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狐狸精。
专门吸食男人的阳气。
如今功德快圆满了。
只要再吃一颗男人的心。
就能得到永生。
月黑风高。
我终于蹲到一位受伤的书生。
“小郎君,可愿与我春风一度?”
他拉着我就滚向旁边的玉米地。
“你知道吗?我祖上以猎狐为生。”
1
月黑风高。
我在路边蹲守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个活人。
他怀里抱着一堆书,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我心里乐呵。
一个瘸子,跑得还挺快。
等他靠近得差不多了。
我跳出来矫揉造作地朝他抛媚眼。
“小郎君,可愿与我春风一度?”
那瘸子看我一眼,二话不说,拉着我就滚向旁边的玉米地。
还死死捂着我的嘴。
“嘘——别出声,不然你小命就没了。”
我本能地想反抗,可他力气实在太大。
我越挣扎,他捂的越紧。
我顺着他后背摸到心脏的位置,正要伸爪子把他的心掏出来。
一队扛着枪的士兵跑来,吱哇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凑到我耳边,用气音告诉我。
“是日本鬼子。”
我心里不屑,什么鬼把他吓成这样。
鬼有我们妖精厉害吗?
但这瘸子身上的纯阳之气让我垂涎三尺。
我不打算跟鬼分享我的猎物。
狐狸姑姑说了,我如今吸食的阳气够多了。
只需再吃一颗男人的心,就能得到永生。
但这心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有的。
必须得是有大爱之人的心,才拥有让妖精永生的力量。
我这是第一次吃心,所以想效仿前辈们勾引书生的老套路。
我的外皮足够美丽,不愁男人爱不上我。
2
士兵们边东张西望边吱哇着。
从语气里听得出很愤怒。
他们在夜色中搜寻半天,最后无功而返。
瘸子这才把手从我嘴上拿开。
我从玉米地里爬起,本想继续扮演温柔女子人设。
他突然来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祖上以猎狐为生。”
我心里一惊,怀疑他是不是看出我妖精的身份了。
他又开口。
“可惜村子被鬼子屠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我等他继续说。
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着了,嘴唇一颤一颤的。
半晌,他抬手擦了擦眼里的泪花。
“我叫苏清堂,你呢?”
“胡狸。”
我随口胡诌了个名字,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我把他带到了我居住的小屋。
那地方偏僻得很。
是已经得到永生的狐狸姑姑留给我的。
门口有具被掏了心的尸体,早已腐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我一直都懒得处理。
听说尸体生前很爱狐狸姑姑。
我看了一眼苏清堂。
他如今是孤家寡人,倒是可以下去陪那个男人做伴。
反正没有人会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
“他是谁?”
苏清堂捂着鼻子问。
我斜睨了那尸体一眼。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鬼。”
不知道我这话有什么问题,苏清堂听了后激动不已。
“鬼子?你做的吗?”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人是我姑姑杀的,你怕了?”
我本想告诉他,我姑姑是怎么把这男子的心掏出来的。
吓唬吓唬他。
但还没开口,他就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你姑姑真厉害,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我做梦都想亲手杀了这些鬼子。”
他拉着我,自顾自地说起这些年他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3
苏清堂家原本是村里的猎户,靠上山打些野狐狸为生。
东北的冬天雪很厚,一只品相好的狐狸处理干净皮毛卖去城里,就能让一个家庭熬过一整个冬天。
可1931年下旬,一切都变了。
日本占领了东北,许多村子都被屠净了。
苏清堂他们拖家带口,跟着村里人一起躲进了山里。
好在山里的黄皮子多,这玩意可是平时大家都不敢惹的存在。
据说得罪了黄大仙,全家老小都会遭到它的报复。
可是当大家都活不下去了,谁也不再相信这些迷信的东西。
所以村民经常组团捉黄皮子吃。
再啃些树皮,就这么活过来了。
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大家从山里出来了。
被洗劫干净的村子连一粒米都不剩。
村民个个饿得骨瘦嶙峋。
有人实在受不了穷苦的日子。
于是投奔日本人,当了汉奸。
村民们都唾弃汉奸,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是那汉奸又时不时从鬼子那薅来东西分给其他人。
后来,那汉奸靠溜须拍马当上了保长。
他家院里养了一群肥嘟嘟的鸡鸭鹅。
村民们时不时去他家偷点东西,他也装作没看见。
日子也就这么继续过着。
1933年,日本人在各村开办了“国民学校”。
要求所有小孩学说日本话。
苏清堂家有个满了年岁的弟弟。
被强行抓去学校学日语。
学校禁止孩子们说汉语,抓到一个说汉语的,全家一起受罚。
中国人怎么能学日本话!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儿。
所以苏清堂决定,他白天在隔壁村的老先生那学知识。
晚上回村偷偷教那些小孩认中国字。
可这件事终究还是被鬼子发现了。
当天,整个村被屠得一干二净。
唯剩还在隔壁村学知识的苏清堂活了下来。
4
“我听说南边来了支游击队,我想跟着他们一起杀鬼子!”
我看着他雪亮雪亮的眼睛,来了点兴趣。
“我跟你一起。”
他把鬼子说得人人畏惧。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鬼子厉害,还是妖精厉害。
“你一个女孩,干不了这个。”
我踹了他一脚。
他猛地倒在地上,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怎么了?”
我明知故问。
他咬牙许久,才回答我。
“鬼子来隔壁村抓我,我逃跑的时候,腿被弹片划伤了。”
我嘲笑他。
“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想打鬼子?”
我扶他躺在床上,想查看他的伤势。
还没碰到他裤子呢,他就一脸紧张地制止我。
“你干什么?”
“帮你疗伤啊。”
“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么?”
“所以你怎么报答我呢?”
我玩味似的看着苏清堂。
他不好意思跟我对视,用蚊子般的声音问我。
“你、你想我怎么报答?”
我撑着脑袋凑到他耳边。
“我要,你的心。”
这颗心,被我挖出来时不能有一丝不情愿,不然我还是不能永生。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耳尖瞬间通红。
5
这些天我日夜照顾着他,努力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他终于答应带着我一起去找游击队。
“他们藏在深山老林里,白日挖野菜吃,晚上睡山洞里。”
“要是运气不好,就只能饿着肚子。”
苏清堂兴致勃勃向我介绍游击队。
听起来和我们狐狸差不多。
“听说刘家村有个游击队特别厉害,端掉了鬼子的好几个炮楼。”
说到这,他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我要是加入了他们,就能给死去的村民们报仇。”
苏清堂带着我,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到了他说的刘家村。
村民们听到他的遭遇,忍不住痛哭流涕。
有个失去了孙子的老奶奶硬要让我们住在她家。
我就这样安了个新家。
每天天不亮。
苏清堂就跑去刘家村附近的山林里寻找传说中的游击队。
可到了夜里,他又沮丧着一张脸回来。
一连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却等来了日本鬼子。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偏偏来了。
那支小队是派来抢粮食的。
他们抢走刘奶奶院里养的几只老母鸡。
那些鸡个个肥的流油,我馋了它们好久都没舍得吃。
便与他们发生了争执。
吵闹间,有个鬼子掏出了枪。
苏清堂连忙把我护在身后,自己却中了一弹。
一声枪响后,迎来的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枪声。
但不是鬼子的枪声,而是游击队的枪声。
十几个人手里握着枪,把这支鬼子小队一个不剩地击毙了。
带头的是隔壁邻居刘红生。
“红生叔?萍花姐?伟强哥?”
苏清堂捂着伤口,傻了一样地看着他们。
没想到找了整整三个月的游击队竟然每天都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腿上的血洞,心里哀叹。
这下真成瘸子了。
6
任凭苏清堂怎么哀求,刘红生都不愿收他做队员。
他干脆拄根拐杖,拖着个瘸腿赖在刘红生家。
“我祖上是猎户,我可以打枪的。”
“实在不行,让我替你们干些杂活也行。”
“什么苦我都能吃。”
“求求你们,我真的很痛恨日本鬼子。”
刘红生抽了根卷烟,才缓缓开口。
“鬼子一整支队伍都被我们杀了,大部队找不到他们,过不了几天就会来屠村,我们全村人都得上山逃难去。”
“你要真想和我们一样把鬼子赶出中国,等过了这段风头,就去北平读书吧,学生才是国家的未来。”
“你腿脚不方便,跟着游击队只会白白丢命。”
苏清堂还想再说什么。
刘红生把烟头一丢,压着他肩膀,认真地说。
“读了书,有了文化,才能指挥作战,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把游击队队长让给你当!”
苏清堂眼睛立马闪着亮光,连连点头。
全村人收拾好了东西,逃进了深山老林里。
过上了苏清堂之前跟我说的“白天挖野菜吃,晚上睡山洞里”的日子。
这种苦日子一点也没有减退他加入游击队的念头。
躲了这么两个月,游击队的侦查员通知我们。
附近几个村的鬼子也全部撤退了。
面黄肌瘦的村民们才安心地回了家。
而苏清堂则是跟村民们告了别,带着我,一瘸一拐但马不停蹄地去了北平。
7
我们像个难民一样,蓬头垢发地来到了北平。
尤其是苏清堂,他还瘸着条腿,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乞丐。
那条腿,是为了保护我而瘸的。
有人路过他身边,嫌弃地淬了口唾沫。
“哪来的叫花子。”
苏清堂像没听到一样,向别人打探燕京大学的方向。
顺手还给我买了个肉包子。
他摸着我的头。
“走这么久的路,肚子肯定饿了吧。”
好在这时候还没开始“法币改革”。
国内货币制度非常混乱。
什么银两,银元,铜钱,外币。
什么库平、关平、漕平等。
各地军阀铸钱盛行。
苏清堂靠着打零工,给人跑腿,干杂活赚了点钱,又靠着赚取差价硬是给自己攒够了学费。
他在校外租了间房子,下课后就跟我住在一起。
我本就是狐狸精,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俩人天天共处一室,干柴烈火的,自然而然就滚到一起了。
“小狸,你真漂亮。”
“跟着我,不让你干一点儿活。”
“等我把鬼子赶跑,以后绝不让你受委屈。”
每次运动的时候,我的爪子就忍不住放在他心脏的位置。
我确定这颗心一定是爱我的。
只要吃了它,我就能够永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下不去手。
我想,一定是时机不够成熟。
再晚点,我一定狠狠把它挖出来。
8
1935年12月。
苏清堂在北平已经读了一年书。
他总爱带些报纸回家。
上面记载着鬼子们的暴行。
终于,忍无可忍的学生们爆发了“爱国运动”。
苏清堂拉着我参加了游街示威。
我本不想去,但我想要他的心。
一颗心甘情愿、爱我、能让我永生的心。
前来示威的人很多。
他们扛着横幅,喊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口号。
上万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内城。
内城的正门紧紧关闭着,学生们大喊“开城门”。
就这么耗了好几个小时。
伪军保安队的队长终于答应开城门。
但有一个要求,只放五百人从正门进城。
剩下的人,必须绕路从和平门、宣武门进入。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波人相约在内城中心汇合。
上万人就这么被分散了。
大部队沿着西河消失不见,保安队长才开正门。
苏清堂拉着我,和剩下的人一起进了正门。
北平的冬天黑得很早。
我们赶到城中心时,晚霞都已经消失了。
在寒风中等了好几个小时,不见其他人与我们汇合。
苏清堂反应过来,他大喊。
“不对,按理说大部队应该早就到了,伪军一定是骗我们,根本没放他们入城。”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
而我们早已被伪军包围。
路灯突然全部熄灭,眼前瞬间只剩熹微的月光。
大批伪军鱼贯而出,挥舞着刀枪棍棒冲上来对着我们就是一顿打。
混乱之中,我的肩膀被砍了一刀。
我忍着痛迅速反击,掏了几个伪军的心。
腥臭味迅速蔓延开,极度刺鼻。
我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用看也知道,这些心是黑的。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而伪军的支援也越来越多。
寡不敌众,我牵起苏清堂的手就一路狂奔。
幸亏伪军没追上来,但肩膀越来越痛,我有点体力不支。
最终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变回了原型。
我内心一凉,身份暴露了。
苏清堂震惊在原地,盯着我好半天,才不敢相信地叫着我的名字。
“小狸?”
他低声自言自语。
“胡狸,狐狸!”
然后把我抱起,躲到桥下,撕了衣服上的布条给我包扎。
我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狗日的,看来这些鬼子还是比妖精更厉害。”
他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想用体温给我取暖。
因为北平的冬夜,真的会冻死很多人。
9
天朦朦亮的时候,城门开了。
苏清堂把我带回了家里。
我变不回人形,他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温柔地给我清理伤口,为我喝药。
在他精心照顾了半个月之后,我终于恢复了些许。
这段时间,他总是给我讲些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灵异故事。
什么黄皮子讨封,黑蛇显灵,鬼打墙之类的。
讲完后还要握着我的爪子,打趣道。
“你这身皮毛品相极好,油光水滑的,能换不少钱呢。”
伤好后,我变回人形,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就随口问道。
“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被二鬼子以妨碍治安的罪名逮捕了。”
我“啊”了一声,他又道。
“昨天全部释放出来了。”
“只是,很多人都受伤了,断胳膊断腿的,成了跟我一样的瘸子。”
我俩沉默不说话,只剩炭火在炉子里噼里啪啦地响着。
晚上,他跟以前一样搂着我睡。
就跟以前他不知道我是狐狸精一样。
10
伪军逮捕学生的事情传遍整个中国。
许多新闻社都在报纸上批判这种行为。
各地学生也纷纷响应爱国运动。
一场接一场的游行示威不断。
苏清堂跟我说,他不读书了。
“学生的书本当不了保护自己的武器。”
“手无寸铁的学生斗不过拿着铁刀大棒的汉奸。”
“更赶不走赖在这不走的鬼子!”
我问道。
“可是,不读书拿什么救国?”
苏清堂的眼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
我们简单收拾了行李,回了刘家村。
刘奶奶半年前去世了。
在睡梦中走的。
家里空荡荡的,很冷清。
“这是喜丧,喜丧好啊。”
苏清堂早上说着好,可我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泪花。
他拉着我去了刘奶奶的坟头磕了几个响头。
带着被褥和一袋玉米棒子去了山里。
近来附近村子总有鬼子兵路过。
游击队早就搬到山里住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他去哪我就去哪。
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11
上山的路很陡,苏清堂一瘸一拐艰难地行走着。
找到游击队时,天早就黑透了。
刘红生惊讶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不悦。
“不是让你去读书吗,咋跑这来了?”
“读书有啥用,手里没把枪,还打不过一个二鬼子呢。”
他死死抱着刘红生,脸上有委屈,可更多的是倔强。
把北平学生被伪军捕捉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旁边几个游击队员愤愤不平,张口就是“狗日的汉奸”。
刘红生听后沉默不语。
好半晌,才点点头。
“你想加入游击队也可以,但你腿脚不便,以后就留在村子观察附近鬼子动静,我们的人会时不时下山找你了解情报。”
他们说是说里应外合。
实际苏清堂在村子里压根闲不住。
每天天还不亮,鸡还没叫,他就醒了。
砍柴烧火做饭一顿捣鼓,然后去院子里喂鸡喂鸭。
一个上午就把一整天的活儿给干完了。
然后拿着他的弹弓就往山里赶。
子弹太贵,这儿的游击队都是村民自发组成的,压根买不起多少子弹。
好几个队友用的都是打猎用的土枪。
真枪实弹用不起,刘红生干脆教他怎么用弹弓瞄准目标。
我总是跟在他身后,抱着好几份饭带给队员们。
然后坐在一旁看着苏清堂。
他弯腰捡了棵松果,然后套在皮筋上,对着不远处的一个鸟窝。
咻——那鸟窝从高空落地。
“可以啊你小子,有天赋!”
队员们在旁边拍手叫好,然后跑上前围着那鸟窝。
“有鸟蛋没?”
“有三颗蛋,哎呀都碎了,不能吃了。”
“可惜了,唉——”
“可惜啥,碎了好啊,你想想,这要是鬼子的脑袋,嘿嘿!”
队员冲苏清堂竖了个大拇指。
苏清堂笑笑,又捡了几颗松果打。
一直到天黑,他才收起弹弓,和我一起下山。
他还恋恋不舍呢,慢悠悠地下山,时不时拔几根草,手里不停忙活着。
我好奇地问他。
“这是干嘛呢?”
“刘叔教我的,用草编个环儿,在山里打游击时往头上一戴,能更好的隐藏自己。”
他编地很认真,突然像遗漏了什么一样东张西望。
然后目标锁定了几朵野花,把它们摘下来一起编进了草环里。
我盯着他的脸庞目不转睛。
最初见到他时,他白白净净的,虽然祖上是猎户,可他浑身只有读书人的儒雅气息。
如今皮肤已经晒成蜜色,手臂的线条也越来越清晰。
手上也长了一层薄薄的茧。
越来越像个大男人了。
只有眼睛还是一成不变的清澈。
“编好了。”
他把草环往我头上一戴。
笑嘻嘻的,阳光又灿烂。
12
1937年,鬼子开始大扫荡。
他们集结了许多部队,有鬼子也有二鬼子。
说是来围剿抗联,保护良民。
就这样驻扎在了村子里,到处抓村民做奴才给他们洗衣做饭。
我们好几天没上山,游击队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派人来打探情况。
可那名队员年纪太小,不够谨慎,就这样暴露了坐标。
鬼子很快就包围了山里的游击队。
还好山里地形够复杂,鬼子派去的人,只有进,没有出。
苏清堂在家急得跺脚。
“鬼子人多,我看出来了,他们在玩车轮战术,再这样下去,刘叔他们没被鬼子打死,就先活活饿死了!”
他在屋里头走了好几个来回。
“不行,我得去给他们送粮食!”
我问。
“怎么送?上山的路都被鬼子堵死了。”
他沉默了,眼睛红得像泣了血一样。
我心疼极了,咬了咬牙。
“我去送吧,趁天黑的时候。”
“你去?不行,太危险了!”
我佯装轻松地笑了笑。
“你知道的,我是狐狸精,妖精比鬼厉害。”
等到天黑,我变回原型,苏清堂把那袋大米牢牢地绑在了我身上。
他有些不放心我,非要跟在我身边。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跑得很快。”
我们轻手轻脚地靠近一条上山的必经之路。
有三个鬼子守在那。
苏清堂拿着弹弓,朝距离鬼子十来米的地方飞了一颗石子。
那石子发出“砰”的一声。
趁鬼子被响声吸引过去查看的时间,我飞快地蹿过去。
四只爪子不敢有一丝停歇。
没想到山里还有鬼子的巡逻队。
好在我以前天天和苏清堂上山,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这才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队。
13
狡兔三窟,游击队也如此。
他们在山里有好几个藏身所,我马不停歇地跑到最隐蔽的那个山洞。
没想到好几个队员都在这。
刘红生也在,他们听见动静就立马给枪上了膛。
等我进洞的时候,好几把枪都对准了我,个个脸上神情紧绷。
我错愕了一下,定在原地不敢动。
好在他们没有开枪。
不然枪声会暴露坐标,大家都得死。
“是狐狸啊,吓死我了。”
“俺还以为是小鬼子来了,俺都还没娶媳妇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娶媳妇。”
刘红生收起枪支,抽出了一把弯刀,笑着调侃他。
“刚好没吃的了,杀了这只狐狸,肉给我吃,皮毛卖了给你娶媳妇。”
一群人跟着起哄。
“等赶跑鬼子,我就来喝你喜酒啊。”
“那皮毛油光水滑的,扒下来做狐皮大衣穿着得多舒服啊。”
我听完很淡定地咬断身上的绳子,把米袋放下,还用头往前拱了拱。
他们瞬间愣住了,个个露出惊讶的表情。
刘红生揉了揉眼睛。
“强子,我没看错吧,这狐狸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没、没看错。”
我刚转过身,准备回去。
背后传来膝盖碰地的声音。
几个人齐齐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感谢狐大仙,感谢狐大仙!”
“要是有幸能活着出去,我一定给你立碑供着。”
从那天起。
我每隔几日就往山上送一次粮食。
每次都心惊胆战。
仿佛我也成了游击队的一员。
直到有天下山的时候,我停下来稍稍喘了会儿气。
被鬼子的巡逻小队发现。
他们拿枪扫射我。
我的右腿中了一颗弹。
慌乱中化成人形跟他们拼命。
一手掏了一颗心。
其余的鬼子才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不敢停留,拖着伤口想往家的方向走。
但伤口实在太疼,一直在流血。
没能撑到回家,就倒在了山里。
14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
但睁眼时,苏清堂就在身边,他把我移到了一个高高的土堆后边,伤口也包扎好了。
我慌忙查看四周,焦急地说。
“你怎么上山来了,被鬼子发现怎么办?”
他很艰难地笑了一下,试图缓解我的焦虑。
“鬼子们说村里有专门吃人的狐狸精,昨晚连夜撤退了。”
“那你怕不怕我,怕不怕吃人的狐狸精?”
“怕,所以你要多吓唬吓唬我。”
他背起我,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
我把头埋在他后颈处,嗅着他的味道。
离家越来越近了,但我感觉越来越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苏清堂泪水一颗一颗掉在地上,嘴唇抖得发颤。
他轻声问我。
“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摸摸他的头,安慰道。
“没事的,我们狐狸有九条命,死不了。”
其实哪有九条命呀,那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大概是上天怜悯吧,我的命保住了。
但伤的太重,维持不了人形。
我右腿里的子弹被挖了出来,但也因此落下了残疾。
苏清堂瘸了左腿,我瘸了右腿。
他调侃说。
“这下别人不用问,一眼就知道我俩是一对。”
“可我现在只是只化不了形的狐狸。”
“就算你一辈子都是只狐狸,我也要你。”
日子就这么安逸的过着。
偶尔有村民来串门,问最近怎么没看到我。
苏清堂也只是故作神秘。
“她呀,就快回来咯。”
这句话说了将近一年,我都没“回来”。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再也化不成人形了。
我变得越来越阴沉,胃口越来越差。
苏清堂没办法,不再把我藏在家里,天天抱着我出去闲逛。
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他养了一只狐狸。
刘红生知道后,特意带着肥嘟嘟的老母鸡来看我。
还到处宣扬我给他们送粮食的事迹。
一时间,我成了村里的狐大仙。
每天都有人带着贡品来拜我。
还会对我许着各种各样的愿望。
直到有一天,一个村民带着小孩来拜我。
那小孩在一旁嘀咕。
“拜狐大仙真的有用吗,别人都说王爷庙才灵验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苏清堂开始省吃俭用地攒钱,但从来不在我身上省钱。
半年后,他带着我去了很远很远的王爷庙。
离开的那天,他特意买了一套大红色的被子塞在柜子里。
然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又在房间贴满了囍字。
他笑嘻嘻地跟我说。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请全村人来喝喜酒。”
我们都很期待回来的那一天。
但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也是。
15
苏清堂在离王爷庙最近的街区租了个小屋。
他很虔诚。
每天都去王爷庙里烧香拜佛。
这里供着的是札萨克图旗第三代君王鄂齐尔的神像。
我一个妖精,被佛光挡在外边,进不去庙里。
只能待在家等苏清堂回来和我讲庙里的事。
“那个神像,好大一座,身上镀了一层金。”
“好多人在那许愿求显灵呢。”
“香火连绵不断,怪不得大家都说他灵呢。”
我想象不出那座神像是什么样的。
于是苏清堂就用泥巴给我捏了一个出来。
“这是什么啊,丑丑的。”
我一爪子拍扁了那坨泥巴。
他盯着那坨泥巴出了神一般,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
他又捏了一个泥像给我,这次是狐狸泥像。
“这个呢?”
我看着那个丑不拉几的泥坨子,敷衍道。
“这个好看。”
他喜笑颜开。
从那以后。
每天都要做一堆泥像给我。
没半个月,家里的泥像多得都快堆不下了。
他捏得越来越像。
后来干脆直接摆了个小摊。
专门卖狐狸泥像。
他还给泥像编了个来头。
“这是一只狐仙,如果你买了她,她就会保佑你无病无灾,早日发财。”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来买泥像。
苏清堂赚的钱越来越多。
他直接买了个大院子。
我感觉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好。
终于有一天,我又化成了人形。
苏清堂没有哭,只红了眼圈。
他盯着我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说。
“很久很久以前,我捏了一个最像你的泥像,把它偷偷放在了王爷庙的正中央。”
“你进不去庙里,我就让你的泥像进去受人供奉。”
“大家都知道你是狐大仙,愿意给你上香火。”
“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16
变回人形后,我每天都去和隔壁院里的张慧香唠嗑。
她很热情,带我认识了很多朋友。
“听说了吗,美国向日本投了一颗蘑菇云。”
“真的假的?”
“报纸上说的,还能有假?”
我嗑着瓜子儿,听她们讲最近发生的事。
有人大胆发言。
“这样的话,鬼子是不是要回老家了啊?”
“我看是这样没错,他们都自顾不暇了。”
大家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
没几天,小姐妹们又从报纸上看到了类似的新闻。
“日本又被炸了,这次是长崎。”
“又被炸了啊,天道好轮回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瓜子都没时间嗑,全被我吃了。
她们的预测是对的。
1945年8月15号。
日本发布终战诏书,无条件投降。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报纸上就印满了“日本投降”这几个大字。
有的人甚至高兴地买了几十份报纸。
见人就发一张,生怕别人晚一秒知道这个消息。
前几日还对日本狠狠唾骂的小姐妹们,此时纷纷一脸不敢相信。
“这消息是真的假的?”
“真的吗?”
“鬼子真的投降了?”
“不会是梦吧?”
整片街上喜气洋洋。
或者说,这一天,整个国家都沉浸在喜悦当中。
不少老板都关店回家庆祝。
我刚回到家,就收到苏清堂的一束花。
他搂着我,身体都在发抖。
“小狸,我们等到这一天了,好辛苦,好辛苦。”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无故被杀,再也不会有村庄被屠。”
“不会再有孩子失去亲人,不会再有炮弹摧毁家园。”
“我们只会越来越好。”
我点点头,抹去他流下的一滴泪。
胜利的,喜悦的,充满对未来希望的眼泪。
“以后不用再经历悲痛和苦难,所有人都会和相爱的人相伴终生。”
“孩子们的脸上只会有笑容,不会出现恐惧与害怕。”
“不用再面对敌人的威胁,不用再猜死亡和明天哪个先到来。”
鞭炮声响彻了一整个晚上。
我没有丝毫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枪声。
17
天亮了。
亮的又何止是天。
苏清堂请了一堆朋友来家里吃饭。
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尤其是我。
因为。
苏清堂和我求婚了。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红着脸说。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存在,我想一生一世都和你在一起。”
“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想看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他低下头,轻声补了句。
“其实不止一辈子。”
我装作矜持的模样,答应了他。
婚礼定在下个月的一号。
我们会提前几天回刘家村。
回那个,在柜子里塞了红被子,在房间里贴满了囍字的小房子。
1945年8月21号。
我去张慧香家串门。
她神秘兮兮地跟我说。
“听说了吗,东街的李二娘突然发病了,整个人口吐泡沫,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
“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之前还好好的。”
我没当回事儿。
毕竟谁没生过病呀。
又过了两天。
张慧香告诉我最近少出门。
“听说啊,李二娘的丈夫孩子,还有邻居,全都生病了,一个个发着高烧,口吐泡沫,跟李二娘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给了我一块板蓝根。
“我寻思她这病可能是会传染的,这板蓝根你拿着,是个好东西,身体不舒服了就泡水喝,最近没事别出门了。”
又过了两天。
隔壁传来哀嚎。
“慧香啊,你死得好惨呐,怎么抛下我们就走了。”
一阵又一阵唢呐吹响。
我连忙出门,看到张慧香家挂着白幡。
不止是她家,周围大部分人都挂上了白幡。
这意味着......
“鼠疫!是鼠疫!”
“大家在家待好,千万别出门。”
有戴着口罩的大夫高声呼喊。
一时间鼠疫两个字传遍了整座城。
昔日热闹的大街再也空无一人,赶走鬼子的喜悦变成了人心惶惶的恐惧。
人人都怕有人传染自己,人人都怕自己死状凄惨。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求求佛祖保佑苏清堂,求求神仙保佑所有人。
可佛祖和神仙压根不屑于搭理我这个妖精。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苏清堂开始口吐白沫,浑身高热。
我掏出板蓝根泡在水里,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
他喝一勺吐一勺。
急得我在原地不停打转转。
“小狸,小狸。”
他含糊不清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连忙过去抓着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从眼眶滑落,滴在他的手臂上。
“我在,我在呢。”
“哭什么,别难过。”
他好像清醒着,又好像迷糊着,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
“你是狐狸我也喜欢。”
“喜欢你的大尾巴。”
“想和你在一起。”
他高烧了整整三天,吃什么吐什么,身体消瘦地不像话。
1945年8月31号。
他高热的身体变得冰凉。
我双手颤抖着在院中挂起了白幡。
他说要陪我回那个温馨的小屋,生一窝可爱的小狐狸。
可是这一次,他失言了。
因为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18
我接受不了事实,疯了一样跑出家门,想冲进王爷庙里。
可佛光把我弹了回去,重重摔倒在地。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小水坑。
我对着庙里大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苏清堂把妖精的泥像放在庙里,所以你要这么报复他!”
“你到底显了什么灵!”
直到黄昏,我才从地上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回走。
该吃饭了,该吃饭了。
苏清堂还等着我回家做饭呢。
我哼哧哼哧做了八菜一汤,然后坐在床前。
“睡醒了吗宝贝,该起了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酸菜鱼。”
“你要是不想吃也可以,我明天重做。”
“我等你。”
1945年9月1号。
要是没有出意外,今天我应该坐在刘家村那个贴满了囍字的房间里。
但是没关系,现在这个房间也被我贴满了囍字。
我还换了一床大红色的新被子。
跟我们离开刘家村前塞在柜子里的那床被子一模一样。
这些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我都没来得及买喜服。
我翻出一匹大红的丝绸,裁裁剪剪,赶在天黑前,给自己做了身合身的嫁衣。
我穿上问苏清堂。
“好看吗?”
他不回话,肯定是在心里默认了。
我盖上盖头,坐在他身边。
屋内安静得可以听到我自个儿的心跳声。
渐渐地,我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我想。
我到底在等谁来掀盖头呢?
1945年9月2号
日本在东京湾“密苏里”号上正式签订投降书。
而这边的鼠疫越来越严重了。
为了防止病毒大面积扩散。
所有感染鼠疫而死亡的人,都必须把尸体烧毁。
一群蒙头蒙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冲进我家,把苏清堂抢走了。
他被丢在十里外的乱葬岗,和一堆不认识的尸体躺在一起。
大火把他们烧得一干二净。
仿佛他们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只留下一堆混杂在一起、不知道谁是谁的骨灰。
19
1949年10月1号。
新中国成立。
为了纪念在灾难中逝去的同胞。
人们在焚尸的地方竖了一块纪念碑。
有个刚上学的小娃娃指着那块碑问。
“妈妈,这是什么?”
“是国耻,是三万个冤魂。”
从1945年冬至1947年春。
我一直守在这附近,等着苏清堂兑现承诺。
他欠我的不止一场婚礼。
还有一颗永生的心。
但我曾经得到过那颗心。
心的主人不在了,我对永生也失去了兴趣。
我本想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其他人。
可惜建国后动物不许成精,我不仅被禁止化成人形,还不能说话。
所以,人们来这里的时候。
总能看见一只瘸了腿的狐狸趴在纪念碑下慵懒地摇晃着它那又长又漂亮的尾巴。
它不怕人,也不咬人。
因为,这些人是他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