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仪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从七品小官。
她能嫁进侯府,是侯夫人拍板同意的。
世子萧世安生得极好,却体弱多病,传闻活不过二十五岁。
成婚那夜,他同淑仪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住。」
第二句是:「你若想走,我随时放你离开。」
淑仪想了一夜,觉得这桩婚事大约长久不了。
1
参加名为赏花宴实为相亲宴的时候,陈淑仪是不抱希望的。
她家小门小户,父亲熬了大半辈子,也只混了个从七品的闲职。能收到公主府赏花宴的帖子,全凭母亲多日在贵夫人之间周旋,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银钱,只盼她能觅得如意郎君,往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也算了了父母一桩心事。
陈淑仪及笄已然三年,同龄的小姐妹早早许了人家,安心待嫁。淑仪却始终无人问津。她虽非倾城之姿,但也生得清丽可爱,不是没人相看过,只是匆匆一晤,回回都不了了之。
淑仪年岁愈大,母亲愈心急如焚,却又不肯随意许户人家,怕遇人不淑,耽误女儿一生。
出门前,母亲替她扶正鬓边的珠花,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小宝,娘不求你攀多高的门第,只盼那人心地好,晓得疼人。你少说话,多笑,别只顾着吃。」
淑仪一一应了。
赏花宴上,许多年岁相当的小姐公子在临水亭隔着薄纱屏风对诗饮茶,主院里名门夫人相谈甚欢。陈淑仪谁也不认得,格格不入,架不住出发前母亲的千叮万嘱,只得硬着头皮也献诗一首。
轮到她时,一阵穿堂风卷过来,掀得纱屏一个趔趄,也把角落里捧茶的老嬷嬷带倒了。满座的公子小姐忙着掩袖躲茶水,淑仪绕开自己湿了的裙角,弯腰把人扶起来,又把自己怀里焐着的手炉塞进嬷嬷那双冻得发青的手里,这才回座,把练了半个月的诗念完。
平平无奇,无人喝彩,无人讨论。
又要让母亲空欢喜一场了,陈淑仪这样想着。
也罢,这里的玫瑰酥比外头顶好的酒楼卖的还好吃,不算白来。
谁知三日后,定安侯府的拜帖送进陈家。侯夫人沈听澜亲自登门,为世子求娶陈淑仪。
陈家上下都惊呆了。
父亲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只问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母亲四处打听,听闻世子萧世安文采斐然,品貌出众,只是自幼体弱,不常出门,心里便七上八下。
「高门大户,哪有那么好进的。」母亲拉着淑仪的手,「若只是身子弱些还罢了,怕只怕有什么别的瞒着咱们。小宝,你要不愿,爹娘再想想办法。」
淑仪坐在窗边,看着案上那幅侯府送来的小像。
画上人眉目清朗,唇边带点笑意。作画的人大概很偏爱他,连脸色都画得比寻常人红润,哪里像是身子羸弱的样子。
淑仪念着父亲近日的红光满面,「母亲,我愿意见的。见过了,再定吧。」
于是两家安排他们在白马寺见了一面。
萧世安比画上瘦,披着一件石青色斗篷,坐在廊下等她们。春日风暖,他手边仍搁着铜手炉。淑仪上前行礼,他起身还礼,起得急了些,偏头咳了两声。
她手足无措,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我晕车时会含一颗。」她说,「咳嗽大概也用得上。」
萧世安看着掌心那颗包得皱巴巴的梅子糖,没说止咳不该吃甜的,只道了谢。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半晌。
他问她平日喜欢做什么。
她说喜欢吃点心,看话本,喂家里的狸奴,偶尔帮母亲理账。琴棋书画都学过,都不算得精通。
他又问她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母亲教过,应当答温柔敦厚、上进体贴。可淑仪背到一半,瞧见他在笑,脸上便挂不住了。
「世子想听实话么?」
「你且说与我听听。」
「我想嫁个能同我好好吃饭的。」淑仪声音渐低,「不要我说话时他嫌烦,也不要我多吃一碗便笑话我。难过的时候能同我说,不必我猜。若只剩一块点心,也不必他全让予我,一人一半就行。」
萧世安没笑她。
他想了想,认真答道:「这个不难。」
亲事很快敲定,全程都是侯夫人出面,直到成婚前,淑仪都再没见过萧世安。
三书六礼行完,已是半年之后。紧锣密鼓的备婚到了头,成婚之日总算来了。
2
一整天,淑仪都是迷迷糊糊的。虽有母亲和小姐妹事前提点,到底是头一回成婚,起得又早。往日淑仪都要睡够五个时辰,前晚太过忐忑,少有地辗转反侧,晨起便昏昏沉沉,全程被母亲和碧萝拖着走。
冗杂繁琐的仪式全部走完已是入夜。淑仪饿得前胸贴肚皮,还只能端端正正坐在婚床上,等世子进来。碧萝想替她取点吃的,又怕坏了规矩,主仆两个隔着红盖头叹气。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门开了,进来的人带着一身淡淡药香。
萧世安用秤杆挑开盖头,淑仪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看了淑仪一眼,先叫人送饭,再挥退满屋仆妇。
淑仪的心怦怦直跳,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沉默片刻,说:「对不住。」
淑仪不知他为何道歉,只能摇头。
「今日人多,我旧疾犯了,让母亲在正堂替我撑了许久。」他顿了顿,「还有一桩事,我应当亲口告诉你。」
淑仪攥紧衣角。
「我身子不好,不能有夫妻之实,多半也不会有子嗣。太医说过,我的寿数未必长久。」他说得平静,手指却始终摩挲着衣袍,「这桩婚事,是我自私。你嫁进来就是世子妃,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府里无人敢拘束你。如若你有一日遇到心仪之人,或想过另一种日子,我给你放妻书,再备一份嫁妆。」
他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红烛爆芯。
淑仪望着他,半晌才问:「那你为何要娶我?」
萧世安被问住了。
「是侯府需要一个世子妃?」她又问,「还是你需要有个人摆在房里,好叫宗亲不催你?」
这话不算客气,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淑仪说完就后怕,垂下头,盯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
「都有。」萧世安没有恼,「母亲喜欢你,我也不讨厌你。我想着给你富贵和自由,总不算太坏。」
「听起来像买一尊菩萨回来供着。」
「是我考虑不周。」
淑仪鼻子发酸,她并非一定要同他做什么,母亲婚前给她看的画册,她翻了两页就红着脸合上了。可他连往后另嫁都替她想好了,仿佛她只是暂时寄放在侯府的一件行李。
饭菜送进来,打破满室僵持。
萧世安将一碗面推到她面前:「先吃吧。你若生气,吃完再打我。」
面很香,卧着两只金灿灿的荷包蛋。
淑仪把面吃完了,荷包蛋只吃了一只,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做什么?」
「分你一半。」
萧世安看着她,没说话,只接过筷子把剩下的吃完了。
他那晚歇在外间,淑仪睡婚床。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碧纱橱,红烛燃到天明,谁也没有睡好。
3
回门那日,萧世安陪淑仪回了陈家。
他身子尚未缓过来,仍强撑着换了礼服,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父亲拘谨得同手同脚,母亲则不停地给淑仪和世子夹菜。
萧世安吃饭很少,却把母亲夹的菜全部吃完了。
用过饭,母亲拉着淑仪进了内室,「他待你可好?有没有……有没有为难你?」
淑仪摇头:「他待我客气得很。」
她没有告诉母亲成婚夜世子说的那些话,说了平白叫母亲担心。
「夫妻哪能只有客气。」
淑仪答不上来。
回侯府的马车上,萧世安靠着车壁养神。他眼下发青,唇上没什么血色,上车时额角都是汗,在陈家却没有露过半分。
淑仪把软枕塞到他腰后:「你不舒服何必硬撑,我自己也能回来。」
「你一个人回来,要被人议论的。」
「议论几句又无关痛痒,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但我不想让你被人非议。」
他闭着眼,像只是随口一说。淑仪却捏着帕子,许久没有放下。
婚后的日子比她预想的清闲。
婆母没给她立规矩,也不把中馈一股脑丢给她,只让管事嬷嬷每日来教她半个时辰。萧世安住在她院子的外间,晨起有时去书房,有时临窗写字。他不碰她,也从不摆世子的架子,两人同桌吃饭,各自看喜欢的书,偶尔说几句话,不像夫妻,倒像合租了一座院子的陌生人。
熟悉起来,是从一盘棋开始的。
淑仪闲得发慌,站在书架边翻了半天,只找出一本棋谱。萧世安看见了,便来了兴致,摆出棋盘要与淑仪对弈。
他让九子,她还是输。
「这步不算。」她把棋子拿回来。
萧世安抬眼:「落子无悔。」
「你方才没讲。」
「我讲了。」
「我没听见。」
他同她对视片刻,把棋罐往她那边一推:「罢了,重来。」
第二盘,淑仪输了又悔,悔了又输。第三盘下到一半,她趁他咳嗽,悄悄挪了一颗黑子。
萧世安看了一眼棋盘,没揭穿。
隔日,他叫人买来揽云阁的香酥鸡,摆在午饭桌上。淑仪多吃了半碗饭,下午陪他下棋也有精神了。她渐渐摸出规律,只要她输了棋,第二日就有香酥鸡;若她输得太难看,还会有玫瑰酥。
「你这是贿赂我。」她说。
「嗯。」萧世安从容落子,「免得你不肯陪我。」
淑仪捏着棋子,半晌没动。
他偶尔一句话,便能叫人心口发软。偏他说完便低头看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中秋后天开始凉了,世子畏寒懒动,每日只下两盘棋,不下棋的时候淑仪就给他读话本。
萧世安看书久了头疼,便倚在引枕上听。淑仪读到才子落难,佳人赠金,他皱眉:「这书生不像话,收人家的银子,收得这般心安理得。」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要么别收。收了,就该拿一辈子还。」
「可那姑娘赠银子时,并未叫他还。」
「那是人家姑娘厚道,不是他装糊涂的道理。」
淑仪若有所思。
第二日,她换了一本话本,讲的是书生和狐妖。
萧世安问:「昨日那本还没读完,不读了?」
「换一本。」她说,「那本叫你不痛快。」
他望着她,指尖在被角轻轻蜷了一下。
4
萧世安并非时时温和。
他怕热汤,怕苦药,睡不好时也不肯好好说话。太医来诊脉,他总能把人气得胡子发抖。淑仪起先还有些担忧,后来见他端着药碗,眉头紧锁,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又觉得好笑。
「世子,药不会因为你看得久些就变甜。」
「你不懂。」
「我懂,我幼时也不肯喝药。」
「那岳母是如何治你的?」
「捏着鼻子灌。」
萧世安立刻喝了一口,喝完才发觉上了当。
淑仪递去蜜饯,肩膀一抖一抖。他拈起一颗塞进嘴里,脸色更苦:「你想笑就笑吧。」
她果真笑出了声。
十月里,公主府办马球会,又给侯府递了帖子。沈听澜要带兵去城外校场,萧世安本不愿去,淑仪却想看马球,她只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二日清晨,车驾便备好了。
马球场边人声鼎沸,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淑仪坐在女眷席中,看了不到一刻钟,便被几位夫人认了出来。
她们问东问西,问侯府的规矩,问世子的病,又绕来绕去问她何时有喜。淑仪答得脸热,又不好回避,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萧世安坐在不远处,同几位旧友说话,未曾过来。
淑仪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没道理。他身子不好,能陪她出门已是不易,总不能时时替她解围。
球赛过半,有婢女送来一只小食盒。
里面是她爱吃的栗子糕,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南边看台清静,我在那里等你。
淑仪抱着食盒过去,见萧世安独自坐在廊下,身边只留一个小厮。
「你怎么知道我坐不住了?」
「猜的。」他说。
「你不怕旁人说你不合群?」
「我病了这些年,旁的没学会,推辞应酬最拿手。」
两人并肩坐着看球,分食一碟栗子糕。
远处有人进球,满场喝彩。淑仪跟着拍手,他侧头看她,目光停了许久。
「淑仪。」
「嗯?」
「你嫁过来,可有后悔?」
她愣了愣:「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些迟了?」
「迟了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淑仪认真想了想:「有时有些后悔。」
他垂下眼。
「你同我下棋时,我很后悔。你总赢,还总不让我。」她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分成两半,递给他,「别的时候还好。」
萧世安没接那半块糕,只问:「只是还好?」
「你若想听更好听的,明日都让我赢。」
他笑了起来。这一笑不同平日,眼尾都弯了。淑仪看得有些呆,等回过神,半块糕已经被他拿走。
那日回府,两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膝盖之间只隔着一只食盒。淑仪闻着淡淡的栗子香,第一次觉得,夫妻二字或许并不只写在婚书上。
5
冬月,萧世安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咳嗽,他瞒着淑仪,照旧陪她用饭。等她在他的帕子上看见血,人已经开始烧得说胡话了。
沈听澜将他挪到正院,太医进进出出,药渣倒了一桶又一桶。淑仪守在外间,白日帮着煎药,夜里和衣躺在小榻上,听见一点动静便惊醒。
第三日夜里,萧世安喊冷。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汤婆子换了三次,他仍在发抖。淑仪隔着床帐看他,想去握他的手,又不敢。
他忽然睁眼,目光没有焦点,嗓音沙哑:「别过来。」
淑仪停住。
「我没碰她……别碰我。」
他整个人绷紧,手指死死抓着被角。那不是病人的呓语,更像一个被困住的孩子。
淑仪脸色发白,仍站在原地。
「我不碰你,不碰你。」她把声音放得很轻,「世安,我在这里。屋里只有我和母亲,没有旁人。」
他听不见,呼吸却越来越急了。
淑仪便在床边坐下,一遍一遍同他说话。说院里的白梅开了,说碧萝今日看到墙角有一窝小狸奴,说等他好起来,她给他读好多好多话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被角,昏沉睡去。
天亮时,沈听澜从外间进来,看见淑仪伏在床尾,眼下一片乌青。
「去睡吧。」她替淑仪披了件衣裳,「这里有我。」
淑仪摇头:「母亲,他小时候是不是出过事?」
沈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带淑仪去了暖阁,亲自关上门。
萧世安的生母周氏去得早,她怀着第二个孩子时,定安侯宠妻灭妻,她被妾室磋磨,在妾室院中摔了一跤,母子都没保住。定安侯伤心了几日,很快又流连妾室房中。周氏死后,后宅失了管束,有人为了上位,把主意打到十二岁的世子身上。
一碗掺了禁药的甜汤,几个被利益喂壮了胆子的仆妇,对萧世安来说是一场持续多日、无人施救的噩梦。
萧世安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差点没熬过去。沈听澜嫁入侯府后,杖毙领头的恶仆,发卖涉案妾室通房,又寻遍名医,将他从鬼门关一点点拉回来。
「他如今不怕女子,也能同你同桌吃饭,已是费了许多年的力气。」沈听澜说,「可病中神志不清,旧梦容易缠上来。淑仪,你若是害怕,不必勉强自己守着他。」
淑仪的手一直抖。
她想起新婚夜他说的不能有夫妻之实,想起他每次同她说话都留着几步距离,想起马球场上,他宁愿独自坐在南边,也不挤进人群。
「我不怕他。」她说,「我只是……恨那些害他的人。」
沈听澜看着她,许久,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句话,等他醒了,你可以亲自告诉他。」
萧世安在第五日退烧。
他醒来时,淑仪正趴在床边打盹,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淡淡的绒毛。她瘦了一圈,发髻也歪了,一根银簪摇摇欲坠。
萧世安抬手,想替她扶正。
指尖离她还有半寸,他停住,收了回去。
淑仪偏偏在这时醒了。
「你醒了,要喝水么?」她立刻起身,「药还温着,粥也有。你等一等,我……」
「淑仪。」他打断她,「别忙活了。」
她站在床边,不敢看他。
「病里说了什么胡话,我依稀记得,我想,母亲肯定都告诉你了吧。」
「嗯。」
「你不嫌我?」
淑仪猛地抬头:「我为何要嫌你?」
萧世安望着帐顶:「我很脏。」
「不是。」
她说得又急又重,眼圈一下红了。
「做错事的人才脏,你不脏,你只是,只是受了伤。」淑仪攥着他的被角,没有碰他,「你若哪里疼,我陪你治。可你不能拿旁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扣。」
萧世安长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闭上眼,轻声道:「淑仪,你过来些。」
淑仪往前挪了一步。
「再近些。」
她走到床边。
他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那只手瘦得见骨,仍在轻轻发颤。
淑仪看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收拢手指,握得很轻。
那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真正牵手。
6
病好以后,萧世安对淑仪更好了。
她随口说哪家的点心好吃,不出三日,桌上便会出现各样点心。她去给婆母请安晚了,他会让人留饭,菜都用小炉子温着。她看话本哭得眼睛红肿,他嘴上说故事荒唐,转头却叫书坊把所有结局团圆的本子送来。
可他也开始躲她。
她替他斟茶,他会先一步接过壶。她坐在他身侧看书,他很快便说累了。那日病中的牵手,像一场只有她记得的梦。
淑仪憋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雪夜把他堵在书房。
「你是不是后悔了?」
萧世安正在写字,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守着你,后悔同我说那些话。」她越说越委屈,「你若不愿见我,直说就是,不必费尽心思躲着我。」
「我没有不愿见你。」
「那你为何躲我?」
萧世安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张,那是一张放妻书,和几处田庄、铺面的契纸。淑仪一张张看完,手指越来越凉。
「这是什么?」
「我原先答应你的。」他说,「如今我身子稍稍稳定,该把这件事办了。」
「办好之后呢?」
「你可以回陈家,也可以去别处置宅。京中若住不惯,我在江南也有几处院子。你往后遇见喜欢的人,便……」
「萧世安。」
淑仪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停了。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笨,没有主见?」她问。
「自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不问我想去哪里?你求娶时不问问我,要休我时也不问问我。你说要给我自由,可每一条路都是你铺好的,我只需照着你指的方向走。」
萧世安脸色发白:「我是为你好。」
「这句话最可恨。」
淑仪把放妻书拍在案上。
「你若嫌我出身低,嫌我不懂诗词,嫌我棋下得臭,可以直说。你若……心中另有他人,也可以直说。唯独不要拿为我好来打发我。」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嫌你,也没有喜欢别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艰涩:「正因没有,所以才不能留你。」
淑仪怔住。
萧世安看着她,眼底没有平日的疏淡,只剩一种近乎狼狈的坦白。
「你中意的郎君是那种,会牵你的手,会同你共枕,会与你生儿育女,陪你白头。你病了,他能抱你去看大夫,不必反过来叫你守着他。」他说,「这些……我都做不到。」
「所以你便不要我了?」
「我要不起。」
窗外雪压断枯枝,轻响一声。
淑仪站了许久,俯身拿起那封放妻书,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
「第一,我没有想要和别人在一起。」她说,「第二,我如今还说不准自己对你是什么心思。第三,在我想清楚以前,不许再提什么放妻书。」
萧世安看着满地碎纸:「若你想清楚,发现只是在可怜我呢?」
「那你就等我亲口告诉你。」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边又停下。
「还有,今晚的药你自己喝。我不会给你蜜饯了。」
门帘落下,萧世安独自站在案前。
半晌,他弯腰把碎纸一张张捡起来,收进空匣里,竟低低笑了一声。
7
淑仪气了三天,萧世安便喝了三天没有蜜饯的苦药。
第四天,他让碧萝送来一本新话本。
淑仪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我知错了,淑仪不要生气了。
她看完,把字条收好,仍没搭理他。
第五天,又送来一盒玫瑰酥,附字条:我知错了,淑仪不要生气了。
淑仪多吃了两块。
第六天,萧世安亲自来了。
他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雪。淑仪隔着窗看见,故意磨磨蹭蹭,半晌才叫人请他进来。
「病刚好便吹风,你是不是想再躺五日?」
「怕你气坏了,顾不上我。」
「我才没有。」
「嗯。」他坐下来,把装了香酥鸡的食盒推给她,「是我不好。」
淑仪没料到他认错这样痛快,准备好的话顿时没了用处。
「我不该替你安排。」他说,「可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对你好。你若要什么,得告诉我。」
「我要你日后有事同我商量。」
「好。」
「要你不许躲我。」
「好。」
「要你不总觉得自己欠了我。」
萧世安这次没有立刻答。
淑仪看着他的眼睛:「做不到?」
「我试试。」
这个答案不够漂亮,却很像他。
淑仪终于点头,那晚以后,两人之间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萧世安不再总宿书房,偶尔会同她在暖阁里坐到深夜。他说幼时的事,不总说那些不好的,也说他生母做的糖饼,说第一次偷偷溜出府买风筝,说沈听澜刚进门时如何同父亲拍桌子。
淑仪也讲自己。讲她小时候因为贪吃,把给祖先上供的点心偷吃了一块,被父亲打手心;讲她第一次相看,对方嫌她话少面上不说,回家却同媒人说陈家的姑娘像个木头。
「你不是话少。」萧世安说,「你只是不同不熟的人说话。」
「你怎么知道?」
「你如今很能说。」
淑仪抓起软枕要打他,举到半空又放下。
他看见了,问:「怎么不扔?」
「你病刚好。」
「一个枕头打不坏。」
她便真的扔过去。
软枕砸在他肩上,又落进他怀里。萧世安抱着枕头笑起来,淑仪也笑。两个人闹出的动静惊动廊下侍女,碧萝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腊月里,母亲又有信来,仍问子嗣。
淑仪看完,把信折好,压在妆奁最底下。
萧世安坐在灯下,看见她的动作:「怎么不回信?」
「不知怎样回。」
「照实说。」
「我娘会哭的。」
「那我陪你回陈家,我同她讲。」
淑仪摇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必总让你去替我挡。」
她坐到他面前,认真道:「我不想要孩子,至少现在不想。我幼时最怕别人说我该做什么。该绣花,该端庄,该早些嫁人,该生个儿子。好像我这一辈子,是一件件该做的事堆起来的。嫁给你以后,倒没人逼我了。」
萧世安静静听着。
「可我也不能为了赌气,说一辈子不要孩子。若哪日我想要了,若哪日你想要了,我们再商量。可以从旁支过继,可以收养,也可以就我们两个。总之,不该由旁人替我们定。」
「好。」他说。
「你又只说好。」
「因为你说得对。」
淑仪狐疑地看他:「没有旁的话?」
萧世安想了想:「明日回信时,替我向岳母问安。再告诉她,上回回门吃的卤水鸡很好吃,下回还要给女婿做。」
淑仪笑得伏在桌上。
8
年关过后,定安侯从外地回京。
淑仪嫁入侯府以来,见这位公公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待沈听澜冷淡,待萧世安也不算亲近,父子同桌,多半只有几句问安。
这次回来,他却先叫了萧世安去书房,又请了几位族老过府。
事情很快传开:世子妃进门无所出,侯爷想替世子纳妾。
萧世安当场回绝。
定安侯退了一步,说若不纳妾,便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记在世子妃名下。
「父亲,我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我不会有孩子的。」萧世安道,「更何况,过继不是买一盆花,养育一个孩子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纳妾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总不好让人知道你不能人道吧。过继的事就更简单了,你只需给他一个名分,我自会安排乳母先生照料。」
「不,我不会听你的。」
定安侯沉下脸:「侯府的爵位不能断在你手里。」
父子不欢而散。
淑仪知道时,府里已经住进了一位表姑娘。那姑娘姓林,才十六岁,生得文静,见她便脸红,手里捧着送给世子妃的绣屏,连头也不敢抬。
管事嬷嬷说,林姑娘来陪侯夫人住些日子。可婆母根本不在家,这个借口拙劣得近乎敷衍。
碧萝气得直跺脚:「这不明摆着给您添堵么?」
淑仪心里也堵。
她没有去找萧世安,先在自己院里见了林姑娘。
「你愿意么?」她问。
林姑娘怔了怔:「什么?」
「给世子做妾。」
林姑娘脸色煞白,半晌才摇头:「我爹娘欠了侯爷的人情。他们说,我若不来,弟妹便没有活路。」
「你有喜欢的人?」
她攥着帕子,不敢答。
淑仪便不再问,只留她吃了一碟点心。
当晚,萧世安回院,看见淑仪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那架绣屏。
「你见过她了。」他说。
「嗯。」
「我明日会送她走。」
「她今日都同我说了。」
萧世安皱眉:「她来向你哭诉?」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我。她只是害怕。」淑仪抬眼,「你为何觉得她是来同我抢夫君的?」
「我没这么想。」
「那就别急着只送她走。她回去了,还会有李姑娘、王姑娘。你得让父亲明白,他塞多少人来,我们便送多少人回去。他若逼得太紧,母亲有的是法子治他。」
萧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现在很会拿母亲压人。」
「跟你学的。」
「我何时教过你?」
「上回顺天府尹家送宴帖,你不愿意去,就是拿母亲推辞的。」
他哑口无言。
淑仪说完正事,胸口那股气还没散,低头拨弄茶盖。
萧世安走近两步:「还有话?」
淑仪把茶盏放下:「我只是不喜欢旁人惦记我的东西。」
「林姑娘没有惦记。」
「我不是说她。」
「那是谁?」
她抬头,恰好撞进他眼里。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又被她咽回去。
「父亲。」她说。
萧世安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只将手边一张礼单递来。
「三日后,族里要正式谈过继的事。你愿不愿同我去?」
「我能去?」
「你是世子妃,为何不能?」他停了停,「这本来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淑仪接过礼单,心里那点郁气散了。
三日后,她穿着世子妃的礼服,同萧世安并肩进了正堂。
定安侯坐在上首,几位族老分列两边。堂下还站着一个五岁男孩,是选出来过继的孩子。男孩不知发生何事,手里抓着一块糕,见淑仪看他,便往乳母身后躲。
定安侯先问萧世安的身子,又问他是否能绵延子嗣。
萧世安答:「不能。」
堂中一片低语。
「既如此,你更该为侯府着想。」
「过继可以谈。」萧世安说,「但要等我和淑仪都愿意,也要等孩子愿意。不是今日诸位挑好了人,叫我们来认。」
一位族老看向淑仪:「世子妃也是这个意思?」
淑仪掌心都是汗。
她从没有在这么多长辈面前说过话。那些人或审视,或轻视,仿佛她只是一只摆在席间的花瓶。
萧世安没有替她答,只侧过脸看她。
淑仪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放在膝上。
「是。」她说,「儿媳与夫君,尚未决定要过继孩子。」
「女子嫁进门,开枝散叶是本分。你们生不出,就应该早早过继,侯府的爵位还要人承袭,你为人妻子,为人儿媳,怎的一点不知轻重缓急。我早说过,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眼界低,当初就不该给世安娶这么个媳妇儿。」
这话太重,也太难听。
淑仪脸上一白,胸口却腾起一股火。
「叔公若觉得我不配做世安的妻子,就让世安休了我。谁愿意过继谁过继。」
堂上骤然一静。
萧世安偏头咳了一声,掩住笑。
定安侯重重放下茶盏:「这就是你娶的好妻子。」
「自然。」萧世安说,「我也觉得很好。」
那日的议事最终不了了之。孩子被乳母领回去,临走前,淑仪让碧萝包了一盒栗子糕给他。
出了正堂,她双腿发软,扶着廊柱才站稳。
萧世安问:「怕了?」
「方才不怕,现在有点后怕。」她长出一口气,「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
「有一点。」
她顿时沮丧。
「不过很好。」他补了一句,「比我预想得还好。」
淑仪看着他,笑出了声:「你不觉得我顶撞长辈?」
「是他们欺负你在先。」他说得很自然,「你自然可以还回去。」
春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裙角。
萧世安站得离她很近。淑仪忽然想牵他的手,念头刚起,自己的指尖已经碰了上去。
他僵了一瞬。
她立刻要收回来。
萧世安却翻过手掌,将她握住了。
9
族中虽然暂歇了过继的念头,京里关于侯府的闲话却没有停。
淑仪嘴上不在意,赴宴时听见,回家仍会多吃一碗饭,再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陈母也听闻风声,特意将她叫回娘家。
母女关门说了半日话。
「娘不是非逼你要个孩子。」母亲红着眼睛,「娘只怕你老了无人依靠。世子那身子,万一走得早,你一个人在侯府,日子怎么过?」
「婆母会替我安排的。」
「你婆母也有老的一日。」
淑仪低下头。
陈母叹气:「你还年轻,若真没有夫妻缘分,不如趁早和离。咱们不图他家的嫁妆,你再寻个身体康健的普通人,未必就比现在差。」
这话同萧世安新婚夜说的一样。
淑仪回家以后,想了两日。
她不是没想过另一种人生。一个不必喝药的丈夫,一两个吵闹的孩子,夏夜乘凉,冬日围炉。她也会怕,怕萧世安哪一日睡下便不再醒,怕自己往后只能对着满屋子旧物过活。
可爱一个人,难道要先所有的都计较清楚吗?把他能给自己的年月称一称,斤两不够便退货么?那样太功利了。
她想不明白,决定回去问他。
萧世安听完,没有生气,只问:「你母亲说得有道理,你怎样想?」
「我在问你。」
「我也觉得有理。」
淑仪心口一沉:「你又要赶我走?」
「我不想。」他回答得很快。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回答。
淑仪抬眼。
「我不想你走。」他又说了一遍,「可我怕你有一日后悔。你现在觉得无所谓,十年以后呢?同你一起长大的姐妹都儿女绕膝,你只能陪我喝苦药,我怕你会怨我。」
「那是十年后我的事。」
「但我不能装不知道。」
「那是你自己想的,不是我。」淑仪走近一步,「世安,你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值得?」
他没有答话。
这句话像碰到了他最隐秘的旧伤。
淑仪忽然不想逼他了。
「我回娘家住几日。」她说,「我不是要走,也不是要和离。我只是想一个人待几日想想。你也想想,若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舍不得的究竟是世子妃,还是我这个人。」
萧世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他仍点头:「好。我送你。」
「不用。」
「那我让人备车。」
他替她收拾行李,装好爱吃的点心,又把她惯用的软枕放进车里。每一样都妥帖,每一样都像在练习失去她。
淑仪坐上马车时,以为他会说一句挽留。
他只说:「到了家,给我写封信。」
车帘落下,她气得把软枕扔到对面。
10
淑仪在娘家住了七日。
第一日,她睡得很沉,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终于没人天未亮便在隔壁咳嗽。
第二日,母亲做了笋烧肉,父亲买了她从小爱吃的糖火烧,她吃得很饱。
第三日,幼时的手帕交来串门,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孩子哭起来惊天动地,尿了她一身。手帕交一边赔罪一边笑,说等她有了孩子便知道其中乐趣。
淑仪忙着擦裙子,没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乐趣。
第四日,她开始收拾房间,从箱底翻出一本棋谱,她摆好棋盘,自己同自己下。
第五日,萧世安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问她是否安好,陈家可还缺什么,最后写了一句:院中白梅落尽,已命人收了花瓣,待你回来做香囊。
淑仪捏着信,看了三遍。
他连她会不会回去都不知道,却仍给她留了花瓣。
第六日,又来一只木匣。
里面是那本萧世安不喜欢的话本。萧世安原先的结局一一重新补写,字不算多,文采也寻常。书生没有高中状元,佳人也没有变成怨妇。两人在城南开了一间书肆,每日为小事争吵,又总会时时牵挂着对方。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此局未终,静候落子。若不愿续,亦无妨。
淑仪坐在窗前,从午后看到黄昏。
陈母进来时,看见女儿脸上都是泪。
「怎么,世子他欺负你了?」
淑仪摇头。
「那是舍不得?」
她点头,又摇头。
「娘。」她吸了吸鼻子,「我若回去,您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陈母在她身边坐下,过了很久才道:「我盼你和离,是怕你过得苦。你若自己想回去,同出息有什么相干?」
「可他不能给我孩子,也未必能陪我到老。」
「那你回去图什么?」
淑仪看着手里的信。
图什么?
「图我同他在一起时,心里踏实。」她说。
陈母没有再劝。
第二日清晨,淑仪带着行李回了侯府。
没有提前送信。马车到角门时,守门仆从愣了半晌,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她刚走到自己院外,便看见萧世安从廊下出来。
他没披斗篷,只穿一身单薄家常衣裳,头发也未束齐,像是从床上匆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院春色站住,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淑仪问:「我的花瓣呢?」
萧世安怔了怔:「在书房。」
「香囊做好了么?」
「没有。」
「为何不做?」
「我不会。」
「不会还收什么花瓣。」
他望着她,眼眶微红,语气仍尽力平稳:「我可以学。」
淑仪把手里的话本递给碧萝,朝他走过去。
「萧世安,我想好了。」
他站得笔直,指尖微微蜷起。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起先守着你,或许是怜惜你。你生得好看,又受过那么多苦,谁见了都容易心软。可后来我同你一起生活,同你拌嘴,早就忘了该可怜你。」
「我现在回来,不是因为怕旁人说闲话。这里比我家宽敞,厨子也更好,可若没有你,我不会想回来。」
萧世安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想同你做夫妻。」淑仪说得慢,怕他漏掉一个字,「不是凑合过日子,也不是互相亏欠的人。我会高兴,会生气,也可能有怕的时候。我若怕了,后悔了,会告诉你,我不会偷偷走。你也是一样。」
「你不能因为怕我后悔,就先把我推出去。那样我才会真的怨你。」
他说:「我尽量。」
淑仪瞪他。
他改口:「我答应你。」
她这才露出一点笑:「那你呢?你想明白了吗?」
萧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淑仪。」萧世安看着她,「我舍不得你。只因为是你。」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淑仪伸手抱住他。
萧世安身体僵住,手停在半空。她没有退开,也没有抱得更紧,只把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前。
「你可以不回抱我。」她说,「但我想抱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他抱得很生疏又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珍宝。
11
那晚,萧世安搬回了淑仪的院子,外间的小榻却已经撤走,淑仪看着新铺好的床,有点不自在,萧世安比她还紧张,坐在桌边喝了半壶冷茶。
「你若不习惯,可以睡外间。」她说。
「你不是撤了榻?」
「还能再搬回来。」
「那不必。」他放下茶盏,「我想试试。」
两人各自洗漱,各自躺下,中间隔了足有一尺。
灯熄以后,淑仪睁着眼睛看帐顶。
「世安。」
「嗯。」
「你睡了么?」
「没有。」
「我也睡不着。」
「要不要下棋?」
淑仪扭头看他,黑暗里只看得清一点轮廓:「哪有人大半夜因为这个下棋?」
「那读话本?」
「也不要。」
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
「这样就好了。」
萧世安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的手指才一点点放松,回握住她。
他们并非从此再无障碍。
有时淑仪夜里翻身,无意间碰到他的腰,他仍会惊醒,半天喘不过气。有时她高兴得忘了,从背后抱住他,他会立刻僵住。每当这时,淑仪便松手,坐远一些,等他自己缓过来。
她不再把这看作拒绝,他也不再为此道歉一整夜。
「不是你的错。」她会告诉他,「我下次碰你之前先出声。」
「也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旧病难缠。」
他们把那件事当作天气。今日落雨,便在屋里喝茶;明日晴了,再出门晒太阳。没人因为一场雨,便认定一生都不会放晴。
定安侯仍不死心,偶尔在饭桌上提起过继。萧世安不再一人挡下,淑仪也不躲在他身后。他们一个说暂无此意,一个说过继需从长计议,口径一致得像提前背过。
事实上,他们确实提前背过。
夜里,淑仪还拿出一张单子,列了往后可能遇见的难听话。
「若有人说我不能生,怎么说?」
「说是我不能生。」
「若有人说你不行呢?」
萧世安正在喝水,呛得咳了半天。
淑仪赶紧替他拍背:「外头的话只会更难听,你先磨磨耳朵。」
他缓过来,无奈道:「随他们说。」
「那不行,凭什么说你?」
「那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很行。」
淑仪睁大眼。
「下棋很行。」他补充。
她抓起棋子丢他,被他抬手接住。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没有话本里惊天动地的波折,更多是两人三餐四季。萧世安仍会生病,淑仪也仍会害怕。每逢他高热不退,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他。他醒来以后,也只问她饿不饿,有没有好好睡觉。
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事。
沈听澜将城郊两处庄子交给她打理。淑仪先跟着管事学看账,后来自己骑马去查田。她算起粮食收成很精明,却仍会在买点心时算错钱。庄户家的孩子喜欢她,因她每次去都带一兜糖。她回来讲给萧世安听,他总会认真问,哪个孩子读书好,哪个孩子该添冬衣。
过了两年,两人在庄上办了一间小小的义学。
不是为弥补没有孩子的缺憾,也不是为了博贤名。只因淑仪觉得既然有余力,便做一点。
12
萧世安二十五岁生辰那年,太医又来了两回。
从前太医说他可能活不过二十五,这句话像一把悬在梁上的刀。淑仪嘴上不提,提前一个月便开始睡不好,夜里总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生辰当日,萧世安精神很好。
他没有大宴宾客,只请陈家父母和沈听澜来吃了一顿饭。陈母如今见了他,已不再句句离不开孩子,反而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说看书时磨牙正好。
饭后,萧世安拉着淑仪去院中种树。
是一株白梅。
「生辰种树,谁教你的?」淑仪问。
「自己想的。」
「为何不是桃树?还能结果。」
「你喜欢白梅。」
「可桃子好吃。」
「那明年你生辰再种桃树。」
两人拿着小铲,半天也没把坑挖好,最后还是花匠看不过去,替他们扶了树。淑仪往根部培土,萧世安蹲在一旁递水瓢,做惯了少爷的人,袖口沾满泥也不在意。
树种好,淑仪许了个愿。
萧世安问:「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不灵。」
「与我有关?」
「不告诉你。」
他点头,竟没追问。
到了夜里,淑仪自己憋不住,躺在他身边道:「我许愿你能活到八十。」
萧世安失笑:「八十岁也太久了。」
「哪里久?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种许多许多树。」
「好。」
「不许只说好。」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认真看她:「我尽力。」
「这还差不多。」
「淑仪。」
「嗯?」
「我也许了一个愿。」
她等了一会儿:「是什么?」
「愿你来世别再遇见我。」
淑仪脸上的笑没了。
她撑起身子:「萧世安,你的病是不是又重了?怎么生辰还说这种话?」
「不是。」他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忙跟着坐起来,「我的意思是,来世你该嫁一个康健的人,不必……」
「不必你安排。」
她躺回去,背对着他。
萧世安自知说错,沉默半晌,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淑仪。」
她不理。
「我错了。」
还是不理。
「来世若还能遇见,我……」
淑仪转过身:「世安,我不要一个康健的陌生人。」她说,「今生不够,来世也只要你。你若真的过意不去,就把这辈子过得长些。」
萧世安望着她,许久,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好。」
这一次,淑仪没有嫌他只说一个好字。
后来,萧世安活过了二十五岁,又活过了三十岁。
他的身子仍算不上好,春天犯咳,冬日畏寒,劳累些便要躺上两日。府里的药香从未彻底散过,他们没有亲生的孩子,也没有仓促从族中抱一个回来。
三十岁那年,他们共同收养了一个孤女。那孩子是义学里的学生,父母都死于时疫,第一次进侯府时,紧紧抓着淑仪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萧世安没有逼她叫父亲,只问她喜欢吃什么。
孩子说喜欢吃鸡蛋。
他便叫厨房每日给她蒸一碗蛋羹。
淑仪笑他:「你只会这一招。」
「有用便好。」
确实有用。孩子后来肯同他说话,肯让他教写字,也愿意在淑仪出门时,坐在书房里陪他。
他们仍常常只有两个人。
夏日傍晚,萧世安在廊下摆棋盘,淑仪从外面回来,先喝一盏凉茶,再坐下来同他下。她棋艺多年没有长进,悔棋的本事愈发精进。萧世安偶尔会抓她的手,她便把另一颗棋子也塞进他掌心,耍赖到底。
有一回,义学里的女学生问她:「师母,您和先生怎么从来不吵架?」
淑仪想了想:「我们吵。上回为桃树该种东边还是西边,他两日没同我说话。」
学生很失望:「只为这个呀?」
「夫妻过日子,多半只为这些个小事。」
她回家把这话讲给萧世安听,他却不认:「分明是你两日没理我。」
「你也没理我。」
「我给你送了玫瑰酥。」
「我又没吃。」
「最后不是你吃的?」
淑仪说不过他,拿起帕子甩在他脸上。
晚上,两人仍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们很少谈论爱。淑仪觉得这字说出口怪难为情的,萧世安也不擅长把情意挂在嘴边。更多时候,他只是替她留一盏灯,她只是替他温一盏水。
又一年春日,院里的白梅开了。
淑仪站在树下剪枝,萧世安抱着花瓶跟在旁边。她嫌他挡光,他便往左挪一步;她嫌左边也挡,他便退到廊下。
「你今日很听话。」她说。
「怕你不给我饭吃。」
「我是那样的人么?」
「昨日我多吃了一块你的栗子糕,某人记到现在。」
淑仪拿剪子指他:「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明日赔你两盒。」
「三盒。」
「好。」
她满意了,把最好的一枝梅递给他。
萧世安接过花,没有立即插进瓶中。他站在春日的光里,脸色仍有些苍白,眼角已有了很浅的纹路。淑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叫他:「世安。」
「嗯?」
「你如今还会想放我走么?」
他知道她在逗他,仍认真摇头:「不敢。」
「只是不敢?」
「也舍不得。」
淑仪笑起来,朝他伸出手。
他自然地握住。
没有红烛,没有贺客,也没有人再替他们决定该走哪条路。廊下茶壶咕嘟作响,女儿在书房背书,背错一句,自己先笑出了声。
淑仪想,这大约就是她当年想要的日子。
有人同她好好吃饭,听她说话,难过时不必猜,害怕时可以说。若有一样点心只剩最后一块,他会留给她一半;若只剩半盘残局,她便陪他慢慢下完。
至于白头,能走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今日风暖,花开得正好。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相爱。
13 番外
赏花宴那天,萧世安那日本不该出门。他昨夜咳了半宿,沈听澜非拉他出来晒太阳,说太医讲过,终日闷在房里,好人也要闷坏。他在亭中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听了十几首千篇一律的咏春诗,正想走,便看见一个裙角湿了大半的姑娘,捧着点心,吃得认真。
「那是谁家的姑娘?」他问。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七品主事陈家的。诗做得平平,心肠倒好的。」
萧世安笑了一声:「诗也不算坏,末句虽拙,胜在不装。」
「你喜欢这样?」
「挺有趣的。」
他这话答得随意,沈听澜却上了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