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1950,堂叔抢粮我当场对账
陈晓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腊月的井水灌进领口,激得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晃着的是两间土坯房,房梁上吊着苞米棒子,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啪啪打门板。他抬手一摸,脸是嫩的,手上没茧——不对,他昨天还在工地看图纸,四十七岁的房地产老板,怎么一闭眼就成了个半大孩子?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段记忆:陈晓,十六岁,红旗村人,爹娘上月冻死在去县城卖柴的路上,留下三间房、一口缸苞米碴子,还有公社刚发的救济粮。
「愣着干啥?搭把手!」
院里一声吆喝。陈晓踉跄到门口,正看见堂叔陈老贵指挥着两个后生往板车上搬粮袋,麻袋上还印着公社的红戳。陈老贵见他出来,脸上笑纹都没动:「晓啊,叔帮你把粮存到公社去,搁家里让贼惦记。」
陈晓盯着那车粮,脑子里像翻账本一样哗哗响——前世过目不忘的本事跟着来了,公社发粮的单子他扫过一眼就钉在脑子里:高粱一百二十斤,苞米八十斤,黄豆五十斤,杂豆三十斤。
「叔,」陈晓嗓子还哑着,「板车上几袋?」
「五袋,咋了?」
「五袋二百八十斤,」陈晓往前走了两步,脚跟还发虚,话可没虚,「可单子上写的是二百八十斤整,你这袋口都系不利索,漏的撒了一路,足有三十斤高粱喂了雪地。」
院门口不知啥时候围了人。陈老贵的笑僵在脸上:「你个小兔崽子知道个屁!」
「高粱袋系双扣,苞米袋单扣,公社赵会计亲手系的,我瞅得真真儿的。」陈晓指着板车最上头那袋,「这袋口敞着,扣是后系的,一袋高粱少了三十斤——叔,你板车底下那层雪,是不是得扒开看看?」
人群里挤出个姑娘,林巧巧,棉袄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编筐的柳条:「晓哥说得对,我方才见贵叔从你家柴垛后头扛了半袋粮往公社方向走。」
陈老贵脸涨成猪肝色,撸袖子就往陈晓跟前凑:「反了你了!老子替你爹管你,你还敢编排老子!」巴掌扬起来,呼呼带风。
陈晓没躲,仰着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叔,公社赵会计那儿有发放底根,你敢不敢当着赵村长的面,把板车上的袋子挨个过秤?少的那三十斤高粱,谁吃了,谁吐出来。」
院里院外霎时静得能听见雪落地。陈老贵那只巴掌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来。
人群后头,村长赵德发背着手,不知站了多久,这时候咳嗽一声:「老贵,过秤。」
赵德发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往院当中一站,陈老贵的气焰先矮了三分。
「村长,这……」陈老贵搓着手,「孩子小不懂事,我这不是替他操心嘛。」
「操心?」赵德发眼皮都没抬,「操心操到板车底下了?老栓叔,你来掌秤。」
人群里又出来个干瘦老头,陈老栓,老族长,右手缺了三根指头,那是闯关东时让熊瞎子叼的。他二话不说,从墙根拖出杆大秤,往门板上一架:「搬。」
陈老贵两个后生面面相觑,拿眼瞅陈老贵。陈老贵额头上沁了汗,腊月天里愣是沁了汗。
第一袋,高粱,上秤——四十七斤。
第二袋,高粱——四十三斤。
陈老栓报数,赵德发拿炭笔在门板上记。围观的村民越挤越多,林巧巧把柳条往腰里一别,干脆站到秤旁边帮着扶袋口。
五袋过完,高粱九十斤,苞米八十斤,黄豆五十斤,杂豆三十斤——合计二百五十斤。
「差三十斤。」陈老栓把秤砣一搁,声音不大,砸得满院子人心里一沉。
陈老贵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嚷:「兴许是路上撒了!雪天路滑,口袋磨破……」
「叔,」陈晓靠在门框上,嗓子还是哑的,可那双眼亮得扎人,「你方才说五袋二百八十斤,我可没见你从别处再扛来一袋补上。撒了三十斤,袋子破洞在哪儿?掏出来大伙瞧瞧。」
陈老贵下意识去捂板车最底下那袋——那袋口扎得死紧,鼓鼓囊囊塞在车斗夹层里。
赵德发顺着他手一努嘴,陈老栓上前一把拽出来,解开绳扣,黄澄澄的高粱,拿秤一称——不多不少,三十斤整。
「老贵,」赵德发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公社发的救济粮,你往自家车上倒腾,还搁在夹层里,这是替谁存呢?」
陈老贵腿一软,差点没坐雪地里,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怕孩子糟践粮食,先替他收着……」
「替谁收着?」林巧巧嘴快,柳条在手里一绞,「贵叔,上回赵婶子跟人唠嗑,说你家缸里新添了半缸高粱,敢情是这么添的?」
人群里哄地一议论。陈老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把眼一横,指着陈晓鼻子:「小崽子,你爹娘没了,是我给你张罗后事,你倒反咬一口!今儿这粮我就算替你保管了,你能怎么着?」说着撸胳膊就要推搡。
陈晓没退,反倒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偏偏每个字都像钉子:「叔,你张罗后事花了八块六,我爹留下那口缸里苞米碴子值四块二,剩的你没补给我。要算账,咱一笔一笔算,公社的粮你吞了三十斤,私账你还欠我四块四。」
陈老贵那只手僵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满院子人鸦雀无声,连雪粒子打在苞米棒子上的声儿都听得见。
陈老贵那只举着的手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落。赵德发背着手踱到板车前,眼皮一掀:「老贵,孩子问你话呢。八块六的丧葬账,四块四的亏空,你认不认?」
陈老贵梗着脖子,嗓门先矮了三分:「那、那是我替他爹垫的,还兴我拿回来?」
「垫?」陈晓靠在门框上,嗓子哑得厉害,话却像小刀子拉肉,「我爹那口缸里苞米碴子四块二,缸底下还压着两块现洋,你搬粮的时候顺手揣走了。现洋呢?」
陈老贵脸色刷地白了。那两块现洋他确实揣了,连他婆娘都没告诉,这小崽子怎么知道的?
人群里嗡嗡开了锅。林巧巧把柳条往地上一戳:「贵叔,现洋也替你收着?」
陈老贵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忽然一跺脚:「行!粮我吐出来,现洋我回头拿来——可这小崽子往后日子不过了?没我照应,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撑起三间房?」
这话倒是戳了实情。围观的几个婆娘交头接耳,有人点头。陈老贵瞅着风向要转,腰杆又硬起来:「我是他亲堂叔,长兄如父,他爹没了,我就得管!这粮搁我那儿,按月给他口粮,省得他糟践!」
陈晓等的就是这句。他直起腰,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方才在屋里翻出来的,公社发粮通知单的底联,上面赵会计的私章清清楚楚。
「叔要按月发口粮,成。」陈晓把纸抖开,「可咱得立个字据:每月初五,你当着赵村长的面,把三十斤高粱、二十斤苞米交到我手上。少一斤,我拿这单子去公社找赵会计对底根。」
陈老贵眼睛瞪得溜圆,他原想拿捏陈晓,粮食攥在手里,往后怎么克扣还不是他说了算?可字据一立、村长作证,他半点手脚做不得。
「你——」陈老贵指着陈晓鼻子,指头直颤。
第2章 重生1950,堂叔抢粮我当场对账(下)
陈老贵指头颤了半天,忽然一甩袖子:「字据?我给他当叔的还得立字据?传出去我陈老贵成什么人了!」
「成什么人,看你自己做的事。」赵德发把炭笔往门板上一搁,声音沉下来,「老贵,粮是公社发给孤儿的,你搬上车那会儿,可没想着立字据。现在孩子要个字据,你倒嫌难看了?」
这话像一巴掌抽在陈老贵脸上。他腮帮子鼓了鼓,眼珠子往人群里扫——几个平日跟他喝酒的后生都别过脸去,没人接他的眼神。
陈晓不紧不慢又添了一句:「叔要是不肯立,也成。我这就揣着底联去公社,赵会计那儿有发放底根,一对就知道谁多领了三十斤。到时候可不是立字据的事儿了。」
「你少拿赵会计压我!」陈老贵嘴硬,脚下却往后蹭了半步。他跟刘算盘是连襟不假,可这事真要捅到公社,刘算盘第一个饶不了他——那三十斤高粱,本就是两人商量好倒腾出去换粮票的。
林巧巧眼尖,瞅见陈老贵后腰别着个布褡裢,方才搬粮时鼓鼓囊囊,这会儿瘪下去一块。她没吭声,只把柳条往地上一顿,冲陈晓递了个眼色。
陈晓会意,却不点破。现洋的事他方才已经漏了底,再逼下去,陈老贵狗急跳墙,反倒不好收场。他缓了口气,把底联折好揣回怀里:「叔,字据立了,你还是我堂叔,往后见面我叫你一声。不立,咱就公家见。你挑。」
赵德发这时候咳嗽一声,从门板上撕下那张记着斤两的纸:「我看这么着——老贵,你按月交粮,老栓叔掌秤,我作证。字据我收着,谁也别想赖。」
陈老栓把大秤往墙根一靠,缺了三根指头的手往棉袄袖里一揣:「老贵,签吧。别让全村子看你笑话。」
老族长开了口,陈老贵那股横劲儿彻底泄了。他磨蹭着蹭到门板前,拿炭笔在纸角上摁了个手印,摁完把笔一摔:「行!我陈老贵认栽!可丑话说前头——」他猛地扭头,手指头差点戳到陈晓鼻尖上,「小崽子,你爹娘留下的三间房,房梁都让虫蛀了,开春化冻塌了别来找我!」
陈晓眼皮都没抬:「塌了我自己修。叔把粮按时送来就成。」
陈老贵噎得直翻白眼,一甩袖子,冲那两个后生吼:「搬!把粮给这小祖宗搬屋里去!」
两个后生吭哧吭哧把五袋粮往屋里扛。陈老贵跟在最后头,路过陈晓身边时,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陈晓没接话,只冲他背影轻轻一笑。
粮搬完,人群渐渐散了。赵德发临走前多看了陈晓两眼:「小子,脑子够使。开春队里出工,你来记工分,一天多给你记两厘。」
林巧巧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腰里抽出两根柳条往陈晓怀里一塞:「编筐的,你手笨,先拿这个练。过两天我教你。」说完不等陈晓答话,辫子一甩,踩着雪咯吱咯吱跑了。
陈晓抱着柳条站在院里,北风灌进脖颈,他却觉得心口发烫。前世他被人从二十八楼推下去那会儿,身边围的全是笑脸捅刀子的人;这一世穷得叮当响,反倒有人塞柳条。
他把柳条搁在灶台边,转身去翻父母留下的那只旧木箱。箱底压着几张发黄的纸片——他过目不忘的毛病一上来,扫一眼就记住了上头的小字。其中一张是去年的《东北日报》,豆腐块大的地方登着省城彩票发行的消息,一等奖折合旧币八十万。
八十万。搁现在能买两头牛,搁明年开春,能买下半个村子的种子。
陈晓把报纸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抬头望了望窗外——雪粒子还在下,屯子后头的山梁子白茫茫一片。他记得清楚,1950年开春雪化得早,山上的野山参冒头比往年早半个月,县城药铺收参的价,过了五月要跌三成。
得赶在雪化之前进山。
正寻思着,院门吱呀一声又开了。陈晓一抬头,进来的是赵大彪,裹着件露棉花的破袄,袖着手,脸上堆着不阴不阳的笑:「晓啊,听说你堂叔让你收拾了?啧,后生可畏。」
陈晓不动声色:「彪叔有事?」
赵大彪往门槛上一蹲,压低嗓门:「你堂叔那三十斤高粱,是跟我连襟刘会计一块儿倒腾的。你今儿打了他的脸,刘会计那边可记着你呢。开春队里买种子,过刘会计的手,你猜他给不给你使绊子?」
陈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彪叔这是替我操心?」
赵大彪嘿嘿一乐,搓着手:「操心谈不上,就是有个来钱的道儿,想拉你一把——你把那底联给我,我替你摆平刘会计,往后队里的事,没人卡你。」
陈晓看着他袖口里露出的半截粮站入库单,忽然想起前世听人说过,赵大彪这懒汉专替刘算盘跑腿,从中间抽油水。他眯了眯眼,伸手往怀里一摸——
赵大彪眼睛亮了。
陈晓掏出来的却是那两根柳条,往赵大彪面前一晃:「彪叔,我这人笨,编筐都学不会,哪敢碰什么底联。您还是找别人吧。」
赵大彪脸上的笑僵住,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小崽子,有骨气。开春见。」
他晃晃悠悠出了院门,走远了还回头啐了一口。
陈晓关上门,把柳条往灶台边一搁,从怀里摸出那张底联,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底联右下角,赵会计的私章旁边,还盖着个模糊的粮站入库戳——日期是腊月初八,正是公社发救济粮那天。
他记得清楚,那批救济粮一共调拨了五百斤,可陈老贵板车上拢共才二百五十斤。剩下那二百五十斤,账上写的是发给了村里七户困难户,可其中三户人家,昨天还在啃冻土豆。
陈晓把底联贴身收好,嘴角慢慢勾起。
赵大彪替刘算盘来要底联,说明这俩人慌了。慌了好,慌了才会出错。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起来,映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前世他栽在合伙人手里,这一世,他得先拿这两个小角色练练手。
陈老贵前脚出院门,后脚就有人往公社方向溜。陈晓站在灶房窗口看得真切——是陈老贵婆娘刘氏,裹着蓝布头巾,踩雪走得飞快。他没拦,反倒把灶膛火捅旺了些。刘氏去公社,无非找刘算盘报信。报吧,越报越乱,乱了才好摸鱼。
当晚林巧巧又来了,提着一小袋苞米面,往锅台上一搁:「我爹让带的。他说你今儿对账那几句,比公社干部还利索。」陈晓要推,林巧巧眼一瞪:「借你的,秋后还我两倍。」陈晓笑了:「成,两倍就两倍。」林巧巧这才展颜,蹲在灶前帮他烧火,顺嘴说起一桩事——她今儿去后沟采药,见赵大彪跟刘算盘在粮站后墙根蹲着嘀咕,刘算盘手里捏着个本子,赵大彪一个劲点头。
第3章 当众对账揭穿贪污(上)
陈晓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雪停了,日头从东山梁上拱出来,照得满屯子白晃晃的。他把那五袋救济粮一袋袋挪到炕梢码好,拿林巧巧送来的柳条在粮袋上比划了几下,心里已经有了数——五袋粮,袋袋不一样沉,陈老贵搬粮那天,专挑瘪袋子往板车上码,鼓的藏夹层里。
他舀了半瓢苞米面熬糊糊,刚端起碗,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陈晓!陈晓你出来!」
是陈老贵的嗓门,比昨天还横。陈晓放下碗推开门,院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陈老贵叉着腰站在当间,身后跟着他婆娘刘氏,刘氏手里还攥着个蓝布包袱。
「咋了叔?」陈晓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
「咋了?」陈老贵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昨儿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私吞救济粮,今儿一早刘会计托人带话来——公社要核账!核就核,可我先把话说头里,你那底联要是假的,诬告贫农,你小崽子吃不了兜着走!」
陈晓心里冷笑。刘算盘动作倒快,这是想先扣他一顶「诬告」的帽子,把水搅浑。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替陈晓捏汗,也有人往后缩——公社来核账,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沾边的人都要脱层皮。
「叔,」陈晓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底联,在手里抖了抖,「您说底联是假的,那咱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账从头到尾捋一遍。您要是能说出一个数跟我对不上,我陈晓当众给您磕头认错。」
陈老贵脖子一梗:「捋就捋!你先说,这救济粮上头拨了多少?」
「五百斤。」陈晓答得干脆,「腊月初八公社调拨,粮站入库戳盖的是刘算盘的私章。五百斤里,二百五十斤发到咱红旗村,另外二百五十斤,账上写的是发给了柳树沟七户困难户。」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柳树沟跟红旗村隔着一道梁,救济粮各领各的,哪有把红旗村的份额拨到柳树沟的道理?
陈老贵脸色微变,强撑着:「那、那二百五十斤是公社统筹,跟咱村没关系!咱村就二百五十斤,我拉回来的就是二百五十斤,一斤不少!」
「对,您拉回来二百五十斤。」陈晓点点头,「可这二百五十斤,是按人头分的。咱村在册五十二户,一百八十三口人,人均一斤三两七钱。您家五口人,该分六斤八两半;老栓爷家三口,该分四斤一两一。叔,您昨儿从我家搬走的五袋粮,拢共一百六十三斤半——可您板车上拉的,是二百五十斤。剩下的八十六斤半,哪儿去了?」
陈老贵脑门上冒了汗:「那、那是秤有误差!再说袋子皮不算分量?」
「袋子皮我昨儿当众称过,五条袋子一共四斤二两。」陈晓声音陡然一沉,「八十六斤半减去四斤二两,还剩八十二斤三两。叔,您家五口人该分六斤八两半,您实际从我家搬走一百六十三斤半,多出来的,够您全家吃小半年。」
围观的炸了锅。有人掰着指头算,有人拿眼剜陈老贵。陈老贵婆娘刘氏急了,扯着嗓子喊:「那是他爹娘欠我们的!他爹治病借了我家八十斤高粱!」
「借粮有借据。」陈晓目光一转,盯住刘氏手里的蓝布包袱,「婶子包袱里裹的,该不会就是借据吧?拿出来,当着大伙念念——要真有我爹画的押,这粮我一粒不要,还倒赔利息。」
刘氏手一哆嗦,包袱往身后藏。陈老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爹娘死得急,哪来的借据?这包袱里裹的是他婆娘从娘家捎来的两双旧鞋。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老贵,你倒是拿借据啊!」
陈老贵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跺脚:「算你狠!那八十二斤……我认!可粮已经磨成面了,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淘换去?」
「不用淘换。」陈晓早算到这一步,往院角一指,「您家后院地窖里,腊月初十埋的那两缸高粱,连缸带粮,折八十斤。剩下二斤三两,您秋后拿工分抵。」
陈老贵腿一软。那两缸高粱是他连夜埋的,连他婆娘都不清楚具体斤两——这小崽子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陈晓前世听村里老人唠过这段旧事,连缸沿上磕了个豁口都记得一清二楚。
「去挖吧叔。」陈晓把底联折好塞回怀里,「挖出来当众过秤,少一斤,咱就上公社说道说道。」
陈老贵磨蹭着不动,拿眼去瞟人群。人群里赵大彪蹲在碾盘后头,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冲陈老贵挤了个眼:「老贵叔,挖就挖呗,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他嘴上帮腔,脸上却挂着一丝冷笑,说完还故意朝陈晓这边瞟了一眼。陈晓跟他目光一碰,心里明镜似的——赵大彪这是撺掇陈老贵去挖粮,挖出来坐实了贪污,陈老贵在村里就彻底臭了,往后只能死心塌地给刘算盘当枪使。这懒汉,算盘打得比刘算盘还精。
陈老贵果然被架住了,咬着牙带人往后院去。陈晓没跟,只冲人群里的老栓爷点了下头。老栓爷哼了一声,拄着棍子跟过去:「都做个见证,谁也别动手脚。」
林巧巧不知啥时候挤到了陈晓身边,递过一碗热水,低声道:「赵大彪刚跟刘氏嘀咕了两句,刘氏往公社方向去了。」
陈晓接过碗抿了一口,望着陈老贵灰溜溜的背影,嘴角一勾:「让他去。刘算盘越蹦跶,露的破绽越多。」
他转头看林巧巧:「你那筐编得咋样了?下午我跟你学两手。」
林巧巧一愣:「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编筐?」
「啥时候都得过日子嘛。」陈晓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后沟那片野参,你熟不熟路?」
林巧巧眼睛倏地亮了。
第4章 自留地种菜,刘算盘带人来查
陈晓蹲在自家地头,抓了把土搓了搓。黑油油的,攥一把能捏出油星子。这么好的地,全村人愣是只种苞米高粱,一年到头混个肚儿圆就算烧高香。
「巧巧,后沟那片野参的事先放放,我有个更要紧的。」陈晓站起来拍了拍手,冲院子里喊。
林巧巧正蹲在墙根编筐,柳条在她手里翻飞:「啥要紧的?」
「自留地。」陈晓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压着声,「政策我看了,自留地种啥,上头没卡死。口粮地必须种粮食,自留地可以种菜。咱屯子人老实,自留地全种了土豆白菜,够吃就完。可县城里,一斤豆角能换两斤苞米面,一筐西红柿能换一匹土布。」
林巧巧手一停,抬头看他:「你是说,拿自留地种细菜卖?」
「不卖,换。」陈晓纠正她,「公社不许搞买卖,但以物易物没人管。咱种菜,换粮换布换盐,比种土豆强十倍。」
林巧巧咬了咬嘴唇:「能行?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都是各家说了算,你咋让大伙听你的?」
「老栓爷带头,我再把账算给大伙看。」陈晓从怀里摸出那张旧报纸,指着边角一行小字,「县城蔬菜公司腊月里贴的告示,收冬储菜,萝卜白菜按斤收,豆角黄瓜按分等。这告示就贴在粮站门口,刘算盘天天打那儿过,他愣是当没看见。」
林巧巧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老栓爷能听你的?昨儿对账他帮你,是帮理不帮人。」
「所以得让他先尝到甜头。」陈晓压低声音,把打算一五一十说了。林巧巧听完,忽地笑出声:「你这人,弯弯绕真多。」
「绕得过刘算盘就成。」
当天后晌,陈晓提着两斤高粱米上了陈老栓家。老栓爷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粮要回来了,不去好好过日子,又蹿跶啥?」
「爷,借您三分自留地。」陈晓把粮往炕沿一搁,开门见山。
老栓爷手一顿:「干啥?」
「种豆角。」陈晓搬了个小凳坐下,「我出种子出工,您出地。收了菜,换回来的粮,您拿七成,我拿三成。」
老栓爷斜他一眼:「你小子算盘打到老子头上了?自留地是命根子,种豆角,万一不收呢?全家喝西北风?」
「豆角四十天就能摘头茬,赶在开春前能收两茬。」陈晓不慌不忙,「您那三分地往年种土豆,满打满算收二百斤,折成苞米面不到一百五十斤。种豆角,头茬就能摘三百斤,按县城告示的价,能换四百斤粗粮。」
老栓爷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旱烟。半晌,磕了磕烟锅:「种子哪儿来?」
「我进山砍柴时在野地里寻着的,老豆角秧子,籽粒饱得很。」——其实是前世记忆里,后沟那片荒坡上野豆角年年自生自灭,村里人嫌远没人采。
老栓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你小子,眼睛毒。行,三分地给你试。可有一条——赔了,你给老子补够二百斤土豆。」
「赔了,我补您四百斤。」陈晓站起来,拍胸脯。
老栓爷反倒一愣:「你哪儿来的四百斤?」
「我爹娘留下的那点家底,够赔。」陈晓咧嘴一笑,转身就走,不给老栓爷反悔的工夫。
他前脚出门,后脚赵大彪就从老栓爷家柴垛后头探出脑袋。这懒汉今儿没去晒暖,专门盯着陈晓的动静。他吐掉嘴里的草棍,撒腿就往村东头跑——陈老贵家。
「老贵叔!那小子要动自留地了!还拉上了老栓爷!」赵大彪进门就嚷,唾沫星子乱飞,「种啥豆角,要往县城倒腾!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咱不告他,等公社查下来,连咱村一块儿挨批!」
陈老贵正蹲在炕上啃冻梨,闻言把梨核往地上一摔:「你少拿话激我。上回你撺掇我挖粮,我脸都丢尽了。」
赵大彪嘿嘿一笑,凑近了:「叔,这回不一样。我连襟刘算盘说了,上头的政策,写得明明白白——自留地不许种经济作物。豆角算啥?细菜!细菜就是经济作物。咱不告,村里别人也得告。」
陈老贵眼珠子转了转:「你确定?」
「确定!刘算盘说,公社正愁没典型呢。」赵大彪一拍大腿,「您写个举报信,我跑腿送公社。查下来,陈晓吃挂落,老栓爷那张老脸也得栽。到时候村里谁还敢跟陈晓掺和?」
陈老贵不傻,捏着下巴琢磨:「信我去写,可你别把我名儿露出去。」
「放心,我赵大彪嘴严实着呢。」赵大彪拍着胸脯,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信是陈老贵写的,事儿是刘算盘办的,他赵大彪两头传话,出了事摘得最干净。
当天夜里,一封歪歪扭扭的举报信就塞进了公社意见箱。
第三天晌午,陈晓正领着林巧巧在老栓爷那三分地里点豆种,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来了。」林巧巧直起腰,手搭凉棚往村口一望,「骑洋车,戴眼镜,是刘算盘。」
陈晓不慌不忙,把最后一粒豆种摁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村长来了没有?」
「后头跟着老赵。」林巧巧声音发紧,「陈晓,他要是当场翻地,咱这豆种白瞎了。」
「翻不了。」陈晓从地头石头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抖了抖,露出里头一张盖红戳的文件,「刘算盘拿的是公社条子,我拿的是公社文件。他念条子,我念文件,看谁念得过谁。」
林巧巧定睛一看,那文件抬头写着「关于自留地生产有关事项的补充通知」,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红戳是县人民委员会的大印。
「你啥时候弄的?」
「昨儿夜里,我跑了四十里地,去县城借的。」陈晓嘿嘿一笑,眼底却没半点笑意,「刘算盘以为他是猫,我是耗子。这回,让他尝尝耗子咬猫的滋味。」
说话间,刘算盘的自行车已经碾着雪渣子到了地头。他一条腿支着车,掏出张纸条晃了晃,嗓门拔得又尖又亮:「陈晓!有人举报你私占自留地种经济作物,违反公社规定!我奉命来核查,这地,立马给我翻喽!」
赵大彪缩在人群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陈老贵没露面,但陈晓知道,他肯定猫在哪个墙根后头竖着耳朵。
村长赵德发从人堆里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刘会计,这……自留地种啥,乡里乡亲的,是不是先问问清楚?」
「问啥?」刘算盘把纸条往赵德发眼前一递,「白纸黑字,公社意见!赵村长,你包庇,可别怪我把你名儿也写进去。」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不吭声了。
刘算盘得意地一挥手:「来人,把这块地给我犁了!」
他身后两个公社派来的临时工扛着铁锹就要下地。陈晓往前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地头,把那个油纸包往刘算盘眼前一送:「刘会计,您那纸条,是公社哪个部门开的?」
「公社生产组!咋,你还敢质疑公社?」
「不敢质疑。」陈晓把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可您那生产组的条子,大不过县人民委员会的文件吧?」
刘算盘低头一看那红戳,脸色唰地变了。
陈晓一字一句念道:「县人民委员会腊月十五发的补充通知,第二条——自留地以种植蔬菜、瓜果等副食品为主,不列入粮食征购任务。刘会计,豆角算不算蔬菜?您给大伙说句明白话。」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子哄起来。有人喊:「豆角不算菜啥算菜?刘会计你分不清豆角和苞米?」
刘算盘脑门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他伸手想抢那份文件:「这、这是假的!县里咋会发这种文件?」
「假的?」陈晓手一缩,把文件举高,「那咱上县里走一趟,找发文的同志对个笔迹、验个戳。刘会计,您骑洋车,我两条腿,咱看谁先到?」
刘算盘哪敢真去对质——这文件他其实有印象,腊月里县里确实发过,只是他压根没细看,一门心思拿公社的条子唬人。他咬了咬牙,把纸条一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行,陈晓,你有种。地我暂时不动,可这事儿没完!」
他转身推车要走,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对了,忘了跟你说——你们村的救济款拨付单,还在我桌上压着呢。啥时候批,我说了算。」
说完蹬上车,一溜烟跑了。
地头上安静了片刻。赵德发搓着手走过来,小声嘀咕:「陈晓,你把刘算盘得罪狠了,救济款要是真被卡……」
陈晓望着那道远去的车辙印,慢慢把文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林巧巧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急:「咋办?救济款要真扣了,开春种子都买不起。」
陈晓没立刻答话,低头看了看脚边刚点下去的豆种。半晌,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狠色:「他压着单子不批,是想拿全村的命根子逼我低头。那就别怪我先下手。」
「先下手?」林巧巧一愣。
「他想拿救济款做文章,我就让这文章做不下去。」陈晓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巧巧,你爹以前跑山货路子,认不认得粮站里管钱的人?」
林巧巧想了想:「管账的是刘算盘,可管现金的,是个姓孙的老头,跟我爹喝过酒。」
「带我去见他。」陈晓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声音不高不低,「这救济款,不是他刘算盘一个会计说扣就能扣的。咱得赶在他前头,把款子的底细查清楚。」
赵大彪在人群后头听见这话,脖子一缩,悄悄往后溜。陈晓余光瞥见,嘴角微微一勾——这懒汉去报信正好,刘算盘越急着堵窟窿,露的马脚越大。
「陈晓!」老栓爷拄着棍子从地头那头走过来,瞪着眼,「豆角还能不能种?」
「能种。」陈晓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不光能种,还得多种。刘算盘想看咱笑话,咱就让他看看,这三分地能长出啥来。」
老栓爷哼了一声,转头冲围观的人吼:「都杵着干啥?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人群散了。陈晓蹲回地头,把最后一垄豆种点完,起身时冲林巧巧低声说了句:「今儿夜里,我去粮站后墙蹲着。刘算盘吃了瘪,今晚准得挪账本。」
林巧巧一把攥住他袖子:「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后墙那截矮,我踩着你肩膀能翻进去。你一个人,爬都爬不上去。」
陈晓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不愧是猎户家的闺女。」
林巧巧脸一红,松了手,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扔下一句:「后半夜村口磨盘见,别迟到。」
陈晓望着她背影,把铁锹扛上肩。地头风紧,吹得那张告示纸角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了按胸口——文件在,底联在,就差一锤子,把刘算盘的账本砸个稀烂。
可他也清楚,刘算盘临走那句话不是吓唬人。救济款卡在公社,全村开春的种子、农具、口粮,全得看这人的脸色。他今晚要是摸不着真东西,明天刘算盘反手扣款,这村子就得炸锅。
「先下手为强。」陈晓把这句话嚼碎了咽回肚里,扛着锹往家走。
路过陈老贵家院墙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冲墙头喊了一嗓子:「叔!豆角种成了!过俩月给您送一筐尝尝鲜!」
墙后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把搪瓷缸子摔了。
陈晓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第5章 种子掺盐水?我连夜换土育苗
第二天天没亮,陈晓就蹲在自留地头,把泡过水的豆种捞出来一颗颗捏。捏到第三把,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豆皮发乌,芯子软塌塌的,一股咸味直冲鼻子。他掰开一颗凑近一闻,脸色彻底沉下来——盐水泡过的种,下地就是烂秧的命。
「巧巧!」他冲院墙那头喊了一嗓子。
林巧巧披着袄跑过来,一看那种子,手都抖了:「昨晚还好好的,谁这么缺德?」
「赵大彪。」陈晓把坏种往盆里一扔,声音压得极低,「他昨晚在村口转悠,我没当回事。这人脑子不够用,准是趁黑摸进来往种袋里灌了盐水。」
林巧巧急得直跺脚:「那种子还能用不?」
「坏的不多,就上头一层。」陈晓抓起一把好种,「可要是一颗颗挑,挑到晌午也挑不完。来不及了,赵大彪就等着看咱误了农时。」
他站起身,脑子转得飞快。前世种过大棚,盐水浸种这招他见过——盐水浮力能把瘪籽杂籽漂出来,可泡过了头,好籽也废。
「温水!」他一拍大腿,「把种倒进温水里泡半个时辰,盐分能析出来。再去河套挖两筐新土,掺上草木灰,重新下种。」
林巧巧二话不说就往家跑。陈晓转头直奔老栓爷家,拍门拍得山响:「老栓爷!出大事了,借您家灶台大锅使使!」
老栓爷拄着棍子出来,听明白原委,气得三根断指直哆嗦:「赵大彪这个王八羔子!我这就去抽他!」
「您老别去。」陈晓一把拦住,「打草惊蛇,他反倒有话说。您帮我办件事——天亮放个风出去,就说我陈晓得了一笔救济款,买了好种子,晌午在地头当众下种。」
老栓爷眼一瞪:「你哪来的救济款?」
「没有。」陈晓咧嘴一笑,「可赵大彪不知道啊。他毁了种,正心虚,一听我又有好种,准得急着来看热闹挑刺。他一露面,这事就赖不掉。」
老栓爷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你小子,蔫坏!」
晌午日头正毒,陈晓在地头架起大锅,温水泡种,新土掺灰,手法利索得像干了一辈子农活。林巧巧蹲在旁边匀种,一颗颗挑得仔细。
果然,赵大彪晃着膀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他蹲在垄沟边,拿脚踢了踢新翻的土,阴阳怪气:「哟,陈晓,这土色儿不对啊,不会是把烂种糊弄糊弄就埋了吧?秋后颗粒无收,可别赖大伙没提醒!」
陈晓没抬头,捏起一颗泡好的种,当着赵大彪的面按进土里:「彪叔,嘴别急着张。我这种,三天出芽,七天见叶。要不咱打个赌——我出不了苗,这季收成全归你;我出了苗,你当着全村面,把昨晚往我种袋里灌盐水的账认了。」
赵大彪脸唰地白了,嘴硬道:「你、你少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晓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抖开——里头是几颗沾着白霜的盐粒子,「你灌盐水的时候,手抖撒了半把在垄头。我昨夜就收了,正愁没人认。」
赵大彪脑门冒汗,往后退了两步:「那是我腌菜洒的!」
「腌菜洒我种袋里?」陈晓一笑,「彪叔,这账咱先记着。三天后出苗,你再来——到时候是认账,还是认罚,你自个掂量。」
赵大彪气得腮帮子直抖,一跺脚,撂下句狠话:「行!陈晓你等着!我让你秋后颗粒无收,连土都吃不上一口!」说完扭头就走,后脚差点绊在垄沟里。
林巧巧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收住,小声问:「真能三天出芽?」
陈晓把最后一垄点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赵大彪的背影淡声道:「温水催芽,新土提温,草木灰杀菌——三天都是往宽了说。不过……」
他顿了顿,眉梢一挑:「这赌他输定了,可刘算盘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林巧巧收了笑,把最后一把种籽递过来:「你是说,赵大彪准得回去找刘算盘讨主意?」
「他脑子不够用,吃了亏只会往刘算盘那儿跑。」陈晓把种籽按进土里,压低声,「刘算盘一急,准得动账本上的手脚。今晚后墙那趟,得提前到二更天。」
正说着,老栓爷拄棍过来,脸色不大好看:「陈晓,村长老赵往这边来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赵德发果然沉着脸走到地头,先看了一眼大锅里的温水,又看了看新翻的垄,这才开口:「陈晓,刘算盘托人捎话了,说救济款拨付单已经递到公社生产组,算你主动申请提前核验。核验不过,款子就充了春荒储备。」
「啥叫核验不过?」林巧巧急道。
「他说咱这自留地不合章程,种的不是正经粮食,得让公社来人实地看。」赵德发搓着手,「陈晓,你把事闹大了。」
陈晓没恼,反倒笑了:「赵叔,他这话正是我等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县里补充通知,又摸出个小本子,「核验是吧?那就核验。巧巧,你把这几天种豆角的工分、种子数、垄数,全记下来,一笔别漏。他要来人查,咱就把账摊开给他看。」
赵德发一愣:「你倒有准备。」
「光有账不够。」陈晓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赵叔,您替我在村里放个话——就说公社要来人查自留地,到时候谁家想种菜又怕担处分的,都到地头来听。」
「你这是要聚人?」赵德发瞪眼。
「刘算盘想暗里卡款子,我就让这事明着来。他查得越公开,我越不怕。」陈晓把种籽袋扎好,「他要是查不出毛病,款子照拨,还得当众给个说法。」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胆子比屯子里的碾盘还大。」他顿了顿,「行,话我放。可丑话说前头——核验那天你要落了下风,我头一个拿你是问。」
「落不了。」陈晓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赵叔,您回去歇着,明儿个地头见着苗,您就放心了。」
赵德发背着手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赵大彪在村口骂街呢,说你使妖法祸害庄稼,要不要我压一压?」
「不用压。」陈晓咧嘴,「让他骂。骂得越凶,明儿个脸疼得越狠。」
老栓爷蹲在垄边吧嗒着旱烟,等人都走了才闷声开口:「陈晓,你跟我说实话,这苗真能出?」
陈晓蹲下来,扒开一垄土,露出底下刚压进去的种籽:「老爷子,我拿脑袋担保。您就等着瞧——明儿个一早,这垄上准见白芽。」
老栓爷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那我明儿个天不亮就来瞅。要是诳我,我把你那口锅砸了。」
陈晓笑出了声:「砸,砸了算我的。」
夜里二更天,陈晓从土坯房后窗翻出来,摸到村口磨盘边。林巧巧已经蹲在那儿,怀里揣着一卷麻绳,冲他扬了扬下巴:「后墙我白天踩过点了,矮那段我够得着,你踩我肩膀上去。」
陈晓压低声音:「你爹要是知道你半夜翻粮站墙头,非打断我腿不可。」
「我爹说了,刘算盘卡咱救济款,比打断腿还狠。」林巧巧把麻绳往腰上一缠,「走吧,别磨蹭。」
第6章 第6章 丰收分红翻倍打脸
七天转眼就到。自留地里豆角秧蹿起半尺高,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青里透红。陈晓把全村人喊到地头,手里一本台账拍得啪啪响。
「按工分分红,多劳多得,账目全在这儿,谁不信自个儿来核。」
老栓爷头一个凑上去,陈晓翻一页念一笔,谁家出了几个工、浇了几遍水,清清楚楚。念到赵大彪,陈晓停了停:「彪叔家出工两个半,按数分三块。」
人群嗡地炸开。林巧巧家分到二十块,老栓爷家十八块,连最懒的刘二婶都分了八块。赵大彪脸涨成猪肝,跳着脚嚷:「凭啥我家就三块!」
陈晓把台账一摊:「您自己看,出工记录在这儿,两个半工,还是您婆娘替您出的。您本人一趟没来过。」
赵大彪噎住,正要撒泼,刘算盘背着手踱进地头,皮笑肉不笑:「慢着。集体分红得有公社批条,私分公产,这账我得查。」他伸手就要夺台账。
陈晓手一缩,从兜里抖出一沓票据:「刘会计,您查账可以。先看这个——每户分红款都从救济款里单列,县里补充通知白纸黑字,自留地收益归集体分配,有据可依。」
刘算盘脸色一僵,手指在票据上点了点,愣是挑不出毛病。老栓爷把烟锅子一磕:「刘会计,查不出错处,是不是得说句话?」
刘算盘嘴角抽了抽,干笑一声:「好,好得很。」转身就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赵大彪追上去,刘算盘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急什么,销路还在我手里攥着。」
刘算盘一走,赵大彪没了主心骨,杵在地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晓不给他溜的空当,扬了扬手里的台账:「彪叔,账查完了,没毛病。您那三块钱,是现在领,还是让巧巧给您送家去?」
赵大彪脖子一梗:「三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家五口人,凭啥就分三块!」
「凭您家五口人,就出了两个半工。」陈晓把台账翻到那一页,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大伙瞅瞅,赵大彪,出工零次,他婆娘替了两个半,儿子在家睡大觉。工分是按锄头算的,不是按人头算的。」
人群里哄笑一片。刘二婶嗓门最亮:「彪子,上回分救济粮你可是头一个伸手,这会儿知道喊五口人了?」
赵大彪脸涨得发紫,伸手就要抢台账:「你个小兔崽子,拿本破账糊弄人!」
陈晓侧身一让,顺手从兜里又摸出一沓纸条:「糊弄?那您看看这个——七天前您往我种袋里灌盐水,我当场收了盐粒子;三天前您在地头骂街,说我这地出不了苗。如今苗在这儿,绿油油一片。彪叔,赌约还算不算数?」
赵大彪脚底下发虚,嘴还硬:「那是、那是你使了妖法……」
「妖法?」陈晓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棵豆角秧,根上挂着湿泥,白生生的根须密密匝匝,「温水催芽,新土提温,草木灰杀菌,这三样哪样是妖法?老栓爷,您给评评理。」
老栓爷拄着棍上前,眯眼瞅了瞅那根须,又瞅了瞅赵大彪:「彪子,我闯关东那会儿在朝鲜屯种过菜,这法子正经得很。你输了,认账吧。」
赵大彪嘴唇哆嗦半天,猛地一跺脚:「认就认!不就三块钱吗,老子不稀罕!」说完转身要跑。
「等等。」陈晓慢悠悠开口,「赌约说的是您当着全村面认灌盐水的账。钱您可以不领,这账得认。」
赵大彪僵在原地,后背让几十双眼睛钉着。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灌的……行了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后头刘二婶没听见。」陈晓抱着胳膊。
「是我灌的!」赵大彪吼完这一嗓子,脸憋得通红,拨开人群就往外冲,鞋都跑掉一只,愣是没敢回头捡。
人群笑翻了天。林巧巧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三块钱不要了?」
「他不要,充公。」陈晓把台账一合,「这三块记进集体账,下回买种子用。大伙听好——分红按工分,一分一厘都摆在明面上。谁家肯下力,下一季翻倍挣回来。谁想躺着等天上掉馍,那就接着睡大觉。」
老栓爷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头一个拍巴掌:「这话在理!我陈家屯几十年,头一回见分红分得这么透亮。陈晓,下一季我那份地,全听你安排!」
「对,听陈晓的!」
「我家那二亩自留地也归你调度!」
陈晓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好事还在后头。这批豆角黄瓜西红柿,明儿个一早装筐,我跑趟县城。卖得好,咱们下季扩种;卖不好,算我的。」
林巧巧凑近低声问:「县城销路你摸清了?」
陈晓也压低声音:「摸清了。不过刘算盘临走那句话,我听着不对味——销路在他手里攥着?他一个粮站会计,手伸不到县城菜市。除非……」他眉头一皱,「他要在粮站那头卡咱们。」
话音没落,村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邮递员老周蹬着车过来,扬手甩下一张纸条:「陈晓!公社粮站捎来的,说明儿个起,红旗村送去的山货蔬菜,一律先验后收!」
陈晓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反而翘了起来:「先验后收?行啊。」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回头对林巧巧一笑,「巧巧,明儿个不跑县城了——咱跑邻县。」
林巧巧一愣:「邻县?你咋知道邻县收?」
陈晓拍了拍脑袋:「我记着呢。邻县供销社上个月刚换了主任,正愁完不成收购任务。刘算盘想卡我脖子,我就绕开他的道走。」
老栓爷凑过来听完,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三下:「你小子,连人家主任换没换都门儿清?」
「老爷子,我过目不忘。」陈晓咧嘴一笑,「明儿个天不亮装车,绕道柳树沟,多走二十里地,价格还能高两成。」
老栓爷怔了怔,忽然仰头大笑:「好!好小子,刘算盘这回是搬石头砸自个儿脚!我这就去吆喝人装筐!」
老栓爷腿脚利索,一袋烟工夫就把半个屯子吆喝动了。林巧巧领着几个媳妇摘豆角,陈晓蹲在垄头拿草绳捆筐,嘴里报数:「豆角四十斤,黄瓜三十斤,西红柿二十斤——巧巧,账记上。」
林巧巧笔尖沙沙走:「记上了。邻县供销社真能收?」
「收。」陈晓把绳头一勒,「他们主任姓孙,上个月刚调来,正愁完不成收购任务。咱这菜水灵,他巴不得。」
天没亮,三辆板车出了村。陈晓压着车把走最前头,绕开公社粮站那条道,多走二十里柳树沟。日头冒红时到了邻县供销社,孙主任掀开筐盖一瞅,眼睛就亮了:「这豆角,这黄瓜——红旗村种的?咋没听说过?」
「新开的自留地。」陈晓递上票据,「您验,验完过秤。公社粮站要验后收,咱等不起。」
孙主任扒拉了两筐,扭头喊会计:「按一级品收,比市价高两成。以后有多少送多少。」
陈晓心里一算,三车菜卖了一百四十块,比走粮站多三十。回村路上,林巧巧攥着钱袋子,手心都出汗了:「这钱……咋分?」
「照工分,翻倍分。」陈晓把钱往她怀里一塞,「你那份二十块变四十。老栓爷家十八变三十六。」
第7章 销路被断巧用信息差
陈晓回村脚还没沾地,老栓爷就拄着棍迎上来,脸色铁青:「晓子,粮站来人了,说咱村山货没经检验,一斤都不许往外运。各道口都卡上了。」
陈晓把车把一撂,没急:「谁说的?」
「刘算盘亲自带的话,还拿公社条子。那小子站在村口,扬着下巴颏,说红旗村想绕开粮站往外卖,就是投机倒把。」老栓爷烟锅子抖得直响,「这是要掐咱脖子啊。」
村口果然堵着刘算盘。他抱着胳膊,脸上笑出褶子:「陈晓,能啊,绕道邻县,我早料着了。公社有令,凡自留地出产,一律先验后收。你私自拉出去卖,这叫破坏统购统销,查实了要挨处分的。」
赵大彪在后头帮腔,嗓门拔得老高:「听见没?投机倒把!抓典型!」
陈晓不慌不忙,从兜里摸出孙主任开的收购票据,抖开:「刘会计,您那公社条子,管的是公社粮站收粮。邻县供销社是县联社直属,条子上哪一句写了不许跨县调剂?您念出来,我当场把车推回来。」
刘算盘脸上笑纹一僵。他手里那张条子,是拿粮站内部通知改的,压根没敢往细里写。陈晓过目不忘,上个月县联社下发的调剂余缺文件,他看一遍就记死了——邻县缺菜,允许供销社跨县收购,不属统购统销范围。
「您要不念,我替您念。」陈晓往前走一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县联社五月十七号文件,第三条,供销社可跨县调剂鲜活农产品,以平抑市价。刘会计,您打的是粮站的算盘,可管不着供销社的秤杆子。」
刘算盘嘴唇哆嗦两下,那点笑彻底兜不住了。他万没想到陈晓连文件日期和条款都记得分毫不差。
老栓爷把旱烟袋往地上一磕:「好嘛,拿鸡毛当令箭,糊弄咱庄稼人!」
人群哄地炸开。赵大彪缩到刘算盘身后,眼睛滴溜溜转,不敢吭声。
陈晓把票据揣好,回头一招手:「巧巧,账本拿来——今儿个卖的钱,照工分翻倍分。老栓爷家三十六,刘二婶家三十二。刘会计,您要是还想验,今儿下午红旗村三车货照样出,您派人跟着,路费我出。」
刘算盘脸青一阵白一阵,一甩袖子:「你等着,我往县里报!」
「报,尽管报。」陈晓冲他背影扬了扬票据,「您报一回,我送一回货,看是您的条子快,还是孙主任的秤快。」
当晚分红,全村又炸了锅。头一回每家多分二十,这一回翻成四十。林巧巧攥着钱,小声问:「刘算盘真往县里报咋办?」
陈晓蹲在门槛上,望着黑下来的村道:「他报他的,我卖我的。不过——」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这人吃了两回亏,下回不会从明处来了。巧巧,夜里你留意点,菜地那边,我总觉得有人要动手脚。」
话音没落,村东头传来一声狗叫,又急又尖。
陈晓霍地站起身,抄起门后的马灯就往菜地跑。林巧巧抓起手电跟在后头,压着嗓子喊:「我瞧见个人影,往西边垄沟钻了!」
菜地头两垄豆角架子被人扯歪了一溜,地头水渠边搁着个豁了口的陶罐,罐底剩着半汪黑水,一股子刺鼻的怪味。陈晓蹲下闻了闻,脸色一沉:「卤水掺砒霜,这要是浇进根里,整片菜全烂。」他扭头对林巧巧说,「别声张,把老栓爷叫来,再喊上刘二婶家大小子,拿上手电,西边垄沟两头堵。」
没半袋烟工夫,垄沟尽头一声闷响,有人绊在土坎上摔了个狗啃泥。几束手电光齐刷刷打过去——赵大彪趴在地上,裤腿沾满泥浆,怀里还揣着个同样豁口的陶罐,罐口拿玉米叶子塞着。
老栓爷气得胡子直抖:「好你个彪子!分红少你认了账,转头就下这黑手?」
赵大彪爬起来要跑,被刘二婶家大小子一把薅住后脖领。他梗着脖子嚷:「谁看见了?你们哪只眼看见我投毒?」
陈晓不紧不慢走过来,把地头那个陶罐提起来,往赵大彪脚下一搁:「你怀里那个,跟这个是一对儿吧?豁口都对得上。」他伸手从赵大彪怀里把罐子抽出来,两个罐子并排一放,缺口严丝合缝,「彪叔,这罐子是你家灶房墙上挂的那对咸菜坛子吧?上回分红我去你家喊人,亲眼见你婆娘拿它腌萝卜。全村独一份的豁口,你赖得掉?」
赵大彪脸刷地白了。
陈晓蹲下身,拿手指蘸了蘸罐底的黑水,凑到马灯底下:「卤水加砒霜,你这是要绝全村的口粮。老栓爷,按咱村的规矩,祸害青苗该咋办?」
老栓爷把烟锅子一横:「绑了送公社!」
「等等。」陈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盯着赵大彪的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彪叔,我问你一句——这卤水砒霜,是你自个儿的主意,还是有人递到你手上的?你老老实实答,今儿这事,咱村里了;你要替人扛,那就公社见。」
赵大彪嘴唇哆嗦,眼珠子往村东头粮站方向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喉头滚了两滚,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陈晓心里有了数,冲老栓爷使个眼色:「先捆柴房,明天天亮再说。巧巧,把这两罐东西原样收好,封条写上今晚的日子。」他顿了顿,望着村东头那片黑黢黢的粮站屋顶,声音不高不低,「有人想拿彪叔当枪使,那我就先问问枪——是谁给你上的膛。」
赵大彪被拖走时,裤裆湿了一片。林巧巧凑近低声问:「你真送公社?」
陈晓把马灯往她手里一塞,嘴角一弯:「送公社便宜他了。明天让他当着全村面把指使他的人说出来——他要不吐,我手里还有第二样东西等着他。」
赵大彪被拖进柴房时,腿软得迈不过门槛。陈晓没急着跟进去,先把林巧巧叫到一旁,低声道:「你去找刘二婶家大小子,让他连夜骑驴去邻县找孙主任,把今早那张票据的底联拿回来,就说粮站要查,得有个凭证。」林巧巧点头,揣上手电就走。陈晓又叫住她:「路上别走大路,绕后山。」
柴房门一关,陈晓往赵大彪对面一坐,马灯搁在两人中间。赵大彪缩在柴堆上,脸上汗珠子直滚,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自个儿的主意,没人指使。」陈晓也不逼,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行,那你听我算笔账——你婆娘上月从粮站后门扛回去两袋高粱,你家工分换的粮早吃完了,这高粱哪来的?你儿子前两天在供销社换糖块,掏的是粮站内部粮票,村里可没发过那种票。彪叔,你替人扛,扛得住这两笔账不?」
赵大彪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唇翕动,愣是憋不出话。陈晓把本子一合:「我不急,你慢慢想。柴房外头老栓爷守着呢,啥时候想通了喊一嗓子。」他起身出门,反手把门带上,冲老栓爷递个眼色。老栓爷会意,拄棍往门口一杵,烟锅子磕得山响。
第8章 投毒案反转抓现行
天刚蒙蒙亮,柴房门一开,赵大彪就瘫在柴堆上筛糠。陈晓没进屋,只把昨夜的陶罐搁在门槛上,豁口对着他:「彪叔,想通没?早说早回家喝粥,晚说等公社来人,可就不是我问你了。」
赵大彪嘴皮子哆嗦半天,挤出一句:「陈晓,你放我一马,我……我全说。」
「说给全村听,不是给我听。」陈晓一招手,老栓爷、刘二婶、林巧巧早等在院外,呼啦啦进来半院子人。赵大彪见这阵仗,脸涨成猪肝色,蹲在地上嚎:「是刘算盘!他说只要把陈晓的菜地毁了,不叫咱村出第二趟货,就免了我家欠粮站的八十斤周转粮,还许我两袋细粮!」
满院哗然。老栓爷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好个刘算盘,手伸到咱地里来了!」
陈晓却摆手压住火气,从怀里掏出纸笔:「彪叔,光说不行,写悔过书,画押。你写明白:谁指使,应承你啥好处,罐子哪来的。写完,今儿这账村里从轻发落;不写,连人带罐送公社。」
赵大彪哪敢不写,趴门槛上歪歪扭扭划拉完,大拇指蘸印泥按了个红戳。陈晓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揣进贴身的兜:「这纸我收着。彪叔,往后你老实出工,这事就烂在村里;你要再跟刘算盘勾连,我连这张纸带粮站那两笔账,一块儿递上去。」
赵大彪磕头如捣蒜。
正说着,林巧巧扯了扯陈晓袖子,往村东头努嘴。刘算盘骑着辆破自行车,后头还跟着粮站两个背枪的,一路颠得车铃乱响,直冲柴房来。人到跟前,刘算盘脸拉得老长:「陈晓,我听说你私设公堂扣押社员?谁给你的权!」
陈晓把悔过书在他眼前一晃,只露半页:「刘会计来得正好。赵大彪供了,投毒的罐子是粮站后墙根捡的,卤水是粮站仓房舀的。人证物证都在,您说,我该把这东西递公社,还是您自个儿先看看?」
刘算盘眼珠子一缩,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院外看热闹的村民越围越厚,有人喊:「让刘会计把话说清楚!」
刘算盘脚下一软,扶住车把才站稳,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这是诬告!」
陈晓笑了笑,把悔过书收回兜里:「诬不诬告,您心里有数。今儿我不送公社,就一个条件——往后红旗村的货,粮站再敢卡一道,这张纸就长翅膀飞到县联社。」
刘算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着两个背枪的和半村人的面,他要是硬顶,陈晓真把悔过书递上去,他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陈晓,你行。粮站卡不卡货,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说罢翻身上车,蹬了两脚又回头,阴恻恻丢下一句,「可你别忘了,投机倒把的帽子,扣谁头上都合适。」
这话一出,老栓爷眉头拧成疙瘩,凑近陈晓耳边:「他这是要往县里告你黑状啊。」陈晓把悔过书往怀里拍了拍,声音不低,故意让周围人听见:「让他告。我卖的是自留地收的菜,走的是县联社的价,票据底联昨夜就送邻县了,他告到天边也是白告。」刘算盘车把一歪,差点栽进路边沟里,两个背枪的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跟在后头走了。
赵大彪还瘫在门槛上,陈晓低头看他:「彪叔,瞧见没?你替他扛雷,他扭头就要拿全村开刀。你写的那张纸,我留着是给你留条退路,你要还跟他一条道走到黑,下回我可就不在院里问你了。」赵大彪把脑袋埋进膝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嗓子。
老栓爷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晓啊,刘算盘那话不是吓唬人。县里真要来人查投机倒把,咱得有个说法。」陈晓点头,冲林巧巧一扬下巴:「巧巧,去把咱这几趟的票据、工分账、县联社的收购单全拾掇出来,一张别落。」又压低嗓子,「再把你爹那杆猎枪擦擦——不是要动家伙,是让来人看看,红旗村不光会种地,还守得住自个儿的东西。」
林巧巧应声去了。陈晓望着村东头粮站方向,心里盘算:刘算盘这回吃了瘪,回去准要写举报信,可他那本假账上的窟窿,比举报信上的字还多。他摸了摸贴身兜里那几张从粮站后墙捡来的废票据底联,嘴角往上一挑——诬告?那就看谁先递到公社桌上。
刘算盘走远,陈晓回身把院门一关,冲老栓爷低声道:「爷,今儿这事还没完。刘算盘回去准写举报信,咱得抢在他前头。」老栓爷把烟锅子一磕:「你说咋整?」陈晓从怀里摸出那几张粮站废票据底联:「这是我上回夜探粮站,从后墙废纸堆里捡的。上头有刘算盘经手的粮票号,跟他报公社的账对不上。巧巧,你把咱卖菜的票据按日子排好,一张不差;老栓爷,您明儿一早去趟公社,找孙主任,就说红旗村要响应县里号召,扩大自留地种植,请公社给个章程。」
老栓爷眼一瞪:「这节骨眼上,扩啥种植?」陈晓笑了笑:「刘算盘告我投机倒把,我就把自留地种植摆到明面上。县里正号召生产自救,孙主任巴不得有人带头。等我拿到公社的批文,我卖菜就是执行政策,他再告,就是跟公社对着干。」林巧巧眼睛一亮:「那咱的账本和票据,就是执行政策的凭证!」陈晓点头:「对。巧巧,你连夜把咱这几趟的账誊一份干净的,票据按日子钉好。彪叔——」他踢了踢门槛上的赵大彪,「你那张悔过书,我再加一句:粮站后墙的陶罐,是刘算盘让你去捡的。你补上这句,我保你今年工分照算,不扣粮。」赵大彪哆嗦着爬起来,抓过笔又添了一行,按了手印。
天光大亮,林巧巧把誊好的账本和票据摞在桌上,陈晓翻了一遍,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一眼就挑出两处日期对不上的,当场让林巧巧改了。正忙活着,刘二婶家大小子骑着驴从邻县赶回来,把孙主任签了字的收购单底联往桌上一拍:「孙主任说了,咱村的菜他全包,有多少要多少,还问能不能再加两车。」陈晓把底联跟票据对在一起,抬眼冲老栓爷一笑:「爷,您瞧,这就是咱的护身符。刘算盘告咱投机倒把,咱就把孙主任的收购单拍他脸上——县联社收的菜,是投机?那孙主任成啥了?」
老栓爷把烟袋一别,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公社。」陈晓叫住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爷,您见了孙主任,捎带提一嘴——就说红旗村的陈晓,手里有几张粮站对不上号的旧票底,想请公社帮着核核。别多说,点到为止。」老栓爷回头瞅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是要孙主任自个儿起疑啊。」陈晓把票据收进贴身兜里,望着窗外:「刘算盘要告我,我就让他知道——他自个儿屁股底下那本账,比我的举报信厚。」
第9章 反手举报刘算盘贪污
老栓爷前脚出门,陈晓后脚就把那张悔过书拍在桌上,手指头点在赵大彪添的那行字上:「彪叔,你写的是『粮站后墙陶罐是刘会计让捡的』,可这陶罐装了卤水砒霜,是害人的东西。他让你捡,你就捡?你就不怕他反咬一口,说砒霜是你自个儿灌的?」赵大彪脸刷地白了,哆嗦着嘴唇:「他、他真能干出来?」陈晓冷笑:「他连举报信都敢写,还有啥不敢?你要想活命,就把粮站后墙根还埋着啥,一五一十全倒出来。」赵大彪眼珠子乱转,最后一咬牙:「后墙根第三块砖底下,埋着个铁盒子,他每回倒卖粮票的底子都塞里头,我亲眼见过一回!」
陈晓等的就是这句。他转头冲林巧巧一伸手:「巧巧,把王铁柱叫来,再借他那杆猎枪使使。」林巧巧一愣:「你要去粮站翻墙?」陈晓把票据往怀里一揣:「刘算盘今儿准在公社写举报信,粮站就剩个看门的老周头,他耳朵背。我跟铁柱翻墙进去,把铁盒子起出来,天亮之前原样埋回去,他丢不了东西,可咱手里就多了一本他的真账。」林巧巧一把攥住他袖子:「我跟你去,我认得他账上的字,他记粮票的码子跟旁人不一样。」陈晓看她一眼,点头:「成,你眼神比我毒。」
当夜月上中天,三条黑影贴着村东土路摸到粮站后墙。王铁柱搭人梯,陈晓翻墙落地,铁盒子就在第三块砖底下,锈得发红,撬开一看,里头一沓粮票底子、三张白条、半本油纸包着的账簿。陈晓就着月光翻了两页,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一眼锁住几笔:三月十七,出库高粱两千斤,报的是霉变损耗;四月二十二,玉米一千五百斤,走的却是公社调拨单的号。他冷笑一声,把账簿塞进贴身处,原样埋好,翻墙而出。
第二天晌午,刘算盘果然从公社回来,自行车后座夹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笑,直奔村长赵德发家。陈晓早等在岔路口,慢悠悠迎上去:「刘会计,公社的信封?我这儿也有一封,正想往公社递呢。」说着从怀里抽出那本油纸账簿,就手一抖,哗啦啦散开半尺长,「三月十七高粱两千斤报霉变,四月二十二玉米一千五百斤套调拨号——刘会计,您这霉变,霉得可真有水平啊。」
刘算盘脸上的笑僵在半道,腿一软,自行车咣当栽进路边沟里。他扑上来要抢,王铁柱横枪一挡,陈晓退后两步,声音拔高:「我这就去公社实名举报——举报红旗村粮站会计刘算盘,贪污公款、倒卖粮票、做假账坑集体!」围上来的村民哄一声炸了,有人喊:「怪不得咱村交粮总不够数!」刘算盘脸白得像纸,指着陈晓:「你、你血口喷人——」话没说完,赵大彪从人堆里钻出来,扑通跪在陈晓脚边:「陈晓!我、我再揭发!他上个月还让我把三袋救济粮拉到他小舅子家,账上写的是鼠耗!」
赵大彪这一跪,刘算盘腿肚子都转筋了。他指着赵大彪鼻子骂:「你个夯货!我啥时候让你拉救济粮了?」赵大彪梗着脖子:「就上月十三,你小舅子赶驴车来的,三袋,你亲手开的仓房锁,锁头还是我帮你砸的!」陈晓在一旁不紧不慢补一句:「彪叔,写下来,按手印。」赵大彪抓过纸笔就写,字歪歪扭扭,可日期、数目、经手人,一样不差。刘算盘扑过来要撕,王铁柱横枪一挡:「刘会计,动一下试试。」
陈晓把油纸账簿和赵大彪的供词摞一块儿,冲围上来的村民扬了扬:「老少爷们,咱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蛀虫。今儿我亲自跑趟公社,把这本账递到孙主任桌上。刘会计,你要有冤,跟我一块儿去,当面对质。」刘算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牙关打颤:「我、我去公社开会……」陈晓笑:「会改天开,今儿先核账。」说着朝王铁柱一努嘴,「扶着刘会计,咱一道走。」
公社大院,孙主任翻完那本油纸账簿,又看了赵大彪的供词,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刘算盘!公社三令五申,粮票粮款笔笔上墙,你倒好,霉变鼠耗全成了你的小金库!」刘算盘还想狡辩,孙主任把账本摔他脸上:「三月十七高粱两千斤,霉变?我上回去红旗村,粮仓里耗子都没几只,哪来两千斤霉变!」当场宣布刘算盘停职,粮站账目封存,听候县里处理。刘算盘瘫在椅子上,陈晓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孙主任,红旗村的自留地种植批文,您看啥时候给?」孙主任缓了缓脸色:「批,明儿就批。陈晓,你这一手账,倒是帮公社挖出个脓包。」
回村的路上,赵大彪缩着脖子凑过来:「陈晓,我、我都揭发了,我那工分……」陈晓瞥他一眼:「悔过书加供词,两样都算你立功。今年工分照算,但有一条——往后刘算盘再找你,你得先告诉我。」赵大彪点头如捣蒜。
当晚林巧巧在灶间烙饼,陈晓蹲门槛上翻那本账簿的抄件,林巧巧忽然停下手:「晓哥,今儿孙主任拍桌子那会儿,我瞧见刘算盘偷偷瞟了后头坐着的一个人。」陈晓抬头:「谁?」林巧巧压低嗓子:「公社管民政的老韩。刘算盘停职前,老韩冲他使了个眼色,还点了下头。我听人说过,刘算盘他小舅子在县供销社当股长,老韩跟那股长是连襟。晓哥,刘算盘是倒了,可他背后这根线,怕还连着公社里头的人呢。」陈晓把账簿合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那就把这根线,一根一根给他揪出来。」
林巧巧把擀面杖往面板上一搁,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老韩管着公社的救济粮指标。刘算盘倒腾的那些粮票,有好几张是救济粮的号儿。我爹上回领救济,回来念叨过,说咱村指标比隔壁李庄少了两成,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今儿一琢磨——那两成,怕是让老韩从根上就截了。」陈晓手一顿,柴火棍差点捅到灶门外头。他过目不忘的脑子一转,那本油纸账簿上确实有几笔数目对不上红旗村实际交粮数,当时只当是刘算盘吃相难看,如今看来,上头还有人分肥。
他把柴火棍一撂,站起来:「巧巧,你爹领救济的条子还在不?」林巧巧擦擦手:「在,我爹啥都舍不得扔,压在炕席底下。」陈晓一摆手:「去取来,连同咱村交粮的花名册,我一块儿对。」林巧巧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回一沓发黄的纸条。陈晓就着灶火一张张翻,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眼珠子越转越快——红旗村五十二户,救济粮按人头该领四千一百斤,条子上只写了三千二百斤,差的九百斤,经手人栏里签的正是老韩的名。
第10章 第十一章 土法造出金疙瘩
陈晓把老韩截粮的事压在心底,先没声张。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扩种批文直奔村长老赵家。老赵正蹲在院里劈柴,听陈晓说要在村里办山货加工厂,斧头悬在半空:「办厂?咱一没机器二没技术,就凭这双手?」陈晓把批文拍在磨盘上:「批文有了,地有了,就差您一句话。我出技术,村里出劳力,挣了钱按工分分红。」老赵将信将疑,叫来老栓爷一合计。老栓爷拿拐杖戳着地说:「晓小子,你要真能弄出个名堂,我头一个把自家那点干蘑菇送厂里。」
陈晓当天就带人在村东头废弃的牲口棚里支起摊子。他凭着前世办厂的经验,用土砖砌了烘房,拿铁皮卷成吹风机,又让林巧巧把各家各户的干蘑菇、木耳、榛子按品相分拣。林巧巧手指翻飞,一摸就知道哪朵蘑菇晒得透,哪批木耳肉厚。陈晓看得直点头:「巧巧,这批货你盯着,质量我放心。」林巧巧脸一红,手里活计没停:「晓哥,你让我进厂帮忙,管饭就行,工钱先不急。」
第一批货是五十斤干蘑菇、三十斤木耳、二十斤榛子。陈晓用土法烘制,火候掌握得比县里供销社还准,烘出来的蘑菇色泽金黄、不焦不碎。他带着样品跑了趟县联社,收购股老周捏起一朵蘑菇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掰开闻了闻:「这成色,比县食品厂出的还好。五十斤蘑菇、三十斤木耳、二十斤榛子,我全要了,按一级品收。」当场点票子,三百块整。
消息传回村,老栓爷拄着拐杖到牲口棚转了三圈,看那烘房砌得齐整,蘑菇码得规矩,拐杖往地上一顿:「行,有模有样。」老赵也把自家存的干山货全拉来了,嘴里还念叨:「这三百块,够全村买半年的盐了。」
赵大彪在人群外头转悠半天,凑上来讪笑:「陈晓,我、我力气大,搬货扛包都行,让我也进厂呗?」陈晓瞥他一眼,想起他揭发刘算盘那点立功表现,又念着得拴住这号人,便点了头:「行,你负责搬料、烧火,工分照记。可有一条——厂里一根柴火都不许往外拿。」赵大彪拍胸脯保证,眼里却闪过一道旁人没留意的光。
赵大彪进厂头两天倒还老实,搬料烧火,汗珠子摔八瓣。陈晓留了个心眼,把烘房钥匙交给林巧巧,账目也让她一手管。林巧巧心细,每筐蘑菇进多少出多少,拿炭条在土墙上画得清清楚楚。第三天晌午,她蹲在烘房门口点数,忽然抬头喊:「晓哥,这筐蘑菇少了四斤。」陈晓过来看,林巧巧指着墙上的杠:「进库我画的,出库我画的,中间就彪叔经手一趟。」赵大彪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跳起来:「你可别赖我!兴许是耗子叼的!」林巧巧不慌不忙,从筐底拈出两朵被踩扁的蘑菇:「耗子叼蘑菇,还专挑大的踩?彪叔,你鞋底上沾的蘑菇碎,我扫灶膛可扫不出来。」赵大彪低头一看鞋帮,脸涨成猪肝色,吭哧半天:「我、我揣兜里想拿回家炖个汤……」陈晓没恼,只把工分本翻开:「扣五分,下回再犯,厂里不留人。彪叔,你力气大,我信你,可你得让我信得住。」赵大彪臊得抬不起头,连声应着,从此老实了小半月。
厂子开了张,第一批货三百块入了账。陈晓没急着分钱,跟老赵、老栓爷一合计,拿两百块扩了烘房,添了四口大缸,又让林巧巧带两个手巧的媳妇专门挑拣山货。老栓爷看着新砌的灶台,拐杖点地:「这钱生钱的路子,比土里刨食强百倍。晓小子,我这把老骨头算服了。」老赵更实在,连夜把自家腌的两缸酸菜扛来给厂里添菜,嘴里嘟囔:「吃了厂里的饭,得给厂里卖力。」
林巧巧来找陈晓那天,正赶上县联社老周捎来信,说省城食品公司要一批上等木耳,问红旗村接不接。陈晓把信往桌上一拍:「接!咋不接?」林巧巧站在门槛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晓哥,我……我想正式进厂干,管账、看货都行。我不光要工分,我想学你咋把山货卖到省城去。」陈晓看她一眼,把账本推过去:「明儿起,你当厂里技术员兼出纳,工分按整劳力算。」林巧巧接过账本,指节攥得发白,重重点了点头。
当晚收工,赵大彪磨蹭着不走,蹲在烘房外头抽烟。陈晓路过,他忙站起来:「陈晓,我瞧那吹风机转得挺欢实,明儿我给它上上油?」陈晓摆摆手:「不用,那铁皮卷的玩意儿,你动坏了全村跟着喝西北风。」赵大彪嘿嘿笑着应下。可等陈晓走远,他盯着烘房里那台吹风机,眼里那道光又冒出来了,嘴里嘀咕:「不就几片铁皮卷的么,我动动还能咋的……」说着抄起墙角一把扳手,往烘房后头绕过去。
赵大彪摸到烘房后头,扳手刚搭上吹风机的铁皮壳子,烘房里忽然亮起一盏马灯。陈晓从料堆后头站起来,手里拎着半截铁条:「彪叔,大半夜不睡觉,给机器上油呢?」赵大彪手一哆嗦,扳手当啷掉地上,脚底下踢到铁皮桶,哗啦一声响。他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胡乱编:「我、我听见机器响,怕它卡壳,来看看。」陈晓走近两步,拿铁条挑起他下巴:「白天你问上油,我说不用。这会儿你拿扳手来上油?」赵大彪额头冒汗,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寻思夜里偷偷弄好,明儿你瞧见也高兴……」陈晓盯着他看了足有半袋烟工夫,忽然笑了:「行,那我给你派个正经活。明儿起你专门看着这台吹风机,它要是坏一根螺丝,我唯你是问。守好了,年底多给你记五十工分。」赵大彪愣了,五十工分够换半扇猪,他赶紧点头:「守!我天天守着!」
可陈晓转身就把林巧巧叫到一边,低声吩咐:「吹风机上我做了记号,铁皮接缝拿指甲油点了三道。他碰没碰过,我一眼就知道。」林巧巧抿嘴笑:「晓哥,你比老猎人还精。」陈晓摆摆手:「对付这种人,得给他根骨头,还得拴根绳。」
第二天县联社老周亲自赶车来拉货,五十斤蘑菇、三十斤木耳装了两麻袋。老周捏着蘑菇对着日头照了又照,咂嘴:「陈晓,你这土烘房比县食品厂的洋机器还稳当。省城那批木耳的单子,我给你定死了,下月初十交货,二百斤,你接不接?」陈晓心里一算,二百斤木耳光料钱就得垫进去小一百,可卖出去能见三百五,一进一出净赚二百出头。他拿眼一扫林巧巧,林巧巧微微点头,手里炭条已经在墙上画了起来。陈晓一拍磨盘:「接!老周,合同你带回去,我按手印。」
老周走后,陈晓把赵大彪叫到烘房门口,指着吹风机:「彪叔,这回二百斤木耳的大单,机器要是出了岔子,全村老小半年的嚼谷就泡汤。你守好了,我陈晓说话算话。」赵大彪腰板挺得溜直:「你放心,我夜里就睡烘房门口!」
第11章 第十一章 土法造出金疙瘩(下)
老周的车轱辘印还没被雪盖严实,陈晓就把全屯子人叫到了烘房前头。
「二百斤木耳的大单,下月初十交货。我算过了,料钱垫一百,卖出去见三百五,净落二百多。可这一百块料钱,得全屯子凑。」陈晓脚踩在磨盘上,手里扬着合同纸,「谁家有余钱,按股入,挣了按股分。入多入少不强求,工分另算。」
人群里嗡地炸了锅。赵大彪头一个撇嘴:「说得好听,上回自留地分红是见了钱,可那是地里长的。这回要往里垫钱?赔了咋整?」几个婆娘跟着点头,一个劲往后缩。村长老赵咳了一声:「大彪,你少搅浑水。陈晓啥时候让大伙吃过亏?」赵大彪缩了缩脖子,嘴上还不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土烘房……能烘出省城要的货?」
「能。」陈晓从料堆底下抽出个粗布包,一抖落,里头是十来斤晒得卷边儿的干木耳,黑亮亮,厚墩墩,拿手一掰嘎巴脆。他往老栓爷面前一递:「爷,您老闯关东几十年,这木耳啥成色,您给掌掌眼。」老栓爷捏起一片对着日头照,半晌,拐杖往地上一顿:「这成色,搁从前山货庄里得算头等。晓小子,你啥时候鼓捣出来的?」
「昨夜。」陈晓把烘房后头那口大缸挪开,露出底下拿砖头和黄泥现垒的土烘灶,「铁皮卷的吹风机,老周帮着从县里淘换来的旧货,我拆了重缠了线圈,风力匀。灶膛火道拐了三道弯,热气绕着走,蘑菇木耳不贴火,烘出来不焦不糊,颜色还正。这法子,我……我从前在一本旧书上瞧见过。」他差点说漏嘴,把「前世」俩字咽了回去。
林巧巧在边上接话:「账我记着呢,试烘那几炉废了的料算我头上,从工分里扣。可这一炉成了的,各位叔伯婶子瞧见了,东西在这儿摆着。」她指了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菇干耳,「周叔亲口定的,说比县食品厂的洋机器还稳当。」
老赵头一个掏了腰包,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十五块:「我入十五。」老栓爷没吭声,回自个儿屋拎出个陶罐,哗啦倒出二十个铜板加几张票子:「二十,算我这把老骨头的。」有人带了头,稀稀拉拉又凑了七八户,多的五块少的块八,半袋烟工夫凑了六十三块。陈晓拿炭条在黑板上记名字,写到赵大彪跟前,笔停了停。
赵大彪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我、我手头紧……」陈晓笑了:「彪叔不用入钱,你出力。这二百斤的单子,料从山上采,你负责扛包。扛一包记两分,货出手,你那份工分折成钱,一样分。」赵大彪眼珠一转,扛包虽是力气活,可不用掏本钱就能分钱,划算。他当即挺了挺胸:「扛!多少包我都扛!」
「还有一条。」陈晓拿铁条在烘房门口划了条线,「从今儿起,料进这条线得过秤,出库也得过秤。巧巧记数,我复核。谁再往兜里揣蘑菇……」他扫了赵大彪一眼,「上回的规矩,翻倍罚。」赵大彪脸一僵,讪笑着摆手:「不能不能,我改了我改了。」
当晚烘房点起火,陈晓守着头一炉,林巧巧坐灶口添柴,火光映得她鼻尖发亮。她忽然开口:「晓哥,那吹风机的线圈,你缠得比县里电工还地道。你从前到底干啥的?」陈晓往灶膛里塞了根桦木,火光一跳一跳的:「穷小子一个,啥都干过,啥都学两手。」林巧巧没再问,埋头往本子上记火候时辰。
烘到后半夜,赵大彪裹着棉袄蹲在门口打盹,鼾声一阵一阵。陈晓趁他打盹的工夫,拿手电往吹风机铁皮壳子上一照,接缝处三道指甲油记号,齐齐整整,一道没蹭花。他嘴角一勾,拿脚踢了踢赵大彪的棉鞋:「彪叔,换岗了,回屋睡去吧。」赵大彪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往家走,嘴里哈着白气,回头瞄了一眼烘房里的火光,那眼神在夜色里闪了闪,到底没再转回来。
天蒙蒙亮,头一炉木耳出灶。陈晓捏起一片搁嘴里嚼了嚼,脆、香、没一点烟味。林巧巧拿秤一称,湿料一百二十斤,出干耳三十八斤,成色比试烘那炉还强。陈晓把成品往老周捎来的样品边上一摆,两下一比,分不出谁是谁的。
「成了。」他把干耳往麻袋里一装,「照这个成色,二百斤干耳,十天能出齐。巧巧,你把料单列出来,咱明天上山。」
话音刚落,赵大彪凑过来,满脸堆笑:「陈晓,我瞧那吹风机嗡嗡响了一宿,皮带有点松,要不我给它紧紧?」陈晓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皮带松了有巧巧看着,你只管扛包。」赵大彪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再言语。
可陈晓走出两步,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彪叔,你要真闲不住,明儿跟我上山采料,你最熟后沟那片林子。」赵大彪一愣,随即咧嘴应得脆生。陈晓转过身,低声对林巧巧说:「把他支开,后沟一天来回,他碰不着机器。」林巧巧抿嘴点头,炭条在墙上又添了一道杠。
后沟的雪没到小腿肚,赵大彪扛着麻袋走在前头,嘴里骂骂咧咧说这林子里鬼都不来。陈晓跟在后头不搭腔,眼睛盯着他后脑勺,走到三岔口忽然停脚:「彪叔,你往东沟那片采,我去西坡。晌午前在这儿碰头,谁采不够三十斤别回来。」赵大彪一听说要分开,眼珠子转得飞快,嘴上应得响亮,扛着麻袋就往东沟扎。陈晓看他走远,转身抄近道下了山,脚底下踩得雪壳子咯吱响。
到烘房门口,林巧巧正拿鸡毛掸子扫墙上的炭灰,见他回来一愣:「你不是上山了?」陈晓竖了根指头在嘴边,蹲到吹风机跟前,手电筒往铁皮壳子接缝上一照,指甲油那三道记号还在,可拿指尖一蹭,漆皮底下全是毛刺。他眯眼细看,接缝处被人用锉刀顺着纹路锉了三道浅槽,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再一摸皮带轮,松了半扣,手一拨晃荡。
「昨晚上彪叔回来过?」陈晓压着声问。林巧巧摇头:「后半晌我回屋给爹熬药,走了一炷香工夫。」陈晓点点头,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把皮带轮重新校紧,又抓了把灶膛灰掺上细沙,沿烘房门槛里头撒了薄薄一层,谁踩进来鞋底必留印子。做完这些,他往料堆后头一蹲,跟林巧巧说:「你照常干活,他要是回来,就说我去西坡还没下山。」
第12章 机器被毁连夜抢修(上)
陈晓蹲在料堆后头,灶膛里火苗一蹿一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吱呀一响,脚踩雪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门槛外头却停了。陈晓屏住气,从麻袋缝里往外瞄——赵大彪猫着腰,棉帽压得低低的,先探头往烘房里张望一眼,见林巧巧正背对着门口往灶口添柴,便蹑手蹑脚跨进来。
鞋底刚沾地,陈晓就瞧见门槛里那层灰沙上清清楚楚印出两只胶鞋底子,鞋跟处缺了一角,全村独一份。赵大彪没往料堆这边看,径直摸到吹风机跟前,从怀里掏出把锉刀,咬着牙往皮带轮轴心捅。陈晓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彪叔,这机器哪儿不顺眼,你当面锉,我瞧着学。」
赵大彪手一哆嗦,锉刀当啷落地,脸刷地白了:「我、我寻思它响得不对劲,帮着修修……」陈晓捡起锉刀,拿手电往皮带轮上一照,三道新锉的深槽赫然在目,铁屑还挂在毛刺上:「修?你管这叫修?轴心锉断了,皮带一挂上去就得飞,整炉料全得废!二百斤的单子,明早县联社的骡车就到村口,你赔得起?」赵大彪腿一软,靠着墙根出溜下去,嘴皮子直抖:「我、我就是手欠……」
林巧巧闻声转过头,一见这阵仗,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就要抡,被陈晓拦下:「巧巧,把他拉起来,让他站门口看着。」他蹲下去把皮带轮拆下来,轴心那道锉痕最深,手指一掰就见了裂纹。陈晓咬了咬牙,这吹风机是全村凑钱淘换的旧货,县里没处买新的,等零件得半个月,可交货期只剩十天。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巧巧:「老周上回捎货,是不是把县农机站淘汰的旧脱粒机零件寄放在咱库房?」
林巧巧眼睛一亮:「对!那堆铁疙瘩里有根轴,粗细差不多!」陈晓一拍大腿:「拿来!」又把赵大彪从墙根拎起来:「你,去把老栓爷和村长请来,就说吹风机出了毛病,今晚得抢修,谁家有多余的机油、铁锉、砂纸,全拿来。」赵大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外跑。
一袋烟工夫,老栓爷拄着拐棍先到,蹲下看了一眼轴心,拿拐棍敲了敲地:「这手艺,不像一锉就坏的,倒像是存心锉了三道才断。」村长赵德贵也赶来了,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脸色铁青:「明早骡车一到,拿不出货,咱红旗村往后在县联社就甭想挂上号了。」
陈晓把旧脱粒机的轴量了量,比原轴粗半分,得拿砂轮磨下去。他把活分了:老栓爷掌灯,林巧巧递工具,自己蹲在机器跟前磨轴,赵德彪——他偏不让赵大彪碰机器,只让人在门口搬料、烧热水。赵大彪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脚没处放,到底还是老老实实把一筐筐湿料搬进屋。
磨到后半夜,轴磨得差不多了,陈晓拿卡尺一量,还差一丝。他抬头看了赵大彪一眼:「彪叔,你手劲大,来搭把手,我掌着,你拿砂纸顺着一个方向蹭。」赵大彪愣住:「你、你还让我碰?」陈晓没抬头:「机器坏了得有人修,你锉的,你修回来。」
赵大彪接过砂纸,手抖得像筛糠,可到底是庄稼汉的底子,蹭了半个钟头,轴面光了。陈晓把轴往皮带轮里一敲,严丝合缝,上了机油,皮带一挂,手一拨,轮子转得溜溜圆。天边刚泛鱼肚白,灶膛重新点起火,吹风机嗡嗡转起来,风匀得跟原来一个样。
林巧巧把最后一筐料推进烘房,回头看了陈晓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抢修成功,误工两个时辰。
村长赵德贵一直蹲在门口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赵大彪说:「你跟我来。」赵大彪脖子一缩。陈晓却先开了口:「村长,先别急。彪叔,你自己说,这机器是你锉的,修也是你搭的手,往后这吹风机归你管,每天上油紧皮带,出一点岔子,工分全扣。」
赵大彪眼珠子转了转,扑通一声蹲下,拿袖子抹了把脸:「我管!我天天管!出岔子你扣我双倍!」陈晓把锉刀往他脚前一扔:「这锉刀你收着,往后厂里修修补补归你。」赵大彪捡起锉刀,攥在手心里,半天没吭声。
天光大亮,村口传来骡铃声。陈晓把二百斤干耳码上骡车,周叔派的伙计验了货,点了票子,临走撂下一句:「下月初还有三百斤的单子,你们接不接?」陈晓回头扫了一眼烘房里嗡嗡转的吹风机,又看了看蹲在墙角拿油布擦机器的赵大彪:「接。」
骡车出了村口,林巧巧凑过来低声问:「你就这么放过他了?」陈晓把票子往怀里一揣:「放过?他锉刀还在手里攥着呢。老韩那边要是再伸手,总得有人递消息。」他顿了顿,「等这批货出完,我得去县里受训半个月,厂子这边,你给我盯死他。」
骡车走远了,陈晓转身把烘房门一关,叫上老栓爷、村长赵德贵,还有几个出了工分的户主,围着那根锉断的轴站了一圈。他把轴往磨盘上一搁,指着三道锉痕:「都瞧瞧,这玩意儿是自个儿断的?三道槽,深浅差不多,这是拿锉刀一刀一刀锉出来的。昨晚上彪叔说机器响得不对劲,要帮着修——修到轴心上去了。」
赵大彪缩在墙角,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手欠」。老栓爷拿拐棍戳了戳地:「手欠?你锉一刀是手欠,锉三道还是手欠?你咋不把手剁了!」赵德贵脸黑得能刮下霜来:「彪子,二百斤的单子,骡车就在村口等着,你这一锉刀,是想把全村的脸面都锉没了?」
赵大彪扑通跪下了:「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是……是有人跟我说,这机器要是出了毛病,陈晓就得抓瞎,到时候……」话到半截,他自己咬住了舌头。陈晓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到时候咋的?到时候有人给你记一功?」赵大彪脑袋垂到裤裆里,不敢接话。陈晓心里明镜似的,刘算盘倒了,老韩还在公社坐着,这根线一直没断。他不逼赵大彪当众咬出老韩,只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当着全村的面,你自个儿说,这机器往后归谁管。」
第13章 分红大会再翻三倍
分红大会定在烘房前的空场上。陈晓让林巧巧把账本往磨盘上一摊,全村三十七户,一户不落,挨个念名字、按手印。周叔那三百斤的单子结了现钱,刨去料本和机器保养,头一个季度净落两千二百二十元。陈晓拿粉笔在门板上划了一道:每户六十块。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老栓爷手一哆嗦,拐棍差点拄偏:「六十?」他自家两个劳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就二十来块,这三个月顶了三年。赵德贵蹲在磨盘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拨完一遍又拨一遍,抬头嗓子发干:「陈晓,这数……没错?」陈晓把账本推过去:「每一笔都在上头,谁不信谁自个儿对。」
林巧巧站在磨盘旁,手里捏着票子,一张一张数给各家。轮到她自家,她把五十块往爹手里一塞,剩下十块拍在公账上:「我那份,入厂周转。」陈晓看了她一眼,没拦,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念到赵大彪的时候,底下有人嘀咕:「他也有?」陈晓抬头:「按工分算,他管机器、搭手抢修,工分够。」赵大彪缩在人群最后,脖子上青筋直跳,听见自己名字,愣是没敢挪步。陈晓把六十块票子递过去:「彪叔,你的。」
赵大彪接过钱,手沉得像托了块磨盘。他攥着票子站了半晌,忽然把帽子摘了,冲着陈晓弯下腰去,一个躬鞠得脑门差点磕到磨盘沿上:「晓、晓啊,彪叔糊涂,往后这机器我拿命看着。」声音发颤,眼圈泛红。老栓爷拿拐棍在地上点了点:「行了,起来,大老爷们别跟个娘们似的。」赵大彪直起腰,把票子往怀里按了按,头一回没敢跟人横。
散会时太阳偏西。陈晓正跟赵德贵商量赴县受训的事,村口土道上扬起一溜黄尘。两辆自行车拐进村,前头那个是公社通讯员小孙,后头跟着个穿灰制服的生面孔,夹着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小孙跳下车,冲陈晓扬了扬下巴:「陈厂长,县工商科的老钱同志,来查你们加工厂的底。」
那姓钱的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有人举报,红旗村山货加工厂无证经营,私设烘房,属黑作坊。县里让我来封停,听候处理。」
场子上刚分完红的人全怔住了。林巧巧手里的账本一紧,赵德贵脸刷地白了。赵大彪攥着六十块钱,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陈晓把那张举报信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他没认出来,可信纸右下角印着「公社粮站」四个小字。他嘴角一沉,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扣:刘算盘停职了,可他的手还伸得挺长。
陈晓没急着辩,先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又递还给老钱:「钱同志,这纸是公社粮站的公用笺,举报人连张自个儿的信纸都舍不得买,您就没觉着蹊跷?」老钱推了推眼镜,脸皮不动:「我只看举报内容,不看纸。营业执照有没有?」
赵德贵凑上来,嘴唇哆嗦:「同志,咱这厂是村上集体办的,公社批过扩种,县联社给过订单……」老钱一摆手:「订单是买卖,执照是执照。没有就是黑作坊,封。」他身后小孙已经摸出封条。
林巧巧一步上前,把账本往磨盘上一拍:「账目全在这儿,每一笔料本、人工、出货都记着,您查。」老钱斜了一眼,没接。陈晓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是赴县受训的通知书,公社大红印章盖得端正。他把通知书展开在老钱眼皮底下:「公社调我去县里受训,五天报到。既是黑作坊,公社能调黑作坊的厂长去受训?」
老钱眉毛跳了一下,伸手要接,陈晓却先收了回来:「您要封,可以。封条一贴,三百斤冻蘑的单子就得黄,县联社那边追责,您替我扛?」老钱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敲,忽然笑了:「陈厂长嘴皮子利索。我奉命行事,封不封,得县里说了算。这么着——你跟我去县里一趟,当面说清楚。厂子暂时不停,但料不准动、货不准出,等我回来再说。」
这明摆着是拖。陈晓心里飞快盘算:去县里,正中下怀;可厂子离了人,赵大彪那根线还连着老韩,前脚走后脚就能出岔子。他转头看林巧巧,林巧巧会意,把账本一合:「厂里我盯着,料一筐不少,货一件不出。」又补一句,「彪叔管机器,我管彪叔。」赵大彪在人群里一缩脖子,把那六十块钱往兜里按了按,没敢吭声。
陈晓点点头,冲老钱说:「行,我跟您走。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县里,我要见工商科的领导,当面递材料。」老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嘴角扯了扯:「见不见,得看领导有没有空。」他转身推自行车,小孙凑过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老钱摆了摆手。
陈晓趁着众人围上来的工夫,把老栓爷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爷,我走这几天,您帮我办一件事——把刘算盘停职后跟县里谁通过信、老韩最近往县里跑了几趟,您给我打听出来,一个名字都别漏。」老栓爷把拐棍往地上一顿,重重嗯了一声:「你只管去,村里有我这张老脸镇着。」
陈晓又走到林巧巧跟前,从兜里摸出那本抢修时记工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串他凭记忆默下来的日期和数目:「刘算盘在粮站这三年,经手救济粮七千四百斤,账上只走了五千二。差额他补不上,就得找人替他扛。你把这些抄一份藏好,我要是在县里被人扣住,你就拿着这个去找公社孙主任。」林巧巧接过册子,指尖捏得发白,却没多问一句,只把册子贴身收好,抬头看他:「你几天回?」陈晓笑了一下:「快则三天。」
老钱的自行车已经推到村口,回头催了一声。陈晓把烘房门锁好,钥匙递给林巧巧,大步走过去。刚跨上后座,村道上又扬起一股烟——这回是辆绿皮吉普,比自行车快了不止一倍,直冲村口刹住。车门一开,下来个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口别着县联社的徽章,老远就喊:「陈晓同志在不在?冻蘑的单子县里追加二百斤,月底前要!」
老钱的脸当场就绿了。县联社的人看见工商科的封条还没贴,眉头一皱:「老钱,你在这儿干啥?」
陈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眯眯扭头看了老钱一眼。
第14章 县里来势汹汹,反手一记响亮耳光
县联社的老周跳下吉普,几步走到磨盘前,眼睛扫过老钱手里那张没贴出去的封条,眉头拧成个疙瘩:「老钱,工商科管市场秩序,可这厂子是县联社挂了号的供货点,你封之前跟谁打过招呼?」
老钱脸皮一紧,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老周,有人实名举报,我按章程办事。无证经营,先停后查,这规矩你比我清楚。」
老周哼了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盖了县联社红戳的订货单,往磨盘上一拍:「章程我懂。可这单子也是章程——月底前二百斤冻蘑,县里副食公司等着入库。你封了烘房,货出不来,到时候追责追到工商科头上,你别往县联社身上推。」
老钱嘴角抽了抽,一时接不上话。陈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没动,慢悠悠开了口:「钱同志,您看这样行不行——厂子您先别封,我人跟您去县里,手续的事当面说清楚。可这单子不能停,料在库里搁一天就掉一成价,咱不能让集体受损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给老钱递了个台阶。老钱沉着脸想了片刻,一挥手:「行,厂子暂时不动,货也不准出,等我从县里回来再说。陈晓,你跟我走。」
老周不干了:「货不准出?月底交不上你负责?」老钱梗着脖子:「我负责就我负责。」两人顶上了。陈晓瞅准空当,凑到老周耳边低声说了句:「周同志,县里工商科我人生地不熟,您能不能陪我走一趟?有您在场,我递材料也硬气些。」老周是县联社的老人,巴不得给工商科上点眼药,当即点头:「我正好回县里交差,顺路。」
老钱脸色更难看了,可老周要跟,他拦不住。
三人两辆自行车一辆吉普,晌午前进了县城。工商科在县政府大院东厢,老钱把陈晓领进一间偏屋,让他等着,自个儿进去汇报。老周拍拍陈晓肩膀:「我去联社说一声,半个钟头回来。」
偏屋里就剩陈晓一个。他没干坐着,把油纸包里的受训通知书、公社扩种批文、县联社订单存根、加工厂出入库流水账,一样一样在桌上摊开,按日期码齐。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时候派上用场——哪张单子哪天盖的章、经办人是谁、批的什么内容,他脑子里比账本还清楚。
约莫一袋烟工夫,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老钱,身后还跟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鼻梁上架副圆框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端个搪瓷缸。老钱介绍:「这是咱科里管企业登记的方科长。」
方科长坐下,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陈晓同志,举报信上说你们厂没办登记就开工,还私设烘房,这情况属不属实?」
陈晓把公社扩种批文抽出来推过去:「方科长,厂子是村集体办的,公社批的扩种文件在这儿,公章您验。烘房是土法上马,可烧的是柴火,不沾动力机械,按县里现行规定,这类副业加工归公社管,不在工商登记范围。」
方科长接过批文看了看,又翻了翻陈晓递上去的流水账,忽然咦了一声:「你这账记得细啊——料本、人工、损耗、出货,连烘一炉用多少柴都记着?」
「记细点,社员心里有底,分红才不扯皮。」
方科长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这笔——上月十五,出冻蘑一百二十斤,单价一块二,收货款一百四十四元。现款还是赊账?」
「现款。县联社副食公司提货时当场结的,收据在存根上,您对。」
方科长把存根抽出来一对,数目分毫不差。他抬头看了老钱一眼,眼神里那点东西,陈晓看得分明——是意外。
老钱坐不住了,干咳一声:「方科长,举报信上还说他们私卖山货、扰乱统购——」
陈晓不慌不忙把一张盖了公社供销社戳的收据递过去:「这是上上月的出货单,货走的是供销社渠道,统购任务一斤没少交。举报人要是连这个都不清楚,那他举报的到底是厂子,还是自个儿没捞着好处?」
方科长把收据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竟有了点笑意:「陈晓同志,你这材料备得比我们科里有些老同志还全。这样——举报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核实。厂子照常生产,登记的事,回头你补个手续,走个流程就行。」
老钱在旁边脸都绿了:「方科长,那举报人那边——」
「举报人那边你去回话,就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方科长站起身,拍了拍陈晓肩膀,「小伙子,回去好好干。你们那个分红法子,回头写个材料给我,我往上头报报。」
陈晓心里一松,面上不显,收了材料正要道谢,方科长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截:「对了——你回去有个准备。上头风声下来了,公私合营的事,年里头怕是要铺开。你们这种村办厂,到时候怎么个走法,得提前打算。」
陈晓眼皮一跳。公私合营——这四个字他太熟了,前世就是这一步棋,让多少村办厂一夜之间改了姓。他稳住神色,点头道:「多谢方科长提点。」
出了工商科大门,老周在院子里等着,一听没立案,拍着大腿乐:「好小子,我听说方科长夸你了?」陈晓笑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刘算盘这回偷鸡不成,可方科长那句话透出来的风向,比十个刘算盘都重。
他刚推起自行车,街对面国营饭店门口,一个戴毡帽的瘦小身影一闪,钻进巷子不见了。陈晓眯眼认了认——是刘算盘。
他没追。追上去没用,反倒打草惊蛇。陈晓跨上车,冲老周拱了拱手:「周同志,回头我写材料给您送去。我先回村,厂里离不开人。」
蹬出县城北关,风从野地里灌过来,带着初冬的硬气。陈晓一边蹬一边盘算:登记手续要补,补的时候难免要过老钱那一关;公私合营的风一透,村里那些地、那些机器、那本账,全得重新盘算。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方科长那句「提前打算」,心里豁开一道亮——合营不是洪水,是条船。谁先上船,谁就能掌舵。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车辙印,陈晓嘴角往上挑了挑。刘算盘,你搬来的调查组,倒给我搬来一个信儿。这一局,还没完。
陈晓蹬出县城北关没二里地,后头一阵车铃急响,老周骑着车撵上来,气喘吁吁:「陈晓同志,等一等!」
第15章 公私合营前夜,陈晓抢先一步
陈晓捏闸停住,脚点在地上:「周同志,咋了?」
老周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还带着体温:「方才在联社门口碰见个熟人,在县工业局管档案的。他透了个底——合营试点名单下礼拜就定,你们这种村办厂,不在册的不让合营,还得先补企业登记。」
陈晓心口一紧,面上笑:「那正好,我这就要去补。」
「补也得赶趟!」老周压低嗓子,「我听说有人赶在你前头递了申请,拿你们厂的底子去报,想抢这个合营的名额。」
陈晓手指在车把上敲了两下。抢名额——只有刘算盘。他被停了职,可粮站那摊子账还没交清,公章也没收回去,拿旧手续冒名顶替,够阴。
「谢了周同志,我这就回。」陈晓把信封塞进内兜,蹬车就走。
回村天已擦黑。加工厂烘房里还亮着灯,林巧巧蹲在门口就着马灯对账,见他回来,把本子一合:「我就知道你得赶回来。刘算盘下午来过,在村口跟赵大彪嘀咕了半宿,赵大彪回来魂不守舍的。」
陈晓把车支好:「你备的那本差额册子呢?」
林巧巧从围裙里抽出用油布包好的册子:「在这儿。他经手过的每一笔,差的、挪的、挂账的,我都按日子排好了。」
陈晓翻了翻,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对,分毫不差,点点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县工业局。咱不补登记——咱直接申请改成集体企业,再把合营申请递上去。谁先递,谁占理。」
林巧巧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脸:「刘算盘要是也递了呢?」
「他递的是废纸。」陈晓冷笑,「他停职的文件是公社孙主任签的,公章收没收回不清楚,可停职的人拿公章办事,本身就不作数。咱把孙主任的停职通知附上,他那份申请就成了笑话。」
林巧巧抿嘴笑:「你这脑子,转得比我想得快。」
「睡吧,明早赶头班车。」
天没亮透,两人就往县里赶。工业局在县政府西跨院,接待的是个姓何的干事,一脸公事公办:「集体企业改制得有公社批文、资产清册、社员同意书,缺一样都不行。」
陈晓把材料一样样摆出来,唯独社员同意书是连夜让陈老栓按的手印,还带着土腥味。何干事翻到一半,忽然抬头:「你们这厂——是不是有个叫刘算盘的,昨天也递了一份?」
陈晓不动声色:「是有这么个人,早被停了职。」
何干事皱眉:「停了职还递合营申请?手续上没写啊。」
陈晓等的就是这句,从包里抽出孙主任签的停职通知复印底稿——前番举报时留的底——推过去:「何同志,您对一对日期。他递申请用的是停职前的旧手续,按规矩,停职人员经手的集体资产手续一律无效。他要真拿旧章盖了新申请,那是冒用公章。」
何干事接过对了两遍,脸色变了,站起身:「你等着,我去找科长。」
这一去就是半个钟头。陈晓耐着性子等,林巧巧在旁边低声:「会不会坏事?」
「坏不了。」陈晓声音稳,「他越闹,越坐实他冒用公章。」
门一开,何干事领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进来,中年人手里捏着两张纸,冲陈晓一点头:「陈晓同志,你这份材料很关键。刘算盘那份申请,我们得压下来核查。你们这个改制——」他顿了顿,「材料齐,批得快,今天就能给你办下来。」
陈晓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面上还稳:「那合营的事——」
中年人笑了:「你先改制,合营的试点名单,我替你把名报上去。赶得巧了,你们就是头一批。」
出了工业局大门,日头正高。林巧巧抱着刚盖了戳的集体企业证书,笑得眼睛弯起来:「成了?」
「成了。」陈晓把证书翻过来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公章,「走,去工商科把这登记也补了,一趟办齐。」
两人拐过街角,迎面撞上赵大彪。他缩着脖子,好像在这儿等了半天,见了陈晓,脸上挤出个笑:「陈晓……我有话跟你说。」
陈晓站住:「说吧。」
赵大彪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算盘……他昨晚让我帮他搬东西,我瞅着不对——他往麻袋里塞账本和粮票,要往县外运。我没敢多问……」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我寻思着……这事儿,该不该跟你说。」
陈晓盯着他看了三秒。
转移集体资产。
他把证书往林巧巧怀里一递,声音压得极沉:「赵大彪,你现在带我去他藏东西的地方。这事儿你要是说了实话——你翻锉轴那笔旧账,我替你抹了。」
赵大彪眼睛一亮,又立刻缩回去,脑袋往巷子那头一偏:「那……那走吧,趁他还没走。」
赵大彪在前头缩着脖子走,专拣背阴的巷子钻,陈晓和林巧巧隔了七八步跟着。拐过两条街,到了粮站后身一间半塌的土坯房,赵大彪停住脚,朝门缝努了努嘴:「就这儿,他昨晚让我把麻袋搬进去的,说今晌午来运走。」
陈晓没急着推门,先绕到土房侧面,从豁了口的墙缝往里瞧——靠墙根码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袋口子没扎严,露出半截蓝布封皮的账本,正是粮站那种统一制式。
「你在这儿等着,巧巧,你回工业局门口,叫何干事带两个人来,就说有人私运集体资产,人赃俱在。」陈晓压着声吩咐。林巧巧二话不说,把证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快步走了。
赵大彪有点慌:「陈晓,我、我可就把话说到这儿,回头他赖我身上……」
「你怕他赖你?」陈晓斜他一眼,「你翻锉轴那回,我没往外抖,是留着你干活。这回你带路,旧账抹了,往后厂里管机器,我给你记一功。你要这会儿缩回去,等刘算盘把东西运走,回头查下来,搬东西的是你,头一个进去的还是你。」
赵大彪脸白了白,一咬牙:「行,我听你的。」
不到一袋烟工夫,何干事领了两个穿制服的赶来了,林巧巧跟在后头。何干事一瞧那三个麻袋,蹲下解开一个,抽出账本翻了翻,又捏了捏粮票捆子,脸色铁青:「好家伙,粮站的账、公社的粮票,他真敢往外倒腾。」
正说着,巷口传来脚步声。刘算盘推着辆独轮车进来,车斗里搁着两条空麻袋,一见土房门口站着人,脚底下像钉住了,圆框眼镜后头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僵着脸挤笑:「何干事,您这是……」
「刘算盘,你停职期间私运集体资产,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何干事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摔。
第16章 赵大彪反水揭发刘算盘
刘算盘推着独轮车僵在巷口,脸上那层笑像糊上去的纸,一戳就破:「何干事,误会,这都是误会……我是替粮站清理旧账,还没来得及报备。」
「清理旧账用麻袋往县外运?」陈晓从土房侧面转出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刘算盘耳朵里,「刘会计,你停职通知上写得清楚,停职期间不得经手任何集体财物。这仨麻袋是你昨晚让赵大彪搬进来的,搬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刘算盘看见陈晓,眼珠子猛地一缩,随即又笑:「陈晓同志,你一个村里办厂的,管得着粮站的事?」
「管不着。」陈晓从何干事手里接过那本蓝布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可这账上记的三十七块八毛粮票,账面上走的是红旗村救济粮的科目。红旗村的事,我管得着。」他把账本一转,亮给何干事看,「何同志,您核一核,这数额跟粮站上个月报损的数目对不对得上。」
何干事掏出随身的本子一対,眉头越拧越紧:「对得上,一分不差。报损说是霉变损耗,原来霉变的是账本。」
刘算盘额头上汗珠子冒出来,嘴上还硬:「那是赵大彪搬错了,我让他搬的是旧报纸……」
「我搬的是你亲手点的账本!」赵大彪从墙根后头蹿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你昨晚塞给我两毛钱让我别吭声,钱还在我兜里揣着呢!」他真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地上一摔,「陈晓,我赵大彪今儿把话撂这儿——是他指使我干的,粮站后墙那个窟窿也是他让我捅的,说好倒腾一回给我五块,到现在只给了两块!」
刘算盘脸色由白转青,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终于露出凶光,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换了一副腔调,软中带刺:「陈晓,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步步紧逼,就不怕给自己留后患?公社里有人保我,你心里清楚。」
陈晓往前迈了一步,压得极低:「你说的是老韩?还是老韩上头那位?刘算盘,你今天把东西吐干净,把上头的线捋明白,我还能给你留条道。你要是嘴硬——」他抬手指了指何干事手里的账本,「这本子我过目不忘,上头每一笔、每一个经手人,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你猜我背给县里听的时候,是光背你一个人的名字?」
这话戳中了刘算盘的软肋。他腮帮子抖了两下,忽然把独轮车一推,车斗翻倒,两条空麻袋底下竟还压着一个油纸包。他趁众人目光往油纸包上扫的工夫,猛地伸手往怀里一掏——
一把剔骨尖刀,寒光一闪。
「陈晓!我跟你拼了!」刘算盘整个人扑上来,刀尖直直冲着陈晓胸口。
巷子窄,退无可退。陈晓刚要侧身,斜刺里一个身影抢上一步,把他往旁边一撞——是林巧巧。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跟了上来,这一撞用了全力,陈晓踉跄着歪出去半步,刀锋擦着林巧巧抬起的右臂划过去,衣袖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巧巧!」陈晓回手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抬脚正踹在刘算盘小腹上。刘算盘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刀脱手飞出去,何干事带着两个制服一拥而上,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林巧巧咬着嘴唇没吭声,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脸色白得吓人。陈晓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褂子,三两下缠住她胳膊,手上使劲压着伤口,声音发紧:「疼不疼?」
「不疼。」她嘴上说不疼,眼眶却红了,抬头看他,「你没伤着吧?」
陈晓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转头冲何干事:「先送人去卫生所,账本和粮票一样别动,我回来清点。」
何干事点头应下。陈晓扶着林巧巧往外走,路过被按在地上的刘算盘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一眼。刘算盘半边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嘟囔:「陈晓,你等着……老韩不会放过你……」
陈晓没理他,扶着林巧巧出了巷子。日头照在血渗出来的褂子上,红得刺眼。他忽然低声问:「你傻不傻?那刀奔我来的,你挡什么?」
林巧巧偏过头不看他,耳根有点红:「你脑子好使,我手巧,手划一刀还能长好,你脑子要扎坏了,全村喝西北风去。」
陈晓噎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把她的胳膊又攥紧了些。
刚走出街口,迎面撞上工业局那个姓何的干事又跑回来,脸色不大对:「陈晓同志,刚接到局里电话——明天验厂的人提前到了,住在县招待所,领头的姓吴,就是上回进村查账那个吴组长。他点名要见你,还说……」何干事压低声音,「还说带了一份粮站联名举报材料,告你们厂侵吞集体资产。」
陈晓脚步一停。
他扭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被押出来的刘算盘,又看了看林巧巧胳膊上洇开的血,牙关绷紧。
吴组长提前到,刘算盘刚被抓,举报材料却已经递上去了——这时间卡得太准了。
局里透风的那个人,动了。
陈晓把林巧巧往卫生所方向扶,脚下步子又快又稳,嘴里却没停:「何干事,刘算盘押回去之前,你帮我问一句——那油纸包里除了粮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何干事愣了下:「你都看见了?」
「麻袋底下压油纸包,他推车翻斗的时候故意拿空麻袋盖着,里头分量不对。」陈晓头也不回,「粮票轻,那包东西沉,八成是账本之外的把柄。你问出来,算我欠你个人情。」
何干事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林巧巧靠在他肩膀上,胳膊上的血把褂子洇透了一层,她还有心思笑:「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油纸包。」
「不惦记不行。」陈晓声音沉下来,「吴组长明天验厂,刘算盘今儿被抓,他背后的人要是想保他,就得在明天之前把水搅浑。油纸包里但凡有一样能往咱厂身上栽的,咱们就得多备一手。」
到了卫生所,大夫剪开袖子一看,刀口虽然长,好在没伤着筋骨,缝了七针上了药,拿纱布缠得严严实实。陈晓守在旁边,脸色一直沉着。林巧巧倒反过来安慰他:「七针换你一条命,值大发了。」
「你这账算得不对。」陈晓给她把外衣披上,「你这条胳膊得歇半个月,厂里出账、验货全指着你,我上哪儿再找个过目不忘的?」
林巧巧瞪他:「你才过目不忘。」嘴上嗔着,耳根又红了。
第17章 刘算盘落网供出后台
陈晓把林巧巧安顿在卫生所长椅上,转头就往巷子跑。何干事正蹲在地上清点油纸包,见他回来,扬了扬手里几张发黄的纸:「还真让你说着了——不是粮票,是两张借据,一张是公社副社长批给粮站的周转粮条子,一张是老韩签的收条,数目都对不上账。」
陈晓接过来扫了一眼,脑子里账本对账的纹路瞬间接上:「周转粮条子批的是三千斤,账上只走了两千,剩下一千斤借据上写的是‘损耗’。副社长签的字,刘算盘经手,老韩收的条——三个人一条线,从公社粮库往外倒粮。」
何干事脸色变了:「副社长?那可是……」
「我知道。」陈晓把借据折好揣进怀里,「你先别声张,刘算盘人呢?」
「押在局里偏院,嘴硬得很,只重复一句‘有人保我’。」
陈晓转身往回走:「我去会会他。」
偏院里刘算盘蹲在墙根,眼镜歪着,半边脸还沾着土。见陈晓进来,他先是一缩,随即梗起脖子:「你少来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晓也不坐,就站在他跟前,把那张周转粮条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副社长批的,你经手,老韩收条。三千斤粮,一千斤进你个人腰包,借据上写‘损耗’——刘算盘,你猜我把这三张纸摞在一块儿送到县纪委,是先摘你的乌纱,还是先摘副社长的?」
刘算盘盯着那张条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晓,你逮着我又能怎样?副社长在公社经营了十几年,根比你这后生扎得深。你告他?他一张条子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那你赌一把。」陈晓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赌他保你,还是赌他先把你推出来顶缸。我要是你,就抢在他前头把话说清楚——谁批的、谁收的、谁让你往粮站后墙捅窟窿,一个字不落。说全了,算你立功;说漏了,这三张纸就是你的催命符。」
刘算盘腮帮子抖了半天,忽然往地上一瘫,哑着嗓子:「我说……副社长姓孙,叫孙德贵,公社副社长。粮站周转粮的条子都是他批的,批下来我截三成,老韩拿两成,剩下的才入账。赵大彪捅墙那窟窿,也是他让我安排人捅的,说是要弄出点乱子,好把账上的窟窿推给‘管理不善’。」
陈晓站起来,朝门外喊:「何干事,记下了?」
何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本子已经写了半页:「一字不落。」
陈晓把三张借据和审讯记录一并拢好:「连夜送县纪委,我署名。另外——」他顿了顿,「孙德贵要是得到信儿,难保不来堵人,你安排两个人守在卫生所门口,巧巧还在里头换药。」
何干事应声去了。陈晓刚出偏院,迎面撞上工业局老周,老周跑得直喘:「陈晓,吴组长在招待所发话了,说验厂推迟到后天,他要先‘核实’那份联名举报材料。我打听了,材料是昨天下午递的,递材料的人没留名,但招待所登记簿上写的是‘公社来客’。」
陈晓脚步一沉。昨天下午——那时候刘算盘还在运账本,孙德贵就已经把举报信递上去了。这条线比他想的还快。
「老周,你帮我带句话给吴组长。」陈晓抬眼,「就说红旗村加工厂的账,我明天一早亲自送到招待所,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给他对。但有一个条件——当面对,别背后听。」
老周犹豫:「吴组长那人轴,未必肯。」
「他会肯的。」陈晓把怀里借据拍了拍,「他要是真查,就不会只查一半。」
回到卫生所,林巧巧正坐在条凳上活动左手手指,右胳膊吊着,见陈晓进来,先上下打量他一圈:「没缺胳膊少腿?」
「刘算盘把副社长供出来了。」陈晓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松了些,「三张借据,一条线,跑不了。」
林巧巧眼睛一亮:「那咱厂子是不是没事了?」
「没那么简单。举报信已经到吴组长手里了,明天得当面拆。」陈晓看她一眼,「你胳膊这样,明天验厂你别去了,在村里盯着赵大彪,那小子刚反水,得有人看着。」
林巧巧不服气:「我右手不能动,嘴还能动。」
「嘴留着养伤。」陈晓站起来,忽然伸手把她披着的外衣领子拢了拢,「今天那刀——我记着。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县城国营饭店的肉包子,管够。」
林巧巧一愣,耳根刷地红了,别过头去:「谁稀罕你的包子。」话虽这么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当天夜里,陈晓在招待所隔壁的小旅馆里把账本、借据、审讯记录誊了三份,一份送纪委,一份留底,一份揣身上。天刚蒙蒙亮,何干事却先一步跑来敲门,脸色铁青:「陈晓,坏事了——孙德贵连夜坐车到了县里,刚在招待所跟吴组长关起门谈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说红旗村加工厂‘根子不正,有人包庇’,还点名叫你明天当面对质。」
陈晓系扣子的手没停,嘴角反倒勾起来:「他来得正好。他不来,我这些借据还没地方递。」
何干事急道:「可他跟吴组长是老相识,你就不怕——」
「怕什么。」陈晓把三张借据往怀里一按,推门出去,晨光打在脸上,「他越急着跳出来,说明刘算盘吐的东西戳到他肺管子了。今天这出戏,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告诉巧巧,让她把赵大彪看死,今天不许出村半步。」
「为什么?」
陈晓目光沉了沉:「孙德贵要是狗急跳墙,保不齐会派人找赵大彪翻供。他翻一次,我就让他把话说得更死一次。」
何干事恍然点头去了。陈晓独自站在招待所门口,把怀里的借据又摸了一遍,抬脚跨进门槛。
刚上二楼,迎面就撞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从吴组长房里出来,油亮的分头,呢子中山装,正是孙德贵。两人在走廊里对了个正着。孙德贵脚步一停,眯眼打量他,脸上堆起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你就是陈晓?后生可畏啊。」
「孙副社长。」陈晓不卑不亢,「我这儿有几张条子,想请您当面认认。」
孙德贵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好说,好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像抹了层蜜的刀子,「公社经营十几年,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三两张纸就能翻过来的。你年纪轻轻,路还长,别把路走窄了。」
陈晓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回过去:「路窄不窄,得看走的是正道还是歪道。孙副社长,您先请——吴组长还在里头等着呢。」
孙德贵脸色沉了沉,甩袖下楼。陈晓站在楼梯口,听见他在楼下跟人吩咐:「去,把粮站那本备份账册给我取来,就说是一早备好的。」
第18章 第18章 副社长反扑断供原料
陈晓推开吴组长房门时,孙德贵已然坐在对面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份材料,正不紧不慢地翻着。吴组长抬头看了陈晓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来了?坐。」吴组长把手里那份联名举报信往桌上一拍,「陈晓,我这个人只认两样东西:账面、实证。今天当着孙副社长的面,你把话说清楚。红旗村加工厂的料,从哪儿进的?账,怎么走的?」
陈晓不慌不忙把三张借据和誊清的流水账推过去:「吴组长,您先看这个。刘算盘的口供、公社审批条子的底根、粮站周转粮的截留数,一笔一笔对得上。孙副社长批的条子,我这儿也有他签字的那张。」
孙德贵放下手里材料,笑了一声:「小陈同志,条子是我批的,可批的是正经周转粮指标,谁能想到底下人截了?我也有失察之责。可你今天办的这个加工厂,原料来路对不对头,那是另一码事。」他抽出举报信里夹的一张纸,甩到桌面中央,「这是麻袋厂那边递上来的准信儿。你们红旗村往厂里送的蘑菇、木耳,麻袋、包装全赖麻袋厂供应,麻袋厂归谁管?归公社副社长管——也就是我。从今天起,麻袋厂优先保集体调拨任务,红旗村加工厂的包装袋供应,暂停。」
吴组长脸色变了:「孙德贵,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孙德贵往后一靠,双手搭在肚皮上,「他办厂子我没意见,可没包装袋,装不了货,出了货也出不了村。吴组长您要验厂,欢迎;验完厂,他要是拿不出正经包装,这厂子照样转不动。」
陈晓坐在那儿,心里把前世这条线翻出来——1953年东北麻袋供应紧张,他记得清清楚楚,另一头辽源那边的麻纺小厂刚刚开张,正愁没销路,原料是旧麻绳回收再纺,价钱比国营麻袋厂便宜一成半。麻袋厂卡他脖子,等于把这条线白送给他。
「孙副社长,」陈晓慢慢开口,语气平稳,「您刚才说麻袋厂优先保集体调拨。那敢问一句,县联社上月发的补充通知里,第十四条写的是啥?集体企业经联社备案后,包装物资实行‘就近调剂、平价供应’。红旗村加工厂已经在县联社备了案,麻袋厂不供,我找联社调剂,调剂不来我就自己纺。您这‘暂停’两个字,卡的是我,还是卡了政策?」
孙德贵脸上那层笑,薄了一寸。
吴组长把陈晓的流水账翻到最后一页,指节在纸上敲了敲:「孙副社长,你先把麻袋厂那头的‘暂停’收回来。验厂照常,明天就验。」
孙德贵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丢下一句「那就看明天」,出门时在陈晓肩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晓没躲,反手把借据收回怀里。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村里,加工厂那边果然炸了锅。村长老赵攥着一把空麻袋,急得直转圈:「陈晓,麻袋厂把咱的订单顶了,一袋也不给,库里只剩二十来条旧的,撑不了两天!」
陈晓把从县联社抄来的补充通知往桌上一拍:「撑不了两天就对了——明天你带两个人,跟我走一趟辽源。那儿有家刚开的麻纺小厂,旧麻绳纺的袋子,比国营的便宜一成半。」老赵半信半疑,陈晓却已经把路费算好了。
林巧巧听说后从卫生所溜回来,左手攥着张纸条塞给他:「我托我爹跑了一趟后沟,那边猎户常年存旧麻绳,攒了半屋子,你要纺袋子,料有。」陈晓看她一眼,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行,你这条胳膊没白养。」林巧巧一扬下巴:「胳膊是胳膊,脑子是脑子。」
第二天一早,陈晓带着老赵和两个壮劳力往辽源赶。走到村口,正撞见孙德贵领着四五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堵在打谷场上。孙德贵跳下车,冲围过来的村民拔高了嗓门:「红旗村的人都在,好!我今天来,是替公社问一句——他陈晓拿集体的钱跑出去倒腾包装,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陈晓把肩上褡裢往地上一撂,不紧不慢走到打谷场中央,冲围上来的村民扫了一圈:「都别慌,孙副社长问得好,我正愁没人把话挑明。」
他转身面朝孙德贵,从怀里抽出那张盖着县联社红戳的备案回执,高高举起:「县联社集体企业备案表,红旗村山货加工厂,法人代表——老赵。孙副社长,您管麻袋厂,管得着联社备过案的集体企业进货?」
孙德贵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抢过回执扫一眼,嘴角抽了抽:「备案是备案,可你拿集体的钱出去倒腾,总得公社点头——」
「拿的是加工厂自己的盈利,账在联社备着,老赵这个法人签的字。」陈晓打断他,回头朝老赵一扬下巴,「老赵,你说句话。」
老赵本来还犯怵,被陈晓这一眼一顶,腰杆子挺起来,嗓门也粗了:「孙副社长,厂子分红按工分走,每户账上都记着,您要查账,我老赵把账本送到公社去!可您今天堵着村口不让出车,耽误的是全村的活路,这理儿说到天边也说不通!」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陈老栓拄着棍子从人堆里挤出来,三根断指的手往孙德贵面前一摊:「孙副社长,我陈老栓闯关东那会儿,公社还没影儿呢。你卡麻袋,人家自己找料子;你堵村口,人家照走不误——你倒是说说,这红旗村是公社的红旗村,还是你孙德贵一个人的红旗村?」
孙德贵脸色铁青,指着陈晓:「好,好得很!你们串通一气对抗公社,我这就回去打报告,下午带人来封厂!」
陈晓不慌不忙把回执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声音不高不低:「孙副社长,您打报告,我也打报告。刘算盘的口供、三张借据、截留粮款的底账,我今早已经托人递到县纪委了。您那份报告递上去,正好跟我的对一对,看谁的字据硬。」
孙德贵脚下一顿,扶自行车的手抖了抖,到底没再说狠话,翻身上车,蹬得链条嘎吱响,带人灰溜溜走了。
陈晓扭头冲老赵一挥手:「走,辽源,今天把料定死。」
一行人赶到辽源那家麻纺小厂,厂长姓马,正为销路发愁。陈晓把来意一说,马厂长苦着脸:「陈同志,不瞒你说,我这厂子刚开张,旧麻绳纺的袋子,结实是结实,可没人认。」
陈晓把样品袋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拿手抻了抻:「我要八百条,先付三成定金,剩下出货结。价钱按你说的,比国营低一成半,但有一条——袋口加一道双线,我这儿装的是山货,路上颠散了算你的。」
马厂长眼睛一亮,当场拍板。老赵在旁边掰着指头算,嘴越咧越大:「陈晓,这一成半省下来,够咱厂多雇两个人手!」
第19章 全村护厂副社长被擒
陈晓一行人从辽源回来,天擦黑进的村。八百条麻袋的定料字据揣在怀里,老赵一路哼着二人转,进了村口嗓子都亮了几分。可还没走到加工厂门口,林巧巧她爹林老栓拄着拐从巷子里探出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往前走了,出事了。」
陈晓脚步一停。林老栓瘸着腿赶上来,喘着粗气说:「孙德贵后晌带人来了,七八个,说要搬厂里的货抵公社欠款。老族长拄着棍子在厂门口拦着,两边僵着呢。」
老赵脸上的笑刷地没了:「欠款?咱厂子啥时候欠过公社的钱?」
「说是去年开荒那批农具的折旧款,」林老栓急得直搓手,「名目我听着都新鲜,可人家手里攥着张公社的条子,盖着圆戳。」
陈晓心里一沉。去年那批农具是公社统一调的,白纸黑字写着无息借用,哪来的折旧?这是孙德贵现造的名目,为的就是一个「搬」字。他脚下加快,一边走一边问:「人进厂了没有?」
「还没,」林老栓跟在后头,「老族长横在门口,说厂里一根草都不许动,要动先从他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孙德贵不敢硬来,正僵着,赵大彪那小子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厂里货值钱,搬几件抵债天经地义。」
陈晓嘴角一紧。赵大彪这根墙头草,白天刚被看管着,转眼又贴到孙德贵身边去了。
加工厂门口围了半村人。陈老栓拄着棍子站在门板上,三根断指的手往前一伸,声音哑却硬:「孙副社长,这厂子是全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你说搬就搬,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
孙德贵站在七八个壮汉前头,手里抖着那张条子,皮笑肉不笑:「老族长,公社的账,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陈晓拿集体的钱出去倒腾,欠款不还,我不搬货,拿什么填窟窿?」
人群里赵大彪缩着脖子帮腔:「就是,欠债还钱,搬几件山货咋了,又不是不给你们留……」话没说完,林巧巧从人堆里站出来,伤臂还吊着布条,另一只手拎着根扁担往地上一杵:「赵大彪,厂里哪笔账欠公社,你倒是念出来听听?你连账本长啥样都没摸过,插什么嘴!」
赵大彪脖子一缩,被扁担杵得退了两步。
陈晓这时候进了场子。他把褡裢往地上一放,不慌不忙走到孙德贵面前,伸手:「条子给我看看。」
孙德贵把条子往回一收:「怎么,想抢?」
「抢你的东西,我嫌脏,」陈晓声音不高,四周却听得清清楚楚,「孙副社长,这张条子要是公社正经出的,我陈晓二话不说,搬;可要是你自个儿造的,今天这厂门你迈不进来。」
他回头扫了一圈围着的村民,老赵已经把那摞从县里带回的账本抱了出来。陈晓翻开最上头一本,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去年开荒农具,公社调拨单上写得明白——无息借用,用完归还。孙副社长,无息两个字,你是不认得,还是装不认得?」
孙德贵脸色一变,强撑着冷笑:「调拨单是调拨单,折旧是折旧,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规矩?」陈晓把手一伸,从老赵怀里抽出另一张纸,高高举起,「那你再给我说说,这张盖着公社财务章的收据是啥?去年九月,农具归还时公社照价收过折旧,收据在这儿,款子早结清了。你手里那张条子上的‘欠款’,是结清以后又冒出来的——孙副社长,你这字据,是自己后填的吧?」
人群轰地炸了。陈老栓棍子往地上一顿:「好哇,拿假条子来搬全村的家当!」
孙德贵脸涨成猪肝色,回头冲那七八个壮汉一挥手:「少跟他磨嘴皮子,搬!」
陈晓没动,只把手里那张收据往上一扬,声音陡然拔高:「红旗村的人听着——厂子是咱全村的,谁要动,先问过手里的锄头!」
话音刚落,打谷场四周呼啦啦围上来几十号人,锄头、扁担、镐把,一根根竖得跟林子似的。林巧巧拎着扁担堵住侧门,老赵攥着账本站到陈晓身旁,连平日里最不吭声的几个老汉都抄着手站在了后头。
孙德贵那七八个人顿时矮了半截,站在原地不敢挪步。
就在这当口,村道上传来自行车铃铛响,两名公社公安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那个亮出证件:「谁报的案?公社接到举报,说红旗村有人聚众阻挠公务。」
孙德贵眼睛一亮,抢着开口:「同志,我,我报的!陈晓煽动村民围堵公社干部,你看看这阵势——」
陈晓不慌不忙迎上去,把收据和调拨单双手递过去:「同志,先看这个。孙副社长拿一张结清以后伪造的欠款条子,带人强行搬集体企业的货,村民拦着不让搬,这叫阻挠公务,还是叫护厂?」
为首的公安接过条子对了两眼,眉头拧起来,转头看向孙德贵:「孙副社长,这张条子的日期,在收据后头。你解释解释。」
孙德贵额上见了汗,嘴唇哆嗦着还没答上话,陈晓又补了一句:「同志,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今早递到县纪委的——刘算盘的口供和三张借据复印件。孙副社长跟刘算盘什么关系,条子上的圆戳是谁盖的,我想纪委那边比我更急着问。」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为首那个把条子往兜里一揣:「孙德贵,跟我们走一趟,把条子的来路说清楚。」
孙德贵腿一软,还想挣扎:「我是公社副社长,你们不能……」
「副社长犯法,跟社员一个待遇。」公安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往村道外带。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赵大彪缩在人后头想溜,被林巧巧一扁担横在腰上:「你往哪儿走?你刚才帮腔搬货的话,我可都记着呢。」赵大彪脸白得跟纸似的,腿肚子直转筋。
陈晓没顾上理他,转身站上门板,冲黑压压一村人抬了抬手。嘈杂声渐渐压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
「厂子保住了,可这才哪到哪。」陈晓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孙德贵倒了,明天兴许还有李德贵、张德贵。靠什么顶?靠咱厂子硬、账目清、拳头攥得齐。我陈晓把话撂这儿——明年这时候,咱红旗村不光要保住这个厂,还要让全村收入再翻一番,建成全县头一个万元村!谁不信,跟我干一年再看!」
话音落地,打谷场上先是一静,紧接着锄头把子往地上一顿,几十号人齐声吼了一嗓子,震得村口老槐树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林巧巧站在人堆里,吊着的胳膊也不觉得疼了,眼睛亮亮地盯着门板上那个身影。
陈晓跳下门板,还没站稳,老赵凑过来压着嗓子:「孙德贵是带走了,可他路上撂了句话——说公社里还有人替他盯着咱,让咱别得意太早。」
陈晓把褡裢往肩上一甩,眼神冷下来:「盯就盯。他背后那个人,我正愁他不露头呢。」
第20章 万元村建成前夜,一封举报信搅了局
孙德贵被带走第二天,红旗村打谷场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归仓的山货。陈晓天不亮就起了,蹲在厂门口拿粉笔在地上划拉数字,粉笔头断了三回,最后一笔把「万元村」三个字圈了个圈。老赵端着苞米面糊糊凑过来,瞅了半天:「你真打算今年就冲?」「冲。」陈晓把粉笔一扔,「孙德贵倒了,公社里盯咱的那个还没露头。越是有人盯着,越要把牌子立起来,立得他够都够不着。」
老赵啧了一声,还没接话,村道上赵大彪耷拉着脑袋挪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他往陈晓面前一站,吭哧了半天,突然把柴一撂,瓮声瓮气:「陈晓,我……我想入党。」
四周劈柴的、扫院的、编筐的,全都停了手。老赵一口糊糊差点呛进气管:「你说啥?」
「入党。」赵大彪脖子红了,梗着脑袋,「我寻思一宿,我赵大彪混了半辈子,净让人当枪使。孙德贵说给我记工分让我帮腔,我就帮腔,连个条子真假都看不出。可昨天你亮收据那一下,我服了。我想跟着正经干,不图别的,图个……图个晚上睡觉不心虚。」
陈晓没吭声,上下打量他。赵大彪被他看得发毛,又补一句:「你要不信,我写保证书,摁手印,再犯一回你把我撵出村。」
「写。」陈晓把手里半截粉笔递过去,「保证书贴厂门口,让全村人天天看着。写完了,去把后沟那堆料全翻一遍,翻不完别吃饭。」
赵大彪眼睛一亮,接过粉笔就往墙上蹭,写了仨字歪歪扭扭,回头问:「陈晓,那个字咋写?」
满场哄笑。林巧巧正挎着筐从河边回来,吊着的胳膊上布条换了新的,见状抿嘴一乐,冲陈晓使了个眼色。陈晓会意,把事儿丢给老赵,自己往村口走。
腊月底的日头白晃晃,照在雪壳子上晃眼。林巧巧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村口土坡,坡底下是整整齐齐的加工厂院子,烟囱冒着青烟,新砌的砖房是上个月刚起的。
「你手咋样了?」陈晓问。
「能编筐了,就是编不快。」林巧巧把筐往地上一放,里头是两双纳好的千层底,「给你做的,别老穿露脚趾的鞋,站人前头不像个领头的。」
陈晓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厚又密,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晚上。他没说谢,只把鞋往怀里一揣:「等万元村牌子挂上,我请你吃县里国营饭店的饺子。」
林巧巧脸一红,扭头看坡底下:「谁稀罕你饺子。」过了半晌,声音低下去,「陈晓,你说咱真能成?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老觉得跟做梦似的。去年这时候,我家连苞米面都见底。」
「能成。」陈晓把目光放到坡底,「巧巧,我跟你撂个底——明年开春县里政策还要松,咱这批山货走的就是这个空档。你只管把编织组带好,手底下多教几个人,别啥都自己扛。」
林巧巧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彪刚才那出,你真信他?」
「信不信不在他说啥,在账本上记啥。」陈晓拍拍怀里那摞没离过身的流水账,「他翻完料,我让老赵把他每天的工分单记一笔,一笔不落。人改没改,账说了算。」
两人正说着,坡下老赵扯着嗓子喊:「陈晓——公社来人了,让你去接电话!」
陈晓跑下去,抓起队部那部手摇电话,里头是县联社老周的声音,透着喜气:「陈晓,好消息!县里定了,明天上午来红旗村挂牌,万元村,全县头一个!县报的记者也跟来,你准备准备,弄个响动!」
陈晓握着听筒,脸上刚浮起笑,老周话锋一转,压低了声:「不过还有个事儿。今早县里同时收到一封举报信,说……说你陈晓历史有问题,来路不明,红旗村这个典型不能树。信是匿名的,可里头的道道写得挺细,连你哪年哪月到红旗村都点了。陈晓,你自个儿心里有数没?」
陈晓手指在听筒上一紧。窗户外头,林巧巧正站在坡上往这边望,赵大彪蹲在墙根底下认认真真写他的保证书。他吸了口气,声音稳得很:「周叔,明天挂牌照挂。举报信的事儿,我今晚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队部门口没动。老赵凑上来问咋了,他只说了句:「明天挂牌,有人不想让咱挂得痛快。」
他回头看了眼村口土坡,林巧巧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辫梢吹得飘起来。陈晓心里转得飞快——匿名信,连他到村时间都点得准,这不是外头人写的。公社里替孙德贵盯着的那个,动手了。
陈晓没急着回坡上,先拐进队部里屋,把门掩上,从褡裢夹层抽出那摞流水账翻到最后一页。账本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日期——全是这一年跟公社打交道时他顺手记下的。他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何」字上头,又往旁边挪了一格:「老赵,公社里管档案的是谁?」
老赵想了想:「姓何的干事,叫何守业,去年秋天才调来,管收发文件。」
「何守业。」陈晓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孙德贵出事那天,谁打的电话通知公社公安?」
老赵一愣:「好像是……何干事。」
「他通知公安,公安来得快,」陈晓合上账本,「可孙德贵前脚被带走,后脚举报信就到县里,连我到村的日子都掐得准。老赵,咱村谁最清楚我哪年哪月来的?」
老赵脸色变了:「你是说,写举报信的人就在咱村里?」
「未必是咱村,可消息是从咱村漏出去的。」陈晓站起身,把账本揣好,「今晚你带两个嘴严的,把这一年来跟公社递过话的人都过一遍筛子。别声张,就说查工分。」
老赵应声去了。陈晓出门,正撞上赵大彪捧着写好的保证书凑上来,满手粉笔灰:「陈晓,你看看,这回没写错字。」
陈晓接过来扫了一眼,字歪歪扭扭,倒把「再犯撵出村」几个字写得格外大。他折好往兜里一塞:「贴墙上去。贴完了去后沟,把料翻完,天黑前我要看见你翻完。」
赵大彪哎了一声跑开。林巧巧从坡上下来,走近了低声问:「出事了?」
陈晓把电话里的事三两句说了。林巧巧听完,眉头拧起来:「匿名信能递到县里,说明公社有人专门整材料。孙德贵倒了,刘算盘关了,这人还替谁办事?」
「替他自己办事。」陈晓蹲下身,拿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个圈,「孙德贵贪的那些,上头没追干净。这人怕查到自己头上,想先把水搅浑——把我搞臭,万元村牌子挂不成,上头一乱,他就能把账抹平。」
林巧巧把筐往地上一顿:「那咱就让他抹不成。今晚我盯赵大彪,你去找老周,把举报信原件要来看一眼。笔迹这东西,过目不忘的本事该使出来了。」
陈晓抬头看她,笑了:「你倒比我急。」
第21章 陈晓当众自证清白,万元村挂牌
陈晓连夜去了趟县里,从老周手里要来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抄件。就着公社油灯昏黄的光,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字迹跟刘算盘那本假账上的批注是同一路子,歪肩膀的「陈」字,收笔习惯性往上一挑,错不了。
「周叔,这信啥时候递到的?」
「前天晌午。」老周抽着旱烟,「邮戳是咱公社支局的。陈晓,你要较真,得有个铁证,光凭笔迹旁人认不了。」
陈晓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张发黄的纸——那是他爹在世时留下的入社登记存根和一张土改时分地的地契副本,上面盖着县里的大红戳。「周叔,我爹妈走的时候我八岁,啥都不懂。后来我翻家里炕洞,翻出这两张纸。我陈晓是红旗村土生土长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怕人编排来路不明?」
老周接过一看,一拍大腿:「好!明天挂牌大会,你当众亮这个,啥谣言都得散。」
第二天一大早,红旗村像过年。县里来的干部、报社记者、邻村看热闹的,把加工厂前面的空场挤得水泄不通。赵大彪被指派去维持秩序,他头一回干这种正经营生,胸脯挺得老高,吆喝得比谁都卖力。
挂牌前,县里来的何干事忽然站起来,手里扬着那封举报信:「同志们,挂牌之前,有个情况得说清楚。有人反映陈晓来历不明,这万元村的牌子,不能挂得稀里糊涂。」
人群里一阵骚动。老赵脸色一变,陈老栓拄着拐就要上前理论,被陈晓一把按住。
陈晓不慌不忙走上台,冲何干事点点头:「何干事,您这信上说我哪年哪月到的红旗村,说得有鼻子有眼。巧了,我这儿也有一张纸——」他把那两张发黄的纸举过头顶,「这是我爹留下的入社登记存根,县里土改的大红戳还在上头。我陈晓生在红旗村、长在红旗村,这信要能把我编排成外来的,那得问问县里的大印答不答应。」
县里来的负责同志接过一看,当场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何干事,你这举报信从哪儿来的?」
何干事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说是「群众反映」。陈晓紧跟着一句:「群众反映,那得有根有据。何干事管档案收发,全公社谁往县里递过啥,您手上最清楚。这信上写的连我到村的日子都精确到月,外头人可没这本事。要不,咱把信纸对着光看看,跟您办公桌上那摞信笺是不是一批?」
这话一落,何干事脸刷地白了。县里来的同志当场让人把信纸跟何干事随身的公文包一比对——同一种纸,连浆糊味都一样。何干事腿一软,交代了:刘算盘关进去之前,托人给他递过话,让他把陈晓的底细抖落出去,搅黄挂牌,好让上头查账的乱了阵脚。
「刘算盘在里头还遥控着人?」老周一听就火了。
「他遥控不了,但话递出来了。」陈晓接过话,「刘算盘倒了,可他贪的那些亏空,总有人怕被翻出来。何干事,你替谁传的话,又替谁写的这封信?」
何干事满头大汗,终于吐了实话——孙德贵被纪委带走前,私下托过他,让他盯着红旗村,找机会把水搅浑。如今孙德贵在里头扛不住,又托人带话,让何干事「最后使把劲」。
县里来的同志当场拍板:「何守业停职,交纪委一并查办。红旗村挂牌,照常!」
这话一落,全场掌声雷动。赵大彪在人群里使劲拍巴掌,拍得手心通红。
红绸子一揭,白底红字的「万元村」牌子亮出来,记者咔嚓咔嚓按快门。县里同志拉着陈晓的手:「红旗村全县头一个,你陈晓是头号功臣。县里研究过了,红旗村党支部重新组建,你这个支书,当定了。」
陈晓还没来得及应声,底下老赵就扯着嗓子喊:「陈晓当支书,咱服!」林巧巧站在人群前排,眼睛亮晶晶的,冲他重重一点头。
陈晓站在台上,捧着那块牌子,忽然觉着怀里那摞流水账轻了——一年了,从夺回救济粮到加工厂分红,从被举报到当众自证,这一路走下来,账本上记的不光是钱,是全村人的心气。
他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巧巧身上,忽然开口:「县里让我当支书,我干。可我还有个事儿,得当着全村老少爷们儿的面说——」他顿了顿,把牌子往老赵怀里一塞,跳下台,几步走到林巧巧跟前,「巧巧,从去年你替我纳鞋底那天起,我就寻思着,等红旗村挂上这牌子,我得跟你说句话。」
林巧巧脸腾地红了,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啥,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才好。」陈晓嗓门亮堂堂的,「林巧巧,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往后红旗村的日子,我带着大伙往前奔,家里那口热乎饭,你给我做。」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炸了锅。老赵头一个起哄:「答应他!」赵大彪跟着喊:「巧巧,陈支书这人实在,我作保!」陈老栓捋着胡子笑:「这娃,办事敞亮。」
林巧巧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愿意。」
全场欢呼。记者当场把这一幕记下来,第二天县报头版就是——「万元村挂牌,支书当众求婚」。
后来,陈老贵和刘算盘在劳改农场里听说了红旗村的事,一个托人捎了封信说悔不当初,一个低头认罪再没二话。赵大彪年底评上了生产标兵,捧着奖状头一回掉了眼泪。
陈晓站在加工厂新起的二层楼顶上,望着远处黑油油的土地,心里盘算着——第一个五年计划快收尾了,下一个五年,县里要搞农机站,红旗村的地,还能再翻一番。
当天下午,县里来的同志没急着走,在队部把红旗村党支部的架子搭了起来。老赵任副支书,林巧巧抓妇女工作和编织组,陈老栓当顾问。陈晓这个支书,算是板上钉钉。
散会后,陈晓把何干事叫到队部里屋,关上门,倒了碗热水推过去。何干事捧着碗,手还哆嗦。「何干事,我不难为你,」陈晓坐在他对面,「你把孙德贵托你办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签字画押。你写了,我替你跟县里说句话,算你主动交代。你不写,那就按纪委的章程走。」何干事连声应下,趴桌上写了满满三页纸。陈晓扫了一遍,里头不光有匿名信的事,连孙德贵之前让他截留县里下发的救济物资、把公社的麻袋指标倒给外村的事都抖了出来。陈晓把材料折好,交给县里来的同志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