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被一辆泥头车创到了异世界。
那天下着雨,我打着伞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一辆载重三十吨的重卡为了抢黄灯,把我连人带伞撞出去二十多米。我最后的记忆是身体飞在半空,伞骨戳在脸上,心想完犊子了,下辈子过马路一定看灯,宁等三分不抢一秒。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三个太阳,远处有座塔尖冒着火的山。空气里飘着一股硫磺味儿,跟泡温泉似的,但更呛人。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麻布衣服,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剑。远处跑来一群人,穿着盔甲骑着白马,领头那个白胡子老头看见我就喊:“勇者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三百年啊!”
我当时就想再躺回去。
异世界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就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有魔王,有勇者,有精灵有矮人,有地精有兽人,老套得像二十年前的日轻小说。我被一道光柱召唤过去,稀里糊涂成了光之勇者。国王握着我的手说“勇者大人请您拯救这个世界”,我问他能不能先给我买张回去的车票。他说没有。我说那管饭吗?他说管,管饱。我又问有工资吗?他愣了一下,说可以给我封个爵位。
管饭就行。我以为顶多待半个月,砍个魔王就完事了。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魔王就是个高级点的boss,刷完就能回城交任务。
结果待了八年。
头一年我差点死了十七回。异世界这地方,新手村门口的小怪都能一巴掌把我拍进土里。我被史莱姆追着跑过三条街,被哥布林绑在树上当了三天的诱饵,被野狼咬过屁股,被毒蜘蛛蛰过脸。最惨的一次是在森林里迷了路,饿得啃树皮,差点把自己毒死。
但我这人有个优点,命硬,扛造。挨打挨多了,也就学会怎么打了。第二年我开始能单挑野狼了,第三年能砍哥布林首领了,第四年跟着精灵族的弓箭手学了走位,第五年拜了个矮人铁匠学锻造,自己打了把还算趁手的剑,第六年觉醒了光系魔法,第七年终于凑齐了一支像样的队伍,开始正经八百地讨伐魔王。
期间砍了四天王,灭了暗影军团,端了魔王的七个据点。学会了砍人、放火球、跳劈、用光系魔法烤面包,以及一项我觉得最有用的生存技能——看云识天气。异世界的天气比女人的心情还难琢磨,出门还是大太阳,走到半路能给你下刀子。字面意义上的刀子,有段时间天上真下过铁刺,扎死过好几个倒霉的冒险者。我被淋了八年,浇了八年,冻了八年,硬是练出来一套看天象的本事。哪块云要下雨,哪块云要刮风,什么颜色的云会下冰雹,什么形状的云要打雷,我扫一眼就知道,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靠着这个本事,我在异世界躲过了十七次暴雨引发的山洪,八次冰雹,三次龙卷风,还有一次差点被雷劈——那天我看云觉得不对劲,拉着队友躲进了山洞,结果一道雷把洞口的百年老树劈成了柴火垛。队友当时就跪了,说勇者大人您是不是偷偷学了预言魔法。
我说这叫生活经验。你们异世界人不看天气预报的么?他们说什么叫天气预报?我说算了当我没说。
八年后的最终决战,我跟魔王在熔岩地狱里自爆了。圣剑捅进他心口的同时,他的暗影烈焰也把我烧成了焦炭。临死前他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早知道穿越还得加班,当初就该让泥头车创死我。”
魔王没听懂,带着困惑的表情化成了灰。我也化成灰了。两个人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最后的念头是:妈,您儿子尽力了,就是没混上退休金。
然后我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下雨天。红灯。那辆肇事泥头车连车牌号都没变,正朝我冲过来。我下意识一个侧滚翻——异世界八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砍史莱姆练出来的走位,跟四天王对砍练出来的反应速度——整个人滚到了人行道上。泥头车擦着我脚尖飞驰而过,后视镜差点把我耳朵削掉。司机还探头骂了一句:“找死啊!赶着投胎?”
我趴在地上,看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闻着汽车尾气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积水从下水道篦子缝里往上冒泡,旁边便利店的大喇叭在喊“全场商品第二件半价”。我趴在那儿,脸贴着地,差点哭出来。
去他妈的异世界,老子要当个废物。谁也别想再让我加班。什么勇者什么魔王什么拯救世界,都滚犊子。从今天起,我要当一个没有任何追求、没有社会价值、只会吃饭睡觉打游戏的废物。最大的理想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最大的目标就是这个月房租别断供。
我在网吧登录了八年没登过的微信,手机验证码收了我三条短信才登上去。一上去就卡死了,消息列表刷得跟瀑布似的。我妈发了两千多条,从“儿子你咋不接电话”到“你是不是出事了”到“你回个话妈不逼你相亲了”到“儿子妈求你了”。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你到底死哪去了给妈回个话。”
我回了个:“妈我回来了。”
她秒回三个字:“你谁啊?”
我说我是您儿子。她说不信,她儿子不会八年不回微信。我说我身份证号是xxx,生日是xxx,小学班主任姓王,您左屁股上有颗痣。她沉默了三十秒,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就哭,哭了三分钟开始骂我,骂了五分钟开始哭,哭了十分钟又开始骂,最后嗓子哑了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转点钱你先安顿下来。”
我说妈不用我有钱。她说你有屁你八年没上班你哪来的钱。然后给我转了两万。
我拿着这两万,加上穿越前支付宝里还剩的八千多——感谢余额宝,八年利息居然涨了两千多——在城西租了间三十平的老破小。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三,一下干掉六千。买了台二手电脑八百块,拉了根网线月租一百二。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箱泡面一箱火腿肠,花了不到两百。剩下的钱存余额宝里,够活几个月。
我妈问我打算干什么。我说我要当主播。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你是不是让车撞坏脑子了?”
“妈,我在外头打了八年工,累了。就想找个不用早起、不用打卡、不用看老板脸色的活儿干。”
“打什么工打了八年?过年都不回来?你奶奶天天念叨你,去年还给你包了饺子放冰箱里冻着,等你回来吃。”
“援非建设。非洲那边信号不好,真的。妈,具体情况回头再说,我先挂了,网费快到期了。”
“你等等,你那个什么主播,能挣着钱吗?别饿死了。”
“挣不着钱我就去送外卖,反正饿不死。”
她叹了口气,又给我转了五千,说算她入股了。
我的直播间叫“勇者归来不看天气预报”,名字有点长,但我觉得有纪念意义。头像用的是一张网上找的二次元勇者图,金发碧眼,手持圣剑,披风飘飘。封面写了一行大字:“八年异世界冒险经验,教你在恶劣天气中活下来。”开播时间是晚上八点,想着这个点大家吃完饭没事干,兴许能进来瞅两眼。
头一个星期,稳定在线人数:我自己,我的小号,以及一个ID叫“王大爷不退休”的账号。
王大爷后来私信我,问我是不是卖保健品的。我说不是。他又问那卖什么。我说不卖东西,就唠嗑。他说那你唠吧,我边听边打太极。我说大爷您还打太极呢?他说他打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公园里领着一帮老太太练。我说那您帮我宣传宣传?他说行,明儿跟奇牌室的老哥们说说。
第二天晚上,直播间多了六个人。全是老头老太太,ID分别是“张老太爱跳广场舞”“刘奶奶的猫”“老孙头钓鱼不空军”“李大爷象棋九段”“赵婆婆养花”,还有一个“陈老头不服老”。我一看这观众构成,心凉了半截。这年龄段跟我讲异世界冒险,跟给幼儿园小朋友讲微积分有什么区别。
但我这人嘴贫,硬着头皮也得上。于是我开始讲:我在异世界怎么被史莱姆追了三条街,怎么被哥布林绑树上饿了两天,怎么跟精灵公主在月光下喝过酒——这段是我编的,其实公主看都没看我一眼。但老头老太太们爱听这个。刘奶奶在弹幕里打字:“小李啊,那公主后来跟你好了没?”我说没,人家嫌我穷。刘奶奶说:“哎呀可惜了。”张老太说:“你这孩子嘴皮子利索,长得也不丑,咋能让人家嫌弃呢?”
王大爷最捧场,每场必到,偶尔发条弹幕点评两句:“编得还行,但哥布林那个太假了,哥布林哪有勇气跟勇者正面刚的?都是一哄而上,打不过就跑。”我惊了:“大爷您还挺懂。”他说他年轻时候玩魔兽世界的,什么世面没见过,纳克萨玛斯四十人本他都指挥过。
我心想大爷您这跨度够大的。
就这几个观众,我愣是坚持播了半个月。每天准时开播,讲俩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喝水上厕所。讲的内容从“史莱姆的一百种死法”到“我在异世界如何用火球术烤全羊”,越讲越没边。王大爷偶尔给我刷个一毛钱的礼物,刘奶奶给我刷了六块钱的“棒棒糖”,我感动得差点给她磕一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回来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瓶啤酒,对着麦克风跟王大爷他们唠嗑,正说到我在异世界怎么用一个火球术烤全羊,外焦里嫩,撒上孜然能吃三斤。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跟异世界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清脆,悦耳,带着点金属质感。我条件反射地坐直了,差点喊出“确认学习新技能”。在异世界八年,每次升级都是这动静,条件反射都刻进DNA了。
我愣了愣,又躺回去了。幻觉吧,啤酒喝多了。
“叮”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行字浮在眼前,跟异世界的系统界面一样,半透明,悬浮在视野正中,字是金色的。
【天气灾害预知系统加载完毕。每日可使用三次。可提前预知未来72小时内发生的任何等级天气灾害,包括但不限于暴雨、台风、冰雹、雷暴、龙卷风、寒潮、热浪、沙尘暴、大雾、霜冻、泥石流诱因降水等。预知信息精度:灾害类型、发生时间、持续时长、影响范围、强度等级、预估损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伸手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想看看能不能点掉——异世界的系统界面就是这么关的。字迹没反应。我又试着喊了一声“关闭”,字迹消失了。
直播间弹幕还在滚:“主播咋不说话了?”“喝多了?”“是不是上厕所去了?”“小李你今天故事还没讲完呢,那个烤全羊到底撒的什么料?”
我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兄弟们,我刚才掐指一算,明天下午城东区有大风,六七级那种,广告牌都给你掀翻。出门别贴墙根走,车别停树底下。”
弹幕飘过一片问号。王大爷发了一句:“又编?昨天你说南郊坟地有鬼火,吓得老张头都不敢去钓鱼了。”
“那不是鬼火,那是磷化氢自燃,尸体腐烂产生的气体遇到空气自己烧起来了。科普的事能叫编吗?”
王大爷:“那你这个大风又是什么磷化氢?”
“这个真不是。我有个朋友在气象局上班,内部消息,你就信我吧。”
反正也没人信。大家当听了个段子,哈哈一乐就过去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我在系统里又确认了一遍,准确时间是两点四十到四点,城东区偏北风六到七级,阵风八级,影响范围包括城东区全境和邻近的高新区部分区域。系统还贴心地给了个预估损失:户外广告牌损毁概率百分之七十三,行道树倒伏概率百分之三十一,高空坠物风险等级橙色。
我发了条微博,转发抽奖送一把雨伞,配文:“城东的兄弟下午注意安全,大风来了。具体时间是两点四十到四点,别在外面晃悠。”
三点出头,我正打算睡午觉。手机开始疯狂震。
微博评论区炸了锅。全是“卧槽主播真的假的”“坐标城东,风真的来了”“我外卖刚被吹飞了,骑手在楼下追着跑”“广告牌真倒了砸了三辆车”“我假发吹树上了谁帮我够一下”。
我打开同城热搜,第一条就是“城东妖风”。点进去全是实拍视频:路边行道树连根拔起,横在马路上;共享单车叠成一堆,跟叠罗汉似的;有个哥们儿的假发被吹到了树上,正蹦着够;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被吹出去三米远,人趴在地上抱着路桩不撒手。气象台紧急发布大风蓝色预警,发布时间是三点十分,比实际发生晚了四十分钟。
我的微博粉丝一晚上从三位数涨到两万三。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一千。
王大爷在弹幕里打字:“小李,你这是真本事?”
我说:“八年在非洲,别的没学会,看天吃饭的本事练出来了。”
“非洲还教这个?”
“援非建设,修气象站的。天天跟当地黑人兄弟研究雨季旱季,研究得透透的。”
张老太发弹幕:“小李啊,那你能给咱小区看看明天啥天不?我明天想去闺女家,不知道用不用带伞。”
我说:“明天全市晴,不用带伞。”
张老太:“真的?”
“真的。错了您回来骂我。”
第二天全市果然大晴,张老太在弹幕里给我刷了个五块钱的礼物,说“小李真准”。
从那以后,我的直播内容从“异世界冒险故事会”变成了“勇者牌天气预报”。每天三次,雷打不动。早上八点报一次白天的,中午十二点报一次下午和晚上的,晚上八点报一次明天的。偶尔加餐,碰到特别严重的插播一条紧急预警。老头老太太们成了我的第一批自来水,在小区里逢人就推荐:“有个小伙子预报天气可准了,比电视上那个强。”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月下来,粉丝涨到了十万。
准确率高得离谱。我说城北下午有冰雹,黄豆大的雹子把蔬菜大棚干穿了四十多个。种植户老刘在评论区连发十条语音骂街,说“你咋不早说,我要知道提前盖网了”。我说港区凌晨有大雾,能见度不到五十米,高速封路八小时,追尾十七辆车。我说南郊晚上有雷暴,别在树底下打电话,当晚就有人不听劝,被雷劈了手机,人没事就手麻。家属私信我非要给我送锦旗,说我救了他老公一条命。
一个月下来,粉丝涨到八十万,人送外号“玄学天气哥”。广告商找上门,全是卖雨伞、卖防晒霜、卖应急电源、卖冲锋衣的。我挑着接了几个靠谱的,一家卖户外装备的给了五千块让我置顶一个月,一家卖应急包的给了三千。剩下的全推了。我妈在老家刷到我直播,打电话来问:“你不是说教非洲人学中文吗?怎么改行算命了?”
“妈,这叫气象预测,科学。”
“科学你个头,你小时候看蚂蚁搬家就说要下雨,十回对不了三回。有一回说下大雨,全村人都把麦子收了,结果晒了三天大太阳,你爸差点把你揍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我别了八年。”
“你爸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饭,他买了瓶好酒。”
“行,下个月回。”
她半信半疑,但每个月收我打的两千块钱生活费时倒是不怀疑了。
真正让我从“小有名气”变成“全网热议”的,是东南沿海那场台风。
其实一开始只是个普通台风,编号“琵琶”,中央气象台预报的是从外海擦过去,登陆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最大风力预计十二级,沿海地区顶多刮点风下点雨。我照常打开系统准备报第二天的天气,屏幕上直接弹出来一行红字。刺眼的红,跟异世界系统发死亡警告一个色号。
【红色预警(最高等级):今日15:00起,龙国东部沿海全域将遭遇超强台风“冥王”正面登陆,中心风力突破17级,叠加天文大潮,风暴潮增水预计5-8米。同时,内陆地区将出现持续72小时特大暴雨,最大小时雨强200毫米。强对流天气覆盖面积超50万平方公里。预计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人员伤亡风险:极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脑子里飞速计算:东部沿海,从辽宁到海南,十几个省市自治区,上亿人口,沿海城市群密密麻麻。上海、广州、深圳、杭州、宁波、青岛、大连,全在影响范围内。如果所有人都毫无准备,死亡人数我都不敢想。
异世界八年,我见过魔王屠城,见过瘟疫灭国,见过山洪一夜之间冲走三个村庄。但那些是魔法世界的设定,离现实太远了。现在这个数字要落在自己家门口,落在那些每天在我直播间里唠嗑的老头老太太身上,落在给我送过锦旗的家属身上,落在那个外卖被吹飞的骑手身上。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我妈的脸,她还在老家等我回去吃饭,我爸还买了瓶好酒。
我又看了一遍系统界面,确认没看错。然后点开详情,看到了更精确的受灾预估图:风暴潮淹没范围用深蓝色标得清清楚楚,连哪个区哪条街都给你画好了,精确到街道级别。内陆暴雨区一片紫红,红色箭头标着泥石流高危地带,山体滑坡风险点密密麻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博,把系统给的信息整理成一段人话:“紧急提醒:根据我的特殊渠道(懂的自然懂),今天下午三点起,东部沿海和内陆多地将出现极端天气,强度远超现有预报。台风‘琵琶’实际上是个幌子,真正的‘冥王’会在背后杀出来,正面登陆。风暴潮最高能到八米,内陆暴雨持续三天。请沿海的朋友立刻往高处撤,内陆的注意山洪和泥石流。信不信由你,但请转发给家里人。”
配图用的是系统给的灾情预估图,但我做了处理,把一些太精确的标注抹掉了,免得引起恐慌,也免得被人当成造谣抓起来。发完我就去泡了碗红烧牛肉面,撕调料包的时候手还有点抖。面泡上刚吃两口,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刚才顺手点了份炸鸡打算压压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清一色黑西装,领头的那个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像扛过火箭筒。证件往我眼前一亮:“龙国应急管理部特别行动处,代号‘风眼’。同志,你预言的天气数据我们看到了。”
我嗦了口面:“……能先让我把面吃完吗?还有份炸鸡在路上。”
“可以。炸鸡我们帮你拿。”他身后那个人真就转身下楼了。两分钟后拎着我的炸鸡上来了,还顺便帮我把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挪到了不挡道的地方。
半小时后,我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后排,两边各一个黑西装,副驾驶还坐一个,全程没说话,但后视镜里一直盯着我看。我啃着炸鸡,含糊不清地问:“同志,我犯什么法了?造谣?我那个图打了码的,而且我没说具体地名……”
“你没犯法。”开车的那个终于开口,声音跟电台播音员似的稳,“我们要请你帮忙。但情况紧急,边走边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市郊一条地图上没有的岔路。过了三道岗哨,每道岗哨都有持枪的武警查证件,最后停在一栋灰不溜秋的五层楼前。门口挂的牌子写的是“龙国气象设备维保中心第三分站”,但里面进出的人穿军装的比穿工装的多,还有几个白大褂拎着仪器箱进进出出。
我被带进三楼会议室。长条桌后面坐了一排人:一个肩上扛着两颗星的老将军,头发花白,眼神跟鹰似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白大褂老头,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卫星云图;一个穿道袍盘核桃的老头,闭着眼念念有词;还有几个看打扮像是部委干部的,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我进门的时候,老将军正在拍桌子:“三十个点的登陆概率就敢报安全?谁给的胆子!气象局那帮人吃干饭的?”
看到我进来,他收了声,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就是那个网上算命的?”
“气象预测爱好者。”我纠正。
“行,爱好者。”他摆摆手,推过来一份文件,“你的‘特殊渠道’,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我一口茶喷出来:“你们查我?我就一个普通主播,粉丝八十万,一半是老头老太太……”
“去年川渝大旱,你提前三天发微博说‘有场雨但下不来,建议人工增雨’。我们照做了,省了两千万抗旱经费。”老将军盯着我,一条一条数,“一个月前城东大风,你比气象台早四十分钟预警。南郊冰雹,你提前六小时。港区大雾,你提前八小时。你一个‘气象预测爱好者’,比我们部里三百个专家加起来还准。你跟我说你没特殊渠道?”
我沉默了两秒:“……我说我梦里有个老神仙教的,你们信吗?”
“信。”穿道袍的老头突然睁眼插嘴,盘着核桃慢悠悠道,“老夫夜观天象,东南方确有凶煞之气冲斗牛,但被一层雾气遮着,常人看不出来。小友,你那个‘老神仙’,是不是还给了你别的?”
我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能每天用三次?”
“够了。”道袍老头转头看老将军,“信他。我拿三十年修为担保,东南方确实有大灾,只是天机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掩了。这小伙子身上有异象,我看得出来。”
老将军嘴角抽了抽:“张真人,您上个月还说西北方有龙脉异动,害我们派了一个连去挖了半个月,最后挖出来个战国古墓。上上个月您说南海有蛟龙出水,我们派了两条船去找,捞上来一堆塑料瓶子。”
“那不是异动嘛!龙脉旁边埋着大墓,正常!蛟龙那个……那是我算岔了,但东南方这个绝对没错!”
“行了行了。”老将军深吸一口气,推过来第二份文件,“李同志,我就直说了。根据我们的模型,‘琵琶’大概率从外海擦过去,登陆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你的数据说会正面登陆,而且是十七级超强台风。你知道提前撤离沿海三个省意味着什么吗?八百万人口,上千亿的直接经济损失。万一你错了,我这项上人头保不住,你下辈子就在牢里过了。”
“万一我错了,”我放下茶杯,“我去扫厕所,扫一辈子,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去。但万一我是对的,您不撤,后果您比我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我能听见隔壁屋打印机嗡嗡响的声音,还有走廊里有人小跑的脚步声。穿道袍的老头又开始念念有词,白大褂老头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将军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接一号台。对,现在。给我接最高层。”
后面的事就像被按了快进键。
当天晚上,国家防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东部沿海六省市紧急动员,两天内转移八百万人。渔船全部回港,高铁停运,机场关闭,所有学校停课,超市物资被抢购一空。我本人的微博被官方账号转发,评论区直接爆炸:“卧槽真的是那个玄学主播”“国家队收编了”“勇者大人变天气预报局的了”“所以以后天气预报看主播就行了?”我被安排在央视新闻直播间连麦,跟主持人一起念防灾指南。
镜头前我穿了件借来的西装,头发还专门打理了一下,化妆师给我扑了半斤粉。结果开口第一句嘴瓢了:“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勇者归来不看天气预报,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冥王登陆倒计时。”主持人小姐姐憋笑憋得脸通红,导播在耳机里狂喊“没事没事接着说”。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但我截到了一句话:“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新闻联播。”
台风“冥王”如期而至。
登陆那天下午三点整,我站在“风眼”基地的落地窗前,面前是一面墙的监控屏幕。卫星云图上,一个直径超过五百公里的黑色漩涡气势汹汹地压过来,云系厚得像墨汁泼在了海面上。实测数据跳得跟心脏病发作似的:中心风力十七级以上,风速每秒六十二米,气压跌破九百百帕。风暴潮最高水位打破建国以来纪录,沿海几个潮位站的监测杆直接被淹得看不见了。
“风眼”主任——就是那个肩膀很宽的黑西装,后来我知道他姓周,是海军陆战队退役的——站我旁边抱着胳膊看屏幕:“要是你错了……”
“我错了我就去扫厕所,这话我说过了。”
“我是说,万一情况比你说的还严重,你也得负责。”
“那就不是扫厕所的事了,我直接把自己发射到台风眼里去。”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台风过境七十二小时,沿海三省直接经济损失最终统计两千三百亿,比系统预估的少了一千多亿,因为撤离及时,物资抢运及时,基建加固及时。死亡人数:零。
零。建国以来同等规模台风中,第一个零死亡。
当然,也不是一点损失没有。沿海某市一个大哥不听劝非要出门拍视频,被风吹出去十米远,挂在树上三个小时,最后被消防员救下来。人没事,就是裤子刮没了,救援视频在网上疯传,成了那几天除了台风之外最大的热门。他在采访里对着镜头说:“我错了,以后主播说啥我听啥。”我微博底下全是艾特他的:“兄弟,下次听话。”
灾后总结会在基地开。老将军进门第一件事是跟我握手,握了十秒,差点把我手骨捏出裂纹:“小李啊,你那个系统……能不能给别的同志也装一个?”
“绑定的,拆不下来,说明书都没有。”
“那辛苦你以后每天三次别浪费。”他递过来一份红头文件,“龙国气象灾害预警中心特聘专家,享受正处级待遇,配车配房,五险一金,每天工作六小时。主要任务——发天气预报。特殊情况加班,按三倍工资算。”
我低头看文件,又抬头看窗外的艳阳天。穿越八年砍魔王,回来以为能当废物,结果还是上班。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配的车是国产新能源,房子在市中心,六十平,比我那老破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办公室安排在预警中心顶楼,窗户朝南,采光极好,桌上摆了铭牌:“李勇(勇者归来),首席气象预知专家。”
上班第一天,我打开系统把三次机会用完后,顺手在微博上发了条:“今天晴,适合晒被子。明天可能有雨,记得收衣服。”
评论区第一条是王大爷:“小李啊,你这专家当得也太水了,我奶奶都会报。”
第二条是官方号:“感谢李勇同志每日预报,今日晒被子指数:五颗星。”
第三条是刘奶奶:“小李有出息了,奶奶给你刷个火箭。”然后真刷了个火箭,六百多块。我私信她让她退了,她说退不了,让我拿去买糖吃。
我靠在转椅上喝了口单位发的菊花茶,心想:也行吧,这班上的比砍魔王轻松多了。就是不知道魔王要是知道光之勇者回来当了天气预报员,会不会气得从熔岩地狱里爬出来再死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我都会准时打开系统看一眼。有时候是“明天有大雾”,有时候是“后天有暴雨”,大部分时候是平平无奇的晴天多云。但我知道,只要那行红字再出现,我就得再一次穿上那件借来的西装,坐到镜头前面去。
只不过这次不用自爆了。这次我有编制。
哦对了,我爸那瓶好酒我回去喝了。他问我到底在外头干了八年啥,我说砍魔王。他说砍什么王?我说就一个混蛋,老跟我加班,还不管饭,让我给他干了八年白工。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这单位挺好,有食堂吧?”我说有,三菜一汤,米饭管饱。他说:“中,好好干。”
我妈在厨房炒菜,喊了一嗓子:“儿子,你那天气预报明天准不准?我明天想去赶集。”
“准。明天晴,你随便赶。”
“那行。对了,你那个直播间,我关注你了,以后妈天天给你刷火箭。”
“妈你千万别,那玩意儿贵。”
“不贵,我退休金够花。”
得,这下真成全家人的天气预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