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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1:20:09

卷一:送葬队伍最后面的小孩

我四岁那年的秋天,我爸的棺材进了山。

那天的天色我记到现在。不是阴天,也不是晴天,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干了水,却总还带着一股潮气。贵州的山里常有这种天色,太阳明明挂在天上,光落下来却是散的,照不透路边那些芭茅草和蕨箕丛。露水从后半夜就起了,到晌午还没干透,土路上的泥巴被送葬的队伍踩得翻浆,脚踩上去“咕叽”一声,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上粘着一层厚厚的黄泥,越走越沉。

我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

按道理,四岁的娃儿不该跟到坟山上去。但我们家的情况有些不同——爷爷婆婆都老了,婆婆的膝盖在那年春天肿得像葫芦,走平路都费劲,更不要说爬半座山。母亲自然是去不了的,她那天早上被人从灶房里拉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的青菜,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她认不得钱,也认不得人,唯独对我爸的那件旧蓝布褂子有反应。出殡前一夜,那件褂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她走过去,坐在地上,把褂子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夜。天一亮,褂子被装进棺材里,她就又把青菜攥上了,开始骂人。

所以送我爸上山这件事,家里能出面的,只剩我一个。哪怕只有四岁。

婆婆在我腰上系了一根麻绳,绳结打在背后,说跟着走,别往前挤,别回头。我问她为啥不能回头,她没答,只是把绳结又紧了一扣,勒得我肚子上的皮都皱了起来。后来我才晓得,送葬的路上回头,是怕死人的魂以为你舍不得他,跟着你转回去。活人不能跟死人抢路。

抬棺的是寨子里十几个男人。贵州山里的棺材重,湿木头做的,加上我爸在外头走得急,棺材是在新疆那边就地买的薄板棺,运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走样,但抬起来照样沉。从我家那个半山腰的寨子到坟地,要先下完那段之字形的土路,再横切过一片荒了多年的梯田,最后爬半座长满杉木的坡。路窄的地方,抬棺的人要侧着身子换肩,前面的人喊一声“起”,后面的人接一声“落”,棺材在龙杆上晃一下,绑棺材的粗麻绳“嘎吱”一响,路边看热闹的老人们就齐声念一句“稳到”。

棺材不能落地。这是老规矩。

我后来听寨子里的老辈子摆龙门阵,说棺材如果在半路上沾了地气,死人的三魂七魄就会被锁在落地那个地方,三年不得入轮回,日日在那块泥巴里打转,活人也跟着不得安生。所以哪怕抬棺的人脚下滑了,膝盖磕出血来,也得拿肩膀硬顶住。我亲眼看到一个叫老满公的汉子,在下那段之字路拐弯的地方踩到一坨稀牛粪,整个人往后一仰,旁边三个人同时扑过去拿肩膀架住龙杆,棺材斜了一下,又正回去了。老满公爬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黄泥,脸上却笑,说“没落地,没落地”。

队伍走得慢。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中间隔着一层扬起来的灰和纸钱。撒纸钱的是我堂伯,他挎着一个竹篓,走几步抓一把黄纸往天上甩。纸钱落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有的挂在路边的刺蓬上,有的贴在抬棺人的后背上,被汗浸透了,软塌塌地粘着。吹唢呐的是两个外村请来的匠人,一个吹唢呐,一个敲一面巴掌大的铜锣,调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尖的时候像有人在捏着喉咙哭,低的时候又像风吹过空坛子的口。我听着听着,就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路下面的什么地方浮上来的。

路下面是一片荒田。

那片田荒了好几年了。我们寨子的田大多挂在半山腰上,一层一层的梯田,靠天水吃饭。我爸出去打工之前,那片荒田还是我们家在种,栽的是旱稻,收成不好,但够吃。后来我爸去了新疆,爷爷腿脚不行了,那片田就撂了荒,长满了蒿子、野荞和一种叶子背面发红的酸杆草。田坎垮了一截,露出黄泥里盘着的草根,像死人的血管。

我就是在走到那片荒田旁边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往下看。四岁的小孩走路,东张西望是常事。但后来我反复想过很多遍,觉得那一脚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板是麻的,像踩在一层棉花上,又像是有人在路下面拽了一下我的脚脖子。我低头去找是什么绊了我,没找到。然后我的眼睛就越过了路坎,落到了荒田中间那一小块还没被蒿子完全吃掉的地方。

那里坐着两个小孩。

一男一女。都是白白胖胖的,脸盘子圆得像刚出锅的米粑。男娃儿穿一件红肚兜,女娃儿也穿一件红肚兜,一模一样的红,不是染坊里那种暗红,是那种刚摘下来的朝天椒放在太阳底下的红,红得像是从布里头往外渗。两个娃儿的脚腕上各箍着一只金镯子,黄澄澄的,在灰白的天光下面亮得有些不讲道理。荒田里到处都是泥和枯草,他们的肚兜上却一点泥星子都没有,金镯子上也没有。

他们坐在那里,没有玩泥巴,没有扯草,没有做任何小孩子在田里会做的事。就是坐着,面朝着土路这边,看着送葬的队伍。

然后那个男娃儿笑了一下。

女娃儿也跟着笑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的样子。小娃儿笑,本来是没得什么章法的,嘴巴咧开,眼睛眯起,口水淌出来,乱七八糟的。但这两个娃儿的笑,是整整齐齐的。嘴角往上弯的弧度一样,眼睛眯起来的缝一样宽,连头微微歪向一边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尺子,比着量出来的。

我停下了脚步。

前面送葬的队伍还在走,唢呐还在吹,纸钱还在飞。但我的脚钉在了土路上。我看着那两个红肚兜,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四岁小孩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问题:他们不冷吗?十月的山里,早上要穿夹袄,荒田里又潮,我穿了两件单衣加一件婆婆改过的旧棉背心,手还是冰的。他们光着膀子,只穿一件肚兜,坐在湿泥巴上,脸上却红扑扑的,像烤过火。

男娃儿抬了一下手。那只戴金镯子的手腕朝我招了招。

女娃儿也抬手,招了招。

我后来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个动作。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儿,坐在荒田里,朝路上一个四岁的小孩招手,像在喊他下去一起耍。他们的嘴巴没有动,没有出声,但那个招手的节奏,一上一下,不紧不慢的,比唢呐的调子还准。

我往后退了一步。腰上的麻绳被前面拽了一下,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头,站在十几步外看着我。她的脸本来就黑,那天更是灰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喊我,只是用力扯了一下绳子,把我扯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我再低头往荒田里看的时候,那两个小孩还在。

但他们不笑了。

男娃儿的头歪得更厉害了,几乎歪到了肩膀上。女娃儿也是。两个人都拿眼睛盯着我,那眼睛黑得很,像两颗放在白瓷盘里的野栗子,黑得发亮,亮得不像小娃儿的眼睛。

婆婆又拽了一下绳子。

我转过身,跟上了队伍。走出十几步,我又偷偷回了一次头。荒田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蒿子还是蒿子,枯草还是枯草,那块空出来的泥地上,连个坐过的印子都没有。

我爸的棺材是在太阳落山前入的土。坟地选在杉木坡的半腰上,是爷爷三年前就请人看好的位置,头枕山梁,脚蹬对门那个圆包,说是能旺后人。挖好的坟坑里垫了一层石灰,棺材放下去的时候,老满公站在坑边上喊了一声“孝子看土”,但孝子不在——我爸的孝子就是我,四岁,被婆婆按在十几步外的杉树下坐着,腰上的麻绳还没解。

棺材落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石灰粉从坑底扑上来,呛得几个抬棺的人直咳嗽。然后就是填土。锄头刮着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坑底往上垒。我坐在杉树下,看着那个土包一点点鼓起来,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上一阵发痒,像是有人拿一根头发梢在脖子上来回扫。

我伸手去挠,摸到了一只金镯子。

很小的一只,冰凉的,圈口细得只能套进一根手指。我低头看的时候,手心里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后脖颈子也不痒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给我洗脚的时候,我把荒田里看到的事说了。我说有两个小娃儿,穿红肚兜,戴金镯子,在田里朝我招手。我说那个男娃儿笑得乖,女娃儿也乖,就是后来不笑了,歪起头看我。

婆婆的手停在我脚背上。她的手指节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那只手停在那里,不动了,掌心贴着我脚背上的皮,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灶房那头,爷爷在往灶孔里塞柴,火苗“噗”地舔了一下锅底,把爷爷的半边脸照得红一阵暗一阵。他也在听,但没回头。

婆婆过了很久才说话。她拿帕子把我的脚擦干,一只一只塞进布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灶孔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两个小小的火点在跳。

“你看到的那两个,”她说,“是你哥哥和你姐姐。”

我没有哥哥姐姐。我长到四岁,家里就我一个娃儿。

“在你前头,”婆婆把洗脚水端起来,走到门口泼进阴沟里,“你妈还生过两胎。一胎是个男娃,一胎是个女娃。都没养大。男娃活到一岁半,发高烧,抽过去了。女娃更小,生下来就弱,还没满月就没了气。”

她走回来,把空木盆靠墙立好,重新坐到我对面的小板凳上。灶孔里的火暗下去了,爷爷也不再添柴,灶房里只剩下锅底余烬的一点红。

“按我们这里的老规矩,”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屋顶上的什么东西听见,“没满十八岁的娃儿死了,叫少亡。少亡的人不能进祖坟,不能立碑,不能办丧事。他们没成家,没后,没在阳间走完该走的路,埋进祖坟里,会把祖宗的脉气搅乱,后头的人家要败。”

她顿了一下。

“你哥哥和你姐姐,就是拿草席子裹了,趁天没亮的时候,丢在屋后头那片竹林里的。你爸当时还年轻,是你爷爷去丢的。丢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灶房里彻底黑了。爷爷站起来,踢了一脚灶孔口的柴灰,一句话没说,走进了里屋。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杉树。

“你爸后来去新疆,”婆婆在黑暗里说,“就是为了躲这片竹林。”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听见竹林里的声音。

我们家屋后那片竹林不大,大概半亩地的样子,长的是那种细竿的水竹,密得很,人走进去要侧着身子。竹林后面是一道土坎,坎下面就是那条沟。沟不深,但常年阴着,太阳照不进去,沟底的落叶踩上去是滑的,底下永远有一股黑水在渗。寨子里的人管这种地方叫“娃儿沟”,早夭的娃儿,多数都丢在这里面。丢的时候大人不能回头,不能哭,不能喊娃儿的名,不然娃儿的魂会记住路,跟着大人回家。

我爸葬下去之后的头七,我每天夜里都听见竹林里有小娃儿说话的声音。

说是说话,其实更像两个小娃儿在学嘴。一个说一句短的,另一个跟着说一句更短的,来来回回,像在拌嘴,又像在笑。声音不大,隔着一层竹叶和一道土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哪样。但只要我一翻身,那声音就会停一下,等我安静下来,又接着来。

我跟婆婆说。婆婆拿了一把米,撒在竹林边,嘴里念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回来跟我说,睡你的,莫管。

米撒出去的第二天,声音更近了。之前像是在竹林那头靠沟的位置,那天夜里,已经到了竹林这头,离后墙只有几步远。我听见有东西在拨竹叶子,“沙沙”的,不紧不慢,从外头往里头拨,一路拨到了后墙根底下。后墙是土墙,墙上有个猫洞,以前家里养过一只狸花猫,后来猫跑了,洞就拿一块半截砖堵着。

那天夜里,堵洞的半截砖被从外面推开了。

我听见砖头在泥地上磕了一下,“咕噜”一声滚到了墙脚。然后猫洞里传来呼吸声。很轻,很短,一下一下的,像两个小娃儿趴在洞口往里吸气。

爷爷第二天早上发现了那块砖。他没有把砖塞回去,而是去竹林里砍了一根新竹子,削成一根竹签,从猫洞里穿过去,把砖头从外面别死了。别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竹签扎进泥墙里,试了三次才扎稳。

“莫往外头看。”他跟我说。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但我还是看了。

猫洞被别死的第三天,我半夜被尿胀醒了。四岁的小孩憋不住尿,我爬起来,光着脚往尿桶那边摸。路过猫洞的时候,我的脚又麻了一下。和那天在荒田边上一模一样的麻,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膝盖就停了。

我蹲下去,把眼睛凑到了猫洞边上。

竹签别着砖,砖和洞沿之间有一道指头宽的缝。我从那道缝里往外看,看见了竹林边上站着两个小娃儿。红肚兜,金镯子,和那天荒田里一模一样。男娃儿站在左边,女娃儿站在右边,两个人手拉着手,面朝着后墙。

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脚是光着的,踩在竹林边的湿泥地上,但泥地上没有脚印。两只金镯子被月光照得发白,白得不像金子,像骨头。

男娃儿的嘴巴动了。这一次我看清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我们这里的话,小娃儿学嘴的那种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弟——弟——出——来——耍——”

女娃儿跟着说:

“出——来——耍——”

我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尿顺着腿根淌了下来,热乎乎的,淌到地上就凉了。我连滚带爬钻进婆婆的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婆婆醒了,没点灯,只是把我搂住,拿她那条干瘦的胳膊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一支我听不出调子的歌。哼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们不害你,”她说,“他们就是想认你。”

“认我做什么?”

婆婆沉默了很久。鸡叫了第一遍,天边露出一条灰白。

“认你,好有人给他们烧纸。”

头七过后,爷爷去了一趟镇上,请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姓罗,六十来岁,是个端公。我们这里不叫道士,也不叫和尚,叫端公,平时种地,有人请的时候才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拿一面小鼓,帮人看阴宅、送撞客、破关煞。罗端公的左脚是跛的,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一歪一歪,但爬坡比好多后生还快。

他到我们家那天是后晌午,太阳偏西,竹林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屋后看了一眼竹林,没进去,只是拿脚在地上跺了三下,然后蹲下去,从竹根底下抠了一把土,放在鼻子跟前闻。

“两个,”他说,“一男一女。男的在左边,女的在右边。隔了大概三四尺远。都是草席子裹的,席子烂得只剩几根筋了,骨头是散的。”

他又闻了一下土。

“男娃的骨头是黑的。女娃的骨头是白的。不是一样的死法。”

爷爷站在旁边,脸绷得像一块晒干的牛皮。

罗端公进了堂屋,坐在八仙桌旁边,喝了一口婆婆泡的苦丁茶。

“这桩事,本来不该出。”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少亡的娃儿,丢出去的时候要断干净。丢的人不能回头,不能哭,不能喊名,席子要反着裹,脚朝前头朝后。你们家当时是哪样丢的?”

爷爷开口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我丢的。男娃是我丢的,没回头。女娃是我家老婆子丢的,她回头了。”

罗端公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坐在灶房门坎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女娃丢的时候,你回头看了?”罗端公问。

婆婆没抬头。“她那么小,”她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生下来才四斤多。我拿席子裹她的时候,她的脚还在蹬。我走到竹林里头,把她放在地上,转身要走,她的脚又蹬了一下。我就……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到哪样了?”

“看到她的脚从席子里头露出来了。一只小脚,比我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罗端公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苦丁茶喝干,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他拿手背一抹。

“回头看了,她的魂就记住你的脸了。记住你的脸,就记住这家了。男娃没回头,本来不晓得路,但女娃认得路,女娃把男娃带回来了。两个一起坐在荒田里头等,等到你家又生了一个男娃,穿送葬的麻绳,从他们跟前走过去。男娃看见男娃,就招手了。”

“那为哪样早不招,晚不招,偏偏我爸葬的时候招?”爷爷问。

罗端公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因为那天埋的是他们老汉。少亡的娃儿,没得后人烧纸,在底下是孤魂。孤魂看见自己的老汉埋进来了,就晓得这家还有活人,还有香火。他们招手,招的不是你孙子,”他指了指我,“他们招的是活人给他们递一句话。递哪样话?递一句‘你们也是这家的娃儿,有人记到你们’。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了。”

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现在咋个办?”爷爷问。

罗端公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排了一排,又收了,又排,反复三次。

“办两件事。头一件,去竹林里,把他们两个的骨头捡出来。男的用红布包,女的用白布包,分开包,不能混。捡的时候不能见铁器,只能用手,也不能见太阳,天不亮的时候去。捡出来以后,在后山找一棵杉树,树下挖两个坑,男的埋左边,女的埋右边,坑底铺一层黄纸。埋好以后,立两块小石板,不用刻字,拿朱砂点两个点就行。这叫‘寄葬’,不算进祖坟,但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再是孤魂了。”

“第二件呢?”

罗端公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但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钉子钉在你脸上。

“第二件,你家这个娃儿,从今天起,不能穿红。肚兜、红衣、红裤、红鞋,一样都不能沾。他那两个哥哥姐姐穿的是红肚兜,红对红,魂认衣服不认人,他穿了红,那两个就以为他是同路的,要带他走。”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他晚上睡觉,脚头要放一把剪刀,刃朝外,不朝里。剪刀合上的时候是‘剪’,打开的时候是‘夹’,夹住魂的路,不让往床上爬。”

爷爷当天夜里就去了竹林。

我后来听他自己说起那天夜里的情形,每次说的都一样,没添过一样东西,也没少过一样东西。他说他拿了一盏马灯,灯芯捻得极短,只留一颗黄豆大的火。他蹲在竹林里,拿手扒开落叶和烂泥,扒了大概一尺深,先摸到了男娃的骨头。骨头散在席子筋里头,细得像筷子,颅骨只有拳头大。他一块一块捡,不敢数,怕数着数着就想起这是我爸的儿。捡完了男娃,往右边挪了三尺,摸到了女娃。女娃的骨头更小,有些已经被竹根穿过了,他得拿指甲一点一点把根须掐断才能把骨头取出来。掐的时候竹根里渗出白浆,沾在手上洗不掉,后来脱了一层皮。

天亮之前,他把两个布包埋在了后山的杉树下。红布包埋左边,白布包埋右边,两块小石板压在上面,朱砂点的两个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红得像两滴刚滴下去的血。

那天晚上,竹林里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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