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同事小刘死的时候,我拿一把簸箕,接住了他的两条腿。
不是血,是土。
十二点整,他从脚底开始碎,碎到胸口时,还攥着我的袖子。
“陈哥,别交……最后一颗……”
我还没听明白,经理老赵就打来电话。
“小刘今天没打卡?你去看看,别耽误下午入库。”
我低头,看着簸箕里露出半截的工牌。
原来他说的入库,是这个意思。
而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已经存了十二颗同样的土。
1
第一次吐出泥丸子,我正在公司厕所摸鱼。
手机时间跳到十二点整,胃里突然一拧。
我扒着隔板,吐得眼泪直流,最后听见“咚”的一声。
一颗黄褐色的丸子沉进马桶。
鸽子蛋大小,外面裹着薄薄一层糯米纸,纸上有朱砂字。
戊午月,午时,土。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昨晚的外卖,终于吃出文化来了。
冲了三次,没冲掉。
保洁阿姨在外面拍门:“里面的小伙子,别把袜子扔进去啊!”
我没好意思说,我扔的可能是内脏。
拿一次性手套把它捞起来,手腕猛地往下一坠。
这东西小是小,压秤。
我用洗手液冲了半天,外面的纸纹丝不动,里面却一阵阵往外透热气,像刚从谁肚子里掏出来。
后来想想,可不就是吗。
我找了个空饼干盒装好,准备下班拿去医院。
刚回工位,小刘就凑过来借烟。
“陈哥,啥味儿?”
“你嫂子给我做的饭。”
“你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刚编的。”
他本来在笑,看见我手上还没擦净的黄印子,忽然不笑了。
“你也吐了?”
“也?”
他立刻改口:“你也吃楼下那家黄焖鸡了?”
老赵正好经过,拿文件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图画完了?天天串岗,公司养你们聊天的?”
小刘低下头,顺走了我一根烟。
我注意到他袖口扎得很紧。
六月,他穿长袖,袖子里面还套着一截护腕。
我当时以为,他年轻,知道养生。
我叫陈默,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画CAD,偶尔也替老板整理合作工地的图纸。
我们公司一共十六个人,电脑比人老,老板的车比人贵。
入职那天,老赵亲自带我去地下库房领工牌。
库房地面有一块红方砖,让我站上去拍照。
他说是新员工建档,脚别挪。
当时墙上的钟刚好响了十二下。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楼上拍。
他说地下室光均匀。
我信了。
工资四千八的人,一般不会质疑开七十万车的领导对光线的理解。
从那以后,每天十二点,我都吐一颗泥丸。
不管在公司,还是周末窝在出租屋,分秒不差。
第四天,我带着饼干盒去了医院。
检查没查出异物,医生却没敷衍,让我去上级医院进一步查,又让我把样本留好。
我说最好能住院观察。
老赵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来了。
“请假可以,手里的图谁接?下个月房租也让医生替你交?”
我攥着检查单,在走廊坐了半小时。
最后还是回去上班。
那时我还觉得,先把这个月工资拿到再说。
到第十二天,十二颗泥丸把饼干盒底压弯了。
我借了公司称快递的电子秤。
三十九斤。
扣掉盒子,三十六斤,一颗正好三斤。
小刘站在我背后,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说:“邪门吧?我最近也瘦了三十多斤。”
前几天老赵还夸我精神了,让我给公司的健身打卡群发个减肥经验。
小刘一把摁住了盒盖。
“别让他看见。”
我抬头。
他却已经转身,低头把袖口往下拽。
“陈哥,我下午想请个假。老赵问起来,你说我去量房了。”
“去哪儿?”
“接孩子。”
他女儿两岁,老婆在家带,哪用得着接。
我叫住他。
“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眼睛越过我,看向办公室门口。
老赵站在那里。
“小刘,下来一趟。”
小刘松开盒盖,跟着走了。
他刚才摁过的地方,留下一枚灰黄的指印。
我拿纸巾擦了一下。
是干土。
2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绑在买菜的小拖车上,拉着去了二舅的摊子。
二舅在城隍庙后街卖手串,招牌写着“麻衣神相第三代传人”。
第一代是他网上买的书,第二代是给书写序的。
我一直没敢问第三代怎么论的。
他听说我吐土,先摸出一串珠子,说能挡灾。
看见盒里的东西,他把珠子收回去了。
“这回不卖你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我爸住院,他都问要不要顺便买个平安扣。
二舅从柜子底翻出一本虫蛀的旧书,戴着老花镜,照着丸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这东西叫土星。土里的精,不是天上那个。”
他让我脱鞋。
我左脚脚心,多了一个淡红色的方印。
像入职时站过的那块砖。
二舅拿湿布一擦,那印子没淡,反而往肉里陷了一点。
“有人给你落了根。”
他指着书里一张图。
一个人站在方砖上,脚下的线一直连到一根桩。
桩边写着四个字:活土养基。
“把活人挂到土阵上,每天抽一回。抽出来的东西封在纸里,拿去镇桩。你觉得自己还在吃饭上班,其实身上的肉,一点点让人借走了。”
我看着那盒泥丸。
这十二天,我天天端着它上下班。
原来我把自己装进了饼干盒。
“能解吗?”
“得找到落根的地方。光把脚上的印子烧掉,人也得跟着伤。”
我给他看入职照片。
二舅盯着照片角落的红砖,骂了一句脏话。
他拿细针挑开一颗丸子外面的纸,露出底下暗红的细线。
没挑开之前,水冲不掉。
挑开之后,一滴水落上去,纸就化了。
泥丸跟着散成细沙,顺着我扶盒子的手往皮肤里钻。
我吓得差点把盒子扔了。
二舅摁住我。
“你的东西,认你。”
一阵热流窜进胸口。
这些天始终发冷的手,忽然暖了。
盒子轻了三斤。
我站起来,裤腰反倒紧了些。
“把这些都收回去,是不是就好了?”
“根没断,明天还抽。你想跟人家一天存钱、一天取钱地耗?”
二舅把剩下十一颗重新包好,又塞给我一根长铁钉。
“拿这个挑封线。记住,你收回的土还挂在阵里,只要脚沾着那片地,就跟接上了电线一样。能借势,也会反过来伤你。”
我问他,怎么借。
他翻到下一页。
纸没了。
被虫吃得只剩半个“慎”字。
我们俩对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二舅把书合上。
“先报警。书上缺的部分,别拿命试。”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电话,把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让我保留东西和检查记录,到附近派出所说明情况。我去了,做完笔录已经很晚。
民警说会核查公司,叮嘱我先别再去地下库房。
那晚我给小刘打了六个电话。
都没人接。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他才回了我一句。
“陈哥,来天台。别带老赵。”
3
天台的门从里面插着。
我拍了半天,小刘才拖着腿过来开。
他把那件长袖外套脱了。
两条胳膊上全是裂纹,裂纹里没有血,只有黄土。
我抬起手机,他一把攥住我的手。
“先听我说。”
“听个屁,我叫救护车!”
电话接通时,小刘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我报完地址,他才问我:“你那十二颗呢?”
“我带来了。在楼下,二舅帮我看着。”
“没交就好。”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泥丸,递给我。
外面的纸已经磨破一角。
“第四十一颗。我藏了一天。”
他说老赵告诉他,这是公司买来的偏方,能排身体里的湿毒。
吐一颗,补八百。
不用签字,按天现结。
他第一个月拿了两万多,以为终于赶上一回好事。
“我老婆还说,等孩子大点,送去学跳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肉开始掉,我去找老赵。他说停了才会死,让我继续交。”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刘把手机递过来。
里面有一段视频。
他老婆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门口买菜。
镜头离她不到两米。
老赵在语音里说:“公司给你安排的福利,别到处乱讲。你家里人也得生活,对吧?”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能松开。
“昨天下午他说今天要把我调去工地。我知道回不来了。”
小刘笑了一下。
“我让你替我撒谎,说去接孩子。其实就是想回家看一眼。”
他没进门。
他怕老婆看见他的胳膊。
就在楼道里,听了十分钟孩子笑。
“我看到你吐的时候,就猜到轮到你了。我不敢明说,只想让你别交。陈哥,对不起。”
我说你先别说这些,救护车马上到。
手机屏幕亮着。
十一点五十九。
小刘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推我。
“站远点。”
他两只脚开始往外掉渣。
我抓住他的肩膀,他却越来越轻。
不是跌倒,是整个人在往下塌。
我慌得抓起墙角的簸箕,垫到他腿下面。膝盖以下碎进去的时候,还保持着裤管的形状。
我喊他名字,喊了好几遍。
他嘴唇动着,声音却出不来了。
最后,他把那颗泥丸硬塞进我手里。
“别交。”
墙上的影子矮下去一截。
我手里,只剩下一件空了一半的外套。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口腥甜。
我转过身,吐出了自己的第十三颗土星。
它落在地上,还是热的。
我用外套的一角把它包起来,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小刘留下的那颗。两颗一样的土,刚才还属于两个活人。
老赵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问小刘怎么没打卡,叫我看看,别耽误下午入库。
我盯着小刘胸前那张工牌。
编号216。
我在公司的出库表里见过这个编号。
不是人名。
是材料。
“陈默?说话。”
我摁了录音。
“赵总,小刘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别动。”
老赵的声音沉下来。
“尤其是他兜里的东西,一样都别拿。”
我挂了电话。
再拨给刚才联系过的民警,把楼层和小刘的名字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说什么吐泥丸、土星。
我说公司死人了,经理要把他当材料运走。
4
警察赶到时,小刘的上半身还在。
脸已经干了,手却握得很紧。
他们封了天台,叫停楼下准备搬东西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推着一只灰色塑料箱,箱盖上贴着标签。
宏远建材。
B3区,216号。
我认得B3。
不是地下三层,是锦绣华庭停工区的内部编号。
一个月前,我整理过那里的竣工资料。
老赵给我的现场测绘图里,B3区有一条通向旧排水沟的支槽。
到了他让我盖章归档的那版图纸上,支槽没了。
我以为漏画,给补了回去。
老赵当场把文件退回来。
“甲方让删的。你领这点工资,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敢顶嘴,照删了。
可我有个习惯,改过的图都留底。
怕甲方下一句话是:还是第一版好。
当天下午,我把图纸、出库表、电话录音和小刘手机里的视频,都交给了警方。
那份出库表后面,还附着一页报价。
软土地基加固,正常施工要换填、加桩。宏远给出的价钱只有常规方案的三分之一,工期也短了一半。
最后一行盖着老赵的章。
“使用自有特殊材料,节约人工成本。”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总说公司养着我们。
老赵不在公司。
电话关了,办公室的电脑也搬走了。
我给小刘的老婆打电话,告诉她先带孩子去亲戚家,再把联系方式留给办案人员。
她问我,小刘是不是又在工地上出事了。
那个“又”字,让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说上个月,他回家时手背掉了一块皮,还骗她是水泥烧的。
“他总说没事。”
电话里有孩子的声音。
“爸爸。”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拿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上,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二十多张工牌排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是我的。
下面压着小刘的,216。
照片右上角,露出一只穿粉色袜子的脚。
接着是老赵的语音。
“你那点东西,吓不着我。明天中午B3封槽,工地一平,谁知道下面是什么?”
“你自己的根也在里面。小刘怎么死的,你看见了吧?”
第三条消息,是一张排班表。
我的名字后面,原本写着“供养”。
现在改成了“封存”。
时间:次日十二点。
我把消息转给民警。
他很快回电,说他们正核查现场,让我别单独赴约,也别再回复老赵。
我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把桌上的图纸摊开。
二舅坐在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指着B3区那条被删掉的支槽。
“这个位置,现场真有。测绘照片拍到了。”
二舅把旧书放到图纸旁边。
书上的阵图,也有一个朝外的缺口。
那一页没被虫吃。
缺口旁边两个字:泄土。
5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左脚已经硬了。
鞋脱下来,脚心那块方印里,浮出两行小字。
B3。
217。
我没等到叫号,就给二舅打了电话。
他说图上的泄口能放掉阵里积着的土气,但得先拔出镇口的东西。
“找到它,警察能拔吗?”
“它压着的不只是那个口,还有挂上去的人。书上写着,土气不泄,镇石不移。硬撬,石头不动,人先遭殃。你把自己的土收回来,能顺着根摸到里面,但一接上,你也会被往里抽。”
他停了一会儿。
“陈默,真去接那个口,你这脚不一定保得住。”
我看着候诊区的电视。
上面在播天气预报,今天午后雷阵雨。
我想,能不能等一场雨,把那些纸全泡烂。
又想起二舅挑开的那道封线。
不挑开,冲三次马桶都没用。
我给民警打电话,说我脚上的印记变了,想把图纸里支槽的位置当面指给他们。
对方说现场正在排查,让我到工地外面的临时警戒处等。
十点多,我和二舅到了锦绣华庭。
门口已经停着警车。
老赵没在登记的施工区里,B3那扇铁门从里面焊死了。
有工人说下面存了化学原料,不能硬切。
他们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往同一个工头身上瞟。
我把测绘图交过去,指出支槽外侧那处维修井。
它连着B3的后墙,图纸上原本画着检修通道。
民警带人过去核查,让我们继续在外面等。
十一点四十七,我左脚突然一沉。
鞋底陷进了地砖。
没有裂缝,没有声音,就像踩进了一盆温水。
二舅拽住我,脚下的砖跟着翘起一角。
远处,B3那边响起机器启动的声音。
我手机亮了。
老赵发来一段视频。
一个穿粉色袜子的小姑娘被绑在椅子上,看着不过二十岁。
她旁边摆了几个塑料箱,箱里有手,有脚,有没拆下来的工牌。
“你以为叫人堵门,我就出不去了?”
镜头一晃,老赵把手机对准地上正在灌水泥的槽。
“你那根桩在最里面。先封你的,再封他们的。”
视频里有人喊:“赵总,泵车司机不肯干了!”
老赵转头就骂。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背后的墙。
有一条斜着走的裂纹。
和测绘照片上的一样。
他就在那条支槽后面。
我把视频给身边的警员看。
他们立刻通过对讲机传位置。
我却站不住了。
左脚还在下陷,半个脚掌已经埋进去。
我蹲下,打开二舅带来的盒子。
十一颗旧的,加上昨天中午在天台吐出的那颗。
我的十二颗,全在里面。
小刘留下的第四十一颗,我另用手帕包着,没放进去。
二舅用铁钉逐一挑开封线,把水倒了下去。
泥沙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身上越来越热,脚下却越来越冷。
有人过来扶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听见另一种声音。
像一群人在地底下,慢慢敲门。
6
我闭上眼,能感觉到左脚连着什么。
一条细细的线,穿过土,穿过墙,最后扎进一根空心桩。
不是所有地面我都摸得到。
只有这片被红线串起来的土。
线的尽头,有二十多个忽明忽暗的点。
最弱的那个,正在被水泥淹没。
我把脚往外拔。
地面隆起一小块,沿着墙根朝维修井延伸。
井盖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我突然明白,二舅说的“借势”是什么。
这些东西每天从我身体里往外走。
现在,我让它们往回走。
维修井旁的土松了。
里面被人为塞死的检修门露出一角。
有人沿门缝下工具,撬掉堵着的砖。
我听见B3里面传来老赵的吼声。
“谁让你们停的!接着灌!”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气从脚底扯上来。
我眼前发黑,人被拖倒在地。
二舅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扣着警戒栏。
鞋裂了。
左脚露出半截,颜色已经和水泥一样。
“断开!”二舅喊,“脚离地,先断开!”
我把左腿架上旁边的工具箱。
那股力气一下没了。
检修门底下的土却重新收紧,把刚撬出的缝夹住了。
隔着墙,小姑娘叫了一声。
很短。
像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我盯着自己的脚。
只要不踩下去,眼下就不疼。
不接那根线,我也可以坐在这儿等别人把门打开。
可她等得到吗?
手机还在响。
老赵打来的。
我接了。
“陈默,你在外面干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你把你那些东西收回去了,是不是?”
我没答。
“听我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会画图,我一直看重你。现在停手,我把你的牌撤了,你照样上班,工资给你翻倍。”
我看了眼二舅。
他嘴唇都咬白了,还抓着我的胳膊。
我问:“小刘呢?”
老赵停了停。
“死都死了,你非跟自己过不去?”
我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打开免提。
“他昨天还在画你催的图。”
“他拿过钱!”
老赵猛地拔高声音。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他老婆花钱的时候,怎么不问这钱哪来的?”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左脚从箱子上放下来。
踩进土里。
7
疼。
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钢筋,从脚心穿进骨头。
我咬住衣领,往后拽那条线。
井里堵着的泥块一层层剥落,露出支槽上方的横梁。
工具伸进去了。
检修门被撬开。
有人先钻进去,接着是第二个。
我扒着井沿,隔着洞口,看见了那排桩。
每根桩顶端都有个凹槽,里面装的不是钢筋,是工牌。
名字朝上。
小刘的216号,在最靠里的位置。
他旁边,就是我的。
一道红线从牌底拉出来,横过地面,连着两台改装的泵。
槽边站着老赵。
他手里拿着一只遥控器,身后的工头正往后退。
“把东西放下!”
老赵没放。
他狠狠按下去。
地上的红线骤然绷直。
两个刚被解开绳子的人同时跪倒,脚踝往外冒泥。
我的左腿猛地一沉,整个人撞在井沿。
嘴里全是血腥味。
原来他一直留着这一手。
进来的人能被救走,可只要根还挂着,他就能把人再拖回来。
二舅在身后喊我名字。
我指着门内右手边。
“墙角,第三块盖板!”
那是旧图上的泄口。
老赵抬头看过来。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找对了。
“你不是删了吗?”他脱口而出。
“删的是图。”
我撑着井沿,一字一句地说。
“你嫌挖掉太费钱,只在上面浇了一层水泥。”
当时他让我把那一项工程量也删掉。
改图两分钟,回填要花三万。
他选了便宜的。
一个警员抡起工具砸盖板。
老赵扑过去,没能扑到,被拽住胳膊摁倒。
可盖板下面那块黑石纹丝不动。撬棍才往下一压,旁边刚被扶起来的人又弓起了腰。
“先别撬!”我喊。
二舅说过,得让里面积着的土气有地方出去。
我把回流到身上的土,全往那道支槽里挤。
左腿开始往下掉渣。
我没敢看。
盖板下的泥一点点鼓起,黑石被托高半寸,又重重落下。
不够。
我握住口袋里的手帕。
里面是小刘最后一颗土星。
封纸磨破了,只要沾水就能用。
我攥了很久,又把手松开。
老赵说他拿过钱。
连人死了,还要算他值不值。
我不能也把他当成缺的那一点材料。
“二舅。”
我把手帕递过去。
“替我拿着。”
然后,我伸手抓住左脚脚踝,把整个脚掌往下压。
土里那根线猛地拉直。
我想起旧图上的断面。
支槽底下不是平的。它朝排水沟方向斜着走,最低处在黑石侧后方。
刚才我只顾着往上托,反倒把那条缝挤实了。
我松掉向上的力,忍着从脚底窜上来的疼,顺着斜坡,把侧后的土一点点往外拖。
先是一线,再是一股。
那块死沉的东西,终于往旁边歪了一下。
第一股湿泥冲出维修井时,二舅被喷了一脸。
黑石被翻起来了。
下一秒,支槽里响起一片密密的碎裂声。
工牌底下的红线,一根接一根断开。
跪着的人停住了抽搐。
那个穿粉色袜子的小姑娘,忽然放声大哭。
老赵趁人扶她,猛地挣开半条胳膊,伸手去抓遥控器。
遥控器就在槽边。
他刚碰到,脚下已经被冲空的地面就塌了。
半个人陷了进去。
他两只手乱抓,抓住了216号桩。
小刘的工牌贴着他的脸。
“拉我!”
他抬头看见井口的我。
“陈默!你他妈拉我一把!”
我想起小刘工位上那张贴纸。
是他女儿的小手印,按在便签纸上,他拿透明胶粘在屏幕边。
老赵嫌挡着公司标语,让他撕了。
他说这儿是上班的地方,别整这些没用的。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拉我!”
“不是这句。”
老赵疼得脸都歪了。
我替他说。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
泥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他开始哭,喊救命,说不想死。
救援绳从旁边扔了过去。
有人控制住他的上身,把他一点点往外拖。
拖出来时,他两只鞋没了,露出的脚灰白僵硬。
那个工头看了一眼,往后连退几步。
老赵还想爬,腿却弯不动。
他终于知道,被灌进水泥里,是什么滋味。
十二点零五分,泵停了。
我的左脚,也不疼了。
二舅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背过身去。
我想动动脚趾。
动不了。
8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脚保住了,知觉没全回来。
医生说以后走路可能会跛,让我慢慢练。
我说能踩油门吗。
他说先别想那么远。
二舅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也没车。”
恢复训练的时候,我很想拿拐杖抽他。
后来警方在B3和另外两处工地陆续找到了遇害者遗骸,还有成箱的工牌和账本。
账本按人编号,按颗结算。
活着叫供养。
死了叫封存。
账上最冷的一栏,是损耗。
小刘的编号后面,写着:四十一,实收四十,差一。
我看见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们直到最后,都在惦记他少交的那一颗。
宏远建材的老板没跑掉。
老赵也没。
他在法庭上说,自己只是按上面的要求办事,不知道会死人。
随后播放了那段录音。
“一颗八百,哪次少他的了?”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在办公室训我们时还清楚。
小刘的老婆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她那笔两万多块钱的消费记录。
奶粉、房租、孩子的鞋,还有给小刘买的两件长袖。
她说,本来还想等天凉了,给他买双好点的鞋。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慢慢把那张纸展开,抹平。
“陈哥,你说他当时疼不疼?”
我看着前面低头躲镜头的老赵。
“疼。”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掉到纸上。
我没有再劝她别想了。
人都已经没了,连他怎么没的,也不该瞒着她。
判决下来那天,老赵被带走前,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大概是看见了我手里的拐杖。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站起来,也没替他猜。
公司欠我的工资,后来追回了大半。
欠小刘的那份,连同依法追索到的赔偿,交给了他老婆。
钱到账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截图。
底下只有一句话。
“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下班。”
我看了好几次,最后回她:“周末我去看看你们。”
我没再找画图的工作。
不是怕电脑,是一听见甲方说“先删掉,出了事再说”,左脚就跟着发凉。
后来我在老家开了间小卖部,卖烟酒、酱油,还有二舅寄卖的便宜手串。
不写开光。
他不乐意,说那还怎么卖。
我说靠好看。
卖了两个月,一串没出去。
事实证明,我舅以前做生意,确实不靠好看。
小刘留下的那颗土星,我拿给他老婆看过。
她没敢碰。
坐了很久,才说:“先放你这里吧。等孩子大些,我再告诉她。”
我找了个玻璃罐,垫上红绒布,放在柜台后面。
标签上只写了他的名字。
没有编号,也没有重量。
那颗土星一直是温的。
阴雨天我摸一下,就想起以前加班,他从隔壁工位伸过来的手。
“陈哥,借根烟。”
他老婆送过我一条烟,说是从家里翻出来的,小刘买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拆,准备发工资后请我吃饭时带上。
我也没拆。
和玻璃罐放在一起。
昨天中午,小卖部门口的学生放学了,挤在柜台前买冰棍。
十二点整,我手机里的闹钟响起来。
那个闹钟我一直留着。
每次响,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脚。
这次,柜台后面先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玻璃。
我转过头。
罐里的土星裂开了,外面的纸慢慢卷起,露出里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班了。
我伸手摸了摸罐子。
热气一点点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和旁边的玻璃瓶一样凉了。
有个小孩踮着脚问:“叔叔,这个也卖吗?”
“不卖。”
“那是什么?”
我把罐子放回去。
“朋友寄在这儿的东西。”
小孩哦了一声,拿着冰棍跑了。
门外的太阳很亮,照着路边刚翻新的花坛。
我关掉闹钟,给小刘的老婆打了个电话。
“嫂子,今天带孩子出来吃顿饭吧。”
她问几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
说完,我把门口的小黑板翻过来。
背面写着四个字。
今日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