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巨大的声响
一直到姐姐失踪前不久,我都被人叫作不幸的女人。
我住的城市是封闭的。
我住的地方很高。
我的家就在顶上。
我住的城市被围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被罩住了。
天空?
蓝色的墙壁围住四周,也覆盖了整个头顶。到了夜晚,星星便会映在上面。
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
偶尔也有墙体掉落,引起一阵骚动。不过,它大概很厚,即使剥落处露出了结构层,也看不到里面的金属本色。
我住的地方很高。
就在城市中央。
据说那里原本是一座植物园。后来没人管理,树木腐朽倒下,又重新长出来,渐渐堆成了山一样。只有通往顶上管理小屋的台阶,一直被牢牢保留着。等回过神来,那里已经成了整座城市绿意最浓的地方。
那个被说成不幸的女人,就在找到工作的同时,搬到了那里。
一个人住。
这座城市有统一的管理。市政厅的人会定期到我这里来,就像他们也会去姐姐那里一样——姐姐,人们都说她并不是个不幸的人——交给我各种文件,再离开。
也有一些送来的物件。重要的那些,我就收进怀里。
那些文件,大多是死亡申报书。
母亲的那一份,父亲的那一份,我都是在那个高高的地方收到的。
我的家就在顶上。
原本是间管理小屋。石头砌成,样式简单。搬进去的时候,我特意让人把空调装好了。
市政厅的人说:
“您大概会是最后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应该是吧。
毕竟已经这么破旧了。
一直到姐姐失踪前不久,我都被人叫作不幸的女人。
至于到底是不是不幸,我有件事想试一试。
天使。
这座城市里,有天使会降临的传闻。
据说天使会把人带出这座城市,引到神的面前。
然后,人们便会前往所谓的天界,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在那里。
那么,像我这样被说成不幸的人,如果受到了天使的邀请,也能幸福起来吗?
有一天,我决定出门。
走下台阶,到下面的城市里去。
不,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要去我工作的市政厅,当然得下去。买衣服、食物,还有生活用品,也得下去在街上转一转。
只是,既不是为了上班,也不是为了买东西而下去,这是第一次。
姐姐不见了。
每周总会打来两三次的电话,没有再响过。
我打过去,也没人接。
她不见了。
去她家找,依旧不在。
我有些在意,请房东到场,把房门打开了。
还是没有人。
就像她只是夜里出门买点东西,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杂音。
也就是说,我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没打算继续找姐姐。
和我相反,人们都说姐姐很幸运。
在我看来,她也确实是那样的姐姐。
而我,则被说成是不幸的人。
如果由我去找,说不定反而会给姐姐添麻烦。
所以,我不找姐姐。
即使下到街上,也只是走走平时不走的路,逛逛平时不去的店。要是能偶然发现她,就好了。
我的担心,也就到这种程度。
城里的人,已经都不再留意我了。
甚至不再有人说我是不幸的女人。
他们对姐姐,又是怎样的呢?
随着死亡申报书一张张叠起来,我总觉得,这座城市也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实际上,恐怕确实如此。
因为最近,连市政厅的人都不再来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
我把认识的人的名字,能想起来的,都念了一遍。
每一个名字,我都收到过对应的死亡申报书。
“……”
念出口的名字里,没有姐姐。
我没有收到过她的死亡申报书。
可是——
“在姐姐不见之前,市政厅的人就已经不来了。”
负责送文件的人,总不可能亲手送来自己的死亡申报书。
就在我这样走在夜晚的街上时,那个身影出现在了无人的大路上。
不是姐姐。
是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青年。
我不认识他。
不过,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对站在面前的他说:
“天使来接我了,是这个意思?”
他带着认真的神情——至少,我觉得那应该算是认真——点了点头。
“我会带你去神那里。”
也就是说,我猜中了。
所以,我先说了一声:
“我得买些换洗衣服。既然要去见神,这点准备总是必要的吧?”
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离开城市,比想象中容易。
他把我带到城市西边,靠近墙壁的一条通道里,操作了一下墙上的机器。
“把手放在这里。”
“先告诉我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
我觉得,还是先提醒他一声比较好。
“大家都说我是个不幸的女人。只要我做点什么,事情大多就会变得很糟。”
他稍微想了想。
然后说:
“那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也是。
“比如在市政厅工作,正数着钱,就有抢劫的闯进来;走在街上,会碰上交通事故;从工地旁边经过,上面会掉下来钢梁;想坐地铁的时候,站在站台上、我前面的老人——”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从显而易见的大事,到各种小事,总之什么都有。太麻烦了,所以我就待在自己的房子里,不往外跑。”
“自己的房子。”
“在城中央,很高的地方。你要是能记住,我会很高兴。”
“为什么?你不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是啊。”
我说。
“接下来,我好像要去拜访神。不过,在那个地方,也会有人来拜访我。”
没错。
“能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忘记,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他点点头,指向墙上的机器。
“把手放在那里,通向外面的门就会打开。”
这样啊。
我应了一声,把手放了上去。
墙壁的一部分亮了起来。
然后——
“啊。”
塌了。
巨大的声响,还有几乎让我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分辨的上下震动。
“……”
空气从上方压了下来。
我知道,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他抱住了我。
“……!”
转瞬之间,我就被带到了外面。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外面了。
草原。
就像我家所在的那座绿色小山,被摊平,向着四面八方一直铺展出去。
蓝色的天空越往上越黑,向着更深处延伸。
白云在动。
不是画出来的。
它们在流动。
而且——
“好刺眼。”
太阳,我是知道的。
吊在城中央、我家正上方的那盏灯,就是太阳。
可这里看得见的这个,并没有被什么吊住。它大概在头顶极其遥远的地方,而且很亮。
与这里的耀眼相比,城里的白天,甚至连房间里的光照都比不上。
还有——
“空气里没有味道。”
“城里的味道,都是人弄出来的。”
他说着,看向身后。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墙。
整体大概是穹顶状的。
那就是那座城市。
“从外面看,我住的城市原来是这个形状?”
“是啊。再走远一点,应该就能看见全貌了。不过——”
“什么?”
“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力量’吗?”
“‘力量’?你说那是我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城里的居民,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都拥有某种‘力量’。神会把‘真的’引往天界。”
“那我算是‘真的’?”
“对。最后一个‘真的’。”
他点点头,把装着我换洗衣服的行李递过来,同时告诉我:
“你姐姐,也是真的。”
我们一边走,一边继续说话。
“姐姐见到神了吗?”
“见到了。她已经被引往天界了。”
“她还好吗?”
“问神吧。我是引路人。”
“神住在哪里?”
“再往前走三天,就到了。”
“为什么不住得近一点?”
“你姐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
“距离感很重要。”
“是啊。”
于是,我决定落后他三步,跟着走。
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夜晚。
星星并不是被照亮的显示图案。
它们各自存在着,也并不是全都离我一样远。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
我的感想是:
“亮度有点低啊。”
“是啊。世界正在走向灭亡。”
“什么意思?”
他一边生起篝火,一边解释:
“世界一直都在缓慢地走向灭亡。所以,神才会把‘真的’引往天界。按照我从前的猜想,所谓天界,大概就是下一个世界吧。”
“姐姐在那边的世界,过得还好吗?”
“想听听我的猜测吗?”
“距离感。”
“也是。”
听到他的回答,我吐出一口气,又说道:
“我什么吃的都没带。”
“买换洗衣服的时候,没一起买吗?”
“我又不知道,神这么重视距离感。”
“是我没说明白吗?”
“这也算距离感的一种吧。”
“那这么说,令人惊讶的是,我带了食物。这样一来,距离感又该怎么办?”
也是。
“我可以把跟在你后面的距离,缩短到两步。”
“两步?”
“走着走着肚子饿了,你递给我零食,我能伸手够到的距离。”
“那么——”
他隔着篝火,把食物递了过来。
便携口粮?
“这是什么食物?味道怪怪的。”
“说具体一点。你挺喜欢拐弯抹角的说法啊。”
“我可不像你,什么都不说明白。不过,我也觉得距离感很重要。”
“和什么保持距离?”
“真心。”
说着,我形容了一下嘴里残留的味道。
“是令人怀念的味道。”
“你刚才不是说,味道很怪吗?”
“是很怪。”
因为——
“……”
算了。
我们还没熟到能说那种话的地步。
“姐姐吃这个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味道不错。——真让人怀念。’”
“你这是在暗示,我的人格有问题吗?”
“你对你姐姐有自卑情结吗?”
“姐姐的‘力量’是什么?”
“啊,按她自己的说法,是‘人们都说我很幸运’。确实,她没有弄坏门,一路上也都平平安安。”
话音刚落,篝火里的木柴就爆裂了一下,猛地腾起一大片火星。
他望向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我则咬了一口那味道古怪的食物。
“——要不要还是改回三步?”
夜深之后,困意也来了。
他从空中抽出一条毛毯。
我若无其事地接过来,他便问:
“看到刚才那一幕,你不惊讶吗?”
“我刚才就在想,食物和柴火都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嗯,也是。我这也算亲自演示了什么叫‘没说明白’。”
是啊。
“你不能变出一辆公交车,或者一匹马吗?”
“那么大的东西,实在做不到。”
“这样啊。——那你放心。”
“放心什么?”
“我不会说你没用的。嗯,毕竟距离感很重要。”
“这不已经说了吗……!”
啊。
我好像稍微懂得他脸上那个表情的意思了。
第二章 是龙
从隔天起,我又明白了许多事情。
沙漠这个东西,以前只存在于我的知识里。
现在,我们正走进那样的地方。
日头很毒。
“幸好带了外套。”
虽然是黑色的,会被晒得很热,但也没办法。
喉咙有些干。
“给我点水。”
“三步。”
“扔过来。”
我没接住。
手一碰,反而把它弹飞了老远。
他在沙地上停下脚步。
“你该不会,其实特别笨拙吧……”
“你是在夸我的性格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你这性格……”
有什么不好。
“毕竟我一直被人说是不幸的嘛。而且——”
有点麻烦的东西出现了。
“是龙。”
几条长得惊人的巨蛇,在空中飞翔。
每一条都有数公里长。
它们在空中划出弧线的样子,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搅动一锅热汤面一样……”
“真有诗意,震惊到我了。”
“姐姐怎么说的?”
“她说,‘头一次见!’”
“姐姐还真是,连理所当然的事也能惊讶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一锅汤面大惊小怪?你是从吃拌面的地方来的吗?”
他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
仔细想想,他也不是人,而是天使。
算了。
总之,我们继续走着。
“我怎么觉得,龙正在往我们这边冲过来?”
“嗯,放心就好。”
“照这个方向,会撞上的吧?”
“所以说,放心。”
这样啊。
刚这么想,一条龙就撞进了身后不远处。
沙地。
那样庞大的身躯,以那样的势头撞下去,响声就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手。
规模大得惊人。
它是在吃沙子吗?
龙的整个身体,都没入了沙漠。
不止一条。
其他的龙,也朝着我们走过的地方冲了下来。
“没事的。”
他说。
“它们是神的使者。虽然粗暴了点,你就当这是祝福吧。”
“如果被吃掉了,会怎么样?”
“你不会被吃掉,所以没事。”
“姐姐呢?”
“你姐姐也没被它们吃掉。——所谓由天使引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蓝天和沙漠铺展在眼前。
我和他走着,仿佛正走在这片风景的中央。
龙在空中盘旋,不时冲向我们身后,彰显自己的存在。
“有一种宗教说法,说龙支撑着这个世界,是吧?”
“那只是编出来的故事吧?”
也是。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他,看着他身上白色的衣服。
“那你知道另一个这样的故事吗?”
“什么?”
“——建造我们那座城市的,是个身穿白衣的国王。”
“是吗?”
是啊。
“国王拥有一件非常强大的武器。他打倒敌人,建起了城市。”
“什么武器?”
面对他的问题,我立刻回答:
“——幸运。”
对了。
“姐姐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他看着我身上黑色的外套,回答:
“全白。”
这样啊。
“——姐姐一直都是那样。”
“我啊。”
我说。
“以前一直觉得,无论什么事,最后姐姐总能想出办法解决。”
“无论什么事?”
嗯。
没错。
什么都包括。
“封闭城市里的生活,那种憋闷的感觉,还有我们每天那些无聊的工作和职责。”
以及——
“——我的不幸。”
“那个。”
“怎么了?”
听见我的询问,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距离感。”
“很普通的牢骚而已。”
我向他靠近了一步。
“——给我点水。”
夜里,我们隔着篝火说话。
“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很幸福。”
“说具体一点。”
“总是笑着。”
“有过觉得看人看得不够仔细的时候吗?”
“从昨天起,对着眼前这个人,我就一直这么觉得。”
“还有呢?”
“还有?”
“其他人。”
他想了想,抬头望向夜空。
“我带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的‘力量’。‘传心’和‘千里眼’,有好几个人都会。‘共鸣’就比较少见了。碰上有攻击能力的人,劝他们别攻击龙,可费了不少力气。”
“他们呢?”
“都被引往天界了。”
那么。
我插了一句。
“姐姐呢?”
“嗯?”
“姐姐有没有……说起过我?”
他点了点头。
“说过。她说,你一直陪在身边,让她很高兴。”
“——我可没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大概是那样觉得的吧。”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可另一方面——
“……有时候,我也会厌烦自己的不幸。只不过——”
“——既然你还能说一句‘只不过’,那不就挺好吗?”
“……也是。”
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得。
这一次,我竟然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他又继续说道:
“除了你姐姐,其他人也说起过你。”
“那不就跟他们会说起其他人一样吗?”
那是一座很小的城市。
谁的传闻,都会很快传开。
“毕竟,我跟谁都不亲近。”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
“什么叫‘正因为如此’?你到底知道我什么——”
“距离感很重要。是这样吧?”
被他这么说了。
不过,我还是能够坦率地点头。
所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正式走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水边。
准确地说,是一片到处都是水的土地。
远处,左右两侧都能看见森林。
他说:
“这里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两边森林里的水漫出来了。不过,中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脚踝。”
“你看得见我穿的是什么鞋吗?”
“连工地上都能穿的劳保鞋。”
“——不幸这种东西,是需要提前做准备应付的。”
虽然没料到会碰上这个,不过,还在我准备应付的范围以内。
龙也有了变化。
它们依旧在天空飞翔,只是这次,冲进水面的时候——
“水花还真大。”
“只要直着走,就连水都不会溅到身上。”
确实如此。
可是——
“这里,中途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啊。”
“你想站着休息的话,我可以陪你。”
“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不过——
“——从昨天开始,我好像就对洗手间失去兴趣了?”
“啊,我带的食物,是叫什么‘神之什么’的那一类。吃了之后,就没有那种需要了。据说这叫净化。”
“我每天早上还靠这个检查身体状况呢。糟透了。”
“你这说法……”
他话音刚落,一条龙便坠落在比我预想中更近的地方。
“真的没事吗?”
“没事。傍晚我们就能走到对岸。从那边的森林翻过山丘,——就是神所在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们在森林中围着篝火。
他坐在我的右侧。
我们的距离,已经近到食物和水可以直接递过来。
我一边接过东西,一边问:
“我说——你喜欢过姐姐吗?”
“距离感。”
“说的又不是我。别人的事没有什么距离可言,所以才可以不负责任地说些闲话。——我问的,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话题。”
“居然这么说。可对我来说,这直接就踩到‘距离感’上了。”
“所以,到底怎样?”
他想了想。
“她是个很美好的人。我想,大概谁都会说,自己喜欢她吧。”
“哼哼。”
“怎么了?”
“自家人被夸奖,我高兴啊。”
不过——
“那种喜欢,和爱、和恋情,都不一样吧。”
“我想,她是爱着你的。”
“距离感。”
“是你先把话题扔过来的,那就一起被波及吧。”
也是。
我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毕竟,姐姐总是担心不幸的我。”
啊。
说起来,我想起了一件事。
“——其实啊,姐姐只会对我说那句话。给我添麻烦的时候,她会说‘对不起’。明明对其他人,她说的却是‘谢谢你帮我’。”
你觉得呢?
“那时候我很傻,还曾经因为姐姐对我和别人态度不一样,觉得有点自豪。”
“听起来,你还有句‘不过’想说。”
“是啊。——姐姐不见以后,我才想过,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在她给我添麻烦的时候,我也想听她对我说一句,‘谢谢你帮我’。”
他又露出了那副像是很认真的表情。
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不,之前也时常见过,只是有一阵子没这样正面看见了。
我看出他想开口,便抢先说道:
“距离感。”
“嗯?啊,嗯,也是。”
“还有——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过姐姐吗?”
他“啊”了一声,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那时已经有心里认定的人了。”
“这样啊。那你可得改改自己的毛病。毕竟,你做着天使这么麻烦的差事。”
不过,刚才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虽然时间可能很短,但姐姐,喜欢上你了呢。”
说完,他怔住了……
大概,那就是怔住的表情吧。
“……”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保持着那副表情,落下了一滴眼泪。
“啊,——对不起。”
“没关系。姐姐也能对我以外的某个人寄托感情。——光是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就足够让我安心了。”
对了。
“其他人的事,也能说给我听听吗?”
明天,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走吧。
第三章 带我去见神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们一路向前,快要走出森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又是那副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吸了口气,终于开口。
“如果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全都是谎言,你会怎么办?”
“你在说谎?”
“不是。前面确实有神,神也确实会把你引向天界。”
“那不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了他。
随后,我伸手抚上他的右脸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就是整个世界?”
“我……”
“你说的都是真话。否则,姐姐也不会相信你。”
所以——
“带我过去吧。带我去见神。”
我们继续沿着山丘向上走。
走着走着,我发现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
过去三天里,每当夜里抬头,都能看见的那些星星,已经消失了。
不仅如此。
我回头望去,先前走过的道路,也不见了。
“……消失了啊。”
“是的。”
我们走过的森林、那片水域、沙漠,还有远处本该存在的城市,全都消失了。
“……早知道,我应该从外面看看那座城市究竟是什么形状。”
“你倒是很有闲心。不过——”
“世界正在走向毁灭,对吧?”
也就是说——
“我就是最后一个了?”
说着,我望向山丘的顶端。
那里有一座悬在空中的桥。
桥的另一头,盘踞着一道庞大的身影。
是龙。
原来如此。
我一边走上那座悬空的桥,一边想着。
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是一条白色的巨龙。
光是它的头,就几乎有我生活过的那座城市那么大。它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仿佛下一刻就会把我和身旁的天使一并吞下。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他,开口问道:
“你是由它创造出来的吗?”
“……是。”
“这样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又说出了那句已经和他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所以,我会被这位神吃掉,对吧?”
他没有说谎。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们拥有的那些力量,原来是构成这个世界的零件。
而眼前这位自称神明的存在,正打算把它们全部吞下,借此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被它吞噬以后,我们会进入它所创造的世界。
那里,就是所谓的天界。
至少,是它所理解的天界。
“对不起。”
他低声说道。
“我无法违抗它。因为我也是由它创造出来的。”
所以——
“我一直在帮助它,把拥有力量的人送到这里。我所说的天使、天界,还有那些引导的话,全都是为了让这件事更容易完成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问你。”
巨龙的身躯似乎晃动了一下。
它大概正准备吞下我。
想逃也没用。双方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跑,都逃不出它一口吞下的范围。
所以,我决定趁现在问清楚。
“姐姐呢?她怎么样了?”
“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姐姐曾经拜托我,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里,就把这句话告诉你。”
那句话是——
“谢谢你能一路走到这里。”
原来如此。
这是姐姐会对所有人说的话。
那么——
“姐姐已经决定,不再依赖我了啊。”
话音刚落,巨大的风便迎面扑来。
那条龙张开巨口,仿佛要将整个即将消失的世界一并吞下。
下一瞬间,巨口合拢。
一切都被黑暗包围。
我睁开眼睛。
其实,不用确认也知道,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没有星星的漆黑。
“怎么会……”
他大概也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
我们没有被吞掉。
“是啊,我们还在。”
“可我明明应该和你一起被吞下,再重新诞生才对……”
他回头望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巨龙的头颅消失了。
那庞大的白色身躯还在黑暗中,可原本准备将我们吞下的巨口,已经不复存在。
“这是……”
“它会重新长出来的。”
正如我所说,巨龙的身体开始迅速恢复。
光芒重新聚拢,头部渐渐成形。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向后退开,与我们拉开距离。
巨口再次张开,喉咙深处聚起耀眼的光。
看起来,是准备发动某种吐息攻击。
我望着它,忽然问道:
“如果我被它的攻击消灭,我的力量还能被回收吗?”
还是说,它觉得我的力量根本不值得回收?
他望着巨龙,又看向我。
“刚才那一下,是你的力量造成的吗?”
“你觉得我的力量是什么?”
“你不是被称为不幸的女人吗?你姐姐拥有的是幸运。”
“是啊。”
我点了点头。
然后,在巨龙再次咆哮之前,转头看向他。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什么?”
“我知道的。你曾经对姐姐说过,自己已经有了心里认定的人。”
可是,当时还拥有真正力量的人,已经只剩下我和姐姐了。
我是最后一个。
所谓最后一个,难道不是最值得珍惜的吗?
“告诉我吧。”
他望着巨龙,似乎还没能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说,有一个人,总会在最糟糕的时候出现。”
是啊。
我接过他的话。
“发生不幸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碰上麻烦的时候,总有人会赶来帮忙。”
市政厅里数钱时,突然闯进来的劫匪。
走在街上时,迎面撞来的车辆。
经过施工现场时,从头顶掉落的钢梁。
还有在地铁站台上,眼睁睁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老人跌落下去。
我经历过的那些事,远不止这些。
“可那些事情,并不全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说。
“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对那些人置之不理。”
所以——
“我才是不幸的女人。我希望其他人能够获得幸福。仅此而已。”
他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
随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所有人都说你不幸,可他们每个人都感谢过你。所以,我一直想见见你。我想,也许只有你,才能结束这一切。”
“真是个笨蛋。”
“为什么?”
“我早就说过,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解释不清楚。”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想要追求一个女人,就该多说点好听的话啊。”
我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全都是谎言,你会怎么办?”
巨龙还在远处蓄积力量。
而我,终于把一直隐藏在心里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座城市里,那些拥有力量的人,其实早就知道真相。
他们知道,曾经被王族击败、支撑着世界运转的巨龙,已经挣脱了束缚,准备吞噬整个世界。
可是,他们的力量正在衰弱,已经没有办法与它正面抗衡。
所以,他们做出了决定。
他们接受天使的引导,利用自己的力量传递情报,彼此交流,寻找对抗巨龙的方法。
最后,他们将重建世界的希望,交给了王族最后的后裔。
那个住在城市中央、顶端的石头城堡里的女人。
也就是我。
那些不断送到我手中的死亡申报书,并不只是死亡证明。
它们还承载着那些人留下的信息。
我脱下黑色外套。
里面,是我一路带来的白色礼服。
“虽然不是我最喜欢的款式,不过,也只能将就了。”
我向前伸出手。
巨龙的吐息即将爆发。
他看着我,惊讶地问:
“你想做什么?”
“距离感。”
我笑着说。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现在,距离为零也没关系吧?”
我把手伸向他。
“让我站在你身边。”
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发抖。
太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我?”
真是个笨蛋。
我看着他。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是那副表情。后来,我也见过很多次。”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你一直在担心我。”
他想尽办法,试图把真相告诉我。
他没有隐瞒自己知道的事情,也没有为了让我安心而编造另一套说辞。
即便那些真相残酷得让人难以接受,他也一直努力保持诚实。
所以——
“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
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巨龙的吐息终于到来。
那是范围极大的攻击,白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可我没有松开他的手。
我只是看着前方,继续说道:
“姐姐一直被称为幸运的人。”
因为无论她遭遇什么不幸,我都会赶去帮助她。
“所以,真正拥有不幸力量的人,其实是姐姐。”
可是,姐姐已经决定不再依赖我。
从那一刻起,她的不幸,就和普通人会遭遇的不幸没有区别了。
我笑了笑。
“那么,你呢?”
那条自称神明的巨龙,能把所有人的不幸,都当成普通的不幸吗?
光芒已经来到眼前。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问道:
“你的力量,是幸运吗?”
“真是个笨蛋。”
我回答。
“幸运在你那里。”
因为——
“最后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不是姐姐,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那么,你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其实,他早就见过了。
我一直以来,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把不幸挡回去的力量。”
我望着迎面而来的光芒,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我的力量,叫作抵抗。”
巨龙的吐息击中了它自己。
那道巨大的光芒发生了反转,将巨龙整个吞没。
世界陷入黑暗。
大概,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巨龙体内的力量将会被释放出来,我也会回到最初的状态。
我不知道白色礼服还能留下多少。
只是,在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我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我们一同沉入黑暗。
世界,就这样被重新创造了。
“啊……”
孩子们在街上谈论着那个住在城市中央的奇怪女人。
蓝天下,一座古老的植物园已经长成了山。
山顶上,有一间石头砌成的小城堡。
她住在那里,每周五天去市政厅工作。
她不爱说话。
可每当城市里有人遇到困难,她总会及时出现,帮助对方解决问题。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每逢休息日,她总会坐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庭园里,静静地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台阶。
没人知道她究竟在等谁。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笑着说:
“你好。”
随后,他伸出手。
“我来让你幸福了。”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真是个笨蛋。”
她握住他的手。
“你的毛病还是没改,什么都说不清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