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丧尸”站起来的时候,警察对着它的脑袋,连开了七枪。
它晃了晃,后脑勺撞在墙上,留下一团碎渣。
然后,它伸直双臂,一蹦三米,把太平间的防盗门扯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我冲过去,一把捂住那个小警察的嘴。
“憋气!”
我自己也憋住了。
那东西落在我们面前。病号服,脚踝上的身份牌没摘,胸口没有起伏,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
它歪着残缺的脑袋,鼻翼抽动。
走廊尽头,有人没忍住,喘了一口。
咚!
它脚下的瓷砖炸开,整具身体笔直地弹了出去。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黄纸,越过两个人,拍在它后颈上。
“定!”
那东西僵在半空,砸进墙里。
墙裂了。
人没死。
我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爷爷,您以前真没吹牛。
我叫陈九,市殡仪馆夜班搬运工。月薪六千二,夜班补贴三百。那晚我去医院接遗体,在太平间等交接。
出事之前,我最大的愿望是让采购换一辆不漏油的运尸车。
现在我想换个世界。
来不及了。
凌晨零点十三分,太平间里剩下的十六具遗体,全睁开了眼睛。停尸柜一格接一格往外鼓。
咚。咚。
像有人在铁皮里敲鼓。
我身边那个女警姓周,扶着墙站起来,额角全是血,还在给同伴换弹匣。
“你是道士?”
“搬尸体的。”
“那你刚才——”
“祖传业务,以前没开张。”
我把包里剩下六张符塞给她。贴身口袋里那张写着“平安”的护命符,爷爷特意叮嘱过,我没动。
“贴脑门,后颈也行。别贴衣服上,掉了算你倒霉。”
她接过去,没再问。
我喜欢这种人。末日里,少问一句为什么,往往能多活两分钟。
我们退到消防通道时,最后一扇停尸柜门飞了出来。里面那具遗体原本只有一条腿。
它就用那一条腿,直挺挺地蹦到了天花板上。
小警察嘴唇都白了。
“这他妈什么丧尸?”
“僵尸。”我砸开楼梯间的窗户,“跳楼的跳,不是走路的走。赶紧跑!”
那一夜,网上全是“丧尸爆发”的消息。
有人教大家打脑袋,有人教大家躲高层,有人在楼梯口做绊索。
我看完第一段视频,就把手机扣下了。视频里一个男人站在二楼阳台,笑着用长杆捅楼下的尸体。
下一秒,镜头被一双笔直的手臂填满。
他连叫都没叫完。
我给全市应急频道打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三件事。
“头不是它们的要害。”
“低层阳台和普通围墙,挡不住它们。”
“找糯米,找没泡水的糯米。还有,千万别把被咬的人直接杀了。”
接线员声音发颤:“为什么?”
我看向运尸车后排。那个小警察被抓伤了胳膊,皮肤正在发青。
“因为活着的人还有救。人一死,那口尸气才会占他的身子。”
爷爷是扎纸匠。
街坊都说,他年轻时还干过更不吉利的买卖:替人搬坟,替人守灵,替不肯走的东西找地方住。
我小时候,他逼我背过一本破书,练过上万遍鬼画符。我背一句,骂他一句封建迷信。他也不恼,只拿竹条抽我的手。
“可以不信。不能不会。”
三个月前,他死了。
遗嘱就一句话:烧干净,骨头也别留。
亲戚骂我不孝,说老人讲究全尸。我还是照办了。
现在我比谁都庆幸。
我怕的从来不是爷爷回来。是顶着爷爷那张脸回来的东西,根本不是爷爷。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冲进爷爷留下的棺材铺。
我翻出存糯米的坛子,把一把米按在小警察的伤口上。
滋啦。
他疼得差点把椅子扶手掰断。米迅速变黑,冒出一股腥臭的烟。
周队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没空解释。
街上的防空警报还在响,东方已经泛白。第一缕阳光照进巷口时,那具一直追着运尸车的病号服突然停了。
它肩膀腾起白烟,想往阴影里退。
周队抄起车上的长柄铁钩,勾住它的脚踝,硬是拖着它往前走了半米。
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晨光里抽搐、焦黑,最后倒成一堆枯炭。
周队抓起对讲机。
“所有单位注意,日光有效!重复,真正的日光有效!”
她话没说完,另一个频道里传来骂声。
“紫外灯没有用!别再往上送了,没有用!”
我坐在台阶上,抹了一把脸。
人类用一个晚上,纠正了一个足以灭种的误会。
我们面对的东西不靠病毒活着,靠一口死了都咽不下去的煞气。脑袋坏了,身体还能动;骨头断了,也不会疼。只要那口气还在,就能爬,就能跳,就能继续找活人。
当然,炮弹还是有用的。轰成三百块,再一块一块烧干净,它也只能认。
问题是,几百万市民困在楼里。总不能连楼一起轰。
中午,周队去组织转移,我带着刚捡回命的小警察去搬棺材。
他叫赵磊,二十一岁,刚参加工作。看我往车上装第七口棺材,他终于忍不住了。
“九哥,车就这么大,咱们不装点吃的?”
“先装棺材。”
“给谁用?”
我掀开最后一口棺材上的红布。里面躺着一只铜铃,一册发黄的手抄本。
《镇尸录》。
扉页上是爷爷那手丑得让人头疼的字。
“棺为牢,符为锁,铃为令。”
“压不住,不入棺;不落印,不听令。”
“印认其血。棺无定形,闭四方则为棺。”
赵磊盯着那两行字,慢慢抬起头。
我拍了拍棺材板。
“别人囤粮,咱们囤兵。”
第一具兵,是从医院地下停车场抓的。
它穿着西装,胳膊比我的腿还粗。我用运尸车把它顶在承重柱上,周队从侧面冲过去,贴符。
它停住的那一刻,赵磊和另外两个人把它拖进棺材。
我咬破指尖,在它胸口画下镇印,再把它的编号刻在棺头。
一号。
铜铃一响,棺材里的东西睁开了眼睛。所有枪口瞬间对准它。
我说:“坐。”
它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说:“躺。”
它砸回去,把棺底砸裂了一道。
我伸手扶住差点翻倒的棺材,忽然一怔。
刚才还得两个人抬的东西,我一只手就托住了。胸前的命印微微发烫。
赵磊眼睛都看直了。
“卧槽,真能听话?”
“能听懂简单的。”
“能开车吗?”
“你驾照白考的?”
白天,我趴在柜台边,照着爷爷的旧样画符;晚上,再拿新画的符出去抓。
第二具、第三具,我们抓得越来越熟练。到第三天傍晚,我手里有了七具尸兵。
白天睡棺材,晚上干活。不会喊累,不用吃饭,搬开一辆侧翻的小轿车,比我搬一把椅子还容易。
我用它们清开医院门口的路,撬开变形的消防门,把藏在电梯井里的人一个个接下来。
一个老太太获救以后,非要给一号塞瓶水。
一号不动。
她把水往它手里塞,摸了摸它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孩子冻成这样了,还在救人。”
我本来想替它接过来。
话没出口,我看见一号那只僵直的手,慢慢合拢了。
它把那瓶水,握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没注意。只有我和周队看见了。周队看向我,我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七具尸兵都套上了反光背心。
胸前两个字:救援。
也是那天,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怪事。
一只没贴符的僵尸扑进楼道,离我只有半米,却突然停了。它闻了闻我,又看了看身后的一号,然后绕开我,扑向楼上的活人。
我摇铃,让一号把它按在了墙上。
回去后,我翻开《镇尸录》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我的旧照片。
照片上,我三岁,躺在一口小棺材里,嘴唇发紫。
下面写着一行字。
“九儿落水,断气一昼夜。以过阴法续命,阳息藏于命印,形在人间,气在阴路。”
我掀开衣领。锁骨下面,那道从小就有的朱红胎记,和书上的图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胎记。爷爷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给我盖过章了。
后面还有一句。
“可混尸群,可执尸令。命印若破,阳气外泄,群尸必争。”
再往后翻,是一行更小的字,墨色不一样,像是爷爷后来补上的。
“印可破,不过三。三破,阳息尽,人入尸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多余的事。
我去查了一号的登记信息。
它脚踝上的身份牌是医院的;进医院之前,它是被人从驾驶座上抬下来的。救护车的记录写着:货车司机,张建民,疲劳驾驶,撞上护栏,送到时已经没了。
我记下这个名字,没告诉任何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一号的手。
没人下命令的时候,它那只手会动。不是乱抓,是一下一下,像在挂挡。
空挡,一挡,二挡。
一个开了一辈子车的人,死了,手还记得路。
我没敢多看。
扩编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普通尸群闻不见我,我就能走进它们中间,挑个结实的,贴符,拖走。它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自己的同类按进了棺材。
第五天,我有三十六具尸兵。
第六天,东城医院到粮库的三条街,全亮起了灯。
运输车第一次在入夜后驶出围墙。车队前面,十八具僵尸抬着钢制盾牌开路;后面,十八具僵尸拖着铁链,拦住扑上来的同类。
我坐在头车车顶,手里拎着铜铃。
街边楼里,有人试探着打开一条窗缝。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整条街都响起了敲盆的声音。
“有人!这里还有人!”
我拿起喇叭。
“听见了。灯亮着的地方,今晚都接。”
第七天,有人把活人的求救声,当成了生意。
宏景商场的老板赵万山,在地下车库建了一座避难所。
进去,先交粮;喝水,再交粮。
交不起的,身上就会多出一张红纸。
疑似感染。
这事是电工老许告诉我的。
他女儿被贴了红纸。伤口在手心,是开罐头时划的。
老许跪在运尸车前,手里攥着半袋大米,额头往地上磕。
“陈师傅,我只差半袋。他们说今天交不齐,晚上就要隔离。”
我把他扶起来,问隔离在哪。
“负三楼。”
我到宏景时,正好看见他们往负三楼送人。
一楼大厅尽头,有道直通地下车库的防火门。下面的尸体早沿员工通道涌上来,堵在门后。
两个保安架着一个女人,往铁门那边拖。
门后不是病床,是几十双指甲在钢板上刮出的声音。
女人的儿子在后面追,哭得喘不过气。保安一脚把孩子踹开。
“别喊!外面的人,不要影响里面的人!”
我摇了一下铃。
一号撞碎栏杆,把两个保安一起按进了墙边的宣传展板。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孩子还在哭。女人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负三楼的铁门只开了半尺,一只黑紫色的手,正从缝隙里往外伸。
我踩住门,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已经长到两寸。
他们在喂尸。
人多了,尸体吃了阳气,就会越来越凶。这帮蠢货,把整个地下车库养成了一口快炸的高压锅。
楼上的卷帘门轰然落下。
十几个拿枪的人从扶梯后出来。赵万山站在中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
他没看一号,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铃。
“陈先生,我等你两天了。”
我没搭话。
“你别怪我以礼相待。”他笑了笑,“前几天也有个自称道士的,来我这儿卖符。我买了他的符,也请他摇了铃——铃摇得比你响,底下的东西,一个没动。”
他顿了顿。
“所以我知道,铃是假的,印是真的。你那点本事,不在铃铛上,在你自己身上。”
能在这种时候攒下六百人的,没一个是废物。
我指了指脚下的铁门。
“你管这个叫养?”
他脸上的笑淡了。
“门下面的东西,饿了就撞门,总要有人去解决。六百条命和一条命,怎么选?”
“拿你试试。”
十几个枪口同时抬了起来。
赵万山朝我伸出手。
“我不要你的铃。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控制它们的法子,落一份给我。印怎么画,契怎么开,你画一遍,我放你和你想带的人走。”
“我要是不画呢?”
他抬起枪,顶住那个孩子的后脑。
“那就先从他开始。你死了,你的兵没了印,就是一堆会跳的肉,我拿火药一样能烧。”
大厅静了。
孩子不敢哭了,嘴张着,一抽一抽地吸气。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赵万山。
然后我把铜铃抛了过去。
赵万山的眼睛,跟着铃走了半秒。
就这半秒。
“一号,断他拿枪的手。”
反光背心猛然绷紧。
赵万山刚要扣扳机,手腕已经被拧向了身后。
枪响了,子弹打进天花板。
一号把孩子拎着衣领,扔进我怀里。
同一刻,商场临街的整排玻璃轰然炸开。
我来宏景之前,三十五具尸兵就已经埋伏在街对面。信号不是铃,是我那一声口令。
它们越过护栏,落进大厅。
枪声密得像泼雨。
可这些枪,连一号都打不倒。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
十几秒后,枪声停了。所有还敢抬枪的人,都被按在地上,胳膊折向了不该折的方向。
我从赵万山手里取回铜铃。他痛得跪不住,嘴里还在喊。
“我有粮!有柴油!我都给你!”
我从他腰上摘下钥匙,交给身后的女人。大厅另一侧,锁着通往避难区的门。
“开门。带所有人出去,外面有警察接应。”
赵万山开始挣扎。
因为一号正拖着他,往负三楼走。他比谁都清楚,那道门后有什么。
“陈九!你不能这样!你救人啊!你不是救人的吗!”
我让一号把他拖到铁门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让他看门缝里那几十双指甲。
“你不是问六百条命和一条命怎么选吗?”
“现在,轮到你了。”
赵万山看了三秒,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把怎么收的粮、怎么贴的红纸、怎么喂的尸,全招了。
我没拉开那道门。
杀人的事,得交给法律。
我让一号把他捆了,押到外面接应的警察手里。
那个女人抱起孩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亮着灯的出口跑。
那晚,我们带走六百一十三个人,四辆车的粮食,还有够医院发电一个月的柴油。
走之前,我让尸兵把负三楼所有出口焊死。
第二天,部队接管商场。地下的尸体被分批拖出,送进移动焚烧炉。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最后一缕黑烟散尽。
赵万山被押上了警车。
他养的东西,再也没有出来。
世界变得很快。
快到灾变第十天,已经没人把新闻里的东西叫丧尸了。
我在指挥部见过各地传来的视频。穿滑雪服的尸体,从雪地里笔直弹起;博物馆里躺了上千年的干尸撞碎玻璃,落地时把警卫室的摄像头震歪了。
有人躲进墓园,以为死人最多的地方活人最少。那段视频到最后,整片墓地都在往上鼓。
它们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病号服,有婚纱,有军装,也有早该烂透的寿衣。没有谁特意穿清朝官服,也没有谁因为死在国外,就能躲过这场灾。
没烧干净的尸身,都成了隐患。
军队很快换了打法。
不再追求一枪毙命,而是先困住、再焚毁。子弹打不碎的东西,履带和网索能拖住;白天,工程车掀屋顶,装甲车封出口,无人机找藏尸点。
阳光下,人类一点点拿回街道。
可每到晚上,地下都会钻出新的东西。
新死的好办,死得久的,才要命。
第十一天,我们失去了一号。
那晚我们去老城区接最后一批人。
楼里很安静。周队打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
楼道里站着一个老人,脖子上挂着刚摘下来的氧气管。
我把符贴住,正准备往外拖,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不是老人发出来的。
我抬头。
一张长满黑毛的脸,正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往下看。它领口的寿衣烂得只剩几根线,衣缝里全是湿泥。
它的眼睛没有乱转。
它先看周队,再看赵磊,最后看向我。
像在点人数。
“退!”
我刚喊完,它就落了下来。
一号挡在最前面。
那东西一只手穿过了它的胸口,像捅穿一层湿纸。反光背心被扯成两半。
铜铃猛地烫了一下。
我知道,一号的镇印碎了。
楼道里的几个居民还在憋气。那东西却转头,准确看向一个躲在衣柜后的女人。
它能听见心跳。
我抄起一盆糯米,整盆泼上去。
黑毛烧得噼啪响。它退了一步,随即将我砸进了墙里。
我胸前的命印一热,领口裂开,朱红的纹路第一次渗出了血。
楼下原本安静的尸群,忽然全叫了起来。
它们闻到我了。
黑毛僵尸盯着我的胸口,咧开了嘴。
爷爷说过,老尸通灵,知道挑人。它觉得我的命,比楼里那些人值钱。
那就好办了。
我没往楼梯口跑,转身撞开了阳台门。
外面就是四楼。
我跳了下去。
它果然跟着扑出来。
半空中,我摇铃。
“二号,接人!其余的,接客!”
我落进二号张开的双臂里,疼得眼前全黑。
黑毛僵尸落进了三十四条铁链中间。那是运棺车的固定链。
它往前一挣,连人带车拖出三米。
我从二号身上滚下来,吐了一口血,拉开旁边那辆货车的后厢。
里面是商场粮库搬出来的糯米,整整一吨,一袋一袋码着。
我抡起铲子,先铲断最下面两排的绳,再把上层的米袋一只只挑破。
米袋砸下来,破口的糯米像水一样灌进它的脖子、胳膊和胸口。
黑烟炸起,像一口烧红的锅被浇进冰水。
它还想挣。
三十四具尸兵同时将铁链往下一压。
我拿着从棺材铺带来的长钉,一步步走过去。
“你挺能打。”
我踩住它的脖子,把沾过朱砂的镇棺钉,钉进它后颈。
“现在归我了。”
三十五具尸兵将它压进铁棺。我用镇棺钉封住那口煞气,再打开侧板,在它胸口落下血印。
收下那具毛僵以后,我用了整整一夜补命印。
天亮时,周队过来看我。
我问她楼里的人怎么样。
“二十七个,全出来了。”
我点点头。
然后我去找一号。
它的胸口破了一个洞,镇印碎了,可它还站着,直挺挺地站在楼道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右手的手指,还保持着挂挡的姿势。
我在它面前站了很久。
赵磊问我棺头刻什么。
我说:“不刻编号。”
我们把它火化了。
骨灰盒上,我写的是:张建民。
旁边放着那瓶水,和它被扯成两半的反光背心。
赵磊站在我身后,眼圈通红。
“九哥,咱们以后还能这么救吗?”
我换了身衣服,把那只毛僵从铁棺材里放出来。它脖子上钉着长钉,肩膀比门还宽。
“救。车队换个更能打的。”
我给它套最大号的反光背心,套不进去,干脆把两件缝到一起。
可当天傍晚,城外来了一个它也打不过的东西。
那时我正在吃一碗泡面。
广播里忽然传来城北哨兵变了调的声音。
“发现目标。目标没有接触地面。”
我放下筷子。
“重复,目标在空中。”
监控画面里,一口裂开的石棺倒在北郊工地。一具穿残破铁甲的尸体,悬在路灯上方,身上缠着断掉的锁链。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它低下头。
隔着镜头,我看见它笑了。
北郊工地下面,原来是一座六百多年前的镇尸冢。
档案人员翻了一夜地方志,才找到记载。
冢里封着的,不是什么将军。
是当年修这座冢的工匠。冢修成那天,他和几百个民夫一起,被封进了自己砌的墙里。
所以它会挖,会绕,会在地下找出路。
它在地下待了六百年,比谁都认得路。
石棺外的锁链,被它一根根挣断。尸冢里原本压着的东西,也跟着爬了出来。
无人机飞过工地,画面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远处的墓园也在动,一座坟接一座坟裂开。
这东西不光会飞,它能招尸。
炮兵第一次开火,把它从空中打了下来。
第二轮齐射还没到,它已经带着半边碎掉的肩甲,钻进了地下。
它在绕着我们的防线走。会躲炮,会找路,会等天黑。
更糟的是,气象站报来了持续雷雨的消息。
接下来两天,都见不到太阳。
周队把尸潮的航拍图放到我面前。
电脑正在计数。
八万。十万。
数字还在往上跳。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
东城收容区有六万四千人。转移需要车,需要路,需要至少两个晴天。
我们一样都缺。
我翻开《镇尸录》,手指停在最前面那句话上。
“棺无定形,闭四方则为棺。”
我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老城区外侧那条废弃的货运环线。
一圈铁路,刚好把空出来的旧城围住。
周队注意到我的目光。
“你想做什么?”
“一口棺材装一具。”我用笔圈住那条环线,“一座城,能装多少?”
她没出声。
我又指向气象图上的雷暴带。
“它怕炮,说明还没硬到随便挨打的地步。那就换个更重的。”
老许是第二个听懂的人。
他盯着我画出来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你要把整座旧城,做成一座镇尸阵?”
“铁路闭边,铜线布印,再借落雷压住尸煞。”
“多少根线?”
“够把这张图铺完。”
老许算了一会儿,把烟头按灭。
“我一个人干不了。得把几个厂的电工、焊工都喊过来。线不够,拆旧城,我知道哪儿有。”
周队抬起头。
“外围缺口由我们守。里面的东西,交给你。”
没人拍桌子喊口号。大家散开,各自去干活。
那一整天,我见到了这座城最后的底子。
焊工从收容区出来,拎着家伙上车;公交司机把藏在车库里的拖车开上街;一家印刷厂的老板抱着老式油印机,问我图能不能照着印。
我说能,线条一点都不能错,最后落印我来。
几十口大锅架了起来,工人在锅边轮班吃饭。老人裁纸,学生描图,拆下来的铁门切成一块块护板。
我们没给僵尸准备高科技疫苗。
我们给它们准备了一座二十多公里长的棺材。
准确说,是一万口棺材拼在一起。每一条街闭了四方,都是一口棺;环线一合,整座城就是最大的那口。
而我把三十五具尸兵和那具毛僵,全部留在了身边。
周队问:“不派它们去守门?”
“留着借力。”
我把一根胳膊粗的铁杆慢慢掰成弧形。铜铃里三十六枚镇印同时发烫。
《镇尸录》里还有一门法:役尸同气。
印连着它们,也连着我。我能让它们替我抬车,也能把它们的力气借到自己身上。
新尸能借的不多,强借还会伤身。毛僵不一样。
我把弯掉的铁杆扔在地上。
周队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还是活人吧?”
“晚饭给我留两碗。”
她笑了一下。
“行。”
可计划有个问题。
铜线接通了,不代表天上的雷会按时落下。那东西也不可能老老实实站在阵里等死。
必须有人把它引进去,拖住它。
我没把这部分告诉老许,只让他准备好,在我喊的时候,封上最后一处缺口。
还有一件事,我谁都没说。
命印已经破过一次。老城区那一摔,印裂了口子,我补了一夜才补上。
再破,是第二次。
破印的时候,我身上那口藏了二十多年的活气会漏出去,所有东西都会闻见。
可印连着的,不只是尸群。
还连着我的兵。
印一破,它们闻见我,也会动。铃能压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雷不来,我要么被尸王撕了,要么被自己的兵吃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时辰。
凌晨两点,旧城清空。
六万多人挤在西侧防洪堤后的收容区里,隔着监控,看着那座黑漆漆的城。
城里只留了我,和三十六具不会喘气的救援队员。
雷在远处滚。
我站上旧车站的调度楼,扯开衣领,拿指甲划破了命印。
血顺着胸口往下流。
那一刻,城外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转了过来。它们终于闻见了爷爷替我藏了二十多年的那口活气。
铁甲尸王第一个抬头。
它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好……命……啊。”
我打开扩音器。
“想要?进来拿。”
尸潮动了。
它们撞倒路灯,压过废车,沿着街道疯狂往城里涌。
没人跑弯路。隔着一堵墙,就撞墙;隔着一栋楼,就翻楼。
整片旧城的地面,都在一下一下往上跳。
耳机里有人在报数。
“三万进入。”
“六万。”
“九万……北侧还有!”
铁甲尸王停在城上方。
它看见了街道间铺开的铜线,也看见了调度楼顶那面还没画完的引雷阵图。
它没有落地,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够聪明。知道先杀画符的。
我把铜铃往掌心一扣。
“借甲。”
三十六道镇印同时亮起。
阴冷的力量撞进骨头,我手背瞬间浮出青黑的纹路。
铁甲尸王的爪子落下来。
我抬手,抓住了它的手腕。
砰!
整层楼顶往下一沉。
我两条腿砸进水泥里,牙齿撞得满嘴是血。
它的脑袋慢慢低下来,像第一次见到我这样的东西。
我攥紧它的胳膊,朝它露了露牙。
“看什么?没见过搬尸体的?”
我猛地拧腰,把它抡过肩膀,砸穿了楼顶。
碎石冲进楼下。
我还没来得及喘气,它已经从烟尘里扑了回来。
第二次撞击,我飞出了调度楼。
毛僵从下面跃起,替我挡住它的爪子。三十五具尸兵接连撞上去,把它死死压在地上。
我滚进碎砖里,手臂弯成了一个难看的角度。
耳机里,周队一直在叫我。
我没回答。
我在听另一个声音。
我的兵,开始喘了。
它们没有呼吸,可那几具压在尸王身上的尸兵,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像饿。
最边上的七号,头慢慢转了过来,泛着绿的眼睛,看着我的胸口。
我摸出铜铃,摇了一下。
七号的头顿住,又转了回去。
铃还管用。
我知道,管不了多久了。
天上的雷还没到。
地上的王却已经挣开了。
两具尸兵被它掀飞,砸断了车站的立柱。
我攥住自己的手臂,猛地往回一拧。
疼得眼前发白。
可现在不能白。我得看清它。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上最后那块铜板按住。
胸口淌下的血,在上面补完了引雷阵最后一笔。
铁甲尸王忽然停了一下。
它听见了。
头顶的云里,传来一声贴着耳朵炸开的雷鸣。
它转身就往上冲。
想走。
我抓起钉在毛僵后颈的那条锁链,甩手缠住它的脚。
毛僵把另一头攥紧。
还站着的尸兵,全部压了上去。
我一边压,一边数。
七号的手在抖。
十二号的头,又转过来了。
我冲天空吼了一声。
“老许,合棺!”
旧货运站最北侧,最后一段轨道被焊死。
环线闭合。
一道白光,从城南的引雷塔劈了下来。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亮的夜。
铜线上窜起密密麻麻的电弧,整张阵图沿着街道一笔一笔亮开。
真正落下的天雷,砸进了被符阵聚在一起的尸煞里。
整座城猛地往下一震。
所有僵尸,同时跪了下去。
楼顶的,街上的,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
十几万道膝盖撞上地面的声音,压过了雷声。
只有铁甲尸王还在挣扎。
它拖着锁链,硬往空中爬。
我没有看它。
雷压尸煞,环线闭棺。
现在,只差我的血印。
我攥住铜铃,向整个旧城下令。
“四围为棺,地脉为锁。陈九落印,入我尸籍!”
我把流血的手掌,重重拍在铜板中央。
印落下去了。
十几万道阴冷的回应,顺着脚底,撞进我的身体。
手里的铜铃裂开了一道缝。
我身上那些快散架的骨头,却一寸一寸挺了起来。
爷爷说过,莫贪多。
我以前听他的。
这次没听。
“借力。”
刚才抓不住的锁链,此刻轻得像一根棉线。
我把它绕过掌心,猛地往下一拽。
半空中的铁甲尸王,像一块被人砸下来的铁砧,轰然落地。
地面陷下去一个大坑。
它刚要抬头,我已经到了它面前。
第一拳,打塌了它胸口的铁甲。
第二拳,把它半边身体砸进路基。
它张开嘴,想咬我的胳膊。
我掰住它的下巴,把那张嘴硬生生合了回去。
“刚才不是喜欢站高处吗?”
我抓着它的脖子,从坑里拎起来,再狠狠砸下去。
柏油路面往四周翻起。
“起来。”
它双臂抬起。
我又是一拳。
“再飞一个我看看!”
它彻底不动了。
身上的黑气被打得一缕一缕散开,胸前那层比钢板还硬的皮,终于裂了。
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符。
这是爷爷留下的那沓符里,我一直舍不得用的一张。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小字。
平安。
我把它按在尸王的额头上,用自己的血,在它裂开的胸膛上落了镇印。
最后一笔画完。
尸王挣扎的手,停住了。
它身后,整座城都安静了。
我捡起那只开裂的铜铃,轻轻一摇。
“跪好。”
铁甲尸王翻过身,朝我跪了下来。
耳机里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一声嚎。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防洪堤后,六万多人的声音一起涌进通讯频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遍遍喊我们活了。
周队的声音夹在里面,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陈九。”
“在。”
“你到底收了多少?”
我站在坑边,看向密密麻麻的尸群。
昨晚还想吃人的东西,此刻全跪在地上,等我下一道命令。
“不知道。让统计的重新数。”
我顿了顿。
“这回别算敌情,也算不得编制。”
“先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查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调度楼底下清点尸兵。
铁甲尸王跪在街心,背上的反光背心被铁链扯掉了一角,“救援”两个字,缺了一个。
一个被救出来的男孩,一直蹲在旁边看。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卷透明胶,扯了扯我的袖子。
“叔叔,让它低一点。”
我让尸王蹲下。
男孩踮着脚,把那半个字,一点一点粘了回去。
他粘得很认真,像在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风从街口吹过来,那两个字又齐整了。
天亮之后,我把尸群赶进了旧城的地库、隧道和厂房。
那座城,成了我最大的棺材。
借来的力量散去,我躺在运尸车后排,半天没爬起来。
手臂疼,肋骨也没少断。
但我活着。
赵磊给我盖了条救灾毯,偷偷摸摸看了我好几次。
我问他看什么。
他憋了半天。
“九哥,外面都说,你现在才是最大的尸王。”
我指了指车外。
铁甲尸王正跟毛僵一起,推一辆陷进坑里的救护车。它背上也套了件反光背心。
“谁是王不重要,干活别偷懒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人类开始重新学着过日子。
我在医院躺了十九天。
每天醒来,床头都有新消息。
闭气只能躲新尸,被写进了最基础的避险手册;运输队改成白天远行,夜间进有镇印的中转站;高墙上多了朝外的铁网,楼宇通风口焊上栅栏,城市地下空间重新测绘。
医院的抢救区和遗体转运区彻底分开。被尸伤的人先清煞救治,不能因为一道伤口,就被人随手推进死路。
火化成了必须尽快安排的事。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
人是从苦难里刚爬出来的,老习惯也跟着一起活了过来。
街上的灯亮了,殡仪馆的门也重新开了。
家属们排队领骨灰,领着领着,有人开始提要求:能不能让我妈穿件干净的走?能不能停一夜,让孩子们赶回来磕个头?
殡仪馆里一个老化妆师,姓孙,做了四十年,手艺还在。她给送来的遗体梳头、擦脸、穿寿衣。
一开始只是一具,后来是十具。
再后来,有人在告别厅里摆了花圈,停灵三天。
我出院那天,孙阿姨拉着我看她的手。
“九儿,你看,还是老规矩好。人走得风光,家里人心里好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阴煞还没散干净。医院连续半个月没有自然尸变,可那是在二十四小时内火化的地方。
不是在挂满挽联、停了三天遗体的告别厅。
我把这事报给指挥部,没人信。
“陈师傅,你这是职业病。总不能让人家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我没再争,让赵磊把糯米和符,悄悄搬进了殡仪馆的值班室。
出院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那一晚,告别厅里停着五具遗体。
最大的一场,是个老太太的。她有四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守灵守到后半夜,香烧了一层又一层。
凌晨三点,我在值班室听见铃铛响。
不是我挂的铃。
是告别厅门口那串报丧的铜铃。
没有风。
我抄起家伙冲过去,正看见停灵的老太太,从灵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她穿着寿衣,脸上的妆还没花,两只眼睛在白烛底下泛着绿。
四个儿子里,最小的那个扑过去,喊了一声妈。
我一把没拉住。
老太太转过头,一双刚长出来的指甲,直直地朝他脸上抓。
我一张符拍在她后颈,把她定在灵床上。
可厅里还有四具。
旁边的花圈底下,第二具也动了。
守灵的家属炸了锅,哭的哭,跑的跑,香案被撞翻,白烛滚了一地。
我站在告别厅门口,扯开衣领,手指已经碰到了命印。
这是第三次。
破了,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咬着牙,把手放了下来。
不能靠这个。
我退到门口,扯着嗓子喊。
“所有人听着!憋气,全给我憋气!”
“赵磊,关门!”
告别厅有四道出口:正门、侧门、两道通风窗。
我让赵磊和值班的两个保安,把防火门一道道拉下来,通风窗用铁栅封死。
闭四方,则为棺。
一屋子的挽联、花圈、白烛和尸体,被我封成了一口大棺材。
四个儿子里,老大扑在卷帘门上,拿拳头砸。
“我妈还在里面!我妈还在里面!”
我按住他的肩膀。
“你妈已经走了。坐在里面的那个,不是你妈。”
“你要真舍不得她,等天亮了,来给她送花,年年都能来。”
“你现在进去,她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男人的拳头,慢慢停了。
我转身,摇铃。
“二号,清厅。”
我的尸兵从侧门进去,一具一具,把还没起来的按住,把已经起来的锁住。
糯米沿着门缝撒进去,黑烟一股一股地冒。
最后,我把告别厅直通火化间的那道门拉开。
“抬进去。一具都不许留。”
天快亮的时候,五具遗体全进了炉子。
那个守灵的小儿子,跪在火化间门口,给他妈磕了三个头。
我在旁边站着,没拦。
这是他该有的。
第二天,新的规定下来了。
可以告别,可以守灵,但遗体二十四小时内必须火化;告别厅不许停尸过夜,门窗一律改铁栅。
孙阿姨收拾了她的化妆箱,没再给死人穿过寿衣。
她跟我说:“九儿,我做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人走得干干净净,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
有些道理,人得自己被吓一回,才记得住。
地图上的红点,开始一个个变少。
我们沿公路往外推。
白天,部队清剿,工程队修路;夜里,我带尸军接着往前。
坍塌的隧道,让毛僵进去拆;坏掉的桥,拿钢梁铺上去,让尸兵在下面托着;藏在地下的东西,用镇阵逼出来,送进等在出口的焚烧设备。
它们以前怎么堵住活人的路,我们就怎么把路重新打通。
我的车越开越远。
能接替我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队带来的第一批学员,学会了分辨尸煞;第二批,能独立守住一个镇;第三批离开时,直接带走了整套阵图、设备和教官。
老许的电话一天到晚响。
有时接起来,先听见一句磕磕绊绊的中文。
“许老师,这个阵,已经通了。”
他就开免提,让车里的人一起听那头的欢呼。
后来送到我面前的世界地图上,开始出现一片片白色。
白色代表道路恢复,居民归城,尸潮清除。
最后一场硬仗,在南湾旧港。
那里聚着最后一股大规模尸潮。港口下面连着旧墓区,地下仓库和排水道,被它们挖得四通八达。
我们清到码头时,十二具飞僵同时升空,遮住了头顶的月亮。
指挥车里的新兵声音都变了。
“十二个……陈师傅,有十二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次见到会飞的僵尸时,我连泡面都没吃完。
这一次,我把手里的饭盒盖上,递给赵磊。
“帮我拿着。”
铁甲尸王托住我的脚,带我直上半空。
我向整支尸军,借了一口气。
最前面那具飞僵迎面扑来。
我攥住它的脖子,抡圆了胳膊,把它当成棍子,砸向后面那一排。
第一下,三具飞僵撞进吊机。
第二下,整个码头的钢架都在晃。
第三下,手里的东西碎了。
我随手扔掉,抓住另一具。
“还飞?”
它想挣,我拎着它,从半空一路砸到地上。
水泥码头裂出十几米长的口子。
最后那具躲进海里,铁甲尸王跟着扑下去,不到一分钟,就拖着它的脚踝出来了。
我把它按在岸边,贴符,落钉。
回到指挥车旁,饭还没凉。
我接过饭盒,问赵磊:“还剩几个?”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被钉成一排的东西。
“没了。”
“那就吃饭。”
当天凌晨,部队进驻旧港,封闭所有地下出口。
最后一批受困居民被抬上救护车时,指挥官把地图上最后一块红色,擦掉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磨破了边的地图。
他擦得很慢,像怕一使劲,又擦出一块新的来。
但没有。
地图上干干净净。
再也没有哪座城,等着我们去把活人抢出来。
尸潮清除以后,真正费时间的是收尾。
封聚煞地,清旧墓,查地库,销毁残余尸身。
我们挨着城区,一块一块查过去。
随着尸身焚毁、聚煞地被封平,那股催着死人起身的阴煞,一天比一天薄。
医院连续九十天,没有再报来一例自然尸变。
其他地方的消息,也陆续到了。
灾变第十三个月,我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听完了最后一份清剿报告。
屏幕上,那张曾经红得让人不敢看的世界地图,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色。
当天晚上,各地同时取消了持续一年多的夜间避难警报。
商店第一次亮灯到深夜。
恢复运行的末班公交车里,坐着下班的人。
有个记者问我,听见这个消息,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半天。
“睡觉。”
“睡多久?”
“睡到我自己醒。”
但在睡觉之前,我还得送一批人回家。
我的尸军。
出发时十几万,回来的,少了许多。
有的倒在山口,有的被埋进隧道,有的替活人挡下最后一击,连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
我们一路找,一路登记。
能查到名字的,用名字;暂时查不到的,留着照片、遗物和编号,继续找。
有人来找我,想把剩下的尸军留下。
“矿山、海底、危险工地,能用它们的地方太多了。陈先生,你知道这是多少成本吗?”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
“知道。”
他笑了,以为我嫌钱少。
我抬眼看着他。
“人活一辈子已经够累了。死了,还得给你打工?”
“出去。”
他走后,周队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上面是所有尸兵的身份核查结果,以及归葬安排。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页,是张建民。
他家里人找到了。
来接骨灰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瘦,个子高,手背上有一道新愈合的伤。
我把骨灰盒交给他,又把那瓶水和折好的反光背心,放在盒子旁边。
“你爸生前是个货车司机。”
男孩点头。
“我知道。”
我停了一会儿。
“后来,他又帮我们送了很多人回家。”
男孩低头看着那件背心,看了很久,才伸手抱住骨灰盒。
“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了两遍。
一遍对我,一遍对着盒子。
那天,我在归葬名单的第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往后几个月,尸兵分批入炉,骨灰交还亲属。
无人认领的,也有一块写着姓名或者编号的碑,名字查到了,再刻上去。
我没有提前解除尸契。
我得保证它们最后这段路,也走得安稳。
每一座炉子的火熄灭,我就在尸籍上销去一个名字。
铜铃一点点变凉。
身上借来的力量,也一点点退去。
最后剩下的,是毛僵和铁甲尸王。
它们的尸煞最重,被安排在最后一道镇阵里处理。
我把两件旧背心取下来。
毛僵那件,还是当初拿两件缝起来的。
尸王胸口,孩子贴上去的透明胶已经发黄。
我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压平。
然后,摇响铜铃。
“躺下。”
两具尸体,依次躺进炉内。
身后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
周队、赵磊、老许,还有那些曾经被它们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人,都站在外面。
炉门合上前,我最后看了它们一眼。
“活干完了。歇着吧。”
那两团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尸煞,最终在镇阵和炉火中,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道尸契消失时,我手里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再没有东西回应。
我在炉前坐了很久。
直到周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陈九,结束了。”
我点头。
“嗯。”
是真的结束了。
我的命印重新修补过,稳稳留在锁骨下面。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体温正常,心跳正常,断过的骨头也长好了。
我再不用划破它,把自己摆在一群死人面前当饵。
爷爷替我借回来的那条命,往后可以好好用了。
庆功那天,我领了一枚勋章,一份终身特别津贴,还有全国镇尸训练体系首席教官的聘书。
奖金到账,我先买了房,给棺材铺换了屋顶。
最后,买了一辆新运尸车。
我绕着它转了三圈,又趴下去看底盘。
赵磊问我看什么。
“漏不漏油。”
他笑得直不起腰。
“你现在能买下整个车厂,还惦记这个?”
我拍了拍新车。
“惦记很久了。”
后来,学校重新开学,我被请去给孩子们讲安全课。
老许的女儿也坐在下面。
她手心里那道开罐头留下的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有个孩子举手,问我是不是书里那个陈九。
我说是。
她又问:“你真的有过十几万个僵尸?”
“有过。”
“现在呢?”
我看向窗外。
操场边,张建民和其他救援者的名字,刻在新立的纪念墙上。
阳光照着,字很清楚。
“现在,他们回家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校门口挤着接孩子的家长,路边小店冒着热气,有人为了一串烤肠,和妈妈讨价还价。
老许的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马路。
她不用再躲阴影,不用憋气,也不用先从窗户里看半小时,才敢出门。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棺材铺。
爷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
我做了两碗饭,端过去。
上一次,饭吃到一半,车就在门外催。
这一次,没人催了。
我坐下来,慢慢把自己的那碗吃干净,又添了一碗。
“人接回来了。”
我对照片说。
“该送走的,也送走了。”
窗外,末班公交车从街口驶过。
有人骑着电动车回家,有人提着夜宵上楼。楼上一家三口笑得很大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把铜铃挂回柜台后面,关掉店里的灯。
躺下的时候,手机没有警报,对讲机没有求救,巷口也没有指甲刮门的声音。
我终于不用听着外面的动静,数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把我吵醒的是楼下卖包子的。
“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我睁开眼。
阳光正照在被子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