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末世只剩三天,我们全班集体重生了。
上一秒,大家还被压在地震废墟下等死。
下一秒,四十多双眼睛在教室里同时睁开。
有人检查门窗,有人清点人数,还有个同学重生时手上依旧打着吊瓶。
班长猛地站上讲台:
"上一世,我们结伴求生,最后却全死在地震里。"
"这一世,所有人听我指挥。"
"囤物资、找武器、改造避难所!"
既然老天让我们全班重来一次,那这次,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要一起活到百岁。
01
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转。
我盯着手里的笔,笔尖还停在数学卷子第十三题。
上一秒,我的脸埋在碎石和灰里。
肺被压扁,每一口气都带着血的腥味。
苏然的手指勾着我的小拇指,已经凉了。
下一秒,日光灯白得刺眼。
"啪……"
后排有人把课桌掀了。
赵一航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桌沿,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左腿。
上一世被钢筋穿透、截掉的左腿。
完好无损。
他蹲下去,摸了三遍膝盖骨。
教室里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醒了。
四十三双眼睛,同时睁着。
有人在哭。不出声,眼泪直接淌下来,滴在课本上。
有人在掐自己的胳膊,一下一下,掐出红印。
坐我前面的钱多多转过头,嘴张着,嘴唇在抖,半天挤出一个字:
"操。"
讲台上的粉笔灰还没落定。
周瑜从第一排站起来。
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到谁,谁就不哭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
是因为她的眼睛太清醒了。
"报数。"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电机的嗡嗡声。
"一。"赵一航先开口。
"二。"钱多多抹了一把脸。
"三。"
"四。"
一个接一个。
报到三十七的时候,卡住了。
苏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带,吊瓶的针眼清晰可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抬起头。
"三十七。"
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上一世最后三天一直在医院输液。
高烧不退。
地震来的时候,她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是我把她从病床上拖到桌子底下的。
没用。
天花板整块砸下来。
现在她坐在这儿,脸色还是那种不健康的白,但她活着。
报数继续。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一个不少。
周瑜闭了一下眼睛。
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她走上讲台,把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全部擦掉。
拿起粉笔,写了一个数字。
3。
"今天周一,九月十四号。"
"地震发生在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们还有三天。"
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她没捡。
"上一世,我带着你们跑,从教学楼跑到操场,从操场跑到体育馆。"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
"七天之后,救援没来,余震把体育馆压塌了。"
"这一世……"
她顿了顿。
"这一世谁都不许死。"
教室外面,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嘻嘻哈哈跑过去。
有人在喊"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们四十三个人坐在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02
周瑜把三天的计划写在黑板上。
粉笔字很大,后排也能看清。
第一天:物资。
第二天:避难所。
第三天:转移。
"物资组,赵一航带队,八个人。"
"主攻超市和药店,粮食、水、药、电池、手电。"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赵一航没问怎么解决,直接站起来:"谁跟我去。"
七个人举手。
有三个女生。
赵一航看了一眼:"行,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就走。"
"避难所组,钱多多负责。"
周瑜继续说。
"上一世体育馆不行,这一世换地方。"
"学校南门出去两百米,有个地下车库,浇筑结构,承重墙多,层高四米二。"
"我查过,那个车库在上一世的地震里没有塌。"
钱多多举手:"你怎么知道没塌?"
"因为我死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车库的入口。"
周瑜的声音很平。
"完好无损。"
没人再问了。
"改造组,负责加固车库内部,搬运物资,安装照明。"
"我需要懂电路的,懂基本工具使用的。"
后排的顾城站起来:"我爸干装修的,工具我能搞到。"
"好。列个清单给我,今天下午之前。"
周瑜写完最后一行字,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比囤物资更难。"
她看着所有人。
"你们的家人。"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上一世,我们四十三个人死在一起。"
"但我们的爸妈、兄弟姐妹、爷爷奶奶,也死了。"
"有的死在家里,有的死在路上。"
有个女生的肩膀开始抖。
"我不能以班长的身份命令你们怎么处理家人的事。"
"但我要说清楚。"
"如果你告诉你爸妈'三天后有地震',他们不会信。"
"你们自己想想,十五六岁的小孩跑回家说末世要来了,你爸妈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觉得我疯了。"钱多多小声说。
"对。"
"所以不要解释。"
"找理由。"
"骗也好、求也好,周四凌晨之前,把你们的家人带到车库。"
"理由自己想。"
这是整个计划里最难的部分。
我知道。
我爸在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进货。
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一定在去市场的路上。
上一世,他的三轮车被倒塌的立交桥压在底下。
我妈在殡仪馆认出他的时候……
不对,我妈也没活到殡仪馆。
我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让爸妈周三晚上住到车库。
怎么让?
理由是什么?
他们凭什么信一个高二学生的话?
讲台上,周瑜还在分配任务。
"宋一诺,你负责统计全班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员数量。"
"今天放学前交给我。"
宋一诺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画表格了。
"最后一件事。"
周瑜的手撑在讲台边。
"从现在开始,手机保持畅通。"
"班群改名叫'运动会筹备群'。"
"所有敏感内容用暗语。"
"粮食叫'道具',药品叫'奖牌',车库叫'运动场'。"
"谁在群里直接说地震两个字,我亲自踢人。"
没人笑。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如果被家长看到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切计划全完。
下课铃又响了。
赵一航拍了一下桌子:"物资组的,跟我走。"
八个人背着书包鱼贯而出。
书包里没有书。
装的是从各自家里能凑出来的现金。
03
我没分到物资组。
周瑜给我的任务是跟顾城一起搞工具。
顾城他爸的装修仓库在城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我俩翻墙出了学校,在校门口的车棚借了辆电动车。
说是借,其实是顾城拿备用钥匙直接骑走了他表哥的。
"你列的那个清单,你爸仓库里都有?"
"差不多。"顾城单手扶着车把,"锤子、扳手、钢钎都有。切割机也有一台。就是发电机不一定有。"
"没有怎么办?"
"买。"
"多少钱?"
"便宜的两三千。"
我没说话。
我兜里一共四百二。
到了仓库,顾城翻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满满一屋子的工具和建材。
角钢、膨胀螺栓、铁丝网、防水布。
"这些都能用。"我进去转了一圈。
顾城已经开始往编织袋里装东西了。
锤子四把、扳手六把、钢钎两根、电钻一台、角磨机一台。
"防水布多拿。"我说,"车库可能渗水。"
"嗯。"
我俩装了五个编织袋,用绳子捆在电动车后座上,摞得跟小山一样。
骑回去的路上,顾城忽然开口:"我爸这会儿在工地。"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要是知道我把仓库搬空了,能打断我的腿。"
"等地震完了你再跟他解释。"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顾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让他周三晚上别去工地。"
"他经常通宵赶工?"
"嗯。十月要交房,天天加班。"
我们都知道那个楼盘在地震里整栋倒了。
"你妈呢?"
"我妈能拉住他。但我妈听我爸的。"
"那就搞定你妈。"
"怎么搞定?"
我想了想:"你就说学校周四搞紧急消防演练,需要家长到场签字。地点在校外合作的消防基地。"
"消防基地就是车库?"
"对。你妈如果来了,你爸肯定也来。"
顾城骑车的手顿了一下:"……行。回去我先跟我妈打电话。"
手机响了。
班群。
赵一航发了条消息:"道具到手,第一批。纯净水六十箱。方便面四十箱。火腿肠二十箱。"
下面跟了个语音条,是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超市的人看我们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一样。八个高中生推了六辆购物车全是吃的。收银员问我们是不是搞团建。"
周瑜回了四个字:"继续买。"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宋一诺。
"统计完了。全班四十三人,家庭成员合计一百三十九人。其中住在本市的一百二十七人。外地的十二人。"
一百二十七。
车库的面积我去看过,地下两层,总面积大约一千二百平。
停车位八十个。
如果把车全挪走,铺上防潮垫……
一千二百平,挤一百七十个人。
够了。
但只是"挤"。
我给周瑜发了条私信:"工具搞定,今晚开始改造。发电机还没着落。"
她秒回:"发电机我搞定。"
没问她怎么搞定的。
上一世我就知道,周瑜这个人说"我搞定"的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电动车骑到学校南门。
车库入口在一条小巷子尽头,铁栅栏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顾城掏出角磨机,看了我一眼。
我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切。"
火花溅出来。
锁应声落地。
我拉开栅栏门,手机的手电打开。
地下一层,空的。
几根承重柱子,混凝土的,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地面有积水,但不深。
顾城用脚踩了踩地面:"浇筑的底板,结实。"
我抬头看天花板。
没有裂缝。
这个地方,上一世活下来了。
这一世,要让我们也活下来。
我把第一个编织袋搬进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然发在群里的。
"我把医院药房的布局画出来了。退烧药、消炎药、止血带、纱布、碘伏在哪个柜子,我都标了。"
"明天我带人去买。"
她附了一张手绘图。
线条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右手上还贴着针眼的胶带。
但每个货架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她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一世她把那三天的记忆变成了地图。
我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
然后弯腰,继续搬编织袋。
04
改造车库到凌晨一点。
顾城用角钢在承重柱之间焊了支撑架。
没有电焊机,他用铁丝和膨胀螺栓硬拧。
拧了四个小时,两只手全是血泡。
我铺防水布。
地下一层的积水先用拖把推干净,再铺两层塑料膜,最上面盖防水布。
一千二百平,我一个人铺了三分之一。
其他人也没闲着。
赵一航带物资组跑了第二趟超市。
这次买的是工具:绳子、胶带、塑料桶、垃圾袋。
钱多多在车库入口蹲着,拿本子记账。
每一箱水、每一包面,进来的时候他都在本子上划一笔。
"截止到现在。"
他翻了翻本子。
"纯净水一百零四箱,方便面六十箱,火腿肠三十箱,压缩饼干十二箱。"
"够一百七十个人吃三天。"
"不够。"周瑜蹲在旁边看手机,"按最低标准算,每人每天两升水,一百七十人三天要一千升。一百零四箱,每箱十二瓶,每瓶五百五十毫升。"
"六百八十六升。"我替她算完了。
"还差三百多升。"
"明天再买两趟。"赵一航把最后一箱水摞上去,"钱还够。"
"钱不够了。"
所有人看向周瑜。
"今天花了一万二。"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支付记录,"物资、工具、加上给顾城补的材料费。我能拿出来的钱,还剩四千。"
"我这儿还有三百。"钱多多说。
"我有五百。"
"我有两百。"
七嘴八舌凑了一圈,加起来不到两千。
赵一航靠着墙:"那就不够。"
安静了几秒钟。
"我有个办法。"苏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她坐在一个塑料桶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眼睛是亮的。
"我妈的超市。"
所有人看她。
"我妈在步行街开了个小超市。库房里囤着的货,够我们再撑五天的量。"
"你妈会同意?"
"不用她同意。"苏然站起来,"库房钥匙在我书包里。上一世我帮她盘过货,所有东西放在哪儿我都知道。"
"你这是偷。"钱多多脱口而出。
"先搬。地震完了我再还给她。"
苏然看着钱多多,"你觉得我妈会在乎那几箱泡面,还是在乎我们一百七十个人的命?"
没人再反对。
"明天凌晨四点,趁步行街没人。"周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苏然带路,赵一航带三个人跟着搬。"
"我也去。"我说。
周瑜看了我一眼,点头。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我骑车回家,一条路上全是路灯,没有一个行人。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热气。
这个城市还在睡觉。
没人知道五十个小时之后,这条路会裂成两半。
到家门口,灯还亮着。
推开门,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了。
"怎么才回来。"
"跟同学搞运动会的事。"
"搞到一点多?"
"嗯。"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妈,周三晚上你跟爸别出门。"
"干嘛?"
"学校让家长参加一个活动。晚上七点,我到时候发定位给你们。"
"什么活动大晚上搞?"
"消防演练。区里统一安排的,必须参加。"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跟你爸说。"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腿在抖。
不是累的。
是我刚才说谎的时候,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我妈的画面。
她被压在卧室的衣柜底下。
衣柜的隔板断了,砸在她后背上。
她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我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哭。
没时间哭。
还有四十九个小时。
05
凌晨四点,步行街。
我到的时候,赵一航已经带了三个人在超市后门等着。
苏然最后一个到。
她骑了辆共享单车,蹬得很慢,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你还在发烧?"我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胳膊。
"没事。吃了退烧药。"
她掏出钥匙,打开库房的侧门。
手电照进去。
货架排列得很整齐。
苏然说的没错,她对这间库房了如指掌。
"左边第一排,矿泉水,三十箱。"
"第二排,方便食品。"
"右边靠墙是日用品:手电、电池、蜡烛、打火机。"
"最里面是药品柜,有基础的感冒药和创可贴。"
"先搬水。"赵一航指挥。
六个人传递式搬运。
苏然站在库房里递,赵一航和另外两个人中间接力,我和最后一个人负责装车。
车是赵一航借的,他家楼下早餐店的三轮车。
十五分钟搬了第一车。
赵一航骑三轮车先走,送到车库卸货再折返。
我和苏然继续装第二车。
"你妈几点开门?"我问。
"八点。"
"来得及。"
搬第二车的时候,苏然弯腰搬箱子,忽然手一松,箱子砸在地上。
我回头看她。
她撑着货架,额头上全是汗。
"歇一下。"
"不用。"她捡起箱子,"还剩多少?"
"你先坐着,剩下的我来。"
"我说不用。"
她把箱子推到我手里,声音很轻但很硬。
"上一世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地震来的时候连门都跑不出去。"
"是你拖着我往桌子底下钻的。"
"然后天花板塌了。你压在我上面挡了一块预制板。"
"你先死的。"
"我后死的。"
"我多活了八个小时。那八个小时我一直在听你的心跳有没有声音。"
她没看我。
继续搬下一箱。
"这辈子轮到我动了。你别拦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箱子攥得指关节发白。
没说话。
把箱子搬到三轮车上。
第三趟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步行街上开始有环卫工人出现。
"最后一趟。"苏然锁上库房的门,把钥匙重新放进书包。
她站在超市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今天盘货会发现少了东西。"
"你打算怎么说?"
"不说。周三晚上我直接把她拖到车库。她到了就明白了。"
"她不一定明白。"
"那就等地震完了再让她明白。"
苏然骑上共享单车,往车库的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瘦。
我跟在后面,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班群里有新消息。
周瑜凌晨三点发的:
"发电机搞定了。两千瓦。加满油能跑十二个小时。"
钱多多回了个问号:"你哪来的发电机?"
周瑜:"我姑家。她做夜市的,备了一台。我跟她说借两天。"
钱多多:"你姑信了?"
周瑜:"我跟她说学校艺术节要搞灯光秀。"
我翻到下面,宋一诺的消息。
"家庭成员更新:有十一个同学确认能把家人带到车库。剩下三十二个还在想办法。"
三十二个。
还有三十二个同学,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的父母在周三晚上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地下车库。
06
我深吸一口气,推着车走了最后一百米。
车库入口,顾城在里面用冲击钻打墙。
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像心跳。
第二天白天,没人请假。
四十三个人全部坐在教室里上课。
数学老师在讲函数图像。
底下的人,没有一个在听。
前排的宋一诺在本子上画车库的平面图。
钱多多在算物资的消耗量。
赵一航闭着眼,但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他在默背撤离路线。
周瑜坐在第一排,课本翻开着,手机藏在课本底下。
她在一个一个私聊那三十二个同学。
我知道,因为我也收到了她的消息。
"你爸妈搞定了吗。"
"我妈搞定了。我爸不确定。他周三晚上可能要进货。"
"你爸去哪个市场进货。"
"南城批发市场。"
"那个市场在地震中塌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了三秒。
"我知道。"
"想办法。不管用什么理由。"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爸。"
"咋了。"那边很吵,他在市场上。
"周三晚上你别去进货了。"
"不进货第二天卖啥?"
"歇一天。"
"歇什么歇,摊位费一天两百。"
"我……学校有个活动,要你去。"
"啥活动?你妈去不就行了?"
"要求父母都到。班主任点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几点?"
"周三晚上七点。我发定位。"
"别太晚,我周四凌晨还得……"
"不会太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一个电话。
不是怕我爸骂我。
是怕他说"算了我不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注意。今天下午五点到车库集合。全体。"
五点,四十三个人全到了。
车库已经变了样。
地下一层的地面铺上了防水布和防潮垫。
顾城用角钢搭了二十个简易隔断,每个隔断大概六平米,够一家四口躺下。
承重柱上挂着应急灯,用发电机供电,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不像地下室了。
物资区在最角落。
水和食物分类码放,钱多多用记号笔在每个箱子上写了编号。
简易厕所在最远端的拐角,用防水布围了两间,地上放着塑料桶。
周瑜站在中间最粗的那根承重柱旁边。
"进度汇报。"
"物资够一百七十人撑七天。"钱多多翻本子。
"隔断还差八个,今晚能赶完。"顾城举手。
"药品够基础的急救用。大量的外伤处理材料不够。"苏然拿着她画的药品清单。
"家属那边呢。"
安静了一下。
"二十三家确认能来。"宋一诺站出来,"还有二十家没搞定。"
二十家。
将近八十口人,还不知道周三晚上要去哪儿。
周瑜没有发火。
她靠着柱子,想了一会儿。
"没搞定的同学,一个个报情况。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男生,叫孙浩。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住。我妈在饭店上班,周三晚班走不开。"
"让她请假。"
"请不了,她上个月刚请过一次假被扣了五百块。再请假老板会炒她。"
周瑜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
"你妈几点下班?"
"十一点。"
"车库离她饭店多远?"
"骑车十分钟。"
"那你十一点去接她。直接带到车库。不用提前说去哪。就说有急事。"
"地震是两点十七分。十一点过来,还有三个多小时。"周瑜补上,"来得及。"
孙浩点了点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都不一样。
每个人的难处都不一样。
有人的爸爸在外地开车,赶不回来。
有人的奶奶腿脚不好,下不了车库的台阶。
有人的父母闹了矛盾,根本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一个一个地想办法。
一个一个地解决。
讨论了两个小时。
最后还剩六户。
实在找不到理由的六户。
周瑜看着那六个名字,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三下。
"这六户,周三晚上我亲自打电话。"
"你打电话说什么?"钱多多问。
"我以班长的身份通知家长,学校有紧急事务需要家长到场。"
"拿出班主任的口气,不给拒绝的余地。"
"万一他们打电话找班主任核实呢?"
周瑜抬起头。
"那就赌他们来不及核实。"
"周三晚上八点打。到车库最多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们到了之后,门从里面锁上。"
"等地震来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没有人反对。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出车库,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星很密。
和上一世地震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07
第三天。
周三。
最后一天。
早上六点,班群就炸了。
赵一航发了条语音:"出事了。学校门口来了两辆警车。"
我从床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摔地上。
钱多多紧跟着发了一条:"我听见有老师在说,南城超市报警了,说库房丢了东西。"
苏然。
她妈发现了。
我赶紧翻苏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她发的:
"我妈盘完货了,少了三十七箱。她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我没承认。"
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七点十五,我到了学校。
校门口确实停着一辆警车,但不是来找我们的。
是隔壁小区夜里丢了电动车,车主追踪定位追到学校附近来了。
虚惊一场。
但苏然没来上学。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微信消息发过去,没有回。
周瑜在教室门口拦住我:"苏然的事我知道了。她妈把她锁家里了。"
"她妈知道了?"
"知道库房的东西是她搬的。她妈以为她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把她手机没收了。"
我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紧。
"我去找她。"
"不行。现在去会暴露所有人。"周瑜按住我的肩,"我已经让宋一诺想办法。宋一诺跟苏然住同一个小区,下午放学她去敲门。"
"苏然还在发烧。"
"我知道。"
周瑜的手指在我肩上捏了一下。
力气很大。
"今天的任务比苏然的事更紧。"
"还有十七个小时。"
"十七个小时之后,要么所有人都在车库里,要么……"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然上一世死在我旁边的画面。
这一世好不容易活着重来。
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困在家里。
中午,宋一诺传来消息。
"我去敲了门。她妈开的。说苏然在睡觉,不让见。"
"你看到苏然了吗?"
"没有。但我听到里面有咳嗽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周瑜的消息先弹出来:
"下午四点,我亲自去。带上退烧药。苏然的妈妈不认识我,我就说是新来的班主任。"
钱多多回了一句:"你看着不像老师。"
"穿我妈的西装外套就像了。"
下午四点,周瑜出发了。
四点四十七分,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苏然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手里拿着一杯水。
照片是从窗户缝隙拍的。
跟着一行字:
"她妈信了。让我进去了。苏然没事,烧退了一点。我跟她妈说晚上有个家长会需要她们都到场。"
"她妈答应了?"
"答应了。但她说要先把库房的事弄清楚。"
"怎么说的?"
"我说学校会协助调查,让她先来学校配合。晚上七点。"
"地点呢?"
"我给的车库地址。"
我靠在椅子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行了。
苏然这边算是保住了。
但还有最后的六户。
08
晚上七点。
车库入口。
我站在巷子口数人。
第一批到的是主动配合的家庭。
二十三户,陆续进场。
大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满脸狐疑,四处打量这个地下车库。
有的拉着自己小孩的手小声问"搞什么名堂"。
有的干脆什么都没问,因为自己家孩子这两天的反常他们全看在眼里。
赵一航他爸进来的时候骂了一句:"就这破地方开家长会?"
赵一航没接话,把他爸按到一个隔断里坐下。
顾城他妈来了,他爸也跟来了。
他爸进车库第一句话:"我仓库里那些工具呢?"
顾城指了指承重柱之间的角钢支撑架。
他爸沉默了五秒钟。
"你拿我东西搭这个?"
"嗯。"
他爸绕着柱子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角钢。
又蹲下来看了看膨胀螺栓的紧固程度。
"这个螺栓拧得不够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他随身带的,蹲下去重新紧了一遍。
没有再问为什么。
七点半,苏然和她妈到了。
苏然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退热贴还贴着。
她妈进来就拉住周瑜的胳膊:"库房的事到底……"
"阿姨,等一下。"周瑜的声音稳得不像十六岁的人,"所有事情我今晚一起解释。先请您坐下来。"
八点整。
周瑜开始打电话。
最后的六户。
第一个电话,孙浩奶奶家。
孙浩的爸妈不在本市。奶奶一个人住,耳朵不好使。
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
"奶奶您好,我是孙浩的班长。学校有个紧急通知需要您到场,我现在派同学去接您。"
孙浩已经冲出去了。
第二个电话。
第三个。
第四个。
有顺利的,也有不顺利的。
第五个电话打给方程的爸。
方程他爸在电话那头说:"大晚上的什么活动,我不去。"
周瑜捏着手机,嘴唇抿了一下。
她把电话递给方程。
方程接过去,拿到耳边。
"爸。"
"你搞什么?"
"你来。"
"不去。明天一早还要……"
"你来。"方程的声音开始发抖,"爸你求你了你来一趟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你把地址发过来。"
方程挂了电话,蹲在角落里用校服袖子蒙住了脸。
最后一个电话。
打给刘晓莉的妈妈。
刘晓莉的爸妈三个月前离婚了,她跟她妈住。
她妈在商场做导购,周三晚上值班到十点。
"阿姨您好……"
"我在上班呢,什么事快说。"
"学校的紧急通知……"
"你们学校天天紧急通知,上回也是,我请了假过去就是签了个名。不去。"
电话挂了。
周瑜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收紧。
刘晓莉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你妈十点下班?"
"嗯。"
"商场离这儿多远?"
"坐公交四十分钟。"
"十点下班,最快十点四十到。"
时间够。
"十点我去接她。"刘晓莉说,"我在商场门口等她。她看到我就会跟我走。"
周瑜点了点头。
九点。
车库里已经聚了一百三十多口人。
嗡嗡的说话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
大部分家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自己的孩子用各种理由骗到了这个地下车库。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到底什么活动?叫我们来就在地下室坐着?"
"能不能说清楚?我明早还上班呢。"
"这个地方连信号都不好……"
声音越来越大。
周瑜走到车库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家长。"
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看向她。
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十六岁女生,站在一百多个成年人面前。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不会相信。"
"但我要说。"
"因为五个小时之后,你们会亲眼看到。"
车库里安静下来。
09
"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会有一场大地震。"
周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混乱。
有家长站起来要走。
有人开始骂学校搞什么名堂。
赵一航他爸声音最大:"你一个小孩胡说八道什么!"
赵一航挡在门口。
"爸,你坐回去。"
"你让开!"
"我不让。"
赵一航的眼眶红了。
"上辈子我亲眼看着你出门进货,再也没回来。"
"这辈子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今晚你不许出这个门。"
赵一航他爸愣住了。
不是因为相信了。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儿子这个表情。
其他同学也开始动了。
孙浩蹲在他奶奶旁边,握着老人的手。
方程站在他爸面前,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让他往门口走。
苏然拉着她妈的袖子,她妈想甩开,她就拉得更紧。
四十三个孩子,同时拦住了自己的家人。
没有一个人能解释"重生"这件事。
没有一个大人会相信。
但每一个大人都看见了自己孩子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那不是叛逆期的胡闹。
那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恐惧。
车库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你这两天不对劲,是不是因为这事?"
"嗯。"
"你真信?"
"妈,我不是信。"我看着她,"我是亲身经历过。"
我妈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收紧了。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她坐下了。
我爸站在她旁边,看了我一眼,也坐了。
周瑜重新开口。
"信不信由你们。但今晚没有人可以离开。"
"门从里面锁上了。"
"如果到明天早上七点,什么都没发生,我在这儿给所有家长磕头道歉。"
顾城他爸忽然说话了。
"这个车库的结构我看了。浇筑的承重墙,整体框架,抗震等级至少六度。"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真地震,这个地方比地面上大部分建筑都安全。"
他的声音很平。
"我儿子把我的工具搬空了,搭了那些支撑架。活儿不算好,但方向是对的。"
"如果他是闹着玩,他不会花两天时间干这些。"
他靠着墙,看了顾城一眼。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今晚不走。"
又有几个家长慢慢坐下了。
不是因为相信了地震。
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孩子这两天做了什么。
十点零五分。
刘晓莉带着她妈进来了。
她妈还穿着商场的工服,一脸懵。
"晓莉你带我来这……"
"妈你别问了坐着就行。"
刘晓莉把她妈按到隔断里,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全红了。
宋一诺开始清点人数。
报数。
和三天前教室里一模一样。
"一。"
"二。"
"三。"
一直数到——
"一百六十七。"
还差三个。
有三个同学的家人在外地,赶不回来。
周瑜在三天前就跟他们通过电话。
能说的都说了。
最终的答案是,来不了。
那三个同学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周瑜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
"你们的家人我记着。地震之后第一时间联系。"
"现在……"她站起来,看了一圈所有人。
"所有人检查物资。"
"水和食物按隔断分配。"
"手电和电池每个隔断两套。"
"发电机加满油。"
"应急灯全部打开。"
钱多多翻开本子开始分配。
赵一航带人把门口的铁栅栏从里面用铁丝缠死。
我去检查每一根承重柱的加固情况,用扳手把所有松动的螺栓重新拧紧。
苏然坐在药品箱旁边,把所有的纱布、碘伏、止血带按使用顺序排好。
车库里一百六十七个人。
有人在小声说话。
有人在抱着自己的孩子。
有人在吃方便面。
有小孩在哭,被妈妈捂住嘴哄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二十四分钟。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
走到苏然旁边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那个针眼的胶带还在。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是热的。
10
两点十一分。
地面开始颤。
很轻。
像有一辆重型卡车从头顶开过去。
车库里所有的对话同时停了。
一百六十七个人,一百六十七双眼睛,同时看向天花板。
应急灯晃了一下。
"来了。"周瑜的声音从车库中央传过来。
她站在承重柱旁边,手按在混凝土柱面上。
"所有人蹲下。远离墙壁。靠近承重柱。"
这句话她排练了三天。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劈了。
家长们开始慌了。
有人站起来要往门口跑。
赵一航和三个男生手挽手挡在铁栅栏门前。
"往哪跑!"赵一航吼回去,"外面才是死路!"
两点十四分。
第二波震动。
这次不是颤。
是晃。
整个车库像被一只巨手抓住摇了一下。
水箱从货架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发电机跳了一下,应急灯灭了两秒,又亮了。
有小孩开始尖叫。
有女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有男人在骂脏话。
"都蹲下!抱头!"
不知道是谁喊的。
可能是周瑜,可能是赵一航,可能是在场四十三个重生过的人同时喊的。
因为我们知道。
这只是前震。
真正的主震还没来。
我把苏然按在承重柱和角钢支撑架形成的三角区里。
她的背抵着柱子,我挡在她前面。
"你又挡。"她的声音被震动压得很碎。
"闭嘴。"
两点十七分。
到了。
大地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轰隆。
不是炸裂。
是一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从骨头里震出来的低频嗡鸣。
像整个城市的地基在同时断裂。
车库猛烈摇晃。
天花板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角钢支撑架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叫声。
水泥碎屑打在脸上。
应急灯全灭了。
彻底的黑暗。
一百六十七个人的喊叫声、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被地底传来的巨响吞掉。
我听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是天花板的粉刷层。
不是结构层。
我用胳膊罩住苏然的头,碎屑砸在我后背上,一块一块的。
不重。
撑得住。
主震持续了多久?
上一世我没数过。
这一世我也没数。
但我的每一根骨头都记得。
最后一次剧烈摇晃结束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黑暗中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哭。
有个小孩在叫妈妈。
"手电!"赵一航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光束亮了。
一束、两束、三束。
我抬起头,看天花板。
有裂缝。
三条。
从承重柱之间延伸出去,但没有贯穿。
支撑架变形了两处,但没有断。
顾城他爸拧紧的那些螺栓,一颗都没松。
"报数!"周瑜的声音沙哑但清醒。
"一!"
"二!"
"三!"
黑暗里一个一个数字蹦出来。
报到中间有几秒的停顿,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
"二十三!"
"妈!你在哪!"
"我在这儿!二十四!"
继续。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三个同学,一个不少。
"家属呢!"周瑜紧跟着喊。
钱多多打着手电翻本子,挨个隔断确认。
三分钟后他跑回来。
"一百六十七人,全在。"
他的声音在发抖。
"有伤的没有?"
"有!苏然隔壁那间,孙浩的奶奶被水箱砸了腿,在流血!"
苏然已经抓着急救箱冲过去了。
我伸手没拦住。
手电的光里,她跪在地上,拆纱布,倒碘伏,动作快得不像还在发烧的人。
"伤口不深,皮外伤。"她头也不抬,"止血带不用上,加压包扎就行。"
上一世她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一世那三天的记忆让她变成了半个急救员。
我蹲在旁边给她打手电。
她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抬起头看我。
手电的光打在她脸上。
退热贴歪了,头发乱了,手上沾着碘伏的黄色。
但她笑了。
重生三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11
余震在四十分钟后来了。
第一波余震比主震弱得多,但车库里立刻又炸了锅。
刚刚安静下来的小孩重新开始哭。
有个家长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被赵一航一把摁回去。
"别动!余震比主震小,这个车库撑得住!"
赵一航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说的是对的。
上一世的余震我经历过。
主震之后两小时内有三到四次余震。
第一次和第二次最强,之后逐渐减弱。
"所有人待在原位不要移动。"周瑜的声音从承重柱那边传来,"顾城,检查所有支撑架。"
顾城打着手电,猫着腰在角钢架之间钻来钻去。
他爸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根一根检查螺栓,一块一块敲角钢,用扳手把松动的地方重新拧紧。
"没有断的。"顾城他爸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构没问题。"
他看了顾城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顾城咬了一下嘴唇,把头扭开了。
第二次余震在三点十分。
更弱了。
天花板的裂缝没有扩大。
车库里的哭声开始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有家长开始找自己孩子说话了。
"你早知道?"
"嗯。"
"怎么知道的?"
"……说了你不信。"
"现在我信。你说。"
这样的对话在不同的隔断里同时发生着。
每一段都不一样。
每一段都一样。
钱多多在分发食物和水。
每个隔断两瓶水、两桶泡面。
没有热水,干吃。
没人嫌弃。
四点十五分,第三次余震。
很轻,像大地打了个哆嗦。
然后就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我靠在承重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混凝土。
周瑜坐在对面,抱着膝盖。
她的西装外套,她妈的,袖子上全是灰。
"我上一世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个车库入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体育馆塌的时候,我被甩出去了。摔在路边上。内脏全碎了,动不了。"
"我偏过头,看到这个车库的门,开着。"
"里面是空的。"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们在里面就好了。"
她低下头。
"然后我就死了。"
"再睁眼就在教室里。"
车库里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听到了。
五点钟。
有人把发电机重新启动了。
应急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有人在睡觉,靠着家人的肩膀。
有人在吃泡面,嚼得很慢。
有小孩把玩着手电筒的开关,一开一关,一开一关。
孙浩的奶奶躺在防潮垫上,腿上缠着苏然包扎的纱布,嘴里念叨着"这丫头手真轻"。
赵一航坐在铁栅栏门边上,后背靠着门框。
他爸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他爸伸出手,拍了一下赵一航的后脑勺。
很轻。
赵一航没躲。
我看着他们,喉咙里堵了一下。
扭过头,我妈靠着我爸的胳膊睡着了。
我爸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发现我在看他。
"你那个消防演练……"他小声说。
"骗你的。"
"我知道。"
他没说别的了。
但他的手伸过来,在我的手腕上拍了两下。
就两下。
我闭上眼。
外面的世界在塌。
楼在倒,路在裂,我上一世每天经过的那些地方正在变成废墟。
但这个车库里,一百六十七个人都在。
一个没少。
12
第四天清晨。
六点。
发电机的油烧到最后一格。
周瑜做了决定,开门。
赵一航和顾城用钳子剪断铁丝,推开铁栅栏。
光从巷子口透进来。
是日光。
灰蒙蒙的,带着扬尘,但确实是日光。
我第一个走出去。
巷子还在。
墙面裂了几条缝,但没有倒。
走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街道裂开了一条一米多宽的口子。
对面的居民楼塌了半边,钢筋从断面里伸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路边的行道树歪倒在地上,根部翻出泥土。
远处有烟升起来。
空气里全是灰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焦味。
但没有人的声音。
很安静。
太安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十三个同学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然后是家长们。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的腿软了,扶着墙才没有坐下去。
有个妈妈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孩子看。
赵一航他爸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那栋塌了一半的楼。
那是南城批发市场的方向。
他转过头看了赵一航一眼。
赵一航站在他旁边。
什么都没说。
他爸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很重。
周瑜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车库入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混凝土空间。
角钢支撑架歪歪斜斜,螺栓还钉在柱子上。
防水布皱巴巴地铺在地面。
方便面的空桶、矿泉水的空瓶、碘伏的瓶盖,散落一地。
她把目光收回来。
"报数。"
最后一次。
"一。"
"二。"
"三。"
站在废墟之间的街道上,四十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报出了自己的数字。
声音不整齐。
有的人嗓子已经哑了。
有的人在抖。
有的人数字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但每一个数字都在。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周瑜站在最前面,面对着所有人。
她张了一下嘴。
没有声音。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一个没少。"
然后她蹲下去了。
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没有人去扶她。
因为在场的四十三个人全都在掉眼泪。
赵一航蹲在地上哭。
钱多多靠着墙壁哭。
顾城背过身去,他爸站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肩上,也红了眼眶。
苏然站在我旁边。
她的退热贴已经掉了,额头上有胶带的印子。
手背上那个针眼的胶带还在。
她没有哭。
她偏过头看着我。
我也没有哭。
因为我在笑。
眼泪掉着,但我在笑。
上一世,我们四十三个人死在一起。
这一世,我们四十三个人活在一起。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救援来了。
比上一世早。
因为这一世,有人活着发出了信号。
周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抹了一把脸,把那件沾满灰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别愣着。"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恢复了班长的调子。
"检查周围有没有被困的人。"
"赵一航带人往东边搜。"
"顾城带人往西边搜。"
"苏然留在车库负责医疗。"
"钱多多看好物资和家属。"
"我们活过来了,但别人还埋在下面。"
"动起来。"
赵一航第一个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往东跑了。
四十三个人散开。
我往东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车库入口的巷子,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苏然身上。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急救箱,正在低头重新整理纱布。
胶带歪了,头发散了,校服上全是灰。
但她站在阳光里。
活着的、站在阳光里。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路面裂着缝,碎砖头硌着鞋底。
耳朵里是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我跑着跑着,忽然想起周瑜在黑板上写的那个数字。
3。
三天。
我们用三天,换回了所有人的命。
上辈子老天给了我们一个最烂的结局。
这辈子我们自己改了剧本。
四十三个人。
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