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8分
周砚死的时候,屏幕上还有半道题没做完。
行测,判断推理,第三十七题:以下哪项最能削弱上述论证。
他选了C。
选完C,心脏就停了。人趴在出租屋的书桌上,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压在答题卡的第七十一格上,压出一个凹痕。
这是他考公的第三年。
再睁眼的时候,他坐在一张木桌前。
桌上有一盏老式的钨丝台灯,灯罩发黄,光很暗。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他低头去看,那些字全是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最上面的那个已经磨平了。
房间很大,很空。他身边没有别的桌子。
右手手背上有点痒。他抬起手,看见手背上浮着一行数字:
98。
红色的,像用红笔写的,笔迹很工整,就是位置不对——它长在皮肤下面,不是写上去的。他用左手去搓,搓不掉。“分数是自己的。”
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沙哑,慢,像很多年没开过口。
周砚猛地回头。
这房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斜对面多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老头。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老头的桌上摞着一沓卷子。卷子的边角全磨圆了,毛毛糙糙,像一块用旧了的肥皂。
“新来的?”老头问。
“这是哪儿?”
“考场。”
“我没报名。”
“死人都不用报名。”老头说,“到了日子,自然就坐在这儿了。”
周砚笑了一声。笑完发现老头没笑,他自己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说自己没死,张开嘴,喉咙里却先涌上来一段记忆:出租屋,泡面桶,凌晨三点十七分,心脏像被人攥住。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还有半道题。
那半道题他最后选的是C。
他至今不知道选对了没有。
“什么时候开考?”周砚听见自己问。
老头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把手里那支铅笔搁下。快了。”老头说,“钟一响就发卷。我劝你一句,” 老头朝他手背上的98努了努嘴。
“别答太快。答错一道,擦一段记忆。错十道——”老头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做了一个抹的动作。
“人就没了。”
周砚还没来得及问“那答对了呢”,头顶上那盏不走的老挂钟,忽然当、当、当,响了。 钟面上蒙着灰。三根指针钉在同一个位置,可它就是响了。
两张并排的木桌前,白光一闪。
卷子,落下来了。
第2章 你的名字
卷子一共一百道题。
不是周砚刷了三年的行测,没有言语理解,没有资料分析。试卷头一行印着六个黑体字:
《人生科目考试》。
第一题:
【一、你的名字是什么?】
后面跟着一个横线。
周砚盯着这行字,差点笑出声。
考了三年公,第一次见这么送分的题。他提笔就写:周砚。两个字的笔画他闭着眼都能写对,砚台的砚, research的研不要,石字旁那个。
写完,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红光一闪。
一个叉,直接落在答案上。
不是批改的批注,是真的烙上去的,纸面冒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紧接着,他手背上那行红色的98,跳成了97。
然后疼。
不是皮肉疼。是脑袋里像有一只手,伸进去,从一个不该碰的角落里,轻轻抽走了一样东西。抽走的时候很温柔,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告别都温柔。
抽走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他的名字好像不太对。
周砚。周,研。他嘴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越念越陌生,像在念一个同学的、一个同事的、随便哪个别人的名字。 “说过了。”对面的老头头也不抬,“这题答错的,都是真答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头翻过一页卷子,“能死死记住自己名字的人,不用考试。坐到这张桌子前的人,名字都是借的,偷的,捡的,或者——忘了的。”
“我没忘。”
“嗯。”老头点点头,一笔一划地答题,写得很慢,“我三千年前也这么说。”
三千年前。
周砚盯着他。老头的手背上,也有一行红字:99。
而老头面前那沓卷子,最上面一张的最后一题,是空白的。
九十六道题,道道是红勾,勾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只有最后一道题,空着。空白处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纸都擦毛了,薄得能透光。
“你没答最后一题。”周砚说。
“没答。”
“为什么?”
老头终于抬起头。他看周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周砚后颈发凉——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答对就及格了。”老头说,“及格了,就该走了。”
“走了不好吗?”
老头低下头去,用那块只剩指甲盖大的橡皮,又开始擦卷子的背面。
擦得很轻,很慢,擦了三千年。
“走了,”老头说,“就忘了。”
第3章 三千一百四十六
第一场考完,周砚的手背停在99。
错的不是一道题,是一道半——那道擦掉的记忆,顺手带走了半道他本来会做的题。他死记硬背了三年的东西,正在从这个脑袋里一点一点漏下去。
“下一场什么时候开?”他问。
“钟响就开。”老头说,“急什么。你才第一场。”
“你第几场?”
老头把铅笔在桌沿上顿了顿,像在算,又像早就背下来了。
“三千一百四十六。”
周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算了一下:就算一天一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场,三千一百四十六场,是八年半。
“这儿的‘场’不是一天一场。”老头看穿了他的算盘,“是活人想起来你一次,寄一道题来,就开一场。”
“活人?什么活人?”
“惦记你的人。”老头说,“他们过他们的日子,逢年过节,心口一热,想你了——题就到了。你答对了,他在那边就‘想起来了’,心里踏实一天。答错了,”
老头顿了顿。
“答错了,他就把你忘了。干干净净,不疼不痒地忘。对他好。”
“对你呢?”
“我?”老头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一笑,脸上的皱纹全往一块儿挤,“我就再考一场。”
周砚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99。原来这个数字不是成绩,是计数——是这世上还惦记他的人数出来的。
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手背上的99,是谁数的?”
老头擦卷子背面的手,停了半拍。
就停了半拍,又继续擦。
“你话真多。”老头说,“我这块橡皮,你猜用了几年?”
“多少年?”
“两千。”老头把橡皮举起来,对着台灯看。橡皮只剩指甲盖大,磨得溜光,侧面有一个浅浅的凹,像被指头按了两千年的形状。
“这块橡皮不擦答案。”老头说,“答案我从来不错。”
“那它擦什么?”
老头没答。
他把橡皮重新按回卷子背面,慢慢地,又擦了一道。
擦完,他瞥了一眼周砚的卷子,忽然咂了下嘴。
“你写字怎么跟涂卡似的。”
“啊?”
“唰唰唰。”老头比划了一下,“三千年来,头一个把考场当自习室的。后面那哥们儿要是还在,能被你气活过来。” “后面那哥们儿?”
“跟你一个座位的。”老头说,“错满十道,人没了,桌子还在。他到最后一刻都在念叨,说再有二十分钟,他就能把那道数学题算出来。”
老头的语气听不出是叹还是笑。
“我劝他别算了。”老头说,“他说,叔,你别管,这道题我高中就会。”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老头说,“人没的下半刻,卷子自己飘起来,那道题的位置上落了个红勾。孤零零一个勾,前面九十九道全是叉。”
“然后呢?”
“然后有什么然后。”老头把橡皮搁下,“卷子收走,桌子擦干净,第二天坐进来一个新死的,接着错。” 周砚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99。原来这个数字不是成绩,是计数——是这世上还惦记他的人数出来的。 挂钟当当当响了。第二场。
第4章 味道
第二场,第三题,周砚栽了。
【三、你高考那年六月,你妈做的那道菜,是什么味道?】
他记得那年六月。记得考完数学出来下雨,记得校门口人山人海,记得他妈踮着脚在校门外的人群里找他,手里举着一把伞。
他都记得。就是想不起那道菜。
不对——他想不起“是哪道菜”。这比想不起味道可怕得多。他明明知道,那年高考,他妈一定做了什么菜,全天下考生的妈都做,鸡汤、排骨、清蒸鱼,讲究一个讨口彩。
可他脑子里那格,是空的。不是模糊,是空的。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撕得太干净,连撕痕都没有。
他写了“不记得”。
红叉。97。
脑袋里又被抽走一样东西。这次他知道抽走了什么——他妈举伞的那只手。画面还在,伞还在,他妈还在,就是那只手没有了,像被精修过的人像图,修掉了多余的部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97。
红色的字下面,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横着的,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疤的走向和数字的笔画是反的——像是原本有一段数,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平,又填上了别的。
“你的分被人动过。”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桌边,垂着眼看他手背。
“什么意思?”
“死人进考场,分是多少就是多少,只掉不涨。”老头说,“你是唯一一个……起手就带着补丁的。”
“谁的补丁?”
“不知道。”老头摇头,“我只见过一个。三千年前,我自己。”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
“你手背上原来多少分?”
老头不答,转身回自己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小子,我劝你别查。”
“为什么?”
“查到一半就死心的,是人。”老头说,“查到底的——”
老头没说下去。他坐回去,用橡皮,又擦了一遍卷子背面。
这一次,周砚看清了。老头擦的位置根本不是一处,那卷子的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指腹大的凹痕,一个叠着一个——
他擦了三千年的,是同一行字。
第5章 寄题的人
第五场,周砚干了件违规的事。
他把卷子翻过来,对着台灯照。
他在赌一个判断。刷了三年题的人有个职业病:拿到任何一份卷子,先看出题人。看什么?看墨迹,看排版,看出题人的手抖不抖、心虚不虚。
灯下,纸页上浮出毛边的纤维。他看见了:
这一百道题的墨,不是一次印的。
第一题的墨最陈,纸上还洇着一圈黄。第十七题的墨新一些,但边角也有岁月。最新的是第八十一题,墨黑得发亮,落纸不超过三天。
更古怪的是页码。一百道题,页脚却从四十一页起跳。前四十页的纸边留着毛茬,齐齐整整四茬,是被撕掉的。撕的人手极稳,三千多年,一次都没撕坏过一行字。
“题目不是印的。”周砚说,“是寄的。”
老头擦橡皮的手停了。
“一道题,一个活人寄一次。”周砚越说越快,“我一开始以为这考卷是考我。根本不是。这些题——‘灶台是朝南还是朝北’‘孩子的小名是豆豆还是毛毛’‘出殡那天有没有下雨’——”
他抬起头。
“这些不是问题。这些是活人在‘找’我们。他们记不清了,就描一笔,看看对不对。答对了,他们那边就踏实;答错了——” 周砚的声音低下去。
“答错了,他们那边的记忆,就悄悄合上了。”
考场里静了很久。
老挂钟的灰在灯光里浮动。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
“现在明白了?”
“这考场不是筛人的。”周砚说,“是擦人的。”
“对。”老头说,“活人要过日子。我们这些坐在下面的,是他们日子的灰。擦一次,轻一次。擦干净了,两边都好。”
“那你还答?”
“答。”老头说,“一道都不落。除了最后一题。”
“为什么单留最后一题?”
老头把卷子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用手掌把它按平。
按了很久,像按着一样会跑的东西。
“因为最后一题答对,我就及格了。”老头说,“及格的人要投胎。”
“投胎不好吗?”
“投胎要过桥。”老头说,“过桥要喝汤。喝了汤——”
老头抬起眼看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我儿子就没人记了。”
第6章 背面
卷子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擦了两千年的字,早就没了笔画,只剩几个深浅不一的印子,像干掉的泪痕。可老头的指头在那些印子上摸的时候,一笔一划,稳得很——那行字在他指头底下,从来就没消失过。
“陈知让。”老头说,“我儿子的名字。”
“知让。知书达理的知,谦让的让。他妈取的,她教书,讲究这个。”
老头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上往下打,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
“他六岁那年发高热,我背他去医院,十里地,雪天。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说胡话,一个劲儿喊爸。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味儿了,值。”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老头说得很平,“矿上。塌方。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周砚没接话。他忽然明白老头手背上的99是怎么回事了,三千一百年,那边的父子换了四代人,还有一个人,隔三差五往这边寄题。
“他知不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老头说,“头七他就知道了。这些年,他给我寄了三千一百四十六道题。考大学寄一道,结婚寄一道,他妈走那天,寄了一道。”
“你答了吗?”
“答了。”老头说,“道道全对。他想起我一次,我就踏实一次。”
“那最后一题呢?”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砚以为这场对话结束了。
“最后一题,年年是同一道。”老头说,“‘你想要什么。’”
“我答‘想回家’,就等于告诉他:爸还没放下,爸在下面等着呢。他这个人跟他妈一样,心软,他也就在阳间等我,一等等了三千年,媳妇不敢娶,年不过,年年忌日往这边寄题。”
“我答错,他就死心。死心了,他才能过他的日子。”
老头说到这儿,停了。
他拿起橡皮,又开始擦。擦得极慢,极轻。
“可我下不去手。”老头说,“答错了,他就忘了我。我在这儿记了他三千年——我要是喝了汤,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陈知让他爸叫陈守拙。”
“那不是没人记得。”周砚说,“是他替你记。”
“他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老头忽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去年他寄来的题里写,爸,我梦到你,想不起脸了,就记得你背着我,雪很大,你后颈很烫。我不敢告诉他我记不得他,我也告诉他,我也想不起他的脸了。爷俩隔着一条河,互相骗。”
老头说到这儿,忽然停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我没在题里答过。”
“哪件?”
“头七那晚,我回去过。”
周砚抬起头。
“就站在楼下。”老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他家灯亮着,窗帘上有个影儿,蹦蹦跳跳的,六岁的个头。他妈在里头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就听见孩子笑。”
“我在楼下站了一宿。天亮前我想上去,抬脚的时候想起来——我这一身,是矿上的衣裳,头上脸上都是黑的。孩子看见了,得记一辈子。”
“我就走了。走到楼道口,听见他在窗户里喊了一声爸。”
老头低下头。
“他喊的不是我。那年他六岁,楼下天天有人喊他爸。他就是顺嘴喊了一声。”
“可我应了。”老头说,“我在楼下应了一声,应得特别大声。上头有规矩,头七应了活人的声,魂就散一半。我散了一半,剩下一半,死死攥着不来投胎。”
“攥了三千年。”
周砚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起老头那沓卷子,每一道都答对,唯独最后那道空的。
“他骗我他过得好。”
“我骗他我不难受。”
老头把橡皮放下,看着自己那沓磨圆了角的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我们爷俩,这算什么?”
第7章 今年的题
第八十一场开考那天,来了新题。
墨是新的,黑得发亮。落纸不超过三天。
周砚是从老头的手上看出来的——那行99,跳了一下。不是掉,是涨,涨了一分,又稳稳落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
“寄题了。”老头说。
这一场,老头答得比哪一场都慢。九十六道题,他写了整整一天,写到那道他答了三千一百四十六年的“灶台朝向”,写到“雪天背你去医院,爸的后颈烫不烫”,写到“妈走那年,你有没有偷偷回来过”。
道道全对。
周砚坐在斜对面,看他写。忽然发现一件事:老头答这些题的时候,手在抖。每一道都抖,抖着写对,写完长出一口气,像交作业的小学生。
最后一题了。
【一百、你想要什么。】
老头的笔,悬在纸上,悬着。
“再问一遍。”老头忽然开口,“小子,你白天问的那个——他还在等我吗?”
周砚没答。
老头自己把卷子翻到背面,指头在那行被擦了两千年的名字上,按了按。
“我不答,他就一直等。”老头说,“我答了,他就忘。”
“你说他替我记。”老头抬起头,“小子,你不是这边的人,你看得比我清楚,”
“你说实话。三千年了。一个活人,能等死人多久?”
周砚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他没活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岁数。
就在这时,桌上的白光一闪。
一张新卷子,落在了老头卷子的旁边。不是考试卷,纸是暖的,边角带着一点烟火气,像刚从人间烧过来。
纸头上没有题号,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历年那三千一百四十六道题的一模一样——只是歪了。
写字的手,老了。
老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扑到那张纸前,手指虚虚地悬着,不敢碰。
周砚替他念。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
“我要结婚了。”
“妈走之前让我照顾好自己,我做到了,你放心。”
第8章 你走吧
“我媳妇姓周,跟你一个姓。我特意挑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说。”
“她说,家里不能一直空着一个位置。我说,那个位置有人。她想了想,说:那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我说:那就不空了。”
“爸,我等了你三千年。”
“头几年我是真等你回来。后来越等越怕,不是怕你不回来,是怕你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认不得。”
“前年我做手术,麻药劲儿过去的时候,我梦见你了。你还是背着我,雪很大,你后颈很烫。我想,爸是真的在等我呢。”
“可我不能一直让你等。阳间这地方,太熬人了。”
周砚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斜对面,老头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白得像雪地里的石头。
“下面这几句,”周砚说,“你自己看吧。”
老头摇头。
“你念。”
“爸,你别等我回家了。”
“你走吧。”
“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我会把日子过好。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真挺好的,你别不信。”
“跟你汇报一下:她走之前糊涂了半个月,谁都不认,就认你。天天坐在门口,说老陈快下班了,得给他留门。我们不敢纠正,就天天给她留着门。”
“她走的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抓着我的手说,知让,别怪你爸,他不是不回来。”
“我说妈我没怪过。她就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爸,我后来想了很多年,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猜明白了。她不是替你解释,她是怕我恨你,恨多了,人就轻了。”
“往后每年,我还是给你烧纸,还是做你爱吃的那道菜。但是题,我不寄了。”
“不是我不想你。”
“是我问过庙里的师傅了。师傅说,下面有人一直不肯走,都是因为这边有人一直不肯放。”
“爸,是我错了。我不该用题拴着你。”
“你忘了我吧。你喝汤的时候,别皱眉,汤是甜的。”
“我记得你就够了。”
“这辈子做你儿子,够了。”
念完了。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响。
老头一直没动。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伏在桌上,把那张还带着烟火气的纸,压在了脸底下。
他没有嚎。他就是伏着,肩背一耸一耸,像大雪里塌了一间的旧屋。
周砚坐在斜对面,替他数着。三千年,三千一百四十六场,这是老头第一次哭。
原来一个人哭起来是这个声音。不是嚎,是从很深的地方漏气,一下,一下,像那块走了两千年的钟,终于开始走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头直起身。
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些皱纹,可整张脸松开了,像一副担子落了地。
他抹了一把脸,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夹克最里面的兜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拿起铅笔,转回自己的卷子。
第一百题。
【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笔尖没有悬。
老头手不抖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三千年前那个雪夜里背儿子的人,把这辈子最后半道题,稳稳当当地写完了:
“我想要他,别再等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说了一句:
“交卷。”
第9章 100分
红光落在卷面上。
一百道红勾,从上到下,唰唰地排过去,像一场落了三千年的雪终于下完了。
手背上,99变成了100。
数字变的一瞬间,整间考场嗡了一声。周砚头顶那盏不走的老挂钟,三根指针齐齐一动,当——
第一声真的钟响。
周砚顺着声音抬头,看见考场那扇从来没有过的门,开了。
门上原本钉着一块木牌。三千年来,那块木牌上写的是四个字,天天擦,天天挂,谁也没多看一眼:
【标准答案】
就在钟响的这一刻,木牌上的四个字,自己褪了。像退潮一样,一笔一划沉进木头里去。然后浮上来四个新的字,笔画还带着潮气:
【陈守拙】
老头站起身,掸了掸夹克前襟。夹克是旧的,可他掸得很仔细,像要去什么正经场合。
“小子。”他叫周砚。
周砚站起来。
“我这块橡皮。”老头把那块指甲盖大的橡皮,放在周砚桌上,“跟了我两千年。你留着。”
“我不考了,用不着了。”
周砚捧着那块橡皮,说:“叔,我没帮上你什么。”
“帮上了。”老头说,“你问了我一句话。”
“哪句?”
“你问,他替你记,行不行。”老头笑了笑,“我答不上来,所以我去看了他的题。看完了,我认了。”
老头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第一场错的那个名字。”
“怎么?”
“回去再写一遍。”老头说,“别想借谁的名头,也别怕写错。你写错了三千年的人都写对了,你急什么。”
周砚愣住:“你怎么知道我,”
老头已经走出门了。
走廊尽头是亮的。不是灯的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亮,像下完雪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但雪是亮的。
老头走进那片亮里,走进去之前,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这间他坐了三千年的考场,弯下腰,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这地方不好。”他说,“可我在这儿,记了他三千年。”
“谢了。”
周砚看着他直起腰。老头抬手,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雪天背儿子去医院那件旧夹克的穿法。竖好领子,他又隔着衣襟,按了按心口那张叠好的纸。 然后他走进亮里去了。
没有回头。这一次,是真的不用回头了。
门缓缓合上。木牌上“陈守拙”三个字干透了,笔画沉稳,像一个写完了名字的人。
第10章 下一场
考场里只剩周砚一个人。
桌对面空了。那沓磨圆了角的卷子还在,最上面一张,第一百题,红勾落定,纸面上的白烟还没散尽。 周砚坐了很久。
然后他摊开手,看自己的手背。
99。
比第一场掉的,都涨回来了。他不知道是谁在数他——他死在出租屋里,趴在半道题上,父母走得早,朋友散得差不多,他一直以为,这世上惦记他的人,凑不齐一只手。
可这个数是涨上来的。
有人想起过他。不止一个。
周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老头的话:你的分,被人动过。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白光一闪。
一张新卷子落下来。
不是考卷。跟老陈儿子那封一样,纸是暖的,边角有烟火气。
周砚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死的时候,出租屋里不会有第二个人。他认认真真想了三秒,想不出谁会给他寄题。
他捏着纸,掀开。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字迹他完全不认识,可那笔锋,那起笔收笔的力道,他身体里某个被擦掉的地方,猛地疼了一下。
“周砚。”
“卷子先别交。”
“妈没别的意思,就想问你一句——”
“妈做得那道菜,你到底想起来了没有?”
周砚捏着那张纸。
很久,很久,他伸手进兜,摸到那块指甲盖大的橡皮,把它按在掌心里。橡皮上有个浅浅的凹,被一根指头按了两千年。
他把橡皮放到那行字上,轻轻压住,像替谁按住一阵风。
然后他翻开自己那沓卷子,翻到第一张,第一题。
【一、你的名字是什么?】
横线还空着,落着一个他写错的、被擦毛了的“周砚”。
他拿起铅笔。
这次他没犹豫,一笔一划,写下:周砚。
红光落下:
一个勾。
干干净净的一个红勾,落在他的名字上。手背上,99轻轻跳了一下,稳稳落回去。
原来他一直都叫这个名字。错的从来不是名字。
是他一直不敢写。
窗外,挂钟当、当、当,敲了三下。周砚抬头,看见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混在灰里,不仔细看会当成划痕:
【距离下一场开考,还有:三年。】
周砚看着“三年”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卷子合上,压好,橡皮搁在最上面。
三年就三年。
这一回,他有的是耐心。
他把卷子归拢好,忽然想起死前那半道没做完的题,“以下哪项最能削弱上述论证”。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那个C对没对。
不过无所谓了。老陈用三千年替他答完了:最能削弱“人这辈子是一场考试”这个论证的,不是别的——
是考场上有人宁可一辈子不及格,也不肯交出他记得的那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