珠子收回去了。

“这回不卖你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我爸住院,他都问要不要顺便买个平安扣。

二舅从柜子底翻出一本虫蛀的旧书,戴着老花镜,照着丸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这东西叫土星。土里的精,不是天上那个。”

他让我脱鞋。

我左脚脚心,多了一个淡红色的方印。

像入职时站过的那块砖。

二舅拿湿布一擦,那印子没淡,反而往肉里陷了一点。

“有人给你落了根。”

他指着书里一张图。

一个人站在方砖上,脚下的线一直连到一根桩。

桩边写着四个字:活土养基。

“把活人挂到土阵上,每天抽一回。抽出来的东西封在纸里,拿去镇桩。你觉得自己还在吃饭上班,其实身上的肉,一点点让人借走了。”

我看着那盒泥丸。

这十二天,我天天端着它上下班。

原来我把自己装进了饼干盒。

“能解吗?”

“得找到落根的地方。光把脚上的印子烧掉,人也得跟着伤。”

我给他看入职照片。

二舅盯着照片角落的红砖,骂了一句脏话。

他拿细针挑开一颗丸子外面的纸,露出底下暗红的细线。

没挑开之前,水冲不掉。

挑开之后,一滴水落上去,纸就化了。

泥丸跟着散成细沙,顺着我扶盒子的手往皮肤里钻。

我吓得差点把盒子扔了。

二舅摁住我。

“你的东西,认你。”

一阵热流窜进胸口。

这些天始终发冷的手,忽然暖了。

盒子轻了三斤。

我站起来,裤腰反倒紧了些。

“把这些都收回去,是不是就好了?”

“根没断,明天还抽。你想跟人家一天存钱、一天取钱地耗?”

二舅把剩下十一颗重新包好,又塞给我一根长铁钉。

“拿这个挑封线。记住,你收回的土还挂在阵里,只要脚沾着那片地,就跟接上了电线一样。能借势,也会反过来伤你。”

我问他,怎么借。

他翻到下一页。

纸没了。

被虫吃得只剩半个“慎”字。

我们俩对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二舅把书合上。

“先报警。书上缺的部分,别拿命试。”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电话,把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让我保留东西和检查记录,到附近派出所说明情况。我去了,做完笔录已经很晚。

民警说会核查公司,叮嘱我先别再去地下库房。

那晚我给小刘打了六个电话。

都没人接。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他才回了我一句。

“陈哥,来天台。别带老赵。”

3

天台的门从里面插着。

我拍了半天,小刘才拖着腿过来开。

他把那件长袖外套脱了。

两条胳膊上全是裂纹,裂纹里没有血,只有黄土。

我抬起手机,他一把攥住我的手。

“先听我说。”

“听个屁,我叫救护车!”

电话接通时,小刘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我报完地址,他才问我:“你那十二颗呢?”

“我带来了。在楼下,二舅帮我看着。”

“没交就好。”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泥丸,递给我。

外面的纸已经磨破一角。

“第四十一颗。我藏了一天。”

他说老赵告诉他,这是公司买来的偏方,能排身体里的湿毒。

吐一颗,补八百。

不用签字,按天现结。

他第一个月拿了两万多,以为终于赶上一回好事。

“我老婆还说,等孩子大点,送去学跳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肉开始掉,我去找老赵。他说停了才会死,让我继续交。”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刘把手机递过来。

里面有一段视频。

他老婆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门口买菜。

镜头离她不到两米。

老赵在语音里说:“公司给你安排的福利,别到处乱讲。你家里人也得生活,对吧?”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能松开。

“昨天下午他说今天要把我调去工地。我知道回不来了。”

小刘笑了一下。

“我让你替我撒谎,说去接孩子。其实就是想回家看一眼。”

他没进门。

他怕老婆看见他的胳膊。

就在楼道里,听了十分钟孩子笑。

“我看到你吐的时候,就猜到轮到你了。我不敢明说,只想让你别交。陈哥,对不起。”

我说你先别说这些,救护车马上到。

手机屏幕亮着。

十一点五十九。

小刘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推我。

“站远点。”

他两只脚开始往外掉渣。

我抓住他的肩膀,他却越来越轻。

不是跌倒,是整个人在往下塌。

我慌得抓起墙角的簸箕,垫到他腿下面。膝盖以下碎进去的时候,还保持着裤管的形状。

我喊他名字,喊了好几遍。

他嘴唇动着,声音却出不来了。

最后,他把那颗泥丸硬塞进我手里。

“别交。”

墙上的影子矮下去一截。

我手里,只剩下一件空了一半的外套。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口腥甜。

我转过身,吐出了自己的第十三颗土星。

它落在地上,还是热的。

我用外套的一角把它包起来,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小刘留下的那颗。两颗一样的土,刚才还属于两个活人。

老赵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问小刘怎么没打卡,叫我看看,别耽误下午入库。

我盯着小刘胸前那张工牌。

编号216。

我在公司的出库表里见过这个编号。

不是人名。

是材料。

“陈默?说话。”

我摁了录音。

“赵总,小刘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别动。”

老赵的声音沉下来。

“尤其是他兜里的东西,一样都别拿。”

我挂了电话。

再拨给刚才联系过的民警,把楼层和小刘的名字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说什么吐泥丸、土星。

我说公司死人了,经理要把他当材料运走。

4

警察赶到时,小刘的上半身还在。

脸已经干了,手却握得很紧。

他们封了天台,叫停楼下准备搬东西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推着一只灰色塑料箱,箱盖上贴着标签。

宏远建材。

B3区,216号。

我认得B3。

不是地下三层,是锦绣华庭停工区的内部编号。

一个月前,我整理过那里的竣工资料。

老赵给我的现场测绘图里,B3区有一条通向旧排水沟的支槽。

到了他让我盖章归档的那版图纸上,支槽没了。

我以为漏画,给补了回去。

老赵当场把文件退回来。

“甲方让删的。你领这点工资,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敢顶嘴,照删了。

可我有个习惯,改过的图都留底。

怕甲方下一句话是:还是第一版好。

当天下午,我把图纸、出库表、电话录音和小刘手机里的视频,都交给了警方。

那份出库表后面,还附着一页报价。

软土地基加固,正常施工要换填、加桩。宏远给出的价钱只有常规方案的三分之一,工期也短了一半。

最后一行盖着老赵的章。

“使用自有特殊材料,节约人工成本。”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总说公司养着我们。

老赵不在公司。

电话关了,办公室的电脑也搬走了。

我给小刘的老婆打电话,告诉她先带孩子去亲戚家,再把联系方式留给办案人员。

她问我,小刘是不是又在工地上出事了。

那个“又”字,让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说上个月,他回家时手背掉了一块皮,还骗她是水泥烧的。

“他总说没事。”

电话里有孩子的声音。

“爸爸。”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拿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上,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二十多张工牌排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是我的。

下面压着小刘的,216。

照片右上角,露出一只穿粉色袜子的脚。

接着是老赵的语音。

“你那点东西,吓不着我。明天中午B3封槽,工地一平,谁知道下面是什么?”

“你自己的根也在里面。小刘怎么死的,你看见了吧?”

第三条消息,是一张排班表。

我的名字后面,原本写着“供养”。

现在改成了“封存”。

时间:次日十二点。

我把消息转给民警。

他很快回电,说他们正核查现场,让我别单独赴约,也别再回复老赵。

我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把桌上的图纸摊开。

二舅坐在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指着B3区那条被删掉的支槽。

“这个位置,现场真有。测绘照片拍到了。”

二舅把旧书放到图纸旁边。

书上的阵图,也有一个朝外的缺口。

那一页没被虫吃。

缺口旁边两个字:泄土。

5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左脚已经硬了。

鞋脱下来,脚心那块方印里,浮出两行小字。

B3。

217。

我没等到叫号,就给二舅打了电话。

他说图上的泄口能放掉阵里积着的土气,但得先拔出镇口的东西。

“找到它,警察能拔吗?”

“它压着的不只是那个口,还有挂上去的人。书上写着,土气不泄,镇石不移。硬撬,石头不动,人先遭殃。你把自己的土收回来,能顺着根摸到里面,但一接上,你也会被往里抽。”

他停了一会儿。

“陈默,真去接那个口,你这脚不一定保得住。”

我看着候诊区的电视。

上面在播天气预报,今天午后雷阵雨。

我想,能不能等一场雨,把那些纸全泡烂。

又想起二舅挑开的那道封线。

不挑开,冲三次马桶都没用。

我给民警打电话,说我脚上的印记变了,想把图纸里支槽的位置当面指给他们。

对方说现场正在排查,让我到工地外面的临时警戒处等。

十点多,我和二舅到了锦绣华庭。

门口已经停着警车。

老赵没在登记的施工区里,B3那扇铁门从里面焊死了。

有工人说下面存了化学原料,不能硬切。

他们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往同一个工头身上瞟。

我把测绘图交过去,指出支槽外侧那处维修井。

它连着B3的后墙,图纸上原本画着检修通道。

民警带人过去核查,让我们继续在外面等。

十一点四十七,我左脚突然一沉。

鞋底陷进了地砖。

没有裂缝,没有声音,就像踩进了一盆温水。

二舅拽住我,脚下的砖跟着翘起一角。

远处,B3那边响起机器启动的声音。

我手机亮了。

老赵发来一段视频。

一个穿粉色袜子的小姑娘被绑在椅子上,看着不过二十岁。

她旁边摆了几个塑料箱,箱里有手,有脚,有没拆下来的工牌。

“你以为叫人堵门,我就出不去了?”

镜头一晃,老赵把手机对准地上正在灌水泥的槽。

“你那根桩在最里面。先封你的,再封他们的。”

视频里有人喊:“赵总,泵车司机不肯干了!”

老赵转头就骂。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背后的墙。

有一条斜着走的裂纹。

和测绘照片上的一样。

他就在那条支槽后面。

我把视频给身边的警员看。

他们立刻通过对讲机传位置。

我却站不住了。

左脚还在下陷,半个脚掌已经埋进去。

我蹲下,打开二舅带来的盒子。

十一颗旧的,加上昨天中午在天台吐出的那颗。

我的十二颗,全在里面。

小刘留下的第四十一颗,我另用手帕包着,没放进去。

二舅用铁钉逐一挑开封线,把水倒了下去。

泥沙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身上越来越热,脚下却越来越冷。

有人过来扶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听见另一种声音。

像一群人在地底下,慢慢敲门。

6

我闭上眼,能感觉到左脚连着什么。

一条细细的线,穿过土,穿过墙,最后扎进一根空心桩。

不是所有地面我都摸得到。

只有这片被红线串起来的土。

线的尽头,有二十多个忽明忽暗的点。

最弱的那个,正在被水泥淹没。

我把脚往外拔。

地面隆起一小块,沿着墙根朝维修井延伸。

井盖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突然明白,二舅说的“借势”是什么。

这些东西每天从我身体里往外走。

现在,我让它们往回走。

维修井旁的土松了。

里面被人为塞死的检修门露出一角。

有人沿门缝下工具,撬掉堵着的砖。

我听见B3里面传来老赵的吼声。

“谁让你们停的!接着灌!”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气从脚底扯上来。

我眼前发黑,人被拖倒在地。

二舅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着警戒栏。

鞋裂了。

左脚露出半截,颜色已经和水泥一样。

“断开!”二舅喊,“脚离地,先断开!”

我把左腿架上旁边的工具箱。

那股力气一下没了。

检修门底下的土却重新收紧,把刚撬出的缝夹住了。

隔着墙,小姑娘叫了一声。

很短。

像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我盯着自己的脚。

只要不踩下去,眼下就不疼。

不接那根线,我也可以坐在这儿等别人把门打开。

可她等得到吗?

手机还在响。

老赵打来的。

我接了。

“陈默,你在外面干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你把你那些东西收回去了,是不是?”

我没答。

“听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会画图,我一直看重你。现在停手,我把你的牌撤了,你照样上班,工资给你翻倍。”

我看了眼二舅。

他嘴唇都咬白了,还抓着我的胳膊。

我问:“小刘呢?”

老赵停了停。

“死都死了,你非跟自己过不去?”

我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打开免提。

“他昨天还在画你催的图。”

“他拿过钱!”

老赵猛地拔高声音。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他老婆花钱的时候,怎么不问这钱哪来的?”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左脚从箱子上放下来。

踩进土里。

7

疼。

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钢筋,从脚心穿进骨头。

我咬住衣领,往后拽那条线。

井里堵着的泥块一层层剥落,露出支槽上方的横梁。

工具伸进去了。

检修门被撬开。

有人先钻进去,接着是第二个。

我扒着井沿,隔着洞口,看见了那排桩。

每根桩顶端都有个凹槽,里面装的不是钢筋,是工牌。

名字朝上。

小刘的216号,在最靠里的位置。

他旁边,就是我的。

一道红线从牌底拉出来,横过地面,连着两台改装的泵。

槽边站着老赵。

他手里拿着一只遥控器,身后的工头正往后退。

“把东西放下!”

老赵没放。

他狠狠按下去。

地上的红线骤然绷直。

两个刚被解开绳子的人同时跪倒,脚踝往外冒泥。

我的左腿猛地一沉,整个人撞在井沿。

嘴里全是血腥味。

原来他一直留着这一手。

进来的人能被救走,可只要根还挂着,他就能把人再拖回来。

二舅在身后喊我名字。

我指着门内右手边。

“墙角,第三块盖板!”

那是旧图上的泄口。

老赵抬头看过来。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找对了。

“你不是删了吗?”他脱口而出。

“删的是图。”

我撑着井沿,一字一句地说。

“你嫌挖掉太费钱,只在上面浇了一层水泥。”

当时他让我把那一项工程量也删掉。

改图两分钟,回填要花三万。

他选了便宜的。

一个警员抡起工具砸盖板。

老赵扑过去,没能扑到,被拽住胳膊摁倒。

可盖板下面那块黑石纹丝不动。撬棍才往下一压,旁边刚被扶起来的人又弓起了腰。

“先别撬!”我喊。

二舅说过,得让里面积着的土气有地方出去。

我把回流到身上的土,全往那道支槽里挤。

左腿开始往下掉渣。

我没敢看。

盖板下的泥一点点鼓起,黑石被托高半寸,又重重落下。

不够。

我握住口袋里的手帕。

里面是小刘最后一颗土星。

封纸磨破了,只要沾水就能用。

我攥了很久,又把手松开。

老赵说他拿过钱。

连人死了,还要算他值不值。

我不能也把他当成缺的那一点材料。

“二舅。”

我把手帕递过去。

“替我拿着。”

然后,我伸手抓住左脚脚踝,把整个脚掌往下压。

土里那根线猛地拉直。

我想起旧图上的断面。

支槽底下不是平的。它朝排水沟方向斜着走,最低处在黑石侧后方。

刚才我只顾着往上托,反倒把那条缝挤实了。

我松掉向上的力,忍着从脚底窜上来的疼,顺着斜坡,把侧后的土一点点往外拖。

先是一线,再是一股。

那块死沉的东西,终于往旁边歪了一下。

第一股湿泥冲出维修井时,二舅被喷了一脸。

黑石被翻起来了。

下一秒,支槽里响起一片密密的碎裂声。

工牌底下的红线,一根接一根断开。

跪着的人停住了抽搐。

那个穿粉色袜子的小姑娘,忽然放声大哭。

老赵趁人扶她,猛地挣开半条胳膊,伸手去抓遥控器。

遥控器就在槽边。

他刚碰到,脚下已经被冲空的地面就塌了。

半个人陷了进去。

他两只手乱抓,抓住了216号桩。

小刘的工牌贴着他的脸。

“拉我!”

他抬头看见井口的我。

“陈默!你他妈拉我一把!”

我想起小刘工位上那张贴纸。

是他女儿的小手印,按在便签纸上,他拿透明胶粘在屏幕边。

老赵嫌挡着公司标语,让他撕了。

他说这儿是上班的地方,别整这些没用的。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拉我!”

“不是这句。”

老赵疼得脸都歪了。

我替他说。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

泥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他开始哭,喊救命,说不想死。

救援绳从旁边扔了过去。

有人控制住他的上身,把他一点点往外拖。

拖出来时,他两只鞋没了,露出的脚灰白僵硬。

那个工头看了一眼,往后连退几步。

老赵还想爬,腿却弯不动。

他终于知道,被灌进水泥里,是什么滋味。

十二点零五分,泵停了。

我的左脚,也不疼了。

二舅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背过身去。

我想动动脚趾。

动不了。

8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脚保住了,知觉没全回来。

医生说以后走路可能会跛,让我慢慢练。

我说能踩油门吗。

他说先别想那么远。

二舅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也没车。”

恢复训练的时候,我很想拿拐杖抽他。

后来警方在B3和另外两处工地陆续找到了遇害者遗骸,还有成箱的工牌和账本。

账本按人编号,按颗结算。

活着叫供养。

死了叫封存。

账上最冷的一栏,是损耗。

小刘的编号后面,写着:四十一,实收四十,差一。

我看见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们直到最后,都在惦记他少交的那一颗。

宏远建材的老板没跑掉。

老赵也没。

他在法庭上说,自己只是按上面的要求办事,不知道会死人。

随后播放了那段录音。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在办公室训我们时还清楚。

小刘的老婆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她那笔两万多块钱的消费记录。

奶粉、房租、孩子的鞋,还有给小刘买的两件长袖。

她说,本来还想等天凉了,给他买双好点的鞋。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慢慢把那张纸展开,抹平。

“陈哥,你说他当时疼不疼?”

我看着前面低头躲镜头的老赵。

“疼。”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掉到纸上。

我没有再劝她别想了。

人都已经没了,连他怎么没的,也不该瞒着她。

判决下来那天,老赵被带走前,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大概是看见了我手里的拐杖。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站起来,也没替他猜。

公司欠我的工资,后来追回了大半。

欠小刘的那份,连同依法追索到的赔偿,交给了他老婆。

钱到账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截图。

底下只有一句话。

“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下班。”

我看了好几次,最后回她:“周末我去看看你们。”

我没再找画图的工作。

不是怕电脑,是一听见甲方说“先删掉,出了事再说”,左脚就跟着发凉。

后来我在老家开了间小卖部,卖烟酒、酱油,还有二舅寄卖的便宜手串。

不写开光。

他不乐意,说那还怎么卖。

我说靠好看。

卖了两个月,一串没出去。

事实证明,我舅以前做生意,确实不靠好看。

小刘留下的那颗土星,我拿给他老婆看过。

她没敢碰。

坐了很久,才说:“先放你这里吧。等孩子大些,我再告诉她。”

我找了个玻璃罐,垫上红绒布,放在柜台后面。

标签上只写了他的名字。

没有编号,也没有重量。

那颗土星一直是温的。

阴雨天我摸一下,就想起以前加班,他从隔壁工位伸过来的手。

“陈哥,借根烟。”

他老婆送过我一条烟,说是从家里翻出来的,小刘买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拆,准备发工资后请我吃饭时带上。

我也没拆。

和玻璃罐放在一起。

昨天中午,小卖部门口的学生放学了,挤在柜台前买冰棍。

十二点整,我手机里的闹钟响起来。

那个闹钟我一直留着。

每次响,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脚。

这次,柜台后面先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玻璃。

我转过头。

罐里的土星裂开了,外面的纸慢慢卷起,露出里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班了。

我伸手摸了摸罐子。

热气一点点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和旁边的玻璃瓶一样凉了。

有个小孩踮着脚问:“叔叔,这个也卖吗?”

“不卖。”

“那是什么?”

我把罐子放回去。

“朋友寄在这儿的东西。”

小孩哦了一声,拿着冰棍跑了。

门外的太阳很亮,照着路边刚翻新的花坛。

我关掉闹钟,给小刘的老婆打了个电话。

“嫂子,今天带孩子出来吃顿饭吧。”

她问几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

说完,我把门口的小黑板翻过来。

背面写着四个字。

今日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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