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来新主家是他
被卖进新主家的第三日,我在廊下听见了阿生的声音。
我正抱着补好的外袍,跟内院总管去送衣裳。前头来了人,总管忙把我拉到一旁,让我低头。
“送到书房去。”
我脚下一顿,抬起了头。
阿生站在廊那头,身边有个穿浅紫衣裙的姑娘。他瘦了些,右边眉骨那道浅疤却还在。
我看得发怔。
牙人带我过来时,只说新主家缺会针线的,叫我好好做事。进门走的是侧门,我被领进后头的针线院,两日都没往前院去,只管改衣、学规矩。
我不知道,这里竟住着他。
“阿生。”
我喊了出来。
他停住,看向我。
三年里,想过许多次该怎样见面,真见着了,我却只会叫他的名字。衣裳从手上滑下去,我没顾得捡,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阿荞。”
那位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殿下认得她?”
他望着我,片刻后说:“不认得。”
我停住了。
总管一把按住我的肩,连声赔罪,说新买的人还没学好规矩。
我仍看着他,等他再仔细看一眼。眉骨的伤是我照料过的,他疼得睡不着时,也这样望着我,叫我不要走。
他却只说:“带下去。”
总管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柱子后。我想再喊,他拧住胳膊,疼得我缩了一下。
我只看见他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听见玉佩轻轻碰响。他没有停,身边那位姑娘也跟着走远了。
直到廊下重新安静,总管才松开我,骂我是不是不要命。
我蹲下去捡衣裳。衣角沾了泥,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里的主人……”我抬头,“是三殿下沈煜?”
总管气得笑了一声。
“晋王就是三殿下。你连这都没弄清,还敢冲撞?”
我低下头,抱住那件衣裳。
阿生被带走时,我就知道他原名沈煜,是皇帝的儿子。后来有人说他封了王,我却始终没问到确切的封号和住处。
晋王。
原来,我被卖进了他的府里。
我被罚回针线房,不准再往前院去。旁人等总管走远,围过来问我怎么敢乱叫殿下,我摇头,不知道该怎样说。
坐在窗边的方嫂替我拿了碗水,叫她们先去做活。
我两手捧着碗,喝了几口水,才问刚才那位姑娘是谁。
“许相家的小姐,叫明徽。”她说,“再过些日子,就要进门做王妃了。”
我抬头看她。
方嫂见我脸色不好,没再多说,只将窗边一卷红绸拿开,让我坐稳些。外头有人来问喜被绣好了没有,她应了一声,接着去忙。
我这才留意到,针线房里已堆了许多婚宴要用的东西。
新买进来的几个人,与我一道做了两日活。我只当又换了个规矩更多的主家,从没问过是谁成亲。
方嫂回来,见我手里还捧着空碗,轻声问,是不是将殿下认成了亲人。
“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样。”
“什么人?”
我憋了很久,还是没能忍住。
“说要接我走的人。”
她没有再问,接过碗,拿布让我擦脸。
我低头坐着,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谷里握着我的手,问往后想住什么样的屋子。如今我十九了,辗转被卖到他跟前,他却看着我说不认得。
我想,也许三年太久,自己又瘦了,模样与从前不一样。
可他一直看着我,真的没认出吗?
天黑以后,针线房还点着灯。我刚洗净衣角的泥渍,门外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见周成。
当年找到阿生、带他回京的侍卫。
他走到灯下,看清我的脸,脚步猛地停住。
“阿荞?”
我的手僵在衣裳上。
他盯了片刻,才低声说:“殿下叫我来领人,我才知道你在府里。”
原来没有认错。
我拿上针线袋,跟着他出了门,走到书房外。门关上以后,沈煜从桌后站起,向我走来。
“阿荞。”
他一叫我的名字,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抬手想擦,我往后退,手背碰在门上。
“你认得我。”
他停住,低声应了一句。
我望着他,又问:“白日里就认得,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
2 我把他藏在山里
遇见他那年,我十六岁,在青石庄做杂活。
冬末山里还冷。那天庄上的管家嫌灶房的柴湿,叫我到后山取前一年堆好的干枝。我走过谷口,看见沟边倒着一个人,头朝下,半边衣裳浸在融雪里。
我先以为他死了。
下去翻他的肩,他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扣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别……”
他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又昏过去。
我蹲在那里,心跳得厉害。那张脸被泥和血糊着,看不清模样,手腕却露在外面,两道勒痕,一处已经磨破了皮。
庄里抓回过逃奴,我见过那样的伤。
我想,他一定是逃出来的,怕我把他送回去。
沟边不能久待。我先拿绳子系住他腋下,拖了几步,拖不动,只好把人往避风处挪,用自己的外袄盖住,再去找吴伯。
吴伯替庄上采药,年轻时也替人看过伤。他跟我回来,摸到那人还有气,低声骂我胆大,最后还是帮着把人抬到谷里的守林棚。
棚子闲了很久,门板歪着,里面有一张缺腿的木床。我拿砖垫稳,吴伯解开那人的衣裳,才看见肋下和肩上都有伤,额角也撞破了。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他说这话时,我不敢接。
我想起刚才扣着袖子的手,回庄以后,把领到的半块饼留下,泡软了带去。吴伯让我别急着喂太多,又教我换干净的布,烧水,留意他夜里是不是发热。
那几天,我总怕推门进去,床上已经没了动静。
他醒过一次,睁着眼看屋顶。我扶他喝水,他盯着我,忽然问,这是哪里。
我告诉他,又问他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额上慢慢冒出汗。
“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不肯说,便叫他别怕,我不会去告诉管家。他却把头靠在墙上,眼里渐渐露出慌乱。
他连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沟里,也不记得。
我跑去找吴伯。吴伯来看过,说头撞得厉害,有人会这样,能不能想起来,眼下说不准,先把命保住。
我送吴伯出去,站在门边,半晌没动。
他在床上问,是不是很麻烦。
我回过身,把药端过去,叫他先喝。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他捧着碗,望了我一会儿。
我那时实在不会取名,只想着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往后总要好好活下去,便叫了他阿生。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头说好。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这一刻,总记得他那时答应得很认真。仿佛只要我给他一个名字,他就能从头开始,不必再为想不起的过去害怕。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有几次从梦里惊醒,扶着额角,脸白得厉害。我问梦见什么,他说记不清,只看见一道刀光,总有个人在身后叫他低头。
“认识那个人吗?”
他摇头。我把水递给他,让他先缓一缓,不必硬想。他喝完,仍望着门口,直到我又叫一声,才慢慢转过头来。
我每日只能在天亮前和天黑后去看他。白日里要干活,偷拿出去的吃食也有限,起初只够让他不饿得难受。
他很快察觉,问我自己吃了没有。
“吃了。”
他低头看碗里的饼,又看我。
“你先吃一口。”
我不肯。他把碗放回床边,说自己也不吃。
我那时觉得,这个人明明连翻身都困难,却固执得叫人没办法。最后只得坐在旁边,先咬一口,给他看。
他这才端起碗,把余下的慢慢吃了。
有一次,灶房少了一袋粮,管家挨个查。查到我身上,翻出藏着的干饼。我不敢说带给谁,只说自己饿,便挨了打,还被关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我拖着腿去谷里,远远看见棚门开着,床上没有人。
我一下慌了,沿着河沟找,叫了好几声。
他扶着树站在前面,脸白得很,手里攥着一根削过的木棍。
看见我,先松了一口气,接着低头,看见裙子底下露出的血痕。
“谁打的?”
我只想叫他先回去。他站着不动,问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带吃的。
我没有回答,伸手去扶,才发现他掌心也破了。那根木棍没削干净,他抓了一路,木刺全扎了进去。
他自己还站不稳,却撑着木棍出来找我。
我望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在庄上许多年,也有过整夜不见人影的时候。第二日回去,旁人只会问活做完没有,从没有谁这样着急地出来找我。
他被我扶回棚里,坐下以后,先把自己不久前撕好的布条拿过来,问能不能看我的伤。
我不肯把裙子掀高。他便将药和水放在我手边,自己慢慢挪到门外,背过身坐着。
“好了叫我。”
我一边给自己擦药,一边看他的背影。肩上的布又渗出了血,衣裳歪歪地披着。他偶尔疼得吸一口气,一直背对着我,等我擦完药。
那晚,临走时,他叫住我。
“别再拿你自己的饭给我。我明天能出去找点吃的。”
我说他连路也走不好。他想了想,问我能不能教他认些野菜野果。
我从没教过谁做事。管家叫我笨,庄上的姑娘也嫌我认字少,买东西时总要重新数钱。
可他听得很专心,指着棚外一丛野菜,问了两遍,怕记错。
过了几日,我来时,看见窗边放着洗干净的嫩叶。灶膛里有火,他正扶着膝盖,慢慢往锅里加水。
“你先坐。”他说,“很快就好。”
我坐在那张垫着砖的床上,手里还拿着藏来的吃食,忽然有些不习惯。
我听惯了别人催我快些。吃饭要快,洗衣要快,做完自己的活,还得去帮别人。
这是头一次,有个人见我进门,先叫我坐一会儿。
那锅野菜并不好吃,盐太少,叶子也煮得过了。他尝了一口,自己先皱眉,说下次会好些。
我低头吃,没敢告诉他,自己已经觉得很好了。
伤渐渐好转以后,他会到棚外捡柴,天暖时洗自己的衣裳。我怕庄里的人撞见,叫他别往山口走。他答应,偶尔站到高些的地方,看远处通往镇子的路。
我知道他还是想找回过去。
有一日,他问,若想起自己是谁,会不会就有人来找。
我蹲在灶前,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也许吧。”
“你呢?”
“我什么?”
“若有一日不在庄上了,你想去哪儿?”
我回头看他。他问得很平常,像问明天要不要下雨。我却想了很久,答不出一个地方。
我连出庄都要先问管家,从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也能挑一个去处。
他没有笑,只在旁边坐下来。
“不急。慢慢想。”
那天回去,我走得比平日慢。山里天黑得迟了些,路边的草冒出嫩芽,我一面走,一面在想他的问题。
想来想去,只想到一间自己的屋子。
门能从里面关上。没有人半夜叫我起来,也没有谁进门时,我必须先跪下。
3 一起回咱家
开春以后,阿生能走远些,我带他去过山那边的小镇。
我们沿另一条山道出发,避开庄上赶集的人。他问过几家铺子,这些日子有没有人在找失散的家人,没有谁认得他。
药铺掌柜看见他腕上的勒痕,劝他小心,说近来查逃奴查得紧,真被抓回,少不了一顿重打。
出来以后,他很久没说话。我告诉他,下次换个地方问,总会问到。他点头,却先低头看我的脚。
借来的那双鞋有些小,我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我说不碍事,他仍向铺子借了干净的布,垫在鞋后跟里面,叫我走两步试试。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树下分一张饼。他将饼掰开,见我总挑小的,便把自己那块换过来。
吃完,我问他,是不是很想早些找回家里人。
他说想。停了一会儿,又说,眼下有时也不那么慌了。
“早上醒来,知道你过一会儿会来。”
他说完低下头,我握着半块饼,好久没顾得吃。
从那以后,白日做工时,我便总惦记谷里的人。灶房起了烟,想他是不是也在煮饭;天阴下来,怕他没将衣裳收进屋。
他也会等我。最远等到山道拐角,我怕被人看见,劝过几回,他才改在棚门前守着。
后来,他问我怎样才能离开青石庄。
我说,要攒够钱赎身,还得主家肯放才行。我攒的钱还差许多。他没说一定办得成,只问附近有没有活可以做。
“你也去?”
“不然呢?”
我心里一下有了盼头。
他帮吴伯拾药、晒药,换些钱。我照旧回庄做事,将领到的零钱带来,一同收进缺了口的陶罐。
我会缝补,他认得字。我们想过,等我赎了身,先找能雇人的地方住下。不挑活,好好做,总能攒钱买间屋子。
那阵子,他给我买过一根灰蓝的布带。
我嫌颜色像擦碗布,他脸上的得意便没了。我不舍得叫他难过,便背过身,把布带绑在发尾,问他好不好看。
他望了很久,才点头。
“那你还看。”我小声说。
他这才移开眼,耳朵却红了。我见着,忍不住笑,追问买的时候怎么挑的。他不肯答,被我问得没办法,才说看着那些颜色,哪条都觉得我绑着会好看。
我没再笑他,回去睡觉,才舍得把布带解下来。
他还教我写字。我写阿荞,写到一半又忘,他便握着我的手,带着补上。
“这回别急。”
我写完,偷偷在旁边添上阿生。字高低不齐,自己先嫌丑,想擦掉,他却拦住,把木板拿到窗边留着。
“不要了就给我,我认得。”
那天出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名字挨着,往后他每日醒来,都能看见。
山花开时,我去溪边找他,见他拢着两只手,叫我凑近些。
一只浅黄的蝴蝶停在掌中,翅膀慢慢动着。
我问怎么捉的。他说落在袖子上,怕碰伤,就这样带来给我看。话没说完,蝴蝶忽然飞起,我伸手去挡,脚下踩滑,被他扶住。
站稳后,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我不敢看他,想退一点,他便轻声问:“阿荞,我想牵一会儿你的手,可以吗?”
我把手放过去。他先握得很轻,等我也攥住,才露出笑。
那天我们坐在溪边,说起以后住的屋子。我想门朝东,早起有太阳,窗不要太高,冬天坐着也能看见落雪。
他问要不要院子。我说有钱再要,可以养鸡种菜,鸡却不能进屋,会把床弄脏。他听得认真,一样样点头。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他说,“夜里若有事,我先起来。”
我红着脸看他。他也红了耳根,却没有改口。
我那时才敢相信,他说的以后,真的有我。
高兴起来,便用小时候听来的调子,把刚才想过的日子唱进去。
“门前种青菜,窗下种小花……”
又添一句,做完一天活,余下的不知怎样接,便催他想。他想了半晌,唱了一句:“跟你回你家。”
我笑他,自己哪里有家,总不能一起回庄里挨骂。他握住我的手,说那便不唱你家,跟着调子重新唱。
“门前种青菜,窗下种小花。做完一天活,一起回咱家。”
咱家两个字,唱得清清楚楚。
我听得脸热,也跟着哼。我们不敢大声,他有几处跟不上,我便一句句教。到最后一句,他忽然停住,转头看我,等我再唱给他听。
一起回咱家。
那时连屋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已经觉得,总会有这样一天。
有一日下午,我淋着雨去看他。他让我在灶边烘手,找了件干外衣披在我肩上,又翻出从吴伯那里借来的旧书,念给我听。
我白日做活累,靠着墙,听到一半便困了。他见我不敢睡,就照旧往下念,声音放得很轻。
醒来时,雨小了。我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没受伤的肩头,压得他半边胳膊都麻了。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好好的。”
我赶紧替他揉了两下。他笑着叫我别担心,说胳膊只是压麻了,活动一会儿就好。
锅里温着一只枣泥小饼,是他帮吴伯送药,回程买来等我的。我掰了一半给他,两个人坐在灶边慢慢吃完。
那日他送我到山口,手牵着,一路都走得慢。分开后,我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明日要晚些来。
他点头,说知道,会等。
我又跑回去,拉住他的手晃了一下,才真的松开。
入夏前,他拿竹片削了一只蝴蝶,翅膀两边不齐,我笑他,他便要拿回去改。我攥在手里,叫他另做一只,这只先给我。
那只竹蝶,我从此收在针线袋里。
过了几日,周成找来了。
那时我在灶边和面,听见马叫,抓起烧火棍挡在阿生面前。他拉住我的手,叫我别怕。
周成看见他的脸,猛地跪下。
“三殿下。”
阿生皱眉,没有应。周成急得声音发颤,说自己是周成,又问那日在崖上,叫他低头,他可还记得。
阿生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他按住额角,呼吸急起来。我想扶他坐下,他却一直看着周成,过了好一会儿,眼里的茫然渐渐消失。
“周成。”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父皇呢?”
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4 他找过我两个月
我放下烧火棍,听周成说宫里的事。
他说阿生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名叫沈煜。皇叔作乱时,将他从宫里劫走,想用他逼皇帝让位。宫里的叛乱平定后,皇叔带人逃走,途中又要杀他灭口。
周成追到山崖,只来得及喊一声低头。沈煜从崖上滚落下去,周成也受了伤,等再带人来找,崖下只剩血迹。
“他们回去报,说您已经死了。我不信,一直沿着山下找。”
前些日子,有人在镇上见过一个额角带伤、四处打听家人的年轻人,周成才找到这里。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还有和面时沾的灰,想往衣裳上擦,又怕叫人看见。
沈煜问皇帝是否平安,又问皇叔逃去了哪里。周成答了,说皇帝还在等他的消息,附近却有余党追查,必须尽快回京。
“她跟我走。”
沈煜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身边。
周成问我家在哪里。我指着山外,说自己是青石庄的奴婢,奴契还在庄主手里。
沈煜便叫周成派人去取,说要替我赎身。
取奴契的侍卫还没回来,守在山口的侍卫先跑了进来,说有人沿山道搜过来了。周成催我们从另一头走,我刚被扶上马,便听见远处一声箭响。
沈煜将我护在身前,马却惊得直跳。我连缰绳都抓不稳,脚下没有着处,整个人往旁边滑。
周成伸手扶住我,急道:“殿下,先分开走。我留人护着她,等您到了安全地方,再带车回来接。”
沈煜不肯,问能不能找辆车。
山口又有人催,说前头已交上手。我抬头看他,脸上那道旧伤还在,刚才想起往事时,额角也疼得出了一层汗。
“你先走。”我说,“有人陪着我,不会有事。”
他低头看了我很久,下马将我抱下来,握着我的手,说到京城就接我过去。
“等我。”
我点头,抓住他的袖子,临松手时,还是哭了。
他俯身抱了我一下。身后又有人叫殿下,他在我额上碰了碰,才上马跟着周成走。
留下的侍卫带我绕路回庄,问庄上的管家取奴契。庄主不在,管家说奴契锁在箱里,钥匙被主家带走了,得等他明早回来。
侍卫就守在院外。我去收东西,把棚里的陶罐也搬了回来,连同两身旧衣、一只针线袋,放在床边。
第二日一早,山外来了人,说殿下途中遭了伏击,要这名侍卫立刻赶去护送。
他走前给我留了些银钱,又写下一张字条。
“这是周成的名字。下面是京城西门外的永安车马店,我跟他找殿下时,在那里落过脚。接你的人若迟了,就托人把信送到店里,请掌柜交给周成。”
我只认得零星几个字,便让他将店名和周成的名字多念了两遍,牢牢记住。
“别自己乱走。”他又说,“我们会回来。”
我把银钱收进陶罐,字条用布包好,缝进针线袋的夹层。
头几日,我一听见马蹄声,便往外看。管家使唤我,也不那么难捱了,总想着再做几日,阿生就来接。
等他接我过去,我们就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十来日后,庄子被官兵围住了。
庄主替皇叔藏过人,运过粮,箱笼一件件被抬出来,所有奴仆都赶到了前院。我抱着布包,想找守过院子的侍卫,院外却全是生面孔。
有人夺过陶罐,倒出里面的钱,扔进一只木箱。我伸手去拿,被推了回来。
“我的赎身钱……”
那人叫我退后,不许再碰查出来的财物。
我赶紧拆开针线袋,取出字条,说周成答应来接我,他是三殿下沈煜身边的人,请他们帮我送个消息。
兵卒接过去看了一眼,问我有没有文书。
我说只有这个。他翻过纸,又递回来,说一个姓名、一处店址,算不得什么凭据。他只管押人,不替人送信。
“那能不能让我见见你们的长官?”
他指着车,叫我先上去。我不肯,往前追了两步,被另一个人拦腰拖回来,塞进了车里。
有人拉上篷布,我从缝里往外喊,车已经走了。
那些能进屋问话、能命人开箱的人,没有一个走到押奴仆的车前。我被关进州城一处大院,每天都有兵卒来点名。只有领饭或押走时,我们才能出屋,见到的始终是守门的兵。
旧衣和针线不值钱,翻检以后又丢还给我。竹蝶藏在针线袋底,他们倒出来看过,也没拿走。我将字条重新收好,把灰蓝布带缠在上面,怕一不留神掉了。
交割前一夜,院子后头的库房着了火。
火又烧到了住人的屋子。我们被赶到院里,守着火光站到天亮。有人没跑出来,盖着布抬走;负责点名的兵卒在门口翻着烧焦的纸,骂旧契和名册都毁了,得重新登记。
后来来领人的商人,只照着新单子清点人数。我问能不能记上青石庄,他不耐烦,说记个名字就够了。
到了绣坊,工头嫌阿荞不好听,给我改成春杏。
头一次叫春杏时,我没有应。他扣了我的晚饭,叫我把一盆衣裳洗完才准睡。
往后,我只得答应。
没过几日,绣坊接了一批布帐,将我和几个女工送到城外赶工。我们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回来以后,工头仍只叫我春杏。
可同屋的人都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我悄悄告诉她们,若有人来找阿荞,一定说春杏就是我。
我怕阿生来过,却被一句没这个人打发走。
绣坊在离京城很远的州县,我们没有准许,连坊门都不能出。头一年,我跟人送布,曾趁卸货往街口的衙门跑,想找个当官的人,告诉他三殿下答应过来接我。
还没到门前,领我们出门的伙计便追上,将我拉回车旁。
“你是坊里买来的人,跑了叫我怎么交代?”
我哭着说不是逃,只想递个信。他不肯松手。回去以后,我再没被准许跟人送货。
我也想过独自逃。可没有文书,过关会被查;庄上抓回逃奴时打人的声音,我还记得。何况京城那么远,我连该往哪条路走,都不知道。
后来,一个常来送货的老货郎肯替我捎信。我将那张字条交给他,等了两个多月,他才把纸带回来。
永安车马店已关了门。附近的人说打仗时店被征去用,掌柜带家人搬走,再没人替住过店的客人收信。
“我还去城门口问了三殿下。”他说,“守门的人叫我走,说送私信要去府上,可我没打听到该往哪儿送。”
我拿着字条,道了许多次谢,仍不肯把它扔掉。
往后来绣坊的人,我还会问。有的答应顺路问一声,有的收了钱,从此便不来了。也有人告诉我三殿下封了王,却说不出封号,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条街。
我问来问去,始终没问到确切的住处。愿意捎信的人没找到地方,知道些消息的人,又未必肯为我多跑几趟。
我就在这里过了近三年。
后来绣坊的生意做不下去,主家将一批女工卖给进京采买的牙人。重新登记时,我报了阿荞。
这回没人要我改。
至于买我的人姓什么,住哪儿,我没有资格挑,也没谁特意告诉我。车进京后,我和另外几个会针线的被领进一扇侧门,分进后院,照旧等新主家的内院总管安排活计。
我没想到,第三日送衣裳,竟会撞见沈煜。
书房里,他听我说完,握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受过许多苦。
我原本想说都过去了,可字条还在针线袋里。我取出来,搁在他面前,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
“找过。”他说,“回京以后,我让周成回去接你。来时那条路被乱兵堵了,他绕路过去,青石庄已经封了,人也押走了。”
“然后呢?”
“他追到了州城,去问卖过人的商行,查了两个月。旧名册烧了,你又被改了名,他没能从那些新单子里找到你。后来有人说,火里死了几个女奴,身量与你差不多。”
我望着他。
“所以你就当我死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些,说没有人亲眼见到我死,可那些地方问遍了,也找不出别的去处。
“周成回来以后,是你叫他别找了吗?”
他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说:“是我叫他别再找了。”
“以后也没再叫人去?”
“没有。”
我盯着那张纸。一路带着,折痕都快磨断了,周成的名字却还能看清。
我找了他快三年。他找过我两个月,后来就停了。
我知道自己被卖来卖去,难找。可在绣坊那些夜里,我从没想过,盼着来接我的人,已经不再问我的消息。
他伸手抱我,叫了一声阿荞。
我没有挣开,也没像从前那样立刻靠过去。
他身上的料子很软,我的袖口却还带着泥,抬起手,又不敢碰上去。
“你一直记得我吗?”
他说记得。那日在谷里,周成提起崖上的话,他便想起了从前,没有忘记后来相处的那些日子。
我抬头问:“既然记得,白日里为什么不认?”
他告诉我,许家的婚事已经定下。许相帮皇帝平过乱,眼下还掌着重权。他不愿让人知道我们有过旧情,怕许家觉得女儿受了委屈,借此翻脸。
“你怕他知道,就说不认得我?”
沈煜没有答,只说自己当时没料到会见着我。
我也是没料到。可我只顾得欢喜,他却已经想到了这些。
我问他,为什么我进府三日,他和周成都不知道。
他告诉我:“我这两日住在宫里,今天才回来。周成管外院护卫,内院买了什么人,不会特意报给他。方才我叫他去针线房领你,他才知道。”
那么多人每天走过同一条廊,我离他这样近,竟仍要等碰上,才能见一面。
他将字条重新折好,放回我手心,说往后不会再丢下我。
我本想问,他打算怎样留我,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白日被罚,我没吃晚饭。
他立刻叫周成端吃的来,又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送来的是一碗肉面,上面放着几片青菜。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叫我先吃,别烫着。
我拿着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这些年,我一直盼他来接。如今他就坐在旁边,照旧会问饿不饿,记得我吃热的总着急。我想再靠他一会儿,那些让我难受的事,就暂且不问了。
5 他想给我一间院子
第二日,王府的内院总管在书房旁给我安排了一间小屋,我不必再回针线房挤通铺。
屋里有床,有柜子,窗下还摆着针线桌。他叫我往后只管殿下的衣裳,旁的活不必做。
我把布包放在床上,来回看了很久,又去试门上的闩。
从前想要一间屋子,是想能关上门,好好睡一夜。如今真有了,我仍忍不住高兴。
沈煜晚上来过,带了一本认字的薄册。
他教我写阿荞。我握着笔,荞字又忘了半边。他也不催,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等我照着描。
“阿生。”
我小声叫他。他应了,将写好的字推近些,说不急,今夜记住两个便够。
我把那张纸留在桌边,接连几晚都摆好纸笔,盼他再来。
可他常常很晚才回府,有时宿在宫里,书房整夜不亮灯。我起初替他温着饭,后来见府里有人专门候着,不管他多晚回来,都有热饭送去。
我便只替他改衣。
新袍的接缝粗硬,磨到他肩上的旧伤会疼。我拿到袍子,总要在肩头内侧垫上一块软布,再缝好。
那日他见客,侍从进来取袍,叫我一同进去帮着更衣。
我站在侧间,接过他换下的外袍,见他抬左臂时停了停,下意识问,肩上的伤是不是又疼了。
屏风外的说话声停了,有人问是谁在里面。
我正要退,沈煜已经开口。
“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
他说完,叫人带我出去。
先前领我送衣的那位总管跟到廊下,压低声音骂我,说议事的时候,哪有奴婢插嘴的份。
我抱着那件衣裳回到小屋,将它放在桌上。
他肩上的伤,我照料过好几个月。夜里疼醒,要扶他坐起;换药时怕药布粘住伤口,还要一遍遍用温水浸软。如今近在眼前,连问一句疼不疼,也会惹人不快。
晚上沈煜来,先说白日许相也在,不好让他们听见往事。
“以后见客,不叫你进去就是了。”
我问:“若没有旁人,便可以说?”
他答可以,又伸手来握我,说别总这样怕他。
我低头看那只手。白日叫人带我出去的也是他,我却不知道,怎么问才能不再惹他为难。
他坐近,低头吻我。我没有躲。
我盼了他快三年。如今他伸出手,我还是舍不得推开。他碰到我发边,我几乎又要像从前一样,把额头靠在他肩上。
门外却有人送来婚礼的单子,请他过目。
他松开我,起身去取。我坐在原处,将散开的布带重新系好,等他回来,我问:“你成亲以后,我住在哪儿?”
“东边有个小院,已经叫人收拾了。你喜欢做针线,就添张大桌子,不必再侍候旁人。”
“那我算什么人?”
他看着我,停了一会儿,说:“过些日子,我给你妾室的名分。先住过去,不会短了你什么。”
原来他已经想好了。
我问他,是不是以后想见他,只能在院里等。
他说事情忙,未必日日有空,却一定会来看我。
“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吗?”
问出口,我也知道这话傻。谷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如今却有整座王府,还要迎娶王妃。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阿荞,回到京城,许多事就由不得我了。”
我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原以为,只要找到他,我们便能接着过山谷里说好的日子。
过了几日,许明徽来试嫁衣。
外袍是许家定的样式,里衣交给府里针线房做。我替方嫂拿尺子,留在侧间帮忙,见她抬着胳膊站了很久,不时伸手去扯勒得太紧的领口。
她问能不能将领口改低些。
跟来的嬷嬷说这是夫人亲自选的,不能改。她没有再争,只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露出的脖颈已经磨红了。
嬷嬷出去核对衣料,她才坐下,揉了揉脖子,问我能否倒碗水。
我递过去,她喝了两口,看着我说:“殿下说,他从前受了重伤,是你救的。”
我捏着尺子,没有应声。
她将水碗放下,问:“他那时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该答什么。她又说,定亲以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这些日子来府里,每回都有许多人跟着,问的也都是婚礼的事。
我想了想,告诉她,阿生怕喝苦药,喝完还要装作不在意。明明伤没好,总要帮着拾柴,有一回柴没捆紧,走几步掉一根,叫我在后头捡了半路。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她笑了一下,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廊外忽然响起嬷嬷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等听清是在问针线房的管事衣料还剩多少,才重新坐下,方才那一点笑也收了。
我忍不住问:“你想嫁给他吗?”
我问完有些后悔,怕自己越了规矩。她看着椅背上那件嫁衣,说自己问过父亲,能不能再缓一年。
“父亲说,许家帮皇上平乱,殿下需要许家,这时候结亲最好。帖子送出去,日子也定了,不能由着我。”
她摸了摸领口的针脚。
“我连他爱吃什么,都得问府里的厨娘。”
我忽然说不出话。
先前她一来,所有人都要起身,我也不敢抬头。如今才知道,她还没弄清要嫁的人是什么脾性,家里却连嫁衣的样式都替她定好了。
门外脚步近了,她将水碗交给我,低声道谢。
嬷嬷进来,问尺寸量好了没有。她站起身,又将胳膊抬开,让方嫂继续量。
我帮着托住衣摆,没再说话。
那晚沈煜没有来。窗下的纸笔摆了许久,我收起来,取出自己的短衫,将磨破的袖口重新补好。
许明徽要按父亲定的日子嫁进来,穿母亲选的嫁衣。我若点头,也会按沈煜的安排,搬到东边的院子,等他有空来看。
可我还记得,在山里想要的那间屋子,门该朝哪儿开,是他先问我的。
6 放我走,只差他点头
方嫂收拾剪刀时,告诉我她过几日就要离府。
她女儿嫁在南边一个县城,替她寻了住处,往后母女两个一同做衣裳卖。
我问主家怎么肯放,她抬头说,自己只是雇来做工的。这些年接活攒钱,早从原先的主家手里赎了身。
“你看。”
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旧纸,摊给我,指着上头的名字,说这是当年的放身书。
“拿着它去官署登记,便不是谁家买来的人了。往后出门,自己办文书,不必求主家准许。”
我托着纸,反复看那个印。纸的折痕已经发白,外面却包着一层新换的布。她说怕弄丢,一直贴身收着。
“我跟你去,能找到活做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剪刀放下。
“你的手艺不比我差。刚去时,先跟着我做,咱们一同住,攒下钱再另找住处。只是你如今……”
她没再说,看向书房那边。
我将放身书还给她,回屋做了一件短衫。布是拿月钱买的,结实,出门穿着不碍事。
沈煜来时,先看见这件衣裳,问我是不是总管给的料子太差。
我说是自己挑的,收起针,告诉他,我想赎身,跟方嫂去南边。
他正要坐下,听见这话便停住了。
“为什么?”
“我不想做妾。”
他看着我,隔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人说了难听话。我摇头。他又问,是不是许明徽不肯让我留下。
“她没有说过这些。方嫂也没有劝我,是我自己问她,能不能一道走。”
我将短衫折好,放到膝上,尽量把话说清。
“我想出去做工,自己挣钱。不必见谁都先跪下,也不必等人准许,才能去街上看看。”
“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叫人去买。”
“可我想自己去。”
他没有再接话。我抬头看他,说自己还是喜欢他,也舍不得,刚见着时,只要他还记得,就觉得什么都够了。
“可你说的那个院子,不是咱们从前说的家。你来,我就能见着你;你忙,我只能等。等你娶了王妃,还要照府里的规矩,不能想叫你便叫。”
“我会护着你。”
我想起书房外,总管训斥我,说议事时没有奴婢插嘴的份。沈煜那时离得并不远。
“阿生,你听见别人训我的时候,也没有让他停下。”
沈煜抬起头。
我眼睛发热,攥住那件短衫,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在谷里,你怕我挨打,问怎样能让我离开庄子。我以为你回来,会先帮我办这个。可你只问我要什么东西,住哪间屋子。”
他伸手来抱,我躲开了。
“我想拿到放身书。”
我又说,赎身的钱,自己愿意出去做工,慢慢还给他。他却摇头,说不是银钱的事。
他没有答应,叫我再想想,先别急着走。
次日,总管送来了绸缎和首饰。我请他拿回去,又问怎样才能拿到放身书。
他说,可以先替我填好放身书,只等殿下签字、用印,我就能出府。
我请他将放身书送到书房,等沈煜回来,便去见他。
纸已摊在桌上,旁边就是他的印匣。
他叫我坐,我没坐,只问是不是今日就能办。
“我和方嫂说好了,拿到文书就一起走。你若不放心,我把她住的地方留给周成,到了南边,也让人捎信。”
他低头看那张纸。
我认不得上头所有的字,却认得阿荞。名字写好了,只等他签字、用印。
他却将纸往旁边挪了挪。
“等婚事之后。”他说。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我怕你走了,就不肯再回来。”
我在桌前站了很久,忽然觉得累。
“可我已经说了,我想走。”
他握住我的手,说回来见到我屋里的灯亮着,知道我还在,心里才安稳。
我听见这话,眼泪落下来。在山里,他也说过,醒来知道我会来,便没那么慌。我曾为这句话高兴了许多日。
如今我想要他松一次手,他却不肯。
我把手抽回来,没再求,转身出了书房。
周成站在廊下,叫住我。我停下,问他:“当年找我的时候,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他先说了青石庄,又说州城那处关人的院子。火灭了以后,他去过那里,问过守门人和经手发卖的商人。
“他们带我看了新名册,里头没有阿荞。我就去找买过青石庄奴婢的几家商行,一家家问。有人记得你,说你随女工往南边去了,卖给一家绣坊。”
“你去过绣坊?”
“去过。掌柜让我见了坊里的人,没有你,又给我看买人的单子,也没有阿荞。我不知道你那时叫春杏,便以为商人记错了买家,又沿路问过别家。”
我扶住廊柱,告诉他,绣坊将我改成了春杏。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问我那时是不是不在坊里。
我点头,说刚买过去不久,便被送到城外赶做布帐,住了一个多月。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我就在那本单子上。只是人没见着,名字又换了,他没能找到。
“后来你怎样跟他说的?”
他垂着头,过了片刻才答。
“我回京告诉殿下,查了两个月,还是没找到。又说州城那场火死了几个女奴,有人觉得其中一个身量像你,但谁也没能确认。殿下问,还有没有地方能找,我那时答不出来。”
“他就让你别找了?”
周成点头。
“殿下说,先留在府里当差。我便没再出去问。”
周成来绣坊找我时,我在城外赶工。回到绣坊后,我不知道他来过,还在求货郎往京城捎信,盼阿生来接。
周成低声叫我。
我摇头,告诉他,若以后能出府,我会留下地址。他可以随时送信,告诉沈煜,我平安,往后也会好好做活。
我告诉方嫂,放身书还没拿到。她没有催我,只说先去城南客栈住几日,等我有信。若最后还是走不成,她便将南边的住处留给我,往后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去找她。
我问她,那边的冬天冷不冷,买布的铺子远不远。她一样样答,见我还想问,索性拿起剪刀,教我怎样改短衫,赶路时坐着也舒服。
那晚,我将做好的衣裳放进包里,又取出针线袋。
竹蝶的一边翅膀裂了,是转卖途中被箱子压的。我用细线绑过,怕散,一直收在袋底。
我将它摆在桌上,想留给沈煜。吹灯前,却又拿起来,擦掉翅上的灰,用软布裹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我还是想带着。
想走,并没有让我立刻不再喜欢他。我只是不能再因舍不得,便答应留下。
包袱收进柜里。我想,拿到文书那日,就带着它去找方嫂。
7 我原本也想活着出去
那一夜,离大婚还有三日。
方嫂已经做完府里的活,搬到城南客栈。临走前,她来了一趟,把写好客栈名字的纸交给我,叫我放好,往后若有人替我带消息,就按这个地方送。
我送她到侧门。
她背着包,从门槛上跨过去,回头叫我别急,等得及。
我点头,看她越走越远,直到转过墙角,才往回走。
门房把门关上,问我还站着做什么。我说没事,回去的路上,却忍不住把包袱里的东西又在心里想了一遍。
我已把旧衣补过,鞋底也纳厚了。要带的钱不多,到了南边先做工,不能白住方嫂的屋子。船上若冷,外衫要放在最上面,针线另收,不然夜里摸东西,会扎着手。
我想得这样细,倒不似先前那样害怕了。
到了针线房,管事叫我带着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把明日要用的帐幔收好。她年纪小,才来不久,见过我几次,便总爱跟着,问我这里能不能坐,东西该放哪儿。
我教她,把大件的先放柜底,常用的留在外头。她听着连连点头,做起来却容易忘,弄乱一处,就偷偷看我的脸。
我说不打紧,重来就是。
她松了一口气,靠近些,说自己最怕做错。
我正要答,外头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很乱。紧接着,前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倒了,窗纸被映得一亮。
我站起身,推开窗。
有人喊着火了,另有人叫关门。远处又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方才还亮着灯的廊下,忽然有人倒了下去。
小丫头抓住我的袖子,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叫她先别出声,拿起桌边的灯,朝后面走。
针线房后有一条运柴的窄道,通向灶房。平日里送布,也能从这里绕到书房后侧,不必经过见客的前院。我想先带她躲到灶房去,那里人多,总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可刚到转角,便看见后门开着。
一辆盖着红布的车堵在门边,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手里都拿着刀。灯光被车遮住,我只看得见其中一个人穿着府里亲兵的衣裳,正抬手,让外头的人继续进来。
有人问晋王在哪里。
那人指向前院,说先堵住去宫里的路,别让他出府。
我一下吹灭了灯,把灯放到墙根。
小丫头也听见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拉着她退回墙后,等那些人走远,才带她往洗布院的小门跑。
那扇门通着府外的河道,门从里面闩着,平日搬洗布的大桶时才开。我来府里头两日,帮方嫂从那里运过东西,知道门闩抬起以后,得向里拉,不能硬推。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外头暂时没人,便让她先出去,沿着河走,找有人的地方躲好。
她问我不一起吗。
我已经一脚跨到了门外。
河边有风,吹得脸上发凉。只要顺着走,拐过那片民居,便是去城南的街。我记得方嫂那张纸,还在衣袋里。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去找她。
可后门那些人的话,还在耳边。
沈煜他还不知道,府里的亲兵已经放了乱兵进来。
我让她松开衣袖,低声叫她别等我,也别回来找。
她哭了。我不敢再看,关好小门,沿窄道往书房跑。
前院的火越烧越大。我躲过两个提刀跑过去的人,脚下踩到倒了的灯架,险些摔倒。衣袋中的竹蝶硌住腰侧,我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才继续往前。
书房后侧的门还开着。
周成站在廊下,手里有血,见我跑来,先是一惊,立刻把人拉到柱后,问我从哪里过来。
我把后门见到的事告诉他,又说有人要堵住去宫里的路,不让殿下出府。
他脸色变了,叫人去后院传话,又低声告诉我,宫里传来了消息,皇叔的余党也在那里起事。府中前门已经被围,殿下正在往这边退。
“你别出去。”他说,“先躲在侧间,等这边清出路,我叫人送你走。”
我把河边的小门告诉他。他立刻叫人从那里出府联络援兵,廊外却又有箭射来。他把我推入门内,转身拔剑,叫里面的人关窗。
我往屏风后退,扶住桌沿,手心全是汗。
没过多久,沈煜进来了。
他左臂受了伤,衣袖湿了一大片,身边跟着两个护卫。一人守在门内,另一人提着药和干净的布,让他先坐,包扎好伤口再走。
他看见我,脚步顿住,问怎么还在这里。
我嘴唇发抖,先问他疼不疼。
他望着我,像有话要说,外头又有人叫,他便只伸手碰了碰我的肩,叫我站到里面去。
我退到屏风内侧,离他只有一步。外面忽然有人喊,赵副统领来了。
这个人我见过,管后院轮值,常带着亲兵来点验门锁。前些日子,为了婚宴进出的车太多,他日日都在。
他提着刀进门,衣上也有血,说后门的乱兵已被杀散,备了马,请殿下从那边走。
沈煜问后门的乱兵是不是都退了。他点头,转头叫廊下的人去牵马,自己上前,说要扶殿下出去。
我站在屏风旁,忽然想起,方才后门开门的亲兵抬手时,袖口也有一条和赵副统领一样的黑色宽边。
我看不清那时的脸,不能只凭衣裳说就是他。可我心里慌得厉害,刚想开口,便看见他右手提着长刀,垂在身侧,左手却慢慢探进了右边的衣袖。
沈煜侧着身,将伤臂抬起,叫身边的护卫缠布。
那人已经走到他身后。
我看见袖中露出的短刃,几乎没有再想,伸手推开沈煜,自己挡到了两人之间。
他被推得偏了一步,猛地回头。
刀刺进来的时候,我起初没有觉得多疼,只觉肋下被重重撞了一下,气忽然喘不上来。我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袖,才发现自己的手使不上力。
门内的护卫拔剑拦住赵副统领,周成从外廊冲来,一剑刺中他。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低下头,血正从肋下往外涌,很快浸透了衣裳。
那人往后跌,短刀随他的手抽了出去。我的腿一下软了,往后倒时,被沈煜接住。
他叫人拿布,叫人去请大夫,声音很急,跟刚才全不一样。我被他抱到榻边,身上忽然冷起来,便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把手压在我伤口上,想叫血停住。
我看着他的脸,想告诉他,方才后门的事,我已经跟周成说了,不能再轻信人。可一开口,喉咙里便有股腥味,我只得把话咽下去。
他俯身,额头几乎碰着我的。
“阿荞,别怕。”
我认得这个声音。
从前挨了打,我提着药,扶他回棚里。他看见我腿上的伤,也是这样低着头,小心问我还疼不疼。
我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脸,可抬到一半,就被他握住了。
“你别动。”他说,“大夫就来。”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衣襟上。上面都是我的血,我想起第一晚被他抱住时,自己还怕弄脏衣裳,不敢把手放上去。
我渐渐听不清外头还在喊什么。
8 一起回咱家
沈煜抱着我,一遍遍叫大夫快些。
有人拿布按住伤处,我疼得往他怀里缩。他立刻把手垫过来,叫人轻些,声音抖得厉害。
大夫没有松手,低着头,布换了一块,又一块。
我看见沈煜袖上的血,想起他刚进来时也伤了,便想伸手看看。手才抬起,就被他握住了。
“别管我。”
他把我的手贴到脸边,低头望着我。血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我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周成在门边说援兵到了,从河边小门出去的人也都平安。
我想起那个小丫头,心里稍稍松快,刚要喘口气,肋下却疼得厉害。
“阿生,我疼。”
他一下低下头,抱紧了些,又怕弄疼我,忙将手臂松开一点,叫大夫再想办法。
大夫按着伤处,过了片刻,才低声说:“殿下,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
“我不要听这个!”
他打断了,转头叫周成去请别的大夫,谁能救,便去请谁。说完又看我,额头碰着我的,告诉我别怕,很快就好。
我望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你不是想出府吗?”他低声说,“我放你走。阿荞,我答应,你先好起来。”
我也想好起来。方嫂还在客栈等我,我还没见过她说的那条街。
可身上越来越冷,我连他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他替我拢头发,指尖从发边滑过。我忽然想起那条灰蓝的布带,想起他在棚门边望着我,听见我笑他,耳朵便慢慢红了。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离我很近。
我轻轻动了动唇,哼起一小段调子。
他起初没有听清,俯下身,连声问我想要什么。
“门前……种青菜……”
他的手忽然僵住。
我想再唱得清楚些,气却接不上,只能歇一会儿,慢慢往下念。
“窗下,种小花。”
他眼眶红了,低头望着我,哑声接了一句。
“做完一天活。”
分别快三年,我又听见他唱起了这首歌。我像从前在溪边教他时那样,等他把这句唱完,再往下接。
“一起……”
我唱得越来越轻。
沈煜的眼泪落到我脸上。他伸手去擦,自己却越哭越厉害,最后把我的手紧紧攥进掌心。
“一起回咱家。”他接下去,声音全哑了,“阿荞,咱家。”
我想应一声。
当年他唱错,说跟你回你家,我还笑他,自己哪里有家。那日学会了,他却停着不唱,望着我,等我把咱家两个字唱给他听。
我想像从前那样,再笑着唱一遍。
可我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急起来,贴着我的额头叫我,求我再看他一眼。我努力睁着,眼前那张脸却越来越模糊,慢慢只剩山谷里望着我的模样。
他还在等我往下唱。
我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他慌忙把它捧回脸边,低着头,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带你回家。”他哽咽着说,“我们回去,阿荞,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那天夜里,我死在沈煜怀中,没能唱出那个家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