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瑶,替身行当里做了三年,接单二十七桩,没出过岔子。
这回接的是靖安侯府的单。侯爷已故的心上人姓沈,老太太想她想出了病,侯爷寻人来演。
我照着资料演了六个月,演得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叫“云蘅丫头”。老太太病好了,我去找侯爷说这单该结了。
他坐在书案后头,笔搁了,抬眼跟我说了一个字:“续。”
我说老太太都好了,续什么。
他说:“续你。”
我笑着把话岔开,他倒不接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本子搁在案上。
我一看那摞本子,后背就凉了——那是我六个月的复盘本子。上头一行行写着“萧衍今日皱眉三回”“萧衍没用晚膳”“萧衍往北边看了一眼”。
他问:“你一个替身,记我记这么细,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头一回在雇主跟前没话答。
干我们这行的有句老话:替人演戏不难,难的是演着演着,把自己也搭进去。
01 天价替身单
我们这行有三不接。
不接没资料的,不知道演谁,准穿帮;不接心思重的,雇主要的是替身,不是知己,沾上就甩不脱;不接回头客——回头客只图两样,图钱的倒好办,怕的是图人。
我折进去过两个同行。一个给人做了妾,半年后主家又纳了一房;一个跟人跑了,听说如今在城西摆豆腐摊。
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卖豆腐。
所以接靖安侯府这单之前,我多问了一句:“侯爷从前寻过几个?”
管家竖起两根指头。
我:“两个?”
管家:“二十七个。”
我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住。
“都没撑过十天。”管家补了一句。
我心里有了数。
二十七个撑不过十天,不是侯爷难伺候,就是这替身没法演。
但定金给得足,足到我宋瑶在银子跟前,规矩也得让三分。
02 试演露破绽
头一回见萧衍是在他的书房。
书房案上摊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沈云蘅,太医家嫡长女,三年前随夫赴任岭南,染疫没了。侯府老太太拿她当亲孙女疼,人一走,老太太病了半年。
萧衍寻替身,为的就是这个。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我熟得很,从业三年,见不下二十回了——是“像”的眼神。
有戏。
他递过一摞纸,厚得砸手。
我翻了翻,上头密密写着:沈云蘅说话的口音、笑起来眼尾怎么弯、端茶时手搁在哪儿、见长辈时怎么行礼,连她吃桂花糖先咬哪一边都记着。
我:“侯爷这资料,备得比我前二十七单加起来都细。”
萧衍:“能演?”
我陪笑:“能。只一桩——资料里怎么没写沈姑娘厌烦什么?”
他没答上来。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停,又转起来。
我心里便有数了。
只记得好、不记得坏,演出来的是个画像,不是个活人。二十七个撑不过十天,病根多半就在这儿。
但我没说。雇主的家事,少打听。
不过——我多留了个心眼。
演头一段的时候,我故意在“沈云蘅见长辈的笑”里掺了一分自己的笑法,眼尾没弯到资料上画的那个分寸。我在试他。他若皱眉,说明他要的是“像”,我往后就照着模子刻;他若没反应,那这单兴许还能有点活气。
他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最后那个笑,不是她。但……不差。”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七个替身里,大概没人像我这样试过他。
他补了一句:“按你自己的来。”
就这一句,我接了这单。后来想想,我就是栽在这句上的。
03 藏罐辣酱面
进府头一日见老太太。
我按资料演了三段:见长辈的笑、端茶的姿势、说“我回来了”的声气。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唤“云蘅丫头”,落了泪。萧衍在旁递帕子,我瞧见他手在抖。
出来萧衍说“演得好”。
我职业病犯了,掏出小本记了一笔:“雇主点头,头一关算是过了。”
当晚他遣人送了一匣桂花糖来。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还是笑着吃完了。回屋在本子上写:“桂花糖太甜。沈姑娘口味偏重。另:没人问我爱吃什么。”
第二日他又送一匣。
我:“侯爷,上回的还没动呢。”
萧衍:“云蘅爱吃。”
我:“……好。”
雇主给什么便吃什么,这是本分。
但我自己偷着在妆匣子底下藏了罐辣酱,每回回去吃面时便拌一勺。这事若叫侯府的人知道,大概要说我“不像”。可沈云蘅吃不吃辣,资料里没写。
04 巷口试真心
进府第五日,老太太忽然说想吃城东的枣泥酥,指名要我陪她去铺子里买——不走正门,坐小轿从后巷出去,也不许人跟着。
我心里犯嘀咕。买枣泥酥是假,试我是真。
轿子停在后巷,老太太让轿夫退远些,牵着我慢慢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在一家胭脂铺子前头,说:“云蘅丫头,你上回说这家的胭脂太艳,不合你用。今儿进去瞧瞧,有没有合你用的。”
我脑子里飞快翻资料——沈云蘅用什么胭脂,资料里没写。但老太太这问法,分明是在试我记不记得“从前说过的话”。我若说“有”,露馅;我若说“没有”,也露馅。
我笑着扶住她胳膊:“老太太记岔了。我上回说的是,这家铺子的胭脂是好,就是太贵。您老人家别为我破费。”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菜市挑瓜——拍一拍,听听响。半晌她笑了:“是了,是我记岔了。”
她没再试。但回去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丫头,你比前头那些都强。”
我笑着谢她夸奖。她补了一句:“前头那些,都太急着像了。你不急。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这话,是夸我演得好,还是看出来我在“有数”地演?
当晚我在复盘本子上写:“老太太疑心未消。且她疑的不是‘像不像’,是‘为什么像’。往后须更小心。”
写完把笔搁了,又添了一行:“另:老太太今日拉我手时,掌心有茧。她年轻时大概也是做活的。这府里,只怕最不好糊弄的就是她。”
05 巧破绣活诈
老太太试过我之后,张嬷嬷也来了。
老太太身边的这个张嬷嬷,是跟了她三十年的老人,府里上上下下都要让她三分。
这位张嬷嬷从我进府头一天就拿眼梢子扫我,不冷不热地喊“沈姑娘”,我应一声,她就撇一下嘴。
那日老太太午歇,张嬷嬷把我叫到廊下,说:“沈姑娘从前在我跟前学过绣活,有一回把并蒂莲绣成了鸳鸯,老太太笑了一下午。姑娘可还记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资料里没写沈云蘅绣过并蒂莲,更没写绣成鸳鸯这回事。
她不是在试我“像不像”,她是在试我“记不记得”。跟老太太那回胭脂铺子的问法一个路子,只是更刁——老太太是拿真事诈,张嬷嬷是拿假事诈。
我低头笑了笑,说:“嬷嬷记岔了吧,我绣的是鸳鸯,老太太说像鸭子,笑了我半天。”
张嬷嬷愣住了。
我为什么敢这么答?
因为她说的那个故事里,沈云蘅绣“并蒂莲”绣成“鸳鸯”——并蒂莲是荷花,鸳鸯是鸟,绣错也不至于错到这种地步,分明是她现编来诈我的。
我若顺着她说是“并蒂莲绣成鸳鸯”,就坐实了在演;我若说“不记得”,就是心虚。所以我反着来,把“鸳鸯”往“鸭子”上引,她反而不敢接——她也不知道沈云蘅到底绣的什么。
张嬷嬷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姑娘机灵。”
她走了之后,我手心全是汗。
当晚复盘,我写:“张嬷嬷此人,比老太太还难缠。老太太试人靠眼,她试人靠诈。往后再遇上这等事,先想她诈的是什么,再答。另:下回得给这嬷嬷备一份礼,堵嘴。”
06 校场见软处
入府的第十日,我瞧见了一桩事。
那日我去厨房给自己要碗面,路过校场边上的小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我本来不该停脚,但听见“侯爷”两个字,脚就不听使唤了。
门缝里瞧见萧衍站在校场边上,面前跪着一个老兵,独臂,衣裳洗得发白。
老兵在说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
萧衍听完,没说话,从腰间解下钱袋,整个儿扔给老兵。老兵磕头,萧衍一把把他拽起来,说了一句话,这回我听清了:“别说谢。回去把日子过好,就是谢我。”
老兵走了。萧衍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晌,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我赶紧走了,没让他瞧见。
回屋我在复盘本子上写:“萧衍此人,给钱的时候不废话,给完还不让人谢。比那些给了钱恨不得敲锣打鼓的强。”
写完又把笔搁了,觉得自己多事。我是来演沈云蘅的,他给老兵钱关我什么事。
但那天晚上吃面的时候,我往面里多搁了一勺辣酱。
07 记他入复盘
如此过了半月。白日里演“沈云蘅”,夜里回屋写复盘。
写到第十五夜,翻前头的本子,觉出不对来了。满本子写的都是“萧衍今日皱眉三回”“萧衍没用晚膳”“萧衍往北边看了一眼”。
我猛地合上本子:我是来演沈云蘅的,我记他做什么?
次日,我把本子翻回第一页重写:“萧衍,雇主,二十六岁,靖安侯。习性:话少、爱皱眉、批公文时爱转笔、不会笑。”
写到“不会笑”,笔顿了一顿。当真不会笑。我进府半月,见他笑过零回。有一回他在院中望北,风吹衣摆乱飞,他嘴角似动了一动,我凑近一看——是牙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本子合上,没再往下写。有些事,写着写着就变味了。
08 周砚道破局
入府第二个月,沈云蘅的丈夫周砚从岭南回来了。
他是太子伴读,当年沈云蘅随他赴任,染疫死在了路上。他这趟回京述职,头一件事便是来侯府拜会。
萧衍提前一日跟我说:“明日周砚来。你少说话。”
我说:“明白。他比我熟,我演不过。”
萧衍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第二日周砚来,我在屏风后头候着。
周砚是个瘦高个儿,脸色发黄,衣裳穿得齐整但袖口磨了边,一看就是在外头跑了几年没缓过来。他坐下跟萧衍说了几句场面话,忽然问:“听闻侯爷寻了个人,像云蘅?”
萧衍搁下茶盏:“外头瞎传的。”
周砚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侯爷别瞒我。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我就想瞧一眼。瞧完我就走。”
萧衍沉默半晌,回头看了屏风一眼。
我端着茶盘出去,按沈云蘅的规矩行了礼,把茶奉到周砚手边。
周砚接过茶,抬头看我。他看了很久,久到萧衍脸色都变了,他才低下头去,端着茶盏说了一句:“不像。”
萧衍:“周——”
周砚摆摆手,把茶喝完了,搁下盏,站起来对萧衍拱了拱手:“我说不像,是好的意思。云蘅要是还活着,她也不乐意有人像她。她那人……最烦别人学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话:“姑娘,你这双眼,不像云蘅。云蘅的眼睛是往上看的,你的眼睛是往外看的。她一辈子都在看别人想要什么,你看的是别人藏了什么。”
周砚走了之后,萧衍问我:“他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说:“大概意思是,我演得不像。”
萧衍:“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你‘看别人藏了什么’——你看我藏了什么?”
我笑:“侯爷藏的东西多了。我哪知道是哪样。”
当晚复盘,我写:“周砚此人,眼毒。往后避着走。”写完把笔搁了,在底下补了一行:“他说云蘅眼睛往上,我眼睛往外。这话我得记着。往上看的,是等着别人给;往外看的,是防着别人拿。我确实在防。防什么?防他看穿,也防我自己。”
09 辣酱递真心
入府第三个月,萧衍有一回从外头回来,路过我屋子,顺脚进来坐了坐。他瞧见我桌上搁着一罐辣酱,问是什么。
我说:“辣酱。拌面吃的。”
萧衍:“云蘅不吃辣。”
我笑:“这我不知道,资料没写。不过,这辣酱是我自己吃的,不摆到老太太跟前。”
他看了那罐辣酱半天,问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好吃么?”
我舀了一勺递过去:“您尝尝。”
他真尝了。辣得直皱眉,灌了两盏凉茶才好。我笑他:“侯爷打仗的人,吃不得辣?”
萧衍:“北境不吃辣。吃了上火,流鼻血。”
我说:“那您别吃了。”
他没答话,第二日却让人送了一罐更好的辣酱来。罐子上还贴着张字条,是他亲笔写的:“这个不流鼻血。”
我把辣酱收了,字条也收了。
复盘本子上写:“萧衍送辣酱一罐,附字条。辣酱可用,字条无用处。建议:留辣酱,烧字条。”
字条我没烧。我夹在本子最后一页里了
后来有一回他在我屋里吃面,自己伸手去舀辣酱,舀了两勺,吃得满头汗。我说:“侯爷,流鼻血别怪我。”
他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不怪你。这个好吃。”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心里想:这人要是当初对沈云蘅也这样——不会说话就闷头吃面,不装什么侯爷架子——大概也不至于把人憋走。
10 敷药露旧疤
入府的第三个月末,萧衍受了伤。
是校场练兵时马惊了,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肩磕在石锁上,骨头没断,但淤青了一大片,胳膊抬不起来。
府里请了大夫,大夫说静养半个月,别使力。
头两天他还撑着,照常批公文、见下属,只是左手搁在膝上不动。到第三日实在撑不住了,右肩代偿发力,连脖子都僵了。
我端药进去的时候,他正歪在榻上,拿右手笨手笨脚地解外袍的扣子,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侯爷,要不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我走过去帮他解扣子,动作放得很轻。
他坐在那儿,脖子梗着,呼吸有点重。
我闻到药味、汗味,还有一点辣酱味——他中午大概又是拌面吃的。
解到里衣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他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肩胛骨斜斜划到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当初伤得不轻。
“北境留的。”他声音闷闷的,“八百骑回来十七个,这道疤是替我挡刀的副将留的。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侯爷,你得活着回去,回去替我们吃碗热面。”
我没接话,把药膏给他敷上,用布条缠好。缠的时候他疼得吸了口气,我手松了松,他反倒说:“没事,你缠你的。这点疼,比在战场上被箭扎还差得远。”
弄完之后我把药碗收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宋瑶。”
我回头。
他说:“你方才敷药的时候,没在演。”
我说:“侯爷受伤了,我敷个药还演什么。”
他说:“你平时给我端茶倒水都在演。今天没演。”
我笑了一下:“那是侯爷没留意。我天天演,您看不出来罢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端着药碗出去了。
当晚复盘我写:“萧衍今日说我敷药没演。他怎么分得清?我演了三个月,从没人分得清。得小心。另:他背上那道疤,看着像刀伤,但旁边还有一道细的,像是箭伤。八百骑的事,他心里压了不止一道疤。”
写完又添了一行:“他叫我宋瑶,没叫云蘅。叫了两回。”
11 问演破心防
萧衍养伤的那一个月,我多了一桩差事:每天给他送药、换布条、盯着他别偷着使力。
有一回我端着药进去,他正跟下属说话,见我来了摆摆手让下属先走。
下属出去时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思——像是“这替身怎么还管起侯爷的伤了”。
我把药搁在案上,说:“侯爷,该换药了。”
他解开外袍,我蹲在旁边给他拆旧布条。拆到一半他忽然问:“宋瑶,你以前给别的雇主也这么伺候过?”
我说:“看情况。有老太太瘫在床上的,我端屎端尿都干过。侯爷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单子,你演得累不累?”
我手上没停:“累。但银子给够,累也值。”
他问:“有没有哪一单,演着演着,忘了自己在演?”
我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有。干我们这行的,忘了自己在演,就离出事不远了。”
他没再问。换完药我把布条收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你在我这儿,挺小心的。”
我没回头,说:“侯爷说笑了。我哪儿都小心。”
出去之后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在他这儿“挺小心的”。这个人的眼睛比我想的毒。
12 续约要续人
六个月后,老太太病好了,能下地打叶子牌,还赢了我三把。
管家来结账时,多封了三成辛苦钱。我数完银子,按规矩问:“要不要我去跟侯爷说一声,这单便算完了?”
管家支吾:“侯爷说……让你再留三个月。”
我问为什么。
管家:“老太太还没好利索。”
我:“老太太昨日赢我三把叶子牌,我瞧她是装的。”
管家不言语了。
我去找萧衍。他坐在案后批公文,头也没抬:“续约。”
我说:“侯爷,契上写了,老太太病愈即止。您要续,得加钱,还得说明白——续什么。”
他搁下笔,抬眼看我:“续你。”
我愣了一息。
13 别演宋瑶吧
从业三年,我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行规:主家说“续”,无非两样,图钱、图人。图钱好办,图人——我折进去两个同行,一个做了妾,一个卖豆腐。
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卖豆腐。
我笑着把话岔开:“侯爷说笑了。我们这行不接‘续人’的单。您若爱看我演,行当里比我能演的有的是,我给您荐两个,包您满意。”
萧衍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本子搁在案上。
我一看,脸都白了。
那是我六个月的复盘本子。头一页“萧衍今日皱眉三回”,第二页“萧衍没用晚膳”,第三页“萧衍往北边看了一眼”……再往后翻,还有“萧衍今日笑了一下,疑似牙疼”“萧衍批公文转笔快了,疑似心烦”。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有一页我写了“萧衍今日吃辣酱两勺,吃得满头汗。好笑”,底下竟然有一行不属于我的笔迹,是他添的:“下回少舀一勺,省得流鼻血。”
他看了我的本子。他还往上头写字了。
萧衍问:“你一个替身,记我记这么细做什么?”
我吸了口气,硬撑:“侯爷,行规如此。复盘要记主家反应,好调下回的演法。”
萧衍:“我皱眉那日,你演的是云蘅见老太太的笑。我皱眉跟你演什么,有什么干系?”
我:“……作参照。”
萧衍:“你记我牙疼,跟云蘅又有什么干系?”
我:“……手滑。”
他把本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宋瑶,你演了六个月云蘅,本子里写了我六个月。你说,这是谁在演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去。我仰脸看他。他说:“续约的条款你开。只一条——从明日起,你别演云蘅了。”
我问:“那我演谁?”
他看了我半晌,说了句我从业三年听过最不像话的话:“你演宋瑶。我瞧瞧她什么样。”
我不敢应。
14 茶楼堵逃人
当夜,我回屋收拾了包袱,悄摸走了。
留了张字条压在复盘本子底下:“侯爷,本子留给您当个添头。第二十八号替身,江湖不见。”
我跑得很快。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我连头都没回。
走到街上才发觉自己忘了带辣酱罐子——落在侯府了。我想回去拿,又觉得为了一罐辣酱折回去太丢人,就算了。
那罐辣酱其实也不值几个钱。但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为辣酱还是为别的什么。
第二日,我回茶楼照看生意,刚进门就发现萧衍坐在里头喝茶。
我:“侯爷,茶楼还没到时辰。”
萧衍:“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我:“您这是——”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我一看,是我那摞复盘本子最上头的一本,摊开的那一页,是我跑路前夜写的最后一行字:“没舍得收。”
我脸一下烧起来,伸手去抢,他先一步按住了。
萧衍:“这行字,写给谁的?”
我嘴硬:“写给我自己的。警醒自己下回别接侯府的活。”
萧衍:“你本子上写沈云蘅怕打雷,我问你为什么资料里没写,你说‘因为侯爷想自己留着’。那句也是写给自己的?”
我答不上来。
他松开手,把本子推回我面前,说了一句叫我记很久的话:“宋瑶,你演了六个月云蘅,我只在你‘没演’的时候,瞧见过你。你替我挡夫人、小姐话时眼里那点火气,你吃辣酱面被烫得吸溜嘴的样子,你偷着骂我‘不会笑跟块木头似的’——那些才是你。”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骂你——”
萧衍:“你每回偷摸在屋里吃面,我碰巧路过。你骂得不算小声。”
我:“……”
我没说话,他也没话说。
半晌,他站起来:“我决定了,我不续约了。你这茶楼,我包年。以后天天来喝茶,你换地骂我,我听着。”
15 老太太认亲
又过了十七日,老太太是坐轿来的。
那日萧衍正在茶楼后院跟我学拌辣酱面,老太太进来撞个正着。她愣了半天,问:“衍儿,你这是做什么?”
萧衍:“学拌面。”
老太太:“……侯府的厨子不会拌?”
萧衍:“她拌的好吃。”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叫我琢磨许久的话:“丫头,老身知道你是替的。老身只问你一句——你演云蘅的时候,可有哪一刻,演的是你自己?”
我想了想,说:“有。”
老太太笑了:“那就是了。老身不管你是第几号,只问你,愿不愿意把那个‘没演’的时候,多留几回?”
我看看萧衍又看了看老太太,终是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老太太临走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留下的那罐辣酱,衍儿给你捎来了。就搁在茶楼灶台上了。”
我扭头看萧衍,他端着面碗假装看天。
16 茶楼当学徒
后来,我没有嫁进侯府,依旧开着茶楼,在茶楼接单,只是又招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当学徒培养着。
头一个学徒叫阿音,是城西豆腐摊老板的闺女——就是当年跟人跑了的那个同行留下的闺女。
她娘跟人跑了之后没两年就病死了,她爹摆豆腐摊养不活她,送来我这儿学手艺。我教她演老太太、演闺女、演各种能挣钱的角色。她学得快,就是太爱哭,每回演完哭戏都真哭,收不住。
我说:“阿音,你这毛病得改。咱们这行,眼泪是给主家看的,不是给自己流的。”
她抹着眼泪说:“掌柜的,我收不住。”
我说:“收不住也得收。你收不住,主家就看出你是真哭。真哭不值钱,假哭才值钱——假哭还能收放自如的,那才叫本事。”
萧衍在旁边听了,说:“你这话,听着不像教人,像教坏。”
我说:“侯爷,您不懂。这行当里,真东西最不值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在我跟前,真东西挺值钱的。”
我扭头去教阿音,没理他。
如今萧衍天天来茶楼喝茶。
我拌面他烧水,我接单他坐旁边镇场子。偶尔有难缠的主顾,他往那一坐,比我说什么都管用。侯府老太太逢人便夸“我那个开茶楼的孙媳妇”,我每回都纠正是“合伙的”,萧衍在旁笑。
他如今会笑了。左颊浅窝,比我头一回见时好看。
17 拌面试真心
昨日萧衍又来了,我正看着学徒给新主顾写演法。
他坐旁边看了半晌,问:“这单演的什么?”
我说:“演一个被人追着续约的替身。”
他问:“像么?”
我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不像。这单演到一半,自己入戏了。”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牙疼。
我叫宋瑶。替身行当第二十八号,现下不干了。开茶楼。头一个长客,靖安侯,包年。
他问我,能不能也给他写个演法。
我问演什么。
他说:“演宋瑶的夫君。”
我胀红脸,把本子摔他脸上:“哪来的登徒子,嘴里没个把门儿的。先学怎么拌辣酱面,拌好了再说。”
“哦?”他笑笑,捡起本子,翻了两页,说:“那你先教我怎么拌面。”
我梗着脖子:“行。但学费另算。”
他摇摇头:“我包年了,算年费里了。”
我:“年费不包教学。”
他:“那我再加钱。”
我:“侯爷,您这是拿银子砸我呢?”
他笑了,左颊浅窝又出来了:“我这是拿银子追你。”
我没接话,转身进后厨拌面去了。阿音在后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说:“掌柜的,您脸红了。”
我说:“辣的。”
她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我:“您还没放辣呢。”
我气结,把面碗往她的手里一塞:“吃你的面。”
(全文完)
番外-阿音
我叫阿音,是宋掌柜收的学徒。
侯爷头一回来茶楼那日,我当是个来砸场子的。那么大一个人,板着脸往堂中一坐,也不叫茶,就盯着柜台后头的掌柜看。
我吓得要命,去后厨喊人,掌柜的头也不抬,说:“阿音,给沏壶茶来。”
我沏了茶端过去,那人接过去,拧着眉毛喝一口,说:“淡了。”
掌柜的说:“嫌淡加钱。”
那人说:“加。”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扔了包茶叶过去,那人接住,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旁边瞧着,觉得这人好生奇怪。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嫌淡还加钱,加完钱还要笑。应是生来就挺爱笑。
后来那人天天来。
我熟了,我知道他就是靖安侯。
侯爷来了就坐靠窗那张桌子,看公文,喝茶,时不时抬眼看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也不理他,可每回他茶凉了,她就喊我续水,再让我端碟点心过去,说“送的,快过期了”。
那点心明明是早上现做的。
刘婶说,这俩人成天递来递去的,早晚递到一家去。
我也这么觉得。
那天早上,侯爷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没穿平常那身灰扑扑的袍子,换了件新的,头发也梳得比平日齐整。
我正擦桌子,抬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侯爷看见我看他,咳嗽一声,说:“阿音,你掌柜的呢?”
我说:“后厨。”
他“哦”了一声,往太师椅上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我拖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瞧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用红布裹着,不大,方方正正的。
我把这桩事记在心里,去后厨跟掌柜的说了:“掌柜的,侯爷今天不太对。”
掌柜的正揉面,头也没抬:“怎么不对?”
我说:“穿新衣裳了。手里还攥着个红布包。”
掌柜的揉面的手停了。停了半晌,说:“知道了。”然后接着揉,揉得比刚才快。
我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也太沉不住气了。”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侯爷在外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我给他续了三回水,他一口没喝,就攥着那个红布包坐着。
后来掌柜的从后厨出来了,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挽了。我瞧了一眼,心想您俩今天是商量好的吧。
掌柜的走到侯爷对面坐下,说:“侯爷今天来得早。”
侯爷说:“嗯。有事。”
掌柜的说:“什么事?”
侯爷把手里的红布包往桌上一搁,推过去。推的时候手有点抖。
掌柜的没打开,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侯爷说:“你看看。”
掌柜的打开了。
我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瞄了一眼,是一对玉镯子。水头好不好我看不懂,但瞧那颜色,是上好的。
掌柜的看了半晌,把红布合上了,推回去:“侯爷,这太贵重了。”
侯爷说:“不贵重。”
掌柜的说:“我收不了。”
侯爷没接那个布包。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掌柜的旁边,蹲下来。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侯爷您这是要跪啊。
侯爷没跪。他蹲着,看着掌柜的,说:“宋瑶,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打仗的时候话少,回来话也少,从小到大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教了我六个月怎么笑,我到现在还没学会。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掌柜的问:“什么?”
侯爷说:“你拌面的时候,面太硬了,多煮一会儿就行。我这个人,跟那面似的,不好对付,但你要是愿意多煮一会儿,我就能软。”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她笑得弯下腰,拿手背挡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侯爷蹲在那儿,看她笑,自己也笑了。左颊那个浅窝深深陷下去。
我在旁边端着茶壶,心里想:这算求亲吗?这算哪门子求亲?拿面说事儿的。
掌柜的笑够了,直起腰来,把那个红布包又推回去了,说:“镯子收着。”
侯爷愣了一下。
掌柜的说:“你明天来,我教你拌面。这回认真教,不嫌你笨了。”
侯爷说:“那镯子——”
掌柜的说:“等我学会怎么跟你拌面不吵嘴了,再说。”
侯爷站起来,点点头,把红布包收进怀里,坐回去喝茶了。
掌柜的坐在他对面,自己倒了杯茶,也喝上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我端着茶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气氛有点怪,像是话没说完。
但仔细一看,掌柜的耳朵尖是红的,侯爷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嘴角一直翘着。
刘婶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跟我比划了个手势,我端着茶壶溜了。
后来那个红布包在侯爷怀里揣了好些天。每天来喝茶的时候,他都揣着。
掌柜的看见了也不提,他也不提。
直到有一回侯爷吃面吃高兴了,掌柜的顺手把他嘴角的辣酱擦了,说:“明天把镯子带来吧。”
侯爷咬着面,含含糊糊说了一声:“好。”
我在旁边收拾碗筷,心想:我算是看明白了,掌柜的这关,侯爷算是过了。往后茶楼多一个帮工的,倒茶钱都不用付了。
刘婶说年底准有喜酒喝。我说这回我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