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失业整整两年,被无数次面试PUA磨到崩溃,重度抑郁缠身。
我熬不住了,吞药轻生,却被困在自杀前一天,无限轮回。
这一天的街道、路人、风声、车流,日复一日,分秒不差,死寂得令人发疯。
唯有那个站在十字路口的白衣男人不一样。
他叫白暮。
在我数以百次的轮回里,他每次都会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惨烈死去。
我想着,既然我注定要死,不如救他一次。
可我没想到,这个日日惨死的绝美男人,是被困三百年的地狱使者。
我破开他三百年的死亡囚笼,他接住我即将坠落深渊的余生。
两个绝境里的破碎之人,互为唯一救赎。
1
安眠药的苦味还粘在舌根,我再次睁开眼,又是打算结束生命的这一天。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嘴的鱼。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熟练地翻身坐起,脚踩到冰凉的地板。手机屏幕亮起来,下午两点十七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我叫池鹿,二十六岁,失业两年。
这两年我跑遍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公司,从春招跑到秋招,从秋招跑到第二年春招。面试官坐在我对面,翻着我的简历,像翻一张废纸。
“你这个项目经验太浅了。”
“两年空窗期,你这两年都在干嘛?”
“我们这个岗位需要能抗压的人,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
“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先从基础做起嘛。”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好像我不是一个来找工作的人,是一只蹲在路边讨食的流浪猫,他们赏我一口饭吃,我还得感恩戴德。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还会争辩,还会回去对着镜子练习第二天的面试话术。后来我就不说话了。坐在那里,听他们讲,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容器,把那些尖酸刻薄全部吞进去,吐都吐不出来。
再后来,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说,重度抑郁,建议住院治疗。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方向。只有我,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倒。
我没有住院。我付不起那个钱。
我回到出租屋,把病历单塞进抽屉最里面,继续投简历,继续面试,继续被拒绝。直到我收到房东的催租短信,说再不交房租就把我东西扔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我觉得我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掙扎了。
于是我买了安眠药。
第一次吞药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意识像沉入温水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我甚至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
然后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只像鱼一样的水渍,正对着我。
手机屏幕亮起来,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愣住了。我下床,走到窗边。楼下的便利店老板正把一箱矿泉水搬到门口,红绿灯从红变绿,从绿变红。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开始数。第一次轮回,我坐在床边发呆了一下午,然后吞药。第二次,我出门走了走,回来吞药。第三次,我试着去找工作,面试官还是那副嘴脸,我回来吞药。
我被困住了。困在这一天,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光,飞不出去。
全世界都是不会出错的复读机,只有一件事不一样——十字路口那个白衣男人。
2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我第三次轮回的时候。
那天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发呆。然后我看见他。
很高,很瘦,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站在斑马线前,侧脸对着我,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
我不是一个颜控,但我承认,那一刻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绿灯亮了。他抬脚过马路。
一辆失控的货车从侧面冲过来。
声音很响。周围的人尖叫起来。我站在原地,浑身僵住,看着那辆货车把他撞飞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白色的衬衫被血染红,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我站在那里,胃里翻江倒海。我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之后我坐在路牙子上,看着警察和救护车赶来,看着围观的人一圈一圈地围上来。我忽然觉得很荒谬。我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居然被一个陌生人的死吓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吞了药。
再睁眼,又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出门,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路边,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
然后我看见他。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侧脸。
绿灯亮了。他抬脚过马路。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喊他。但是来不及了。
头顶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突然从支架上脱落,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墓碑,正正地砸在他身上。
周围的人四散奔逃。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次。
第三次轮回,我特意提前守在十字路口。我想看看,他这次会怎么死。
他准时出现。白衬衫,清瘦,侧脸完美得像一幅画。他站在斑马线前,神色平静,好像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绿灯亮了。他刚迈出第一步,旁边冲出来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刀,红着眼睛,见人就捅。
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行凶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倦。
然后他倒下去了。
我站在街对面,浑身发冷。
三次了。三次轮回,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三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我开始观察,我注意到一个很诡异的细节,周围的路人,好像看不见他。
第一次车祸的时候,货车撞过来,旁边的人都在尖叫,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扶他,没有一个人打急救电话。他们像没看见一样,绕开那团血,继续走路。
第二次广告牌砸下来,围观的人确实在尖叫,但是他们叫的是“好危险啊”,而不是“有人被砸到了”。他们的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却像透过他的身体在看别的东西。
第三次持刀伤人,那个凶手捅完他之后,转身就跑,好像他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只有我能看见他。
只有我,被困在这一天的我,一心求死的我,看得见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孤零零地死去。
我坐在路边,抱着膝盖。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太懂那种感觉了。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没人看见,没人在意,死了也像没死一样。
我自己烂在泥沼里,日日求死,却唯独不忍心看他一次次孤零零赴死。
到底是什么宿命,逼着同一个男人,日日赴死、永无解脱?
3
我对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认命了。
找不到工作,治不好抑郁,熬不过低谷。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晚上回家,把剩下的安眠药全部吃完,这一次,我不想再醒过来了。
我烂命一条,早已无可救药。
我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麻。我走到十字路口,站在老位置,等着看他这次怎么死。
他来了。白衬衫,清瘦,和每一次一样。
我看着他站在斑马线前,神色平静,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绿灯亮了,他抬脚,准备往前走。
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救不了我自己。
那我能不能救他一次?
这个念头很荒唐。我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居然想救别人。
可是我转念一想,反正我横竖都是要死的。临死之前,做一件没用的、温柔的事,好像也不错。
我这两年,做了太多被逼着做的事。被逼着投简历,被逼着面试,被逼着笑着说“我可以的”,被逼着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第一次,我想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
哪怕这件事毫无意义。哪怕救了他,我今晚还是要吃药。哪怕这个世界明天还是会重新开始,他还是会再死一次。
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这一次,不是我被命运推着走。是我,池鹿,一个烂在泥沼里的人,主动选择了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往他的方向走过去。
全世界都默认他该死,只有我这个一心求死的废物,想拉他一把。
4
我提前守在他出事的路口。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离斑马线大概二十米。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等。
两点四十三分。他出现了。
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很细,骨头分明。他从街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神色淡漠,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我站起身,心脏砰砰直跳。
他走到斑马线前,停下脚步。红灯亮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绿灯亮了。
他抬脚。
“喂。”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是足够清晰。
他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像被陌生人搭讪的普通人一样,露出疑惑或者警惕的表情。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要怎么解释。
比如......“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过去。”
可是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完全不是这些。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震惊,或许根本不是因为被陌生人搭话。
他的震惊,是因为......有人看见了他。
有人叫住了他。
在这无限轮回里,在这日复一日的死亡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叫得住他,拦得住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忽然变得很确定。
他的死,根本不是普通的意外。
那不是车祸,不是广告牌,不是持刀伤人。那是一种刑罚。一种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没有人知道的刑罚。
或许?他也是像我一样陷入死亡轮回的人?
我朝他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别往前走。”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为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别问为什么。”我说,“信我一次。”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真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绿灯亮着,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像穿过一团空气。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失控的货车,没有坠落的广告牌,没有红着眼睛的凶手。
他活下来了。
5
我看着他安然站在那里,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我做到了。我救了他。
虽然这可能只是拦截了这一次的循环,虽然明天他还是会死。
但是至少,在这一天里,在这一次轮回里,我拉住了他。
至少这一次,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里面没有多少温度。
“好了。”我说,“你可以走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转身就走。
我不想和他多聊。聊多了,我怕我会舍不得走。我怕我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奢望,比如,也许我也可以活下来。
不。
不行的。
我的人生还是烂成一团,我的抑郁还是没有好转,我的房租还是交不起,我的明天还是看不见任何光。
我救他,只是因为我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件好事。不是因为我突然想开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人生还有希望。
我没有那么容易好起来。
我走回家。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有点脱落,窗帘是旧的,拉上之后屋子里就很暗。
我走到桌边,把那瓶安眠药拿出来。
瓶子里还剩三十多粒。医生说过,超过十粒就会有危险。三十粒,足够了。
我把药片倒在掌心,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排安静的牙齿。
我看着那些药片,心里很平静。
没关系。我救了他。这就够了。
我仰头,准备把药片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我愣住了。
一个本该死在街头的陌生人,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我家。
还......强硬地闯了进来。
6
他站在门口。
白色的衬衫,逆着光,身形清瘦。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一层、哪一户的。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呼吸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他看见了我掌心里的药片。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之前他站在斑马线前,永远是那副淡漠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死的时候也是,眼神里只有疲倦,没有恐惧。
可是现在,他脸上是慌。
他大步冲过来,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他抬手,一把扫开我掌心里的药片。
白色的药片哗啦啦地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几粒撞到桌腿,弹起来,落在墙角,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那个声响,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胸口还在起伏,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地,放进瓶子里。他的手有点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一粒。
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蹲在我的出租屋地上,捡我吃剩的安眠药。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面试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没人管我。我交不起房租被房东催的时候,没人管我。我整夜整夜失眠坐在床边的时候,也没人管我。
我活了二十六年,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打翻我手里的药。
把我......捡起来。
“你为什么要管我?”我问他,“你本来该死在街头的。我救了你,你应该谢谢我,然后走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捡起最后一粒药片,把瓶盖拧紧,放在桌上。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凭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7
我们坐在床边。
出租屋很小,床和桌子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他坐在床沿,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什么。
他告诉我,他叫白暮。
然后他告诉我,他不是普通人。
“我是地狱使者。”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觉得我大概是疯了,才会坐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讲这种故事。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涟漪,一晃就没了。
“你觉得荒谬?”他说,“我知道。但是你自己呢?你不也被困在这一天里,出不去吗?”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轮回。
“这不是你的轮回。”他说,“这是我的囚笼。”
他告诉我,三百年前,他是地狱里的一名使者,负责牵引亡魂,执行判决。那时候他有权柄,有力量,行走阴阳两界,没有人敢拦他。
后来他犯了错。
具体是什么错,他没有细说。他只是说,他动了恻隐之心,放了一个不该放的魂。
上面判了他的罪。
惩罚是:把他困在这一天里,每天重复一次死亡。死亡的方式随机,地点固定在这个十字路口。他会在这一天里,一遍又一遍地死去,一遍又一遍地重生,再死去。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这个结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是专门用来关我的。结界里面的一切,都是固定的。路人,车流,店铺,广播,全部都是结界的一部分,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
“在这个结界里,我是唯一的活人。不对,连活人都算不上。我是一个受刑的囚徒。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没有人能阻止我去死。”
“我死过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车祸,坠物,溺水,火灾,被人捅,被车撞,从楼上掉下来……每一种死法,我都试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是我听得后背发凉。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每天死一次。那是多少次?十万次。他经历过十万次死亡。十万次疼痛,十万次绝望,十万次孤零零地倒在地上,等着下一次轮回。
“那我呢?”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的执念。”他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极度的绝望造就了你的执念,可能这个结界把你归类成跟我一样的人,一样绝望的人,于是你被拉进了这个结界。所以你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说话,能干预我的死亡。”
“在这个结界里,你是唯一的变数。”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原来我不是疯了。
我困在自我绝望的自杀轮回里。
他困在规则强制的死亡轮回里。
我们是两个被困在同一天里的囚徒。一个想死,一个被迫死。一个在人间的泥沼里腐烂,一个在地狱的刑罚里煎熬。
原来不止我在地狱。
8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看着地上那道金线,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这两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失业,抑郁,被人看不起,活着像条狗。我觉得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我停在原地,甚至在往后退。
我从来没想过,在我每天路过的那个十字路口,有一个人,比我惨一万倍。
我至少还能选择自己怎么死。他连这个选择权都没有。他每天醒来,就等着天黑,等着死亡降临。他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死,不知道会痛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百年。
我才两年。我就已经撑不住了。
“你……”我的声音有点哑,“你就没想过反抗吗?”
“想过。”他说,“怎么没想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很瘦。
“我试过跑。从十字路口跑开,跑得越远越好。可是不管我跑多远,结界都会把我拉回来。我跑到城门口,城门会变成墙。我跑到河边,河水会变成悬崖。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没有用。”
“后来我就不跑了。我站在那个路口,等着。等着今天怎么死,等着明天再死一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是我听得出那里面的疲倦。
那种疲倦,和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的疲倦,是一样的。
就是那种,活着已经没有任何盼头了,只是因为死不了,所以才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红了眼。
我烂人一个,生死无谓。可是我突然舍不得,让他再回到那种日日惨死的折磨里。
“白暮。”我说。
他抬头看我。
“三百年了。”我说,“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熬不过来。”他说,“也得熬。”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两个像两条被冲上沙滩的鱼。各自吐着泡泡,各自等着干涸。忽然有一天,涨潮了,海水漫上来,我们才发现,原来旁边还有另一条鱼。
原来这轮回,不是巧合。
是命运让我们两个绝境之人相逢。
9
那天晚上,白暮没有走。
他说结界已经察觉到异常了。我打破了三百年的死亡规则,规则不会善罢甘休。
它会报复。
我问他报复什么。
他说,报复他,也报复我。
他说得没错。
第二天,我们下楼了。
原本我以为,没有死亡,就不会轮回。
结果今天,轮回又开始了......
我本来想拉着他躲在出租屋里,哪都不去。可是白暮说,躲没有用。结界的规则是无处不在的,它想杀他,不需要他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我们刚下楼,就出事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全部熄灭。然后,头顶上的消防管道突然爆裂,水柱像炮弹一样喷出来,直直地冲向白暮。
我拉着他往旁边躲。水柱砸在墙上,瓷砖碎裂,溅了一地。
“这是开始。”白暮说,声音很平静,“它知道我被救了。它要加速执行死刑。”
我们跑到街上。
风突然变大。路边的广告牌开始摇晃,电线在空中噼啪作响。一辆电动车失控地冲过来,车把上还挂着滚烫的开水壶。
我拉着白暮往旁边扑。电动车撞在电线杆上,开水泼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周围的路人还是那副样子。他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这场追杀。他们像程序一样走着,笑着,聊着天,不知道身边正在发生什么。
“它在逼我死。”白暮说,“而且它知道,你是变数。它会先除掉你。”
他说得对。
我开始觉得头晕。一种很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抑郁。
我那个熟悉的、黑暗的、把我往深渊里拖的抑郁。
它比平时更猛烈。我开始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我开始想,算了,别救他了,我回家吃药吧。我开始觉得,我救他干什么呢?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是个废物,我活着就是个错误。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白暮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是握得很紧。
“别听它的。”他说,“这是结界在放大你的负面情绪。它想让你崩溃,想让你自杀,想让你放弃。”
我靠在墙上,喘着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结界在搞鬼。可是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我自己想的一样。
我们打破了死亡牢笼,却迎来了最恐怖的绝境反噬。
10
我们躲进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老板在打哈欠,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们两个,像两只被追猎的动物,缩在角落里喘气。
我蹲在货架旁边,抱着膝盖。那些绝望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但是稍微弱了一点。
白暮蹲在我旁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池鹿。”他叫我名字。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这个结界里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见过很多人。路人,店员,警察,医生……他们都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因为他们听不见。”
“我死了十万次。十万次里,我没有一次,被人拉住过。”
他顿了顿。
“直到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是个废物。”我说,声音很闷,“我找不到工作,我养不活自己,我连活着都做不好。我有什么好的?”
“你不是废物。”白暮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你知道我在这三百年里,见过多少人在绝境里露出恶意吗?有人被生活压垮了,就去伤害别人。有人自己在泥里,就想把别人也拉下来。我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样子。”
“可是你不一样。”
“你自己烂在泥沼里,你自己都快淹死了,你看见我快死了,你还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池鹿,这不是废物能做到的事。”
我愣住了。
这两年,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不行。面试官说我能力不行,房东说我交不起房租,医生说我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善良的。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终于被一个人,真正地、完完整整地看见。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碎。碎片像雨一样飞进来。
白暮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玻璃碎片划在他背上,白色的衬衫瞬间被血染红。
我趴在他怀里,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白暮!”
他抬起头,脸色很白。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是很好看。
“你看,”他说,“我也会护着你。”
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救他出死亡牢笼,他救我出绝望深渊。
原来救赎从来不是单向施舍。是我们互相捡回了彼此。
11
便利店的天花板开始扭曲。
货架在摇晃,商品哗啦啦地掉下来,广播里的歌变成了刺耳的杂音。整个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开始变形。
白暮拉着我,从后门跑出去。
我们跑到街上。天空变成了暗红色。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路人全部停下了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起来的。很低沉,很空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受刑者白暮。你破坏了行刑规则。”
白暮把我拉到身后。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那个声音说。
“第一,一切归零。回到最初的状态。你继续受刑,日复一日死亡,直到五百年刑期结束。这个人类......”那个声音顿了顿,“会继续她的自杀循环,直到她真正死去。一切恢复秩序。”
我屏住呼吸。
“第二,”那个声音继续说,“打碎这个结界。你们两个,都可以从这个循环里走出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那个声音说,“代价是沉重的。”
“白暮,你的刑罚不会撤销。你只是不再被强制困在这一天里,不再每天重复死亡。但是你的罪责还在,你会被地狱追杀,你会漂泊无依,你再也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池鹿.......”那个声音叫我的名字,我浑身一冷,“你会回到你的现实世界。你的失业,你的抑郁,你的低谷,所有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它们不会消失,不会好转,不会因为你打破了这个结界就凭空变好。你要带着它们,继续活下去。”
“你选哪个?”
风在吹。暗红色的天空在我们头顶旋转。
我看着白暮。他也看着我。
第一个选择,一切归零。他继续受刑,我继续自杀。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一切回到原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选择,打碎结界。我们都自由了,但是自由的代价是——他要被地狱追杀,我要继续面对我那烂成一团的人生。
没有一个选项是轻松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选第二个。”我说。
白暮看着我,眼神动了动。
“我也是。”他说。
我们宁愿扛尽所有苦难,也要换彼此一个有彼此的未来。
12
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崩塌。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周围静止的路人开始融化,像蜡像一样,化成一滩一滩的液体。
白暮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是握得很紧。
“抓紧我。”他说。
我抓紧了。
然后,整个世界碎了。
四周发出了像泡沫破裂一样的声音,所有的一切,街道,店铺,红绿灯,路人,天空。全部在那一瞬间,化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舞。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出租屋的小床,硬邦邦的,被子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不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了。
时间,往前走了。
我坐起身。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很小,墙皮有点脱落,桌上还放着那个安眠药瓶。地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药片,是那天白暮扫落的。
我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在搬矿泉水,但是他的动作不一样了。他不是机械地重复,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红绿灯在正常地变化。人在走路,车在开。有人在路边买早餐,有人在赶地铁。
一切都是活的。
不是程序,不是复读机。是真正的、活着的世界。
我的自杀循环,结束了。
白暮的死亡循环,也结束了。
两个被困在同一天地狱里的囚徒,终于双双自由。
我站在窗边,阳光落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餐摊的香味,有汽车尾气味,有树叶被风吹过的味道。
是真实的味道。
黑暗落幕,长夜终结。
原来撑过无数次绝望,真的能等来天亮。
13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投了简历,还是会被拒绝。我去面试,还是会被面试官挑三拣四。我晚上还是会失眠,还是会情绪低落,还是会在某个深夜,突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抑郁没有一下子好起来。它像一个旧伤口,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是不一样了。
我不再想死了。
有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会想起那个十字路口。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想起他一遍又一遍地死去,想起他蹲在我出租屋的地上,捡我吃剩的安眠药。
第三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我没事。你呢?】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我回他:【我也没事。】
他没有告诉我他现在在哪。他说过,打碎结界之后,他不再被囚禁在那一天里了,但是他的罪责还在。地狱在找他,他不能暴露在阳光下太久。他会漂泊,会躲藏,会时不时地消失一段时间。
但是他会来找我。
有时候是深夜,我收到一条消息:【楼下便利店,下来。】
我下楼,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还是那件白衬衫,比之前瘦了一点,但是眼睛很亮。我们不说话,就沿着街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看月亮。
他给我讲他见过的亡魂。讲那些在人间逗留的、舍不得走的人。讲地狱里的规矩,讲三百年里他见过的最残忍的刑罚。
我给他讲我面试遇到的奇葩老板,讲便利店新上的饭团很好吃,讲我昨天投的简历终于有了回复。
我们都没有说过“喜欢”两个字。也没有说过“以后”。
以后太远了。他有他的罪要扛,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们都不是那种能轻易拥有未来的人。
但是没关系。
我终于明白了这场宿命的意义。
我身处泥沼,满身伤痕,濒临绝望,却依旧在最后时刻,保留了心底一点微光与善意。正是这点不放弃自我的温柔,救了沉沦三百年的白暮,也救了即将毁灭的我自己。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天降神明拯救落魄的你。
是你在所有人都否定你、生活碾碎你的时候,你没有彻底抛弃自己。
是你在最黑暗的时刻,还是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是你明明自己都快淹死了,还是伸手去拉了别人一把。
低谷不是终点,放弃才是。
只要人不肯彻底认输,黑暗尽头,一定有光、有人、有救赎。
今天下午,我又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我站在斑马线前,看着车流。
然后我感觉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白暮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很细,骨头分明。他侧过头看我,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
“今天不上班?”他问。
“刚面试完。”我说,“等结果。”
“紧张吗?”
“有一点。”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但是很好看。
“会过的。”他说。
绿灯亮了。
我们一起过马路。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很暖。
身处泥沼仍怀微光,万般皆苦终有归途。
那些你独自硬扛的所有黑暗,终会变成照亮你的救赎天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