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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我“遗言”坦白之前想嫁状元,醒来发现,夫君醋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1:22:05

我高烧三日,太医说我熬不过今晚。

摄政王夫君守在床边,眼眶泛红。

我心一软,想着人都要死了,总得说句真话。

于是我拉着他的手,虚弱道:

“其实当年杏花宴上,我本是去看状元郎的。”

“听说他才貌双全,我还想嫁给他来着。”

说完,我两眼一闭,准备赴死。

结果一觉醒来,我还活着。

而摄政王坐在床边,脸色沉得能滴墨。

“王妃福大命大。”

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正好,本王有的是时间,同你算这笔旧账。”

01

我烧了三天。

太医把完脉,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他没看我,转身对门外候着的人说:“王爷,王妃这脉象,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烫得跟在火里滚过一样。

脑子昏昏沉沉的,但那句“熬不过今晚”听得真切。

要死了啊。

我眨了眨眼,倒没觉得多害怕。

嫁进摄政王府三年,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没吵过架,没红过脸,也没说过一句真心话。

王爷待我客气。

客气到每月初一十五来我院子坐坐,喝盏茶,问一句“王妃可好”,然后起身走了。

像例行公事。

我也客气。

客气到他来我就行礼,他走我就松口气。

三年了,这日子寡淡得跟白水似的。

如今要死了,总得说句真话吧。

门被推开,他走了进来。

摄政王萧衍,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凉,我的手烫。

我想,这大概是三年来他握我手握得最紧的一次。

人之将死,胆子就大了。

我嗓子沙哑,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王爷,我跟你说个事。”

“别说话,太医马上熬药。”

“来不及了。”我摇头,“我得说,不说我死了都不甘心。”

他眉头皱起来,没松手。

我吸了口气。

“其实当年杏花宴上,我本是去看状元郎的。”

他握着我的手,顿住了。

我没看他的脸色,继续说。

“听说他才貌双全,文章写得好,人也生得俊。我还想着,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说完,我心里松快了。

行了,该交代的交代了,死也死得明白。

我闭上眼睛,等着咽气。

黑暗裹上来,我想,这辈子虽然短了点,但也没什么遗憾了。

嫁了个不爱的人,至少临死前说了句痛快话。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

日头透过纱帘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像是阴曹地府该有的光。

我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被子。

绸缎的,滑溜溜的,是我那床蚕丝被。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帐子,金丝楠木的架子床,窗边摆着我养的那盆兰花。

我没死?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僵硬地转头。

萧衍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没换的玄色衣裳,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一夜没睡。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他盯着我看。

那眼神不像是看活过来的妻子,倒像是看一个犯了大事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事的人。

“王爷。”我嗓子还哑,试探着开口,“我这是,没死成?”

“太医用了三根百年老参,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他语气很平。

“那挺好。”我干笑了一声,想坐起来。

他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急什么。”

“我想喝口水。”

“水可以喝。”

他端了杯温水递过来,看着我喝完,又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枕边,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距离近得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王妃福大命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我耳朵里。

“正好,本王有的是时间,同你算这笔旧账。”

我脑子“嗡”了一声。

完了。

昨晚说的那些话,他全记着。

我以为我会死,所以什么都敢说。

可我没死。

我看着萧衍那张沉得能滴墨的脸,忽然无比怀念昏迷的那段时光。

鬼门关,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呢。

02

从那天起,事情就不对了。

头一件,萧衍让人把我的东西全搬了。

搬去了他的主院,承明殿。

“王爷,这不合规矩吧。”我坐在床上,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搬箱笼,整个人都傻了。

春桃抱着我的妆奁匣子,脸上笑得跟花开了一样。

“王妃,王爷说了,您大病初愈,身边得有人时时看顾,主院离太医值房近,方便。”

“那他呢?他搬哪儿去?”

“王爷不搬啊。”春桃眨眨眼,“您搬过去跟王爷住一处。”

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三年了,他住承明殿,我住听雨阁,中间隔着一个花园两道回廊,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倒好,直接塞一个屋檐底下了。

搬过去那天,我站在承明殿的门口,打量着这地方。

比我的听雨阁大了三倍不止,前厅后堂,东西厢房,光伺候的人就有二十几个。

萧衍站在廊下,看我磨磨蹭蹭不进去,淡淡开口。

“腿脚不便?要不要本王抱你进去?”

“不用不用不用。”我赶紧迈腿跨进门槛,“我走得动,腿好得很。”

他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着引路的婆子到了内室。

床是一张,够大,能睡三个人。

但问题是,这是萧衍的床。

“王爷,这床我睡哪边?”

“哪边都行。”

“那您睡哪边?”

“看你睡哪边。”

我选了最靠墙的那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砖缝里去。

第一晚,我躺在床上,僵得跟块木板一样。

萧衍躺在外侧,两个人之间隔了足足三尺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声。

我以为他睡了,刚想翻个身。

“杏花宴那天,你穿的什么?”

黑暗里,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我浑身一激灵。

“什么?”

“杏花宴。你去看状元郎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来了来了来了。

旧账这就开始算了。

“我,我不记得了,三年前的事了。”

“不记得?”他停了一下,“你记得想嫁他,倒不记得穿的什么。”

这话噎得我一口气上不来。

“那就慢慢想。”他说,“本王不急。”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瞪着帐顶,大气不敢出。

想什么想,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哪里记得穿的什么,我连状元郎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杏花宴人山人海,我踮着脚看了半天,只看见个人影,然后就被我爹拽走了。

但这话我不敢说。

说了等于告诉他:我连人都没看清就想嫁,那得多花痴。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萧衍已经不在了。

床铺收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我松了口气,叫春桃进来梳洗。

春桃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王妃,王爷今早走之前吩咐了,说您身子没大好,不许出院门。”

“不许出去?”

“说是怕您吹了风又病。”

我看了看窗外,大太阳,晴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

这叫怕我吹风?

这分明是软禁。

我坐在屋里喝了一上午的茶,把承明殿前前后后逛了三遍,连假山后面那棵歪脖子树都数清了有几根枝丫。

午膳的时候,萧衍回来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我一眼。

“想起来了吗?”

“什么?”

“杏花宴穿的什么。”

他还记着。

“鹅黄色。”我胡诌了一个,“鹅黄色的裙子。”

“鹅黄色。”他重复了一遍,夹了块糖醋鱼放到我碗里,“你穿的是藕荷色,腰间系了条粉白的络子。”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怎么知道的?

“你看,你自己穿什么都不记得。”他低头吃饭,语气平淡,“倒记得状元郎才貌双全。”

我端着碗,一口饭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那天穿什么的?

03

这个问题我没敢问。

因为更要命的事来了。

第三天,萧衍带回来一幅画。

他把画轴展开,摊在桌上,叫我过去看。

我凑过去一瞧。

画上是个穿官服的年轻男人,面容清秀,手里握着把折扇,背景是一片杏花林。

“这是谁?”我问。

“永安三年的状元,沈行舟。”

他盯着我。

“这就是你想嫁的那个人。”

我仔细看了看画上的人。

说实话,长得确实不错,眉清目秀的。

但也就是不错而已,跟萧衍站一块儿比,差了不止一个等次。

萧衍这人别的不说,那张脸是真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往那儿一站,整个屋子的光都暗了。

我当年之所以想嫁状元郎,纯粹是因为没见过萧衍。

但这话也不能说,说了显得我太以貌取人。

“还行吧。”我含糊过去。

“还行?”萧衍把画卷起来,“当初那个'才貌双全想嫁给他',如今就剩个'还行'了?”

“人家确实长得还行嘛。”

“那本王呢?”

我愣了一下。

“王爷也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能把人冻成冰碴子。

“本王跟一个'还行'的人,得了一样的评价。”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补救,“王爷比他好看多了,真的,好看太多了。”

“本王问的不是好不好看。”

他把画轴扔到一边,走到我面前。

“本王问的是,你现在还想嫁他吗?”

“不想不想,怎么可能还想。”我连忙摆手,“我已经嫁给王爷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他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你临死之前还惦记着说出来的事,叫'以前的事'?”

我哑了。

他说得对。

人之将死,说的都是心里最放不下的。

我临死前不说别的,偏偏说了这个。

在他看来,这就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可事实是,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当时烧得脑子都糊了,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没过脑子。

我要是多清醒一点,打死我都不会说这个。

但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当时烧傻了”吧。

太医说我高烧三天,他守了三天,那三天他什么样,春桃跟我描述过。

说王爷三天没合眼,药都是他亲手端的,喂我喝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个堂堂摄政王,手在抖。

然后他等来的,是我说想嫁别人。

我忽然有点心虚。

“王爷。”我低下头,“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换个时候说就行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都不该说,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步步紧逼,我退到了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我就是,当时烧糊涂了,嘴上没把门的。”

“烧糊涂了。”他点了点头,“那太医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假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坑怎么都绕不过去。

说真话,那就是我心里确实想过嫁别人。

说假话,那就是我临死都在胡说八道。

怎么说都不对。

萧衍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伸手,把那幅画拿起来。

“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

“把这幅画挂到王妃床头。”

“什么?”我瞪大眼睛,“挂床头干什么?”

“让你天天看。”他说,“看够了再告诉本王,到底还想不想嫁。”

画挂上去了。

沈行舟那张清秀的脸,就这么日日夜夜杵在我床头。

我每天睡觉一抬头就能看见,做梦都梦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对我拱手。

而萧衍每晚躺在我旁边,翻过身看看那幅画,再看看我,最后面无表情地吹灯。

这日子没法过了。

04

那幅画挂了三天,我忍无可忍。

第四天早上,趁萧衍去前厅议事,我踩着凳子把画摘了下来。

卷好,塞到衣柜最里面,用三床被子压上去。

春桃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王妃,王爷知道了怎么办?”

“他不会知道。”我拍拍手,“他每天那么忙,哪有工夫盯着一幅画。”

结果当天晚上,萧衍进屋,第一眼就看向了床头那面空墙。

他站了三息。

然后转头看我。

“画呢?”

“什么画?”我装傻。

“沈行舟的画。”

“哦,那个啊。”我眼神飘向别处,“可能是风吹掉了吧。”

“承明殿的窗户今天没开过。”

“那可能是钉子松了。”

“昨天刚换的铜钉。”

我闭嘴了。

萧衍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掀开三床被子,把画轴抽了出来。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藏得挺深。”

“王爷,挂着那个我睡不着觉。”

“睡不着?”他拿着画轴在手里转了一圈,“看见他的脸太激动了?”

“不是激动,是膈应。”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萧衍的脸色反而好了一点。

他把画轴放到桌上,没再挂回去。

“膈应就好。”

他说了这么一句,就去洗漱了。

我坐在床边,心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画的事算是过去了,可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第五天,管家来报,说沈行舟沈大人递了帖子,想来王府拜会。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这话差点从躺椅上滚下去。

“他来干什么?”

“说是新任了翰林院编修,按规矩要拜访各府。摄政王府排在头一个。”

“让他别来了,去拜别的府。”

管家为难地看着我。

“王妃,这是朝中惯例,拦不住的。”

我深吸一口气。

来就来吧,反正我又不用见他,前厅会客是萧衍的事。

我躲在后院不出去就行了。

第六天,沈行舟来了。

我窝在承明殿后面的小花厅里,捧着一碟子糕点吃得正香。

春桃跑进来,一脸慌张。

“王妃,王爷让您去前厅。”

我嘴里的糕喷了出来。

“去前厅干什么?”

“王爷说,沈大人带了礼物,指名要拜见王妃。说是受了王妃父亲的旧恩,特地来谢。”

我爹的旧恩?

我想了半天,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我爹在外放做知县的时候,沈行舟还是个穷书生,我爹资助过他读书的盘缠。

这事我早忘了。

但萧衍显然没打算让我忘。

他非但没替我挡,还专门派人来叫我。

我换了身衣裳,硬着头皮去了前厅。

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分主客坐着。

萧衍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神情淡漠。

沈行舟坐在客位上,和画像上差不多,文质彬彬的,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王妃,多年未见,王妃风采依旧。”

他笑得温和有礼。

我注意到,萧衍握茶盏的手指紧了一下。

“沈大人不必多礼。”我站在萧衍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家父那点小事不值一提。”

“怎是小事。”沈行舟正色道,“若非伯父当年慷慨相助,下官哪有今日。下官一直想当面道谢,只是不得其门,如今总算有了机会。”

他说着,让随从抬上来两箱东西。

“一箱是给伯父的药材,听闻伯父身子不大好。另一箱是给王妃的蜀锦,是下官家乡的特产,不成敬意。”

他面面俱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刚想说“有心了”,旁边萧衍开口了。

“沈大人倒是打听得清楚,连本王岳丈的身子也知道。”

沈行舟笑意微微一僵。

“下官途经伯父任上,顺道探望过,所以知晓。”

“顺道。”萧衍放下茶盏,“翰林院在京城,本王岳丈在岭南,这个道顺得可真远。”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沈行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我站在旁边,脚趾能把地砖抠出三室一厅。

这人是专门跑去看过我爹的?

“王爷说笑了。”沈行舟拱手,“下官赴任之前游历各地,确实经过岭南,并非刻意。”

“本王没说你刻意。”萧衍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本王只是觉得,你这份心意,用在旁处比用在本王府上合适。”

这是在赶人了。

沈行舟脸色变了变,到底是读书人,涵养还在,站起来行了个礼。

“下官告辞。”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妃保重。”

萧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行舟走后,前厅就剩我们两个。

我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萧衍坐着没动,看着沈行舟留下的那两箱东西,半天没说话。

“那个,蜀锦要不退回去?”我小心翼翼地说。

“退什么。”他站起来,“留着。”

“留着?”

“让你看看,你那个想嫁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前厅,看着那两箱东西,心里一团乱麻。

沈行舟到底什么意思?

05

当晚果然出事了,不过出事的方式我没料到。

晚膳的时候,承明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侧妃。

她穿了件水绿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翡翠步摇,笑盈盈地端着一盅汤走进来。

“王爷,妾身听说王妃大病初愈,特地炖了枸杞乌鸡汤,给王妃补补身子。”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对柳侧妃的印象不多。她是两年前纳进府的,据说是太后娘家的远房表亲,太后亲自指的。

平日里住在西跨院,安安静静的,偶尔在花园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今天忽然跑来送汤,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多谢柳妹妹。”我接过汤碗,“费心了。”

“王妃客气。”她在旁边坐下,眼神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子,“咦,王妃搬到承明殿来住了?”

她的语气是惊讶的,但眼睛里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

我还没接话,萧衍开口了。

“王妃身子弱,住过来方便照看。”

“那是自然。”柳侧妃笑了笑,“王爷对王妃真是上心,妾身都羡慕了。”

她说着,又把话头转向了我。

“对了王妃,今日府里都在说,沈大人来府上拜会,还给王妃送了两箱蜀锦?”

来了。

我就知道她不是来送汤的。

“是家父旧交,来谢恩的。”我端着汤碗,面上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柳侧妃掩嘴笑了笑,“妾身还听人说,沈大人就是当年杏花宴上的状元郎呢。王妃和沈大人原来是旧识,这可真是有缘。”

她每个字都带着笑,每个笑都带着刀。

杏花宴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背就僵了。

这事怎么传出去的?

我看向萧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吃饭,像是没听见。

“什么旧识,我跟沈大人不熟。”我放下汤碗,“柳妹妹听岔了。”

“是吗?”她歪了歪头,“那大概是下人们乱嚼舌头,王妃别往心里去。妾身回去一定好好管管嘴碎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在替我澄清,实际上在告诉我,这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

而且她特地跑来当着萧衍的面说,就是要把这根刺往深里扎。

“柳侧妃。”萧衍忽然放下筷子。

柳侧妃立刻正了身子。

“王爷。”

“汤送到了,你回去吧。”

“妾身还想陪王妃说说话。”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

柳侧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起身行了个礼。

“那妾身告退。”

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夹着菜的手有点发抖。

“王爷,杏花宴的事,是下人传出去的吗?”

“不是。”他继续吃饭,“是你那天高烧说胡话的时候,屋里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

六个人。

六张嘴。

难怪传得满府皆知。

“那柳侧妃她是故意的吧?”

“你觉得呢?”

我当然觉得是。

可我没法说,因为人家确实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每句话都客客气气的,挑不出错处。

“我不管她什么意思。”我闷头扒饭,“反正我跟沈行舟没关系。”

萧衍没接话。

吃完饭,他坐到书案前翻折子,我坐在榻上发呆。

过了很久,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那汤别喝。”

“为什么?”

“你身子刚好,乱喝东西容易出事。”

他说的是汤,还是在说别的,我分不清。

但我还是把那盅乌鸡汤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第二天,我才知道柳侧妃做了什么。

春桃一大早就红着眼圈跑进来。

“王妃,出事了。外头都在传,说您和沈大人是青梅竹马的旧情人,当年杏花宴上私定终身,后来才被指婚嫁给了王爷。”

我手里的铜镜砸在了桌上。

“谁说的?”

“不知道,一夜之间就传开了,连外头的茶楼都在议论。”

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我跟沈行舟见都没正经见过面,这是哪来的私定终身?

“还有。”春桃吞吞吐吐,“柳侧妃今早进宫去了,说是去给太后请安。”

我心一沉。

柳侧妃是太后的远亲,进宫请安天经地义。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说的什么话,用脚趾想都知道。

“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去上朝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飞快地转。

柳侧妃不是在针对我。

她是在针对我王妃的位子。

谣言传开,说我和沈行舟有旧情。太后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信了这话,一道懿旨下来废了我的王妃之位,柳侧妃就是现成的替补。

她是太后的人。

从纳进府那天起,她就是太后安插进来的棋子。

两年不动声色,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我自己送上门的。

要是我没在高烧的时候说那些蠢话,就不会有这些事。

“春桃,给我更衣。”

“王妃要去哪儿?”

“等王爷回来。”

我不知道萧衍信不信这个谣言。

但我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跟他说清楚。

06

萧衍回来得比往常晚。

天都黑透了,他才进承明殿的门。

我在前厅坐了一整天,茶换了四遍,糕点没动一块。

他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吃饭?”

“等你。”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脸。

“听说了?”

“听说了。”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外头传我跟沈行舟私定终身的事,是假的。我跟他根本不熟,连面都没正经见过,更没有什么旧情。”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沈行舟永安三年入京赶考,你永安二年就跟着你父亲去了岭南。”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在杏花宴之前没有任何交集,杏花宴当天你只待了不到半炷香,是被你父亲提前带走的。”

我瞪着他。

“你查过?”

“你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本王就查了。”

第二天。

也就是说,我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已经把沈行舟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那你还天天拿这事敲打我?”

“敲打你是一回事。”他端起茶盏,“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信我跟沈行舟没有旧情。

但他不信我当年没动过想嫁别人的心思。

这两件事在他眼里,不是一回事。

“那谣言的事呢?”我把话题拉回正轨,“柳侧妃今天进宫了,肯定是去太后面前嚼舌头。”

“嚼了。”

“然后呢?”

“太后传了口谕,让你明天进宫请安。”

我心咯噔一下。

太后传我进宫,要么是问话,要么是发落。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事。

“王爷,这事你怎么看?”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吃醋的、追问的、带着较劲意味的。

现在是沉下来的、冷下来的,像是在算一盘很大的棋。

“你明天进宫,太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怕,不用躲,照实说。”

“照实说?”我苦笑,“照实说我当年想嫁状元郎?那不是送把柄上门吗?”

“你说的是实话,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实话会要命啊。”

“有本王在,要不了你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分量。

他的意思是,不管太后怎么闹,他兜得住。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拿杏花宴的事折腾我,但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提过一个字。

沈行舟来拜会的时候,他当场赶人,但理由是“你的心意用在旁处更合适”,没牵扯到我。

谣言传开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查清事实。

柳侧妃进宫告状,他没拦,也没慌。

他生气归生气,吃醋归吃醋,但他把所有的事都挡在了他和我之间。

没让任何一点火星溅到外面去。

这个认知忽然击中了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王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年了,我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直觉得,他对我的好是客气,是责任,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该有的体面。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查了沈行舟的底细,他记得我三年前穿什么衣裳,他把我搬到身边住,他吃醋吃得翻天覆地但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地护着我。

萧衍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明天进宫的事,本王陪你去。”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用行动回答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明天进宫的事。

是因为旁边这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让我觉得安心。

三年了,头一次觉得安心。

我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片阴影。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王爷,其实你比状元郎好看多了。”

他没反应。

我以为他睡着了,松了口气,翻过身准备入睡。

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

拉了一下,把我整个人拽进了他怀里。

“这话,明天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

我浑身僵住了。

心跳的声音大得不像是自己的。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07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正红色的大袖衫,戴了全套的王妃头面。

春桃给我梳妆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王妃,太后那个人,脾气可不好。”

“我知道。”

“听说上回三皇子的侧妃惹了她老人家不高兴,在佛堂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肿了。”

“我又不是三皇子的侧妃。”

我对着铜镜正了正发簪,深吸一口气。

萧衍在门外等着,一身朝服,腰间佩了玉。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

马车上,我跟他面对面坐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太后要是问我跟沈行舟的事,我就说不认识他?”

“你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

“那就照实说。”

“要是她不信呢?”

“她信不信不重要。”

他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来。

“重要的是本王信不信。”

我攥着手里的帕子,没接话。

进了宫,一路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了太后的寿安宫。

殿里烧着沉水香,烟气缭绕的,熏得人头昏。

太后坐在正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相端正,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刻薄。

柳侧妃站在太后身侧,低眉顺眼的,一副温顺模样。

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牙根发痒。

“臣妾给太后请安。”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听说你病了一场,身子可好了?”

“劳太后挂念,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来了。

“太后请问。”

“外头都在传,说你和那个新科状元沈行舟是旧相识,还说你们在杏花宴上有过往来。这事是真是假?”

她的眼睛盯着我,像两把刀子。

我跪直了身子,声音稳稳的。

“回太后,是假的。臣妾与沈大人并非旧识。杏花宴那年,臣妾随父亲去看了一眼热闹,连半炷香都没待满就走了,与沈大人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交集?”太后把茶盏搁下,“那沈行舟为何千里迢迢去岭南探望你父亲?又为何一进京就来你们王府?”

“沈大人早年受过家父资助,此番是来报恩的,与臣妾无关。”

“报恩?”太后冷笑了一声,“报恩送蜀锦?指名要见你?这叫报恩?”

柳侧妃在旁边轻声开口。

“太后息怒,也许真是巧合呢。只是外头传得难听,怕伤了王爷的颜面,妾身才斗胆跟太后提了一嘴。”

她每个字都柔软,每个字都在加火。

我看了她一眼,她迎着我的目光,笑意不减。

“太后。”

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萧衍走了进来。

他没行礼,径直走到我身边,站定。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

“衍儿,哀家在跟你媳妇说话。”

“儿臣听见了。”他语气平淡,“所以儿臣来替太后省些工夫。”

“省什么工夫?”

“沈行舟与王妃没有任何私情。沈行舟赴任之前游历各地,经过岭南时拜访了王妃的父亲,这是事实。但他到王府来拜会,是朝中惯例,新任翰林编修需拜访各府,名册上排着呢,太后可以调来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奏折。

“至于外头的谣言,儿臣已经查过了。谣言最早是从王府西跨院传出去的。”

西跨院。

那是柳侧妃住的地方。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侧妃的脸白了。

“王爷,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妾身的院子里不会传出这种话。”

“是不是你的院子传出来的,本王的人查得一清二楚。”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你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三天前在东市茶楼里跟人说书,说的就是王妃和状元郎的故事。那个婆子,是你从太后宫里带出来的。”

柳侧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一定是那婆子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萧衍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粗使婆子,能把杏花宴的事说得那么详细?连什么年份什么地点都对得上?”

柳侧妃的嘴唇在抖。

太后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她捏着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了。”太后开口,“这事哀家知道了。柳氏,你先回去,回去好好管管你院子里的人。”

“太后。”柳侧妃还想说什么。

“下去。”

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柳侧妃不敢再说,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太后看着萧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非得当着哀家的面拆台。”

“不是拆台。”萧衍说,“是就事论事。”

“你就这么护着她?”

“她是儿臣的王妃。儿臣不护她,护谁?”

我跪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热。

忍住了。

太后盯着萧衍看了半天,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起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哀家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

“是。”

出了寿安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我忍不住偏头看萧衍。

他走在我旁边,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

“王爷。”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柳侧妃?”

“谣言传开那天。”

“你早就知道是她?”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说了你就不紧张了,不紧张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本王了。”

我愣住。

他在等我主动找他。

昨晚我坐在前厅等他回来,主动跟他说清楚,主动问他为什么对我好。

他等的就是这个。

“萧衍。”我头一回喊他的名字,没加任何称呼。

他眉毛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心眼真多。”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我看见了。

“跟上,别掉队。”

他继续往前走。

我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宫道很长,日头正好。

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08

从宫里回来之后,日子好像变了一个样。

他每天从前厅议完事回来,会在承明殿坐一会儿。

不说什么正经话,就坐着,看我吃东西,看我跟春桃拌嘴,偶尔插一句。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溜达,他就站在廊下看着。

我回头看他,他就把目光移开。

装得特别自然。

但耳朵尖是红的。

日子过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决定做一件事。

试探他。

晚膳的时候,我把碗筷放下,看着他。

“王爷,我想回娘家一趟。”

他夹菜的手停了。

“回娘家?”

“嗯,我爹在岭南,我好久没见他了。这次大病,他肯定担心,我想回去看看他。”

我说的是实话。

但也不全是实话。

我想看看,我说要走,他是什么反应。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着我。

“多久?”

“一两个月吧,岭南路远。”

“一两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刚病好,路上颠簸,身子受不住。”

“我好得差不多了,太医都说可以出门了。”

“太医说的是出门走走,不是千里迢迢去岭南。”

“那我坐船去,走水路,不颠。”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沉下来。

“你非去不可?”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我不去看他,谁去看他?”

这话说得没毛病,他找不出理由拦。

但他的脸色明显不对了。

“行。”他站起来,“本王安排人护送你。”

说完他就走了。

饭没吃完,碗筷搁在桌上,人走得干脆利落。

我坐在桌前,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我想要的反应。

我想要的是他说“不行,不准去”,或者说“本王陪你去”。

他说的是“安排人送你”。

这算什么?

客气地放行?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春桃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王妃,王爷好像生气了。”

“我看出来了。”

“那您还去吗?”

“不知道。”

我回到内室,坐在床边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刚才的表情和语气。

他肯定生气了。

但他忍住了没发作。

因为我说的理由太正当了,回家看爹,天经地义,他拦不住。

可他不想让我走。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又酸又涨。

他不想让我走,但他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

三年了,这个人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说过。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闷葫芦。”

当晚萧衍没回承明殿。

春桃打听了一圈,说王爷在书房待了一夜,没出来。

我躺在那张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

以前三年我都是一个人睡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才同床共枕了十来天,忽然少了个人,就觉得哪里不对。

被子冷,枕头冷,空气都冷。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了。

披了件外衫,趿着鞋,摸黑往书房走。

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但他没在看。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

是一条络子。

粉白色的,旧了,穗子都磨毛了。

但他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穿的是藕荷色,腰间系了条粉白的络子。”

三年前杏花宴上,我系的那条络子。

他手里拿的,就是那条。

他是怎么拿到的?

我已经不记得那条络子去了哪儿,大概是弄丢了。

可它在他手里。

三年了,在他手里。

09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转身回了承明殿,一个人在床上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叫来春桃。

“我不回娘家了。”

“啊?”春桃揉着眼睛,“不是说好了要走的吗?”

“不走了,哪儿也不去。”

“那王爷那边怎么说?”

“我自己去跟他说。”

我洗了脸,没梳妆,穿着昨晚的外衫就往书房去了。

门还是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萧衍还在那个位置,但折子收起来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那条络子也不见了。

他抬头看我,眼下青了一圈。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我不去岭南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哪儿也不去。”我站在书案前,跟他隔着一张桌子,“我就待在这儿。”

“为什么改主意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吸了口气。

这辈子说过最勇敢的话,不是高烧那天的临终遗言,是现在这句。

“我不想嫁状元郎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之前说过这话。”

“之前说的是搪塞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是真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之前我说不想嫁他,是因为他跟我没关系。”

我顿了一下。

“现在我说不想嫁他,是因为我想跟你过。”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萧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接话。

我以为他不信,心一横,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拍在他桌上。

是一条络子。

新的,我昨晚翻箱倒柜找出丝线,自己编的。

手艺不好,松松垮垮的,穗子长短不齐,但颜色跟那条粉白的旧络子一模一样。

“旧的那条你留着,这条新的也给你。”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络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络子拿起来。

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腹蹭过那些不整齐的穗子。

“编得很丑。”

“我知道,我手笨。”

“穗子长短差了一寸。”

“凑合看吧。”

“结头是歪的。”

“你要是嫌弃就还我。”

我伸手去拿,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谁说嫌弃了。”

他把络子收进袖中,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青黑。

他一夜没睡,眼眶还是红的。

“萧衍。”

“嗯。”

“那条旧络子,你怎么拿到的?”

他沉默了一瞬。

“杏花宴那天,你走得急,络子掉在了杏花树下。”

“你捡的?”

“嗯。”

“那时候你就认识我了?”

“不认识。”他说,“只是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了半天也没看着状元,然后被她爹拽着袖子拖走了。”

他顿了一下。

“走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络子掉了也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

杏花宴那天我确实摔了一跤,被我爹骂了一路。

可我完全不记得丢了络子。

更不记得有人在后面看见了。

“你当时就在旁边?”

“在杏花树后面。”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你踮着脚看了半天的状元郎,本王叫你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鼻头一酸。

他在杏花树后面,看见我踮着脚看别人,看见我摔跤,看见我被爹拖走。

他捡起了我丢掉的络子。

然后用了三年的时间,把我娶回了家。

而我嫁给他三年,不知道他的心意,在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想嫁给那个我连脸都没看清的状元郎。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擦,就让它掉。

“对不起。”

“哭什么。”他皱着眉,伸手擦我的脸。

“我说的那些话,伤到你了。”

“没有。”

“骗人。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过来第一句话说想嫁别人,你怎么可能没伤到。”

他擦眼泪的手顿住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退后了一步。

“你别哭了,本王受不住你哭。”

“那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别什么都做了什么都不说,我猜不到。”

“有什么好猜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你非要本王说?”

“你必须说。”

他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像怕把这几个字说碎了。

我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把手放在了我的后背上。

收紧。

再收紧。

像是怕我再跑掉。

“我不走了。”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哪儿都不去了。”

“说话算话?”

“算话。”

“包括岭南?”

“你陪我去,我就去。”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好。”

10

书房里抱了多久,我不知道。

直到春桃在外面喊了一声“王妃,该用早膳了”,我才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还挂着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萧衍看了我一眼。

“丑。”

“你闭嘴。”

他嘴角弯了一下,拿袖子替我擦了擦脸。

“去吃饭。”

那天的早膳吃得格外安静。

但跟之前三年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是无话可说。

现在是不用说。

他给我夹菜,我给他添汤,筷子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吱声。

春桃在旁边伺候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吃完饭,萧衍去前厅处理事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晚上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晚上再说。”

他走了。

我坐在桌前,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一样,蹦来蹦去的。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喝茶烫了嘴,走路绊了门槛,连春桃都看不下去了。

“王妃,您今天怎么了?”

“没事,别问。”

晚膳的时候萧衍准时回来了。

吃完饭,他让人把碗碟撤了,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

是沈行舟写的,递给萧衍的正式信函。

信上说,他已知悉外间谣言,深感惶恐,特此去信澄清。他与王妃素不相识,绝无任何私情。此前拜府是遵朝中惯例,探望王妃之父是为报早年资助之恩,别无他意。为免再生事端,他已向翰林院请调外任,不日将离京赴地方。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王爷待王妃之心,天地可鉴,下官自愧不如,唯愿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我把信放下。

“他要走?”

“已经批了。”萧衍端起茶盏,“调去了江南,做通判。”

“你把人赶走了?”

“他自己请调的。”

“他要是不请调呢?”

“那本王就替他调。”

我哭笑不得。

“人家是真的来报恩的,你把人赶到江南去了。”

“江南好地方,鱼米之乡,没亏待他。”

他喝了口茶,表情理直气壮。

我摇摇头,不跟他争了。

“还有一件事。”他把茶盏搁下,“柳氏。”

“她怎么了?”

“本王已经上书请旨,把她送回太后宫里去。”

我愣了一下。

“送回去?不是休了?”

“她是太后塞进来的人,休了会跟太后撕破脸。送回去,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就是退货。”

退货。

摄政王把太后塞的人原样退回去,这比休了还难看。

“太后不会生气?”

“她生气也得受着。”他看着我,“本王当初纳柳氏进门,是给太后面子。如今柳氏在府里造谣生事,中伤王妃,本王要是不处置,以后谁都敢踩你头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处置柳侧妃。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的王妃动不得。

“萧衍。”

“嗯。”

“你以后别纳人了。”

他看着我,挑了一下眉。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纳人?”

“柳侧妃不就是纳进来的吗?”

“那是太后塞的,不是本王要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本王要是想纳人,三年前就纳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那你发个誓。”

“发什么誓?”

“就说以后不纳妾,只有我一个。”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

然后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本王要是再纳别人,就把杏花宴那条络子还你。”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誓。

那条络子是他攥了三年多的东西。

还给我,等于把心还给我。

我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掉泪。

“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11

柳侧妃被送走那天,我站在承明殿的廊下远远看着。

她的东西装了三车,从西跨院一路抬出去,排了半条巷子。

她穿了件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戴首饰,脸色苍白,跟来时的风光截然不同。

经过正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见了我。

我以为她会恨我,或者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一下。

“王妃好手段。”

“我没有手段。”我站在廊下,跟她隔着一道院门,“你要是不造谣,这个家有你一席之地。”

“一席之地?”她笑了笑,“王妃觉得,一个男人的心里住了一个人,别的人还能有什么一席之地?”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

她说得对。

萧衍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柳侧妃进府两年,他去西跨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去都是坐坐就走,连茶都不喝。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太后塞到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嫁给了一个心里有人的男人,在这座府里熬了两年,最后拼死一搏,输了。

车队走远了,扬起的尘土散了。

我回了屋,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萧衍中午回来,看见我的样子,在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柳氏。”

“想她做什么?”

“觉得她有点可怜。”

他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回了太后宫里,太后会给她重新指一门亲事,不会亏了她。”

“你安排的?”

“嗯,跟太后谈过了。”

他把人退回去,但给人安排了退路。

不赶尽杀绝,也不留后患。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萧衍,你跟太后到底怎么谈的?”

“跟她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说本王娶你的时候就没打算纳妾,柳氏进门是给她老人家面子,如今面子撕了,人也该走了。”

“太后没发火?”

“发了。”他面不改色,“摔了一套茶具。”

“然后呢?”

“摔完就消气了。本王又说了一句话,她就同意了。”

“什么话?”

“本王说,母后您要是再往府里塞人,儿臣就把王妃的名字写进族谱正册,注明'唯一'二字。”

我差点被茶呛死。

写进族谱正册注明“唯一”,这是告诉天下人,摄政王这辈子就一个女人,谁都别想往里插。

这种事,皇族从来没人干过。

“你疯了吧?”

“疯了。”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三年前就疯了。”

我放下茶盏,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实际上心里烧着一把火,三年了都没灭。

“那太后以后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不会。”

“你怎么保证?”

“因为太后还想抱孙子。”

我脸一下子红了。

“谁跟你生孩子!”

“你不生谁生?本王就你一个王妃。”

“你别胡说。”

“本王说的是正经事。”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更不好意思了。

我拿起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不跟他说了。

他看着我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眼里有了笑意。

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

我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笑。

像是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的水是温的。

下午的时候,春桃跑来报信。

“王妃,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赏了您一匣子首饰,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太后说:好好过日子,少气衍儿。”

我拿着那匣子首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都是好东西,成色上乘,不像是敷衍,倒像是正经的婆婆给媳妇的见面礼。

迟到了三年的见面礼。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萧衍。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

“收着吧。”

“你就不想知道我跟太后关系是不是缓和了?”

“不用缓和。”他翻了一页折子,“她不敢不缓和。”

这语气狂得没边了。

但我听着,心里踏实。

12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杏花又开了。

萧衍那天回来得很早,换了身便服,站在院子里等我。

“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去了就知道。”

我跟着他出了王府,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

车走了大约两刻钟,停了。

他先下车,然后伸手把我接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

满眼的杏花。

是京城东郊的那片杏花林,就是三年前开杏花宴的地方。

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白相间,铺天盖地。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没有杏花宴的人山人海,没有吹拉弹唱,没有状元游街。

只有我们两个人。

和满林子的杏花。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还你一个杏花宴。”

他走到一棵杏花树下,停住。

“当年你在这儿踮着脚看了半天。”

他指了指树后面一块青石。

“本王在那儿坐着。”

“你看了我多久?”

“从你来到你走。”

我走到那棵树旁边,摸了摸树干上的粗糙纹路。

三年前,我站在这里,踮着脚在人群里找状元郎的影子。

三年前,他坐在树后面的青石上,看着我。

我没有看见他。

他看见了我。

“萧衍。”

“嗯。”

“如果那天我没去看状元郎,你还会娶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摔跤的样子很蠢。”

我回头瞪他。

他站在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

“蠢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弯下腰,捡起一把花瓣,朝他扔过去。

他没躲,让花瓣落了一身。

然后他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本王还有一笔旧账没算。”

“还有?”我心一紧,“又是什么?”

“你那天说想嫁状元郎。”

“都过去了你还提。”

“没过去。”他握紧我的手,“你得赔本王一样东西。”

“什么?”

“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风吹过来,杏花扑了一脸。

“萧衍。”

“再叫。”

“萧衍。”

“不够。”

“萧衍萧衍萧衍,够了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不够。得叫一辈子。”

杏花落满了我们两个人。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在这片花林里踮着脚看别人。

三年后我站在这片花林里,被他看着。

他等了我三年。

好在我没让他等第四年。

“萧衍。”

“嗯。”

“旧账算清了吗?”

“没有。”他直起身,牵着我往林子深处走,“慢慢算,不急。”

“要算多久?”

“一辈子吧。”

我笑了。

杏花铺了满地,风送来花香,他的手温热干燥,十指扣着我的,一下也没松开。

三年前我想嫁状元郎。

三年后我庆幸嫁了他。

人这辈子,走错的路不怕多,怕的是身边那个对的人等不及。

好在他等住了。

好在我回头了。

这笔旧账,我认。

算一辈子,我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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