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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爸妈沉海那天,我才知道鲸落是“我爱你”的意思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1:42:45

我是鲸,我们族群的治愈能力很强,但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我怕死的要命,毕竟我才8岁。

好在爸爸妈妈说,我是不会赶上的。

但当爷爷奶奶相继跃入深渊后,族群的情况并未好转。

爸妈脸上的表情也越来愈凝重。

我忽然意识到,族群的使命,要轮到我来完成了,甚至是我的后代。

当然,如果我侥幸活着的话。

1

天降黑雨,不止是住的地方被腐蚀,就连空气都带毒。

我们举族迁徙,根本就来不及留恋。

不停地冲刺,逃离这被污染的地方,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不然慢一点,就会死掉!

黑雨对我们了如指掌。

它的速度,甚至快到我们尚未到达的地方时,那里就已经被污染了。

我不知道我们族群做错了什么,要天神这么惩罚,就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

我怕死。

害怕到每天要跟妈妈爸爸形影不离,就连睡觉都必须躲在他们怀里才敢入睡。

以前爸妈说,我们不会碰到牺牲生命的事情。

毕竟哪会有这么多的大灾大难要我们牺牲。

那时的我天真的信了。

不对,应该是我们整个族群都这么想的。

可爷爷奶奶相继跃入深渊后,我剧烈的悲痛下还隐藏着一颗极其恐惧的心。

也不知迁徙了多久,我反正是累得快吐了。

我狼狈的抬头看向上面,一束光隐约照在我头顶。

难得宁静,没有喧嚣,没有催促,我一时入迷。

又忽然难过。

难过我为什么这么悲惨。

怕死,却生在这样一个随时准备牺牲的族群中。

爸妈说,这是我们族群的责任。

可我并没有享受到任何福利,凭什么要背负这种不对等、不公平的责任?

况且我才八岁。

想到这,我愤愤不平地抖起身子,在这处空地转来转去。

突然。

我被外力袭击,肚皮朝上翻滚一圈,才笨拙的扭正身体。

抬头一看,是同族邻家的捣蛋鬼搞偷袭。

这让我更加恼火,我蓄足力准备撞回去。

他却扭着身子示意我看。

我低头,发现是其他族群拿我当避风港躲黑雨呢。

我体型巨大,很少有遮挡物能隐藏住我的身子。

既然我都没得躲,又凭什么要帮他们避难?!

想到这,我又发起牢骚,还准备把那些投机取巧的别族群撞散,让他们也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当我即将要撞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远离了我。

或者说,是我远离了他们。

因为,我又被捣蛋鬼顶住肚皮撞飞了出去。

说实话,不疼。

可我还是愤怒的嚎啕一声。

吓得周围的族群也都四分五裂的逃离。

捣蛋鬼绕着我转了几周,想用头蹭我求原谅。

我扭头躲开了。

谁还不是个小公主,怎么就不能任性一次了?

2

我没好气的问他,“为什么要撞我而帮他们?”

“他们只是想找个庇护所而已。”

我绕着他转圈圈咬牙切齿着,“因为我体型大,就要帮他们,凭什么?”

“大概是……责任吧。”捣蛋鬼说得也很犹豫。

所以,到底什么是责任,大概他也不是很清楚。

只因爸爸妈妈们最近常把“责任”二字挂在嘴边,听多了,也就学会了。

我故意吓唬他,“责任就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而献出生命吗?”

捣蛋鬼望向那些战战兢兢躲在草下的族群,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会,我会像你爷爷奶奶和我爷爷奶奶一样,跃入深渊,抵挡黑雨,救万物生灵。”

心间痛苦的地方被戳中,我停下看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么大义凛然。

而是想到老辈们前仆后继的跃入深渊,也并没有换来天神的原谅,万物也没有因此而治愈。

“别白费力气了,那些根本就是假的!不然,爸爸妈妈们怎么还在找新家园呢。

每到一处新地方,我们不是被赶出来,就是那里已经被黑雨污染了。

而且,你体型还不如爷爷奶奶呢,更救不了万物!”

我气愤至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吼话,然后转身负气离开。

3

我也不知道来到什么地方,只觉得头顶的光不见了,而且眼前逐渐漆黑。

当我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蓝渲染成黑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吓得动弹不了。

完了,我才八岁,就要葬身于此了。

可死在这里,能救万物生灵吗?

啊唔……

我猝不及防的闷哼一声。

这是我今天的第三次被撞翻身子了。

但这次我得感谢。

没有这外力冲击,我恐怕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雨迅速包围住。

“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捣蛋鬼火急火燎的朝我大喊。

原来他怕我出事,一直悄悄尾随我。

我回神,拼尽全力的去追他,黑雨也不甘示弱的追我。

我们在追逃追逃的过程中,成功甩开黑雨。

但我不敢停下,我追上捣蛋鬼,又超过他。

我承认,我胆小自私又怕死。

而我身后的捣蛋鬼没有像往常一样粘着我,而是大喊着。

“快去给族群传信,黑雨已经把这里污染了,不要来这里探查了。”

“那你呢?”

捣蛋鬼没有回应,我扭头,看见他扭身前往黑黢黢的深处。

他要干什么,在找死吗?

在我的视线里,看见捣蛋鬼开始怪异的扭曲身体。

呀,他不会是被黑雨感染了吧。

我脑子一片空白。

大概是怕妈妈又骂我带捣蛋鬼去危险地方玩吧,我才决定回去找他。

离他越近,我听到的求救声就越大。

心也砰砰跳得厉害。

我好怕那些不长眼的黑雨沾到我的身体。

“捣蛋鬼你在干什么,快跟我回去。”

我实在不敢往前了。

万一真的被污染,那肯定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可捣蛋鬼也不知怎么了,偏偏就是不听。

他一上一下忙来忙去,是一点都没把黑雨放在心上。

我焦急地转圈圈,想去找他又不敢。

好在捣蛋鬼终于停止大幅度扭动,往我这里靠近。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教他,就被他第四次撞飞。

“唔哼!捣蛋鬼你干嘛?”我抓狂的要用身子撞他。

他轻巧的躲开,打着哈哈,“我以为你又被吓得动不了了。”

我不撞到他心难受,于是一个劲的往他身上撞。

他却不像从前那样让着我,死活不叫我得逞。

“好了,等安全了,让你撞个够,现在,我们得带着他们逃离这里。”

我们,他们?

我这才看到他身侧有一群小小的族群紧贴着他。

我忽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冒险回去了。

“你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想着保护他们?”

我翻个白眼,觉得他太不自量力了。

“我死后见不到自己治愈的万物,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多救些,也算亲眼看见自己的光荣事迹。”

可那又怎样,我本该快乐生活的,是这该死的黑雨破坏了我的幸福。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想走。

可那群小鱼紧紧贴着光,像一群刚出生的幼崽,什么都怕,什么都躲。

光游到哪边,它们就跟着挤到哪边。

我停住了,我告诉自己,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然后黑水来了。

它像一堵墙,从远处压过来,不,不是墙,墙还有边。

它更像什么东西在腐烂时渗出来的汁液,稠的,黑的,一点一点吞掉海水原本的颜色。

那些小鱼慌了,它们太小了,小到黑水随便一个浪头就能把它们卷得无影无踪。

光朝我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把那群小鱼往东赶,自己留在最后面,用身体挡住黑水的方向。

我骂了一句,然后冲了过去。

我挡在小鱼群和黑水之间,黑水沾上我的皮肤,一阵刺痛,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疼得缩了缩,但我没游走,我把尾巴拼命往东扇,把干净的水扇向那群小鱼。

有一条小磷虾被水流冲散了,我回头咬住它的尾巴,把它甩回群里。

它太小了,小到我的牙齿几乎感觉不到它。

光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我说:“别看我,我只是不想再听到有鱼说想看蓝色的海。”

他没说话,但我听到他笑了一声。

我们带着那群小鱼往东游了很久,久到我全身都在疼,久到我以为黑水永远不会停。

但它终于稀了,灰了,最后变成一片勉强能呼吸的水域。

那群小鱼停下来,它们围着我,围成一个圈。

那条小磷虾游到我面前,它的触须在发抖。

“谢谢你。”它说。

然后其他小鱼也开始说,七嘴八舌的,每一句都差不多,谢谢你,谢谢你。

可它们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看着我,像在看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不习惯。

我转过头,想游走。

但它们又围上来,像一圈小小的光。

那只被我咬过尾巴的小磷虾贴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挡了一下,我只是怕光死掉,我只是不想再听到有鱼说想看蓝色的海。

可它们看着我。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又酸又胀,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又不想让它走。

光游过来。

“感觉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被感谢。”

我想了想,诚恳道:“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什么都没做,它们就——”

“你做了。”光打断我,“你挡在黑水前面,你把自己弄伤了,你把小磷虾甩回来了。”

我不说话了。

光游到我旁边,靠得很近,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就那样靠在一起,听着那群小鱼在周围游来游去,偶尔吐个泡泡,偶尔撞一下彼此。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我会不会死”这件事了。

从我冲出去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4

远处传来一声很闷的响,我抬头,海面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黑雨又来了,比之前更密,更快!

我看向光,光也看着我。

“回去。”他说,“告诉爸妈。”

我们拼了命往回游,那群小鱼跟在我们后面,像一团小小的尾巴。

我们游过灰水,游过礁石,游过那些死去的珊瑚,我从来没游这么快过。快到我的肺像要炸开。

可我们还是晚了。

黑雨已经来了,它落在族群休息的那片水域,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爸爸在最外面,用身体挡住水流,妈妈在族群中间,正在把幼崽们往东赶。

我喊了一声。

爸爸回头,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平时我晚回家时他看我的表情。

“回来了?”他说。

“快走!”我喊,“黑雨来了!”

“我知道。”他说。

“那你——”

“希。”爸爸打断我,他很少叫我的名字,我一下紧张起来。

“爸爸和妈妈商量过了。”他说,“我们留下来,你带弟弟妹妹们走。”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海养了我们一辈子。”爸爸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妈妈游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希。”她说,“你长大了。”

“我没有!”我喊,“我一点都不想长大,你们跟我走!”

“希。”妈妈轻轻碰了碰我的头,“你记得妈妈教你的歌吗?”

“不记得,我不要记得!”

“一鲸落——”

“你别唱!”

“——万物生。”

妈妈唱完最后一句,眼圈红红的,像是决定了什么,决然的转过身,朝黑水最浓的方向游去。

爸爸跟在她后面,同样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冲上去,光咬住了我的尾巴,他咬得很紧,紧到我疼。

“放开我!”我尖叫,“放开我!”

光没放。

我看着爸爸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水吞没。

海面之上,黑雨还在下,海面之下,一切都在变黑。

我挣扎了很久,久到我没有力气再挣扎。

光松开我的尾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游到我身边,用身体靠着我。

我哭了。

哭得很难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哭成这样。

眼泪融进海水里,可海水是黑的,看不出眼泪。

“他们走了。”我说。

“嗯。”

“他们让我带弟弟妹妹走。”

“嗯。”

“可我连路都不认识。”

光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我身上。

我哭了很久,久到黑水又近了一些,久到我身边的幼崽们开始发抖,久到我想起爸爸说的“一鲸落,万物生”。

我抬头。

族群剩下的都是小孩子,比我小的,比光小的,刚刚出生没多久的。

它们看着我,像以前我看着妈妈。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哪有什么天神。

能拯救的,只有自己!

我抹了一把脸,虽然海水里看不出眼泪,但我还是抹了一下。

“往东。”我说,我的声音很哑,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像妈妈。

“跟我走。”

我游在最前面,光跟在我旁边,幼崽们跟在后面,密密麻麻的,像一团发抖的星。

黑雨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逃。

我转身,光也转身,我们并肩,面对着那堵黑色的墙。

身后的幼崽们在往东游,它们很小,游得慢,但它们在游。

“光。”我说。

“嗯。”

“你怕吗?”

“怕。”

“我也怕。”

我深吸一口气,黑水近了,我能闻到它。

难闻的,刺鼻的,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我的皮肤在刺痛,但我没有退。

我此时也像爸爸妈妈一样,勇敢的挡在前面。

“但怕,也得做。”我说。

光没有回答,但他往前游了一点点,和我并排。

黑水撞过来,我咬住牙,用身体挡住。

光在我旁边,做着同样的事,我们像两块礁石,把黑水分开,让干净的水从我们中间流过去,流向身后那些幼崽。

我全身都在疼,疼到我想尖叫,想逃,想躲进妈妈怀里。

可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了!

我只有我自己,还有光。

黑水一波一波地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听见身后幼崽们的叫声,很害怕,但它们在往前游。

我听见光的呼吸,很重,很快,但他没有退。

我忽然想起妈妈唱的那首歌,我张开嘴,唱了出来。

声音很难听,断断续续的,但我唱了。

“一鲸落——”

光接了上来。

“——万物生。”

他的声音比我的还难听,但他在唱。

我们两个,声音难听的小鲸鱼,在黑水里唱歌,一边挡着黑水,一边唱。

身后的幼崽们听见了,它们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别回头!”我喊,“往前游!”

它们转过头,继续游。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因为我真的疯了。

“光。”我说。

“嗯。”

“等安全了,我让你撞个够。”

他笑了一声。“好。”

黑水又涌过来,我的视线开始黑了。

但光还在旁边,幼崽们还在往东,歌声还在海水里飘,像是引导着那些幼崽,告诉他们,我们还在,让他们勇敢的向前游!

我忽然不怕了。

我并非不怕死了,仍旧是怕的,但有光跟我一起怕。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女儿,现在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很蠢,却很英勇的事!

5

海沟很深,黑雨落不到底。

我们在沟壁的礁石缝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礁石缝不大,但能挡住水流,能藏住幼崽。

妈妈说过,鲸鱼睡觉的时候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但她没说,当“安全的地方”变成“唯一活下来的地方”时,是什么感觉。

幼崽们挤在礁石缝里,很快就睡着了,它们太小了,小到不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有一只小鲸鱼半夜醒了,哭着找妈妈,我游过去,用尾巴轻轻拍它。

“妈妈呢?”它问。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把它搂进怀里,像妈妈以前搂我那样,它蹭了蹭我,又睡着了。

光守在外面,他的身上全是伤,红斑一块叠着一块,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

但他不肯进来,他说,如果有什么东西来了,他得挡在外面。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数了数幼崽,一共十一只。

最小的那只是迁徙途中出生的,连名字都没有,我给它取了一个。

叫“归”。

希望它能回到深海里,那里没有污染,也没有黑雨侵袭。

日子很难,但日子还是得过。

海沟里的水不干净,但勉强能呼吸,我们每天出去找吃的,带回来给幼崽。

能找到什么就找什么,有时候找不到,幼崽们就饿着,它们饿得直哼哼,我就唱歌给它们听。

还是妈妈教我的那首歌。

幼崽们听着,就不叫了,它们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明白,妈妈以前唱歌的时候,不是在唱一首歌。

她是在告诉我和光:别怕,有妈妈在。

现在我唱歌的时候,也是在告诉它们:别怕,有我在。

6

有一天,一只幼崽被海沟边缘的暗流卷走了。

光冲出去,把它叼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我游过去,用嘴蹭他身上的藤壶。

“疼吗?”

“痒。”

我笑了,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现在玩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光。”

“嗯。”

“我昨天数了,幼崽还有十只。”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还有十只。”他说。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前天还是十一只,有一只太小了,夜里没撑过去,我把它放在礁石缝最深的地方,用海草盖住。

“光。”

“嗯。”

“我想让它们都活。”

“我也想。”

“那我们就得活下去。”

“嗯!”

我看着他身上的红斑,他的伤比我还重,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每天出去,带吃的回来,然后守在外面。

我游到礁石缝外面,站在他旁边。

“明天我去。”我说。

“你去哪?”

“找吃的。”

“我去就行了。”

“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得去,我不能每次都让你去,你受伤了,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他没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轮流出去。

一天他,一天我。

有时候我们一起,幼崽们留在礁石缝里,我教它们唱歌。

妈妈教我的歌,我教给它们,它们唱得乱七八糟的,但很好听。

那段时光,是我短暂的幸福时光。

有一天,我出去找吃的,游到海沟边缘,看见一只海龟。

是那只脖子被塑料袋勒过的海龟。

它脖子上的塑料袋已经取下来了,那道深深的印子变成了一圈白疤。

它游得很慢,但很稳,它看见我,停了一下。

“是你。”它说。

“你怎么来的?”

“跟着水走。”它说。“水往这边流,我就跟过来了。”

它身后,还有几只海龟,再远处,一群小鱼密密麻麻地游过来。

是那群我救过的小鱼,那只小磷虾游在最前面。

“你们——”

“我们没地方去了。”小磷虾说。“黑水把家淹了。”

我愣住了,光游过来,站在我旁边。

“带它们进去。”他说。

“可我们的地方——”

“挤一挤。”

我看着他,他又说了一遍:“挤一挤。”

那天,海沟里的礁石缝又多了几个族群。

海龟站了最外面,小鱼挤在中间,幼崽们缩在最里面,很挤,很吵,但很暖和。

第二天,又来了一群海豚。

领头的海豚很小,我一开始以为它是幼崽,等它游近了才发现,它和我差不多大。

它的背鳍上有一道疤,像是被渔网勒过,还没好全。

它身后跟着五只小海豚,最小的那只一直贴着它的肚子,像是把它当成了妈妈。

它游到我面前,停下来,“你们这里能住吗?”

我问:“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它说。“黑水淹了。”

“你爸妈呢?”

它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就两个字,它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我说:“进来吧。”

它点了点头,转过身,用嘴碰了碰身后的小海豚们。

它们挤成一团,跟着它往礁石缝里游,它游在最后面,一直回头,一直数。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我忽然想起妈妈,妈妈带我们迁徙的时候,也总是游在最后面,一直回头,一直数。

那天晚上,我游到海豚旁边,它没睡,靠在礁石上,看着小海豚们挤在一起睡觉。

“你叫什么?”我问。

“洄。”

“我叫希。”

“我知道。”它说。“它们说你救过很多鱼。”

“你也救过。”

它没说话,它看着小海豚们,看了很久。

“我爸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它说。“他们说,洄,你长大了。”

“你多大?”

“和你一样大。”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两条年纪一样大的鱼,带着各自的弟弟妹妹,站在同一片海沟里。

它没有哭,我也没有,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洄说:“我们一起守。”

我说:“好。”

从那天起,海沟里的防线变了。

海龟守外围,海豚守中间,我和光守最里面,洄和我轮流出去找吃的,光留在礁石缝里教幼崽唱歌。

有时候我回来,看见洄在教小海豚们怎么用身体挡水流,就像光以前教我那样。

它们都在学着大人的模样。

学着当大人。

因为它们没有别的选择。

7

黑雨还是来了。

海沟再深,也有边际,黑水从沟口灌进来,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也填满。

幼崽们吓坏了,挤在礁石缝最深处,发抖。

海龟缩在壳里,海豚围成一圈挡在外面,小鱼躲在缝隙里。

光站在最前面。他的身上全是红斑,但他的眼睛很亮。

洄游过来,站在我旁边。它身后,五只小海豚紧紧跟着。

“希。”洄说。

“嗯。”

“我爸妈以前说,海豚游得快,要冲在前面。”

“你怕吗?”

“怕。”它说。“但我学着他们的样子。”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两条一样大的鱼,学着大人的模样,站在最前面。

黑水撞过来了。

海龟在最外面,缩成一块块黑色的石头。

海豚在中间,用身体把水流往两边扇,小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干净的水围在中心。

我和光站在最里面,身后是幼崽们。

水黑了,我的皮肤开始刺痛,我咬住牙,没有退。

洄在我旁边,它的五只小海豚紧紧贴着它,黑水沾到它背鳍上的疤,它缩了一下,但没有游走。

“洄!”

“没事。”它喊回来,“我爸妈说,海豚游得快,我比黑水快。”

它冲了出去,它带着五只小海豚,在黑色水流里穿来穿去,把干净的水往礁石缝里扇。

它们游得快,快得像箭。

黑水一波一波地涌,海龟的壳开始变黑,但它们没有缩。

海豚的皮肤开始发红,但它们没有退,小鱼的队伍越来越小,但没有散。

我不知道撑了多久,久到我的尾巴已经没知觉了,久到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黑水退了。

它退得很慢,像是很不甘心,但它在退,从沟口退出去,一点一点,把海沟还给我们。

我瘫在礁石上,洄游过来,它的五只小海豚跟在后头,一只不少。

“赢了。”它说。

“嗯。”

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累,但很真,我从来没见它笑过。

“我爸妈看到了吧。”它说。这句话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看到了。”我说。

它点了点头,游回去看它的小海豚们。

光在哪?

我转头,他不在礁石缝外面,他不在我旁边。

我慌了,我游出去找,在沟口边缘找到了他。

他趴在礁石上,身上全是黑斑,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光!”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动了动,碰了碰我的尾巴。

“我在。”他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海龟游过来,用背托住他。

海豚游过来,用身体推他。

小鱼围成一圈,把干净的水扇向他。

我们一起,把光推回了礁石缝。

他躺在那里,动不了,我趴在他旁边。

“光。”

他睁开眼,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嗯。”

“你别死。”

“嗯。”

“你答应我。”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然后说:“希,如果——”

“没有如果。”

“你听我说。”

我闭上嘴,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上一次,是他说“你回去,妈妈就白牺牲了”的时候。

“如果我不行了,”他说,“你带它们走。”

“我不——”

“希。”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头。“你说过的,再撑一天,再撑一天,你替我撑。”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点了点头。

“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然后他闭上眼睛。

洄游过来,它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它的五只小海豚挤在它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一只哭。

归游过来,靠在我身上。

“希姐姐,光哥哥会死吗?”

“不会。”我说,“他答应了。”

那天晚上,洄替我守在外面,它让我趴在光旁边,自己带着小海豚们在礁石缝外围站岗。

我趴在光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还在。

“光。”

他没睁眼,但他的尾巴动了一下。

“我昨天教归唱歌了。”我说。“它唱得比我好听,它把‘万物生’唱成了‘万物生——’,拖得很长,像妈妈唱的那样。”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说。“你总撞我,每次我游不动了,你就撞我,我骂你,你就笑,你笑起来很难看。”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

“你那天说,你活着的时候多救些,死了才能看见自己治愈的万物,可你还没死呢,你治愈的万物就在外面,海龟在,海豚在,小鱼在,幼崽在,归也在。”

我停了一下。

“我也在。”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别死。”我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又动了动,碰到了我的尾巴。

我趴在那里,守了一整夜。

8

光撑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睁过眼。

但他还有呼吸,很轻,很慢,但还在。

我趴在他旁边,和他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妈妈唱的歌,说海沟里的幼崽,说归,说洄,说那群小鱼和海龟,说什么都行,只要他还在呼吸。

第三天晚上,他醒了。

“希。”

“嗯。”

“海沟里的水,又黑了。”

我转头,沟口的水确实是黑的,黑水在慢慢渗进来,一点一点,礁石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干净了。

“我们得走。”

“幼崽们游不了那么远。”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起爸爸妈妈,想起他们走的时候,我拉住他们的手。

我想起爸爸说“我先去喂海”,我想起妈妈说“妈妈骗了你”。

我看着光。

“光。”

“嗯。”

“一鲸落而万物生,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

他看着我,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怕吗?”他问。

“怕。”

“我也怕。”

我靠在他身上,他身上的红斑很烫,但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

“但怕,也得做。”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好。”他说。

第二天,我游到洄面前。

“洄。”

“嗯。”

“我们要走了。”

它看着我,它的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它还像在问自己“我爸妈看到了吧”,现在它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我不敢看。

“去哪?”

“海沟最深处。”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它没有说话,它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只小海豚,它们正在和归挤在一起,把磷虾当球踢。

“它们怎么办?”

“你带。”我说。“你学着大人的模样带,像你爸妈那样。”

它的眼睛红了,但它没有哭。它点了点头。

“好。”

然后它说:“我替你守。”

我说:“好。”

9

我和光走的那天,所有动物都来了。

海龟,海豚,小鱼,磷虾,幼崽们,它们围在海沟边缘,密密麻麻,像一圈光。

光游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游得很慢,但他在游,他没有回头。

归游到我身边。

“希姐姐,你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不用躲在礁石缝里睡觉的时候。”

它哭了。我碰了碰它的头。

“归,你记住——”

“一鲸落,万物生。”它接上了。我教过它。

“对。”我笑了,“你替我唱。”

洄游过来,它身后跟着五只小海豚,它们排成一排,像五颗小小的星星。

“希。”

“嗯。”

“我会学着当大人的。”

“我知道。”

它看着我,然后它唱了起来。

“一鲸落——”

所有动物都跟着唱。

“——万物生。”

海龟唱,海豚唱,小鱼唱,磷虾唱,幼崽们在礁石缝里唱,归的声音最大,像是在替我和光唱。

洄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和光游向海沟最深处,越往下,水越黑,越冷。

但光在旁边,他的呼吸很轻,但他在。

我们到了海底,那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光。”

“嗯。”

“你怕吗?”

“不怕。”他说。“你在这。”

我靠过去,他靠过来,两条小鲸鱼靠在一起。

“一鲸落——”我唱。

“——万物生。”他接上。

我们的声音很轻,但海底亮了。

像是很久以前,爸爸妈妈沉下去的地方,也亮过这样的光。

10

海面之上,黑雨停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黑水被稀释了。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但海面开始变蓝了,很慢,很浅,但确实是蓝的。

一只小鲸鱼出生了,它的妈妈带着它在海里游。

它看见海底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两条小鲸鱼游过的地方。”

“它们去哪了?”

“它们变成海了。”

小鲸鱼游到那片光上面,光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妈妈,它们叫什么?”

妈妈想了一会儿。

“一个叫希。”她说。“一个叫光。”

“希和光是什么?”

“是希望。”妈妈唱了起来。

“一鲸落——万物生——海若死——谁还生——”

小鲸鱼跟着唱,声音很嫩,很轻,飘在海里,一直飘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那里,两条小鲸鱼睡着了。

它们的身体变成了珊瑚,变成了海草,变成了鱼群,变成了希望。

它们没有回来。

但海记得它们!

至此,一鲸落而万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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