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宗坐落在云渺峰上,云雾终年缠绕殿宇飞檐,松涛日夜伴钟鸣。
林砚是青冥宗最小的弟子,入门时才十四岁,眉眼干净,性子温软,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会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全宗门的人都疼他。
大师姐苏清鸢,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天才,一身剑意清冷,唯独对着林砚的时候,眼底的寒霜会化得干干净净。她总把自己闭关得来的灵果留给他,替他梳理杂乱的剑穗,在他修炼遇挫、偷偷蹲在剑坪角落难过的时候,静静陪他坐着,轻声点拨他剑招里的破绽。
二师姐沈知微精通丹道,丹炉常年温着适合他滋养经脉的清蕴丹,每次林砚去丹房,总能闻到清甜的药香,她会把瓷瓶塞进他手里,叮嘱他按时服用,怕他修炼伤身。
三师姐陆晚凝擅长阵术,闲暇之时,会在演武场布下温和的幻阵,陪他练手,怕他实战经验不足受伤,幻阵里所有攻击都会在碰到他衣襟前自动消散。
还有几位师兄。大师兄萧策,性格憨厚耿直,常常带着他下山赶集,给他买人间甜甜的糖糕;二师兄顾珩,酷爱炼器,特意耗费三月心血,给他打了一把轻便的短剑,剑身莹白,刚好适合他尚且单薄的手掌;其余师兄弟,或是陪他进山采药,或是和他对练切磋。
青冥宗不大,满打满算,连同掌门在内,一共二十七人。
林砚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他习惯了清晨被宗门的晨钟唤醒,习惯了剑坪上此起彼伏的剑鸣,习惯了师姐师兄们随口的关照,习惯了晚饭之后,一群人围坐在望月台,看着云海落日闲谈。
林砚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他会慢慢修炼,稳步提升修为,等到日后学有所成,陪着师姐师兄们守着这座云渺峰,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变故,发生在他十七岁这年。
宗门接到一桩外派任务,西边黑瘴谷滋生邪祟,残害附近村落百姓,需要弟子前去清剿。掌门斟酌之后,安排苏清鸢带队,沈知微、陆晚凝随同,再带上林砚。
“小师弟修为尚浅,就当跟着我们长长见识,不必强行出手。”苏清鸢当时摸着他的头顶,轻声交代。
林砚乖乖点头,背上短剑,跟着三位师姐下山。
黑瘴谷的邪祟比卷宗记载的要难缠不少,四人足足缠斗了三日,才彻底肃清谷内的邪气。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暮色沉沉,山风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
苏清鸢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道:“时辰不早,我们尽快回宗门。”
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云渺峰折返。
越靠近山门,林砚心底莫名发慌。
往日远远就能听见的钟鸣,消失了。
萦绕在宗门上空的护山大阵灵光,黯淡得近乎看不见。
山间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成群飞舞的灵鸟,也不见踪迹。
沈知微蹙起眉头,指尖捻起一枚测邪的玉符,玉符刚一取出,瞬间漆黑碎裂。
“不好,宗门出事了!”
苏清鸢脸色骤变,腰间长剑铮然出鞘,率先加快速度掠上山峰。林砚跟在后面,心脏砰砰狂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心里不停默念,不会的,一定不会有事,师兄们修为都不弱,护山大阵坚固,谁能攻破青冥宗?
可当他们踏入山门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尽数碎裂。
满地血迹浸透了青石板,殿门碎裂,供案翻倒,散落一地的法器、玉简、药瓶。
萧策倒在剑坪中央,胸口贯穿一道狰狞的剑伤,他平日里用来护着林砚的盾牌,碎在身侧;顾珩靠在炼器房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柄尚未完工的短剑,是原本打算送给林砚的生辰礼;剩下的师兄弟,横七竖八倒在各处,每一具尸体上,都带着凌厉到极致的剑伤,一招毙命。
二十七人,除去下山的他们四个,尽数殒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属于青冥宗弟子独有的灵气气息。
林砚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熟悉的师兄,疼他护他的师兄,全都没了。
“是谁……是谁做的?”陆晚凝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不停往下掉。
苏清鸢握紧长剑,目光扫过四周,剑意肃杀到极致:“邪气残留极淡,不是黑瘴谷的邪祟,是人,修为极高的修士。”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一道黑影骤然冲出!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看不清样貌,手中长剑泛着幽冷的黑光,速度快到极致,直扑几人而来。
“护住小师弟!”苏清鸢一声低喝,猛地往前一步,挡在林砚身前,长剑迎上黑袍人的攻势。
她是宗门最强的弟子,可在黑袍人面前,竟然节节败退。
黑袍人的剑法诡异、迅猛,每一招都精准克制苏清鸢的路数,仿佛和她交手千百次,熟知她所有的破绽。
沈知微迅速取出丹火,想要灼烧敌人,陆晚凝飞快掐诀,想要启动残存的阵纹阻拦。
可一切都是徒劳。
黑袍人剑光一闪,沈知微的丹鼎脱手飞出,胸口多出一道血痕,软软倒下;陆晚凝的阵诀被一剑斩断,经脉寸断,重重摔落在地。
转眼之间,只剩下苏清鸢,还在苦苦支撑,将林砚死死护在身后。
“走!林砚,快往宗门禁地跑!禁地里面有先祖留下的归墟玉,它能……”苏清鸢一边抵挡,一边急促大喊,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林砚僵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他想冲上去帮忙,可他修为浅薄,上去只能白白送命。
“师姐!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听话!活下去,查清楚是谁灭了青冥宗!”苏清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不舍,是牵挂,还有无尽的决绝。
黑袍人抓住间隙,一剑刺穿了苏清鸢的丹田。
长剑透体而过。
苏清鸢动作一顿,长剑从她手中滑落,她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林砚,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一句叮嘱。
下一刻,她轰然倒地,再也没有声息。
三位师姐,全部惨死在他眼前。
短短片刻,他在这世上所有的亲人,所有疼他护他的人,全部消亡。
黑袍人缓缓转头,漆黑的目光落在浑身发抖的林砚身上,抬起染血的长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林砚绝望地后退,身后,正是师姐方才所说的宗门禁地入口。
禁地常年封锁,刻满古老符文的石门,平日里无人可以靠近。
极度的悲痛和恐惧之中,林砚无意识地伸手,按在了石门中央那块冰凉、古朴的玉璧上——那就是归墟玉。
指尖触碰到玉璧的一瞬间,玉璧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古老晦涩的符文从玉面上浮动流转,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拉扯住他的神魂。
耳边所有的声音消失,血腥味、眼前的尸体、逼近的黑袍人,全都被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吞没。
眩晕席卷意识,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砚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他一定要救下师姐,救下师兄,守住青冥宗。
第一章 重回灾前
意识重新回笼的时候,耳边熟悉的晨钟缓缓响起。
清润的草木灵气涌入鼻腔,没有血腥味,没有满地尸体,阳光穿过松枝,落在他的衣襟上,暖融融的。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躺在自己的小屋床榻上,窗外是云渺峰熟悉的景色,远处演武场里,传来师兄们说笑练剑的声音。
他茫然抬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血迹的手掌。
“是梦吗?”他低声喃喃,心脏狂跳。
他跌跌撞撞冲出小屋,一眼就看见望月台上,苏清鸢正独自立在那里,白衣胜雪,指尖捻着一枚灵果,看见他出来,眉眼柔和,笑着朝他招手:“小砚,醒了?刚好,给你留了一颗凝气果。”
沈知微提着丹瓶从丹房走出来,笑着喊他:“小师弟,你的清蕴丹炼好了,快来拿。”
不远处,萧策扛着一柄大剑,冲他挥挥手:“小师弟,等下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进山采药?”
顾珩靠在炼器房门口,朝他扬了扬下巴:“再过半月就是你生辰,那柄短剑,我快打磨好了。”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带着熟悉的笑意,清清楚楚出现在他眼前。
林砚呆呆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不是梦。
他回来了。
归墟玉,真的让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黑瘴谷任务之前,回到宗门覆灭惨剧发生之前!
归墟玉承载着逆转时序的力量,他穿越回了悲剧发生的七天前。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沉甸甸的紧张。
他还有时间!他可以阻止一切!
林砚快步冲到苏清鸢面前,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大师姐!不要去黑瘴谷的任务!七天之后,宗门会有大祸,所有人都会死!有一个黑袍凶手,会杀了所有人!”
苏清鸢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激动落泪的小师弟,只当他是修炼心魔滋生,柔声安抚:“小砚,别胡思乱想,哪来的大祸?黑瘴谷的邪祟危害百姓,我们身为修士,本就该前去除祟。”
“是真的!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萧策师兄、顾珩师兄,还有二师姐、三师姐,全都死了!”林砚急得语无伦次,拼命想要说服她。
可没有人相信他。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突然说七天之后宗门会被人灭门,凶手会屠戮满门,听起来太过荒诞。
陆晚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师弟,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别怕,云渺峰护山大阵稳固,有掌门和师姐师兄们在,不会有事的。”
掌门听闻动静,也过来查看,仔细探查林砚的神魂,只发现他情绪激荡,并无邪祟入体,温声劝他静心修炼,不要被虚妄梦魇困扰。
无论林砚怎么说,怎么哀求,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噩梦受惊。
他没办法直接禁锢师姐师兄,他修为远远不及他们;他没办法强行毁掉下山的任务文书,掌门自有决断;他想要加固护山大阵,可阵眼的控制权不在他手上,陆晚凝按照他的说法去检查阵纹,只说一切完好,看不出任何隐患。
林砚没有放弃。
他日夜守在山门,警惕一切外来修士;他挨个提醒每一位师兄师姐,告诫他们近期不要单独行动;他甚至偷偷藏起苏清鸢的佩剑,想要让她无法带队下山。
可苏清鸢找到了备用长剑,到了约定的日子,依旧带着沈知微、陆晚凝,按照原定计划,带着他去往黑瘴谷。
一切,和上一轮的轨迹,慢慢重合。
黑瘴谷肃清邪祟,三天赶路返程,夕阳西下,踏上回云渺峰的山道。
林砚一路上心如油煎,不停劝说师姐立刻改道,不要回宗门。
苏清鸢只以为他心魔难消,一路耐心宽慰。
等到四人踏上山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满地尸体,血色铺满青石板。
黑袍人如约而至,剑光冷酷。
沈知微倒下,陆晚凝倒下,最后,苏清鸢挡在他身前,被一剑刺穿丹田。
濒死之际,苏清鸢依旧推着他往禁地跑,让他去找归墟玉。
熟悉的绝望,再次将林砚吞噬。
他又一次退到禁地石门,指尖按上归墟玉。
白光再起,时序逆转。
再次睁眼,又是七天之前。
第二次轮回。
这一次,林砚吸取教训,不再只是口头劝说。
他找到掌门,跪在大殿之中,将上一轮轮回里所有细节一一说出:黑袍人的剑法路数,每一位师兄殒命的位置,凶手出手的时机,甚至是顾珩临死之前,手中那柄半成品短剑的纹路。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掌门神色凝重,半信半疑。
掌门召集长老,提前开启护山大阵的全力防御模式,安排所有弟子不要分散,全部集中在主殿之内,严阵以待,同时暂缓黑瘴谷的任务。
林砚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次能够改变结局。
七天缓缓流逝,没有外来修士闯入山门,风平浪静。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异变毫无征兆地爆发。
护山大阵的阵纹,在内部开始崩碎!
不是外人强攻,是阵眼从里面被破坏。
黑袍人依旧出现,这一次,因为所有人集中在主殿,屠戮来得更快,更惨烈。
掌门拼死抵挡,依旧挡不住那诡异凌厉的剑法。
鲜血染红主殿的玉阶,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
苏清鸢依旧拼尽全力,将他推向禁地的方向。
又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林砚再次触碰归墟玉,重回七天之前。
第三次轮回。
第四次。
第五次。
一次又一次,他在七天的时间闭环里来回穿梭。
他试过无数办法。
他偷偷下山,提前埋伏,想要在黑袍人上山之前截杀对方,可他修为差距太大,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被对方轻易击退,只能狼狈逃回宗门,眼睁睁看着惨剧重演。
他试过带着师姐师兄集体出逃,放弃青冥宗,远走他乡。可无论他们逃去哪里,黑袍人总能精准追上,追杀不休,所有人依旧难逃一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逼回云渺峰禁地,触发归墟玉。
他试过毁掉归墟玉,想要斩断轮回,可玉璧坚不可摧,任凭他用剑劈、用丹火灼烧,都毫发无损。只要师姐师兄全部死去,只要他被逼到禁地,他的手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玉璧之上,强行开启下一轮回溯。
他试过提前布下绝杀大阵,在宗门各处埋藏无数杀招,想要伏击凶手。可黑袍人仿佛提前知晓所有阵位,从容避开所有陷阱,依旧按着既定轨迹,屠戮宗门。
轮回的次数越来越多,林砚的精神一点点被磨垮。
最初的悲痛、急切,慢慢变成麻木,又滋生出浓烈的无力。
他明明拥有重来的机会,明明提前知道所有灾难,可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固定住命运的轨道,所有的挣扎,全部都是徒劳。
每一轮轮回,他都要再亲眼目睹一遍师姐师兄的死亡,再感受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记得苏清鸢倒下时眼底的遗憾,记得沈知微丹瓶摔碎时清脆的响声,记得萧策最后一声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复在神魂深处回放。
他开始疯狂寻找黑袍人的线索。
每一轮轮回里,他都会刻意留意黑袍人的一切细节。
黑袍人的剑法,和苏清鸢同源,是青冥宗的基础剑意,但是经过无数次演变,凌厉到极致;黑袍人熟悉宗门每一条密道,熟悉每一处暗哨,熟悉所有人的习惯、招式弱点;黑袍人似乎非常熟悉归墟玉的力量,知道轮回闭环的规则。
而且,黑袍人从来不会杀他。
每一次屠戮,黑袍人所有的杀招,全部对准其他弟子,哪怕林砚主动冲上去,黑袍人也只会一掌将他震开,不会下杀手,最后逼迫他逃向禁地,触碰归墟玉,开启下一次轮回。
为什么?
为什么凶手不杀他?
为什么凶手熟悉青冥宗一切?为什么无论怎么防备,都无法阻止灭门?
无数疑问缠绕着林砚,他在一轮又一轮的轮回里,不断观察、推演、思索。
轮回的次数,来到第十七次。
这一轮,林砚没有再急着去警告众人,没有布置陷阱,没有试图逃亡。
他安静地扮演着往日那个温顺乖巧的小师弟,照常去拿沈知微的丹药,和萧策进山采药,看顾珩打磨短剑,陪着苏清鸢在望月台练剑。
他不再挣扎,只是默默观察所有人,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黑瘴谷任务如期完成,四人返程上山。
血色再次铺满山门。
师兄弟尽数身死。
黑袍人踏着血迹,缓缓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林砚没有后退,没有恐惧逃窜,他静静站在原地,直视兜帽之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黑袍人顿住脚步,没有立刻逼他去往禁地。
山风吹动黑袍的衣摆,兜帽微微滑落一丝。
林砚看清了兜帽下的脸。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第二章 自我囚笼
兜帽滑落,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眼轮廓,脸颊浅浅的梨涡,甚至是眼底深处那一份深埋的疲惫,全部和林砚分毫不差。
黑袍人,就是他。
是他自己。
林砚浑身巨震,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凶手是他?是亲手被师姐师兄疼宠、拼了命想要守护宗门的自己?
他一遍遍轮回,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惨剧,元凶,竟然就是未来的他。
黑袍的林砚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淡淡开口,声音和他的声线相同,只是沙哑、冰冷,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温润:“你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林砚的声音发颤,脚步踉跄,“我拼了无数次,想要救下师姐师兄,我不想杀他们,我怎么会……”
“你以为轮回,是归墟玉给你的救赎?”黑袍林砚缓缓抬起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归墟玉不是救你的宝物,是一道囚笼。是你自己,亲手锁下的循环。”
黑袍的他,是经历了无数次轮回之后,彻底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林砚。
最初,和现在的林砚一样,他满心想要拯救宗门,一次次回溯,一次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要再承受一次亲友惨死的折磨。轮回没有上限,痛苦无限叠加。
一开始他拼命尝试所有办法,到后来,他慢慢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归墟玉的时序之力,有着不可撼动的根基。这一场灭门劫难,根源根植在因果之中,他没有办法单方面抹去所有人的结局。
轮回次数越来越多,无边无际的绝望压垮了他。
看着喜欢的师姐师兄,一遍一遍在自己眼前死去,无论如何都护不住,那种无力,一点点磨灭了他心中的温柔和善意。
他看着苏清鸢一次次为了护他而死,看着沈知微、陆晚凝、萧策、顾珩反复凋零。他看着自己无数次挣扎,无数次落空。
他开始生出一个扭曲的念头。
与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承受这种痛苦,一遍一遍经历恐惧、厮杀、死亡,不如,由他亲手终结这一切。
既然结局注定无法更改,那便由他亲手画上句号,斩断这无休止的因果纠缠。
他化身黑袍人,每一轮轮回的末尾,来完成这场屠戮。
而且,他不能杀死过去的自己。
因为轮回闭环的支点,就是此刻这个还怀揣希望、想要拯救所有人的少年林砚。只要少年林砚活着,只要他在绝望之时触碰归墟玉,时序就会再次倒流,新一轮循环开启。
他既是刽子手,也是轮回的维持者。
“你每一次的挣扎,每一次想要改变命运的尝试,都会加固这条因果线。”黑袍林砚轻声说道,“你越是想要救他们,轮回就越是稳固,我就必须再来一次,重演这场杀戮。”
林砚呆呆地听着,巨大的冲击席卷神魂。
他所有坚持、所有努力,到头来,非但没有拯救师姐师兄,反而在不断巩固这场悲剧。
他的救赎,本身就是悲剧的养料。
“有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林砚攥紧拳头,眼眶通红,“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跳出轮回,我们可以找到避开因果的路子,不用杀他们!”
黑袍林砚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千万次轮回的倦怠:“我和你,本是一体。我走过你接下来所有的路,试过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我们没有办法同时救下所有人。归墟玉的力量来自归墟因果,它开启回溯的前提,就是这场劫数发生。劫不灭,循环不止。”
“那……能不能不轮回?如果我不去触碰归墟玉呢?”
“若是这一轮,你被我杀死,轮回直接断裂,所有时序会彻底崩塌,云渺峰,连同师姐师兄,会直接消散在时光缝隙里,连反复死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黑袍林砚垂眸,“我留着你,逼你回到七天之前,不是为了折磨你。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们的存在,在时光里留下痕迹的方式。他们会一次次活过来,拥有七天安稳的时光,拥有这七天里,温暖、平和的日子。”
七天。
每一轮轮回,师姐师兄都能拥有七天无忧无虑的生活,和他说笑,炼丹,练剑,采药,望月看云。
剩下的结局,依旧是覆灭。
这是一个无比残忍的平衡。
林砚想起那些温暖的片段,想起苏清鸢给他灵果时温柔的眼神,想起沈知微递来丹药时的叮嘱,想起萧策带着他买糖糕,顾珩默默打磨短剑。
这些温暖,都是真实的。可温暖之后,必然是血色结局。
“我不愿意。”林砚低声说,泪水滑落,“我不愿意他们只有短短七天的快乐,然后就要死去。我不想一遍一遍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更不愿意,有一天我变成你,亲手挥剑对着他们。”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黑袍林砚缓缓举起长剑,“轮回走到这里,选择权,早就不在我们手里了。时间不多了,按照轨迹,我该收尾了。等你退到禁地,触摸归墟玉,下一轮七天,又会开始。”
林砚没有像之前那样逃跑。
他站在遍地血迹的剑坪上,看着眼前这个来自未来的自己。
他知道,只要他逃进禁地,触碰那块玉璧,一切就会回到七天前,师姐师兄再次苏醒,欢声笑语重回云渺峰,然后七天之后,又是一场屠杀。
无限循环,永无尽头。
他可以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重复千万次轮回,直到有一天,他的心神被痛苦磨碎,变成眼前这个黑袍的自己,举起长剑,亲手屠戮他最珍视的人。
这是他将要走向的未来。
“如果我不回去呢?”林砚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我不要开启下一轮轮回。”
黑袍林砚的动作一顿:“你要想清楚。不开启轮回,时序闭环破碎,这一轮的所有人,都会彻底消散。他们不会再重来,那些温暖的七天,再也不会出现。”
“反复活着,再反复死去,这样的活着,真的有意义吗?”林砚轻声反问,“他们想要的,是长久安稳的一生,不是一次次短暂重逢,然后迎来注定的死亡。”
他想起苏清鸢。大师姐一生向往剑道巅峰,想要看遍天下山河,她不该被困在七天的循环里,一次次为了保护他而死去。
想起沈知微,她喜欢炼丹,希望炼出可以救万民的丹药,不该一次次在丹香还未散尽的时候,倒在血泊之中。
还有陆晚凝、萧策、顾珩,所有的师兄师姐。
他们不是用来填补轮回的幻影,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虚假的重复温存,包裹着永不停歇的悲剧,这样的循环,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黑袍林砚沉默了,兜帽之下的眼神,泛起一丝波动。
他也曾和此刻的少年一样,怀揣这样的想法。只是千万次轮回之后,他不敢去接受彻底失去。
失去反复重逢的机会,就等于永远告别。
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师姐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师兄喊他小师弟。
哪怕每一次重逢之后都是死亡,至少,还能再见一面。
“你不怕吗?”黑袍林砚的声音微微发哑,“一旦闭环断裂,从此以后,青冥宗的所有人,都彻底消失。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怕。”林砚坦诚地回答,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我非常怕。我舍不得大师姐,舍不得二师姐、三师姐,舍不得各位师兄。可是,我不能让他们困在这个循环里,无休止地承受死亡。”
“一次结局,胜过千万次重复的折磨。”
黑袍林砚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原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这么多轮轮回,他一直默认,维持循环是唯一的选择。他害怕永久的离别,所以选择一次次重复痛苦。他以为这是守护,到头来,只是把所有人囚禁在时光的牢笼。
黑袍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归墟玉的光芒,在禁地石门之上微微闪烁。
“归墟玉的力量,依托你的执念而生。你的执念是‘想要拯救大家’,所以轮回开启。若是你的执念放下,玉的力量,自然会消散。”黑袍林砚轻声道,“我是你的执念催生出来的存在,当你选择斩断循环,我,也会消失。”
他是林砚的绝望、不甘、执念凝结出来的凶手。执念消散,他便不复存在。
“接下来,你要独自承担这份失去。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轮回可以依靠。所有的悲伤,只有一次,熬过去,就结束了。”
黑袍人影一点点虚化,融进山间的夜风里,彻底消失不见。
偌大的云渺峰,只剩下满地血迹,和林砚一个人。
没有了轮回的退路。
他不会再回到七天之前,师姐师兄不会再活过来。
这一次的死亡,是最终的结局。
第三章 云散峰空
夜色笼罩云渺峰,山间风声呜咽,像是无声的哀鸣。
林砚慢慢走到苏清鸢的尸体旁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上的血污。
往日里,大师姐总是这样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尘土。
他拿起那枚苏清鸢原本打算给他的凝气果,果子还留着淡淡的灵气香气,只是再也没有人笑着递到他手里。
他走到丹房,拿起沈知微留下的瓷瓶,清蕴丹静静躺在里面,药香清甜,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丹药为他炼制。
炼器房门口,那柄半成品短剑安静躺在顾珩手边,剑刃已经打磨得光滑莹润,只差最后一道铭文,原本是他的生辰礼。
林砚把所有散落的法器、玉简一一收拢,将二十七位青冥宗弟子的遗体,小心翼翼整理妥当。
他没有修为去施展繁复的安葬法事,只能靠着双手,在望月台旁边,那片他们常常一起看落日的山坡上,挖出二十七座坟冢。
挖土的时候,掌心磨破,鲜血混着泥土,他浑然不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坟冢全部堆好,他摘来满山白色的山菊,一一放在每一座坟前。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坟茔之上,云海依旧翻涌,松涛依旧作响,只是望月台上,再也没有白衣的师姐,演武场上,再也没有师兄说笑的声音。
青冥宗,彻底空了。
林砚在望月台上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轮回,没有重来,没有任何可以逃避痛苦的地方。
悲伤汹涌而来,没有缓冲,没有下一次重逢的盼头。他放声大哭,哭到嗓子嘶哑,哭到浑身脱力,哭到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他后悔过。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动摇,想要冲到禁地,想要再次催动归墟玉,重新开启循环,再和他们见一面,哪怕结局依旧是屠戮。
可他忍住了。
短暂的重逢,是裹着糖的毒药。他不能再把他们拖进永无止境的死亡轮回。
第七日到来,往日轮回里,新一轮悲剧开启的节点。
这一日,安安静静,没有黑袍人,没有剑光,没有杀戮。
护山大阵灵光缓缓黯淡,无人再去催动。
归墟玉的光芒,彻底沉寂,玉璧变成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再也没有逆转时光的力量。执念消散,宝物归于凡石。
林砚在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石碑。
他在这里待了半年。
每日打扫庭院,擦拭殿宇,给坟前的山菊浇水,坐在望月台,看着日出日落,回想曾经的点点滴滴。
他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呵护、无忧无虑的小师弟了。一场轮回,一场抉择,一夜长大。
他开始静下心修炼。
不再是为了变强之后被师姐师兄夸奖,不再是为了轮回里寻找翻盘的办法。他修炼,是为了守住青冥宗最后的痕迹,带着所有人的那份期盼,好好活下去。
他会练苏清鸢教给他的剑法,会按照沈知微留下的丹方尝试炼丹,会学着陆晚凝留下的阵谱,布下温柔的护阵,护住这片坟坡。
每一次挥剑,他都仿佛看见白衣师姐站在云海边,静静看着他;每一次丹火燃起,都好像能听见二师姐轻声提点他控火的分寸。
他们不会再复活,可他们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永远都在。
半年之后,一个清晨,林砚背上那柄顾珩未曾完工的短剑,带上沈知微的丹瓶,告别云渺峰。
他要下山,去往人间。
师姐师兄们曾经想要守护山下百姓,想要斩除邪祟,济世安民。这份心愿,由他替他们继续完成。
下山之前,他最后回头望向云海之中的青冥宗山门。
“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萧策师兄,顾珩师兄……各位师兄。”他轻声开口,声音平稳,眼底没有了之前崩溃的泪水,只剩温柔的怀念,“我走啦。我会好好活着,替你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重逢在轮回里了。但我永远记得,在云渺峰上,我是所有人疼爱的小师弟。”
山风穿过松林,轻轻拂过他的衣袂,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长长的山道,走进茫茫尘世。
归墟劫落幕,轮回断绝。
痛苦没有被抹去,遗憾永久留存,但无休止的囚笼,终于被打破。
有些离别,没有重来。
有些温柔,只适合珍藏在心底,岁岁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