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转职
全校都在笑。
只有陆停知道,后山那三千座坟,昨晚全亮了。
事情,得从昨天早上的转职仪式说起。
青石镇的转职台,立在老祠堂前。
每年九月,全镇十六岁的少年,都要上台觉醒。
觉醒了什么,这辈子就是什么。
有人觉醒刀客,有人觉醒药师。
觉醒个F级的种田农夫,也算有口饭吃。
陆停站上台的时候,天是阴的。
他前面,刚出了一个SSS级。
秦家武馆的少馆主秦烈,雷火双系。
石碑亮起的瞬间,半条街都是雷光。
全镇放了三挂鞭炮,老镇长亲自给他披红。
秦烈站在台上,像个临世的将军。
然后,轮到了陆停。
他把手按上石碑。
三秒,没光。
十秒,还是没光。
台下开始有人窃笑。
半分钟后,石碑慢吞吞地吐出一行字。
【职业:丧葬师】
【战力评级:零】
哄的一声,全场炸了。
"丧葬师?这是什么鬼职业?"
"零战力?打杂都嫌他晦气!"
"哈哈哈,陆停,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专用职业啊!"
秦烈笑得直不起腰。
"陆停,我说你家里穷,给你找个铁饭碗。"
"你这碗饭,是端给死人吃的啊!"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人群里,陆停唯一的朋友,铁匠家的二小子石头,急得脸通红。
"别笑了!职业不分贵贱!"
"不分贵贱?"秦烈收住笑,眼神冷下来,"行啊。"
"那让咱们的大丧葬师,跟我上台比划比划?"
"我保证,三招之内,他躺进他自己挖的坟里。"
全场又一次爆笑。
石头还要说话,被陆停用眼神拦住。
连主持仪式的老镇长都摇头。
"下一个。"
陆停走下台,穿过人群。
笑声像针,一根一根往他背上扎。
他没回头。
他家在后山脚下,一间木屋,爹娘走得早。
关上门,他摊开手掌。
掌心多了一块淡淡的刺青,按上石碑时烙下的。
一个"葬"字。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职业:丧葬师(零战力)】
【核心能力:亡者遗愿——送亡者安息,可得传承】
【备注:本职业无战力,无攻击技能,无升级任务】
机械音响了三次,停了。
陆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送亡者安息,可得传承。
也就是说,这职业打架不行。
但死人的东西,他能接。
他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
怎么接委托?——心念一动,自会知晓。
传承是什么?——亡者生前压箱底的本事。
能拒绝吗?——可以,但"葬"字会淡。淡了,就不是丧葬师了。
陆停盘腿坐在床上,把这三个问答翻来覆去嚼。
说白了,这是个看脸吃饭的职业。
别人靠拳头吃饭,他靠死人赏饭。
死人给不给赏,得看他事办得地道不地道。
"行吧。"他吹了灯,"零战力就零战力。"
"反正打从出生,我也没打赢过谁。"
窗外,后山的方向,亮起了一点微光。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三千座坟,一座接一座,全亮了。
像满山睁开的眼睛,隔着夜色看他。
陆停推开门,站在夜风里,手心全是汗。
【检测到遗愿未了者:三千一百二十四位】
【第一单委托,已生成】
第二章 收尸
第一单委托,来自陈老头。
陈守拙,镇西头开武馆的老拳师。
陆停见过他几回。
小时候偷摘他家院里的枣,被老头拎着棍子追了半条街。
追上了,枣没要回去,还塞给他两个焐热的烤红薯。
"吃。"老头板着脸,"瘦得跟猴儿似的,将来怎么练武。"
后来陆停才知道,全镇的野孩子,都吃过陈老头的红薯。
这样的老头,早上死的,晌午还没人收尸。
他的武馆,去年就被秦家吞了。
三个徒弟,两个死在与秦家讲数的擂台上。
剩下一个,去年卷了铺盖出了镇,再没回来。
街坊说,陈老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裂了的地契。
陆停到的时候,武馆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
没人守灵。
堂屋里一股陈年的药味。
老头躺在门板搭的床上,身上盖了床露棉絮的旧被。
陆停把被子掀开,给他擦身。
擦到右手时,那只枯瘦的手,攥得死紧。
【遗愿未了:陈守拙】
【遗愿内容:落叶归根,武馆地契归还陈氏一脉】
【完成奖励:传承·崩拳(圆满)】
寿衣是陆停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但一针一线都是实的。
他给老人擦脸,梳头,剪指甲。
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药渍和黑泥。
"您一辈子干净人。"陆停一边擦一边说,"走的时候,也得干净。"
老人的拳头到死都是攥着的,掰不开。
陆停没硬掰。
"陈爷爷,"他轻声说,"地契的事,我替您办。"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陆停给他合上眼。
守灵一夜。
长明灯点了三回,被穿堂风吹灭三回。
陆停就坐在灵前,一夜没合眼。
他想起小时候,老头追着他打,一边打一边喊,练拳先练胆,练胆先做人。
那时候全镇的孩子都怕陈老头。
现在全镇的孩子,都长大了,没人来了。
出殡,下葬。
全镇没人来,只有一个抬棺的帮工,收了钱,一路无话。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机械音响了。
【遗愿进度:已安葬——完成】
【传承加载:崩拳(圆满)——请查收】
一股热流,顺着陆停的手背窜上来。
像有人在他骨头里,一笔一画地刻东西。
刻的是一套拳。
从桩功到发力,从明劲到暗劲,一夜之间,像练了四十年。
下葬回来的路上,陆停顺道去了秦家武馆。
地契的事,他要替老人办。
秦家武馆门口,两个武师正把陈老头武馆的旧招牌拆下来,当柴劈。
"住手。"
陆停走过去。
武师回头,见是他,乐了。
"哟,丧葬师来了?来接生意啊?"
"可惜喽,这镇上的死人,轮得到你管,也得先问过秦家。"
陆停把老人的遗愿说了一遍。
地契,归还陈氏一脉,老人入土才算安息。
武师笑得直拍大腿。
"你谁啊?零战力的东西,也配登秦家的门?"
"滚。"
一个"滚"字还没落地,他蒲扇大的手就抓向陆停衣领。
陆停侧身,让过。
那武师不依不饶,一记黑虎掏心,直捣面门。
这一拳带风,是真要打死人的架势。
街上几个看热闹的,已经闭上了眼。
陆停脑子里,炸响一个机械音。
【传承加载:崩拳】
【拳架自行启动】
他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脚扎半步,腰胯一拧,一拳递出。
没有风声。
拳到半路,才炸出一声闷响。
像堤坝塌了。
那武师一百八十斤的身子,离地飞起,砸穿了两块门板。
院里的第二个武师看傻了。
围观的人看傻了。
陆停自己也看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手背上,烫着一个模糊的拳印,正慢慢淡下去。
他花了两秒钟,才接受一个事实。
陈老头练了一辈子的崩拳,现在归他了。
"地契。"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还给陈家。"
剩下的那个武师没敢动。
他扶着门框,腿肚子转筋,眼睁睁看着陆停走进正厅,从墙上取下了陈老头武馆的旧地契。
然后一拳击碎了保险柜的锁。
那天下午,秦家武馆的前厅,被砸了个对穿。
秦烈赶来的时候,陆停已经走了。
只留下一屋子的碎木茬,和墙上一个清晰的拳印。
秦烈伸手比了比那个拳印。
五指张开,深没指节,边缘齐整得像刀切的。
他的雷火双系,S级的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
"一个丧葬师。"秦烈眯起眼,"有意思。"
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了一件事。
零战力的丧葬师陆停,一拳,废了秦家一个武师。
当天晚上,后山的方向,又有两座坟亮了。
【第二单委托、第三单委托,已生成】
第三章 三坟
第二单委托,是个无名武者。
第三单委托,是陈老头的大徒弟。
两单葬的都是横死的人,遗愿都简单得发苦。
一个是"把我跟师父葬近点"。
一个是"地契别给秦家"。
陆停先去办第二单。
无名武者的坟在后山西坡,孤零零一座,连碑都没有。
碑的位置,插着一块青石,石面上凿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叫赵三。"
陆停蹲在坟前,用袖子擦那三个字。
"赵师傅,你好。"
机械音响了。
【遗愿未了:赵三(无名武者)】
【遗愿内容:与师父葬近点】
【完成奖励:传承·铁布衫(大成)】
赵三的师父,葬在后山东坡,坟比赵三的大不了多少。
陆停挖了新坟,把赵三的骨殖迁过去。
两坟之间,只隔三步。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
陆停没打伞,淋着雨填的土。
填完最后一锹,雨停了。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是陈老头那个跑了的二徒弟。
叫陈木,二十七八岁,站在坟前,眼睛肿着,却一滴泪没掉。
他师兄,就是第三单委托——战死在大徒弟位置上的那个人。
"我师父的坟,在哪?"
陆停指了指东坡。
陈木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
"这是我师父武馆的地契副本,我走的时候偷出来的。"
"正本在秦家。"
"你替他要回来了吗?"
陆停点头。
陈木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跑了,你留下了。"
"我这个徒弟,当得不如你。"
当天夜里,陈木走了。
走之前,他把一张银行卡塞给陆停。
"卡里有四万三,我攒的全部家当。"
"武馆重新开张的时候,替我出一份力。"
陆停没推辞。
【遗愿未了:陈守拙一脉·大弟子陈木之愧】
【遗愿内容:归乡,重修武馆】
【备注:该遗愿归属武馆重开之日,一并结算】
陆停目送他下山。
后山的方向,又有两座坟亮了。
第三单,陆停葬的是战死的大徒弟。
遗愿还是那句:地契别给秦家。
他把人葬在赵三旁边,三座坟,连成一排。
陆停用三天,办完了两单后事。
【传承:铁布衫(大成)——已入体】
【传承:燕青拳(精通)——已入体】
三份传承入体,陆停只试过一次。
在后山的空地上,打了一趟崩拳。
一拳砸下,磨盘大的青石,从中间裂成了八瓣。
他盯着那八瓣石头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陈老头练了一辈子的拳,不是用来砸石头的。
是用来护人的。
他没声张。
每天该上山收尸上山收尸,该回家做饭回家做饭。
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笑,现在是躲。
只有秦家没有躲。
第四天一早,秦家来人了。
秦烈的爹,秦武馆的馆主秦镇山,亲自登门。
身后跟着六个武师,和一纸镇公所的文书。
"陆停。"秦镇山五十岁,国字脸,笑得像口井,"小孩子家家的,打打杀杀,不像话。"
"你毁了秦家一个武师,这账,按理说,得用你的命还。"
"但秦家大度。"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
"后山那三座新坟,迁走。"
"地方,秦家要起宅子。"
"迁了,前事不究。"
陆停没接文书。
"那三座坟里,埋的是我师父辈的人。"
"他们没招你,没惹你。"
秦镇山脸上的笑没了。
"青石镇,秦家的话,就是规矩。"
"三天。"
"三天后坟还在,就别怪秦家的挖掘机不认人。"
人走了。
陆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在镇上,听到的那些话。
肉铺的老板娘跟人说,秦家下了话,谁再敢管闲事,秦家的武师天天去他店里"坐坐"。
铁匠铺关了门。
杂货铺的老头把陆停小时候赊的账翻出来,追着要他还。
连天天在桥头下棋的几个老头,看见他都收棋盘。
人还没输,人心先输了。
陆停不怕这个。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晚上他又上了后山。
三千一百二十四座坟,黑压压地站在月光里。
他一座一座地看过去。
看到半夜,他看明白了。
三千多座坟里,有大半的碑,年代太久,字都剥蚀了。
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
也没人记得他们练过什么拳。
他们护了这镇子三百年。
死了,连个添土的人都没有。
当天晚上,陆停又上了后山。
坐在陈老头的新坟前,坐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他对着满山的老坟,说了会话。
"各位前辈,我叫陆停。"
"职业是丧葬师,零战力,全青石镇垫底的那种。"
"秦家要刨你们的地,我拦了,但我拦不拦得住,说实话,没底。"
"我打不过他们。三十个武师,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山风呜呜地刮。
没人应答。
陆停也不指望有人应答。
他就是想把话说出来。
"但是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小停,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明知道自己不行,也得上的事。"
"不上,往后几十年,每顿饭都吃得不香。"
"我以前不懂。"
"今天懂了。"
他拍了拍坟头的土。
"陈爷爷,你的拳我接了,你的事,我办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明天办。"
"办成了,您的地契回武馆。"
"办不成——"
他顿了顿。
"办不成,我陪您一块儿躺着。"
"反正干我这行的,坟位有的是。"
说完,他靠着墓碑,眯了一觉。
梦里,满山的老坟,一座一座,全亮着。
像三千多盏灯,给他一个人照着亮。
第二天早上,他下山,去了镇长家。
"镇长,后山的三千座坟,是青石镇三百年的武者墓。"
"镇志上有记载,那是公产。"
老镇长抽着旱烟,半天不说话。
"陆娃子,镇志是镇志,秦家是秦家。"
"老朽管不了。"
"我管。"陆停说。
"拿什么管?"老镇长抬眼看他,"拿你那个零战力?"
陆停没答。
他鞠了一躬,走了。
第三天早上,秦家的挖掘机上了山。
陆停站在三座坟前。
就他一个人。
对面是三十个武师,和一台轰隆隆的钢铁怪物。
秦烈站在挖机铲斗上,笑得灿烂。
"陆停,我给你个机会。"
"跪下,从我胯下钻过去,坟,我留一座。"
"陈老头的,给你留着。"
"另外两座,抱歉,秦家的宅子,风水上要开阔。"
山下,全镇的人都来了。
没人说话。
三千人的镇子,三千个看客。
陆停看着秦烈。
"你爹昨天说,青石镇,秦家的话就是规矩。"
"我今天告诉你一句话。"
"这镇子上最大的规矩,不在秦家。"
他转身,朝后山深处,那三千座老坟的方向,拱了拱手。
"规矩在山上。"
"在躺了三百年、为这镇子流过血的人身上。"
秦烈笑出了声。
"你疯了?跟坟讲规矩?"
"挖!"
挖掘机的铲斗,轰然砸落。
第四章 碑
秦镇山没在山上。
他在山下,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听消息。
在他算计里,三十个武师加一台挖掘机,对付一个十六岁的零战力少年,是牛刀杀鸡。
他要的不是三座坟。
是陆停出手。
陆停一出手,秦家就有借口,把"扰乱地方治安"的罪名扣实,送官,坐牢,一辈子翻不了身。
山上消息传下来的时候,第一口茶还没喝完。
"老爷,挖机……挖机翻了。"
秦镇山手一顿。
"什么叫翻了?"
"铲子砸下去,自己弹回来了,机器滚下山,把咱家西墙砸塌了!"
"那小子呢?"
"没动。"报信的人嗓子发干,"他就站着,说了句什么……规矩在山上。"
"然后山就亮了。"
秦镇山茶杯放下,脸色变了。
"什么叫山亮了?!"
没人答得上来。
他亲自上了山。
走到半山腰,腿就迈不动了。
他看见了满山的虚影,看见了自家三十个武师跪了一地,看见了全镇三千人跪了一片。
也看见了人群里唯一站着的那个少年。
少年对面,是他秦家的挖掘机,翻在山坡下,像一具钢铁的尸体。
秦镇山在青石镇横了三十年。
吞过七家武馆,逼走过两位教头,连镇长的面子,都是看心情给。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场面。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满山的"人",都没有影子。
可他们站在那儿,三千个,比全镇活着的人加起来,还像活人。
秦镇山腿一软,扶着一棵树,慢慢滑坐在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位祖先。
前清的时候,也是练武的。
也是葬在后山的。
他顺着光柱往山上看,怎么也分不清,哪一道,是他家祖宗。
山上,铲斗砸到一半,停了。
不是司机停了手。
是铲斗砸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壳上,火星四溅,钢铁的利齿崩了两片。
司机吓得跳了车。
整座后山,亮了。
不是昨夜那种幽幽的微光。
是三千座坟,同时冲天而起的光柱。
白的,金的,青的,一道一道,把晌午的天照成了黄昏的颜色。
全镇三千人,仰着头,没人能说出话来。
光柱里,走出了一道道人影。
虚的,淡的,像老照片里的影像。
有穿前清武生服饰的,有穿民国短打的,有穿着建国初的确良褂子的。
有断臂的,有拄棍的,有缺了半张脸的。
还有一个独臂老者,走到最前排,空着的袖子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冲陆停咧嘴一笑。
"娃子,你给赵三那小子迁的坟,迁得好。"
"他那师父,是我师弟。"
"他惦记了三十年的事,你三天就办了。"
陆停认出来了。
东山坡那座大坟,碑上还能看见半个"周"字。
赵三的师门,原来是这一脉。
老者说完,转身站定。
一个又一个,从自己的坟里走出来,排成一列,又一列。
满山满谷。
站在最前面的,是陈守拙。
老头抱着臂,还是那副倔样。
他身边,是陈老头两个战死的徒弟,和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无名武者。
再往后,是陆停认不出的三百年的武者。
练拳的,练刀的,练枪的。
青石镇立镇以来,所有把命献给武行的人。
全来了。
陈老头看了陆停一眼。
那一眼,像生前一样,又嫌弃,又护短。
然后他抬起拳头,对着挖掘机,一拳砸下。
没有碰到机器。
拳风到了。
二十吨的钢铁怪物,像纸糊的一样,翻了出去,滚下山坡,砸进秦家的宅子,把半面墙砸塌了。
满山的光影,齐齐转向秦家三十个武师。
那三十个人,腿一软,跪了。
跪了一地。
秦烈站在原地,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三天前,他在这个位置,让陆停从他胯下钻过去。
现在他知道了,胯下那条缝,是陆停给他留的活路。
陈老头的虚影飘到他面前,抬起手。
没打。
就拍了拍他的脸。
像长辈拍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小家伙。"老头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武馆的规矩,头一条。"
"欺师灭祖者,废。"
"你秦家,占了几条?"
秦烈裤裆一热。
满山的光影,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咔——"
三千声脚步,只有一个声音。
全镇的三千人,跪了。
黑压压跪了一片。
只有陆停站着。
不是他不想跪。
是陈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跪什么?"
"你是送我们最后一程的人。"
"这满山的规矩,从今天起,归你守。"
第五章 规矩
光影散得很快。
像潮水退下去,一座一座坟,暗了,静了。
满山的人影,最后散成三千一百二十四点微光,落回各自的坟头。
像落回各自的被窝里。
最后熄灭的光点,是陈老头的那座新坟。
灭之前,陆停听见一句很轻的、带着笑的话。
"拳,教给你了。"
"饭,得自己吃。"
后山恢复了老样子。
只有秦家挖机翻下山坡的残骸,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全镇人集体做了场梦。
秦镇山当天晚上就上了山。
这位在青石镇说一不二的秦馆主,带着秦烈,跪在陆停家门口。
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陆停开门,秦镇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陆先生。"他说,"秦家,退出青石镇武行。"
"武馆的地契,陈家的,还有另外七家的,全在这儿。"
"赔偿,秦家出。"
"只求一件事。"
"给秦家,留个种。"
陆停看着他,看了很久。
"武馆还了,赔偿给了,秦家留下。"
"但从今往后,青石镇讲数的规矩,改一改。"
"擂台可以打,死人,不行。"
秦镇山重重磕了个头。
一个月后,陈老头的武馆重新开张。
开张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
肉铺的老板娘送了半扇猪。
铁匠铺重新开了炉,给武馆打了全套的器械。
杂货铺的老头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陆娃子赊的账,老朽给他全免了!
桥头下棋的几个老头,凑钱买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
牌匾是陆停亲手挂上去的。
"守拙武馆"四个字,是照着陈老头留下的手迹描的。
馆里没有徒弟,先来了十七个镇上的孤儿。
陆停教他们练拳。
教的第一课,不是拳架。
是带着他们,上山,给三千座坟,一座一座添土。
"为什么要添土?"有个孩子问。
"因为他们躺在这儿,护了这镇子三百年。"
"现在,轮到我们记着他们了。"
孩子们添土,陆停刻碑。
那些剥蚀了名字的碑,他一座一座地凿。
凿不动,就查。
镇志,县志,武行的旧谱,挨家挨户地问老人。
问出一个名字,刻一个名字。
三个月后,后山立起了一块新的青石碑。
碑上不是谁的生平。
是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
最上头一行,是新刻的,字迹还很浅。
陈守拙。赵三。周氏一门十九口。
陆停带着十七个娃,在碑前站了一炷香。
"记住了。"他说,"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打得过我。"
"也护过你们。"
那天傍晚,陆停下山的时候,掌心的"葬"字,微微发烫。
【职业:丧葬师(零战力)】
【状态更新:亡者遗愿——已完成:三】
【传承序列已开启:崩拳、铁布衫、燕青拳】
【备注:三千一百二十四位遗愿未了者,仍在此山长眠】
陆停站在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三千座坟,安安静静。
像三千个卸了甲的老兵,终于睡了个好觉。
他冲着山,深深一揖。
"各位前辈。"
"往后,这镇子,我替你们看着。"
山风掠过,松涛如海。
第二天,市里职业公会的车开进了青石镇。
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执事,姓柳。
她带来了一份红头文件,和一台便携测定仪。
"陆停先生,公会复测了你的职业数据。"
"丧葬师,评级:SSS级隐藏职业。"
"序列编号,全国第一个。"
测定仪的屏幕上,【零战力】三个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备注:该职业战力,不由生者评定,由亡者评定】
柳执事推了推眼镜。
"秦家武馆恶意损毁文物级武者墓群,公会上报市里,立案了。"
"这是公会的特招函。"
"市公会缺一位遗愿事务专员,月薪三万,编制内。"
"陆先生,考虑一下?"
陆停看着那份特招函,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替我谢谢公会。"
"但我不走。"
柳执事一愣:"理由?"
"后山还有三千一百二十一座坟,"陆停说,"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个去记。"
"记完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柳执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
"那公会在青石镇,设一个驻点。"
"专员不专员的不重要。"
"主要想看看,三千一百二十四位亡者的评级,最后能评出个什么。"
她走后,陆停上了后山。
掌心的"葬"字,烫得前所未有。
【检测到新委托:后山深处,无名大墓】
【遗愿等级:???】
【备注:该亡者,已等待四百年】
陆停站在暮色里,望着后山最深处那片从来没人敢进的林子。
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旧土的味道。
他笑了笑,扛起锄头,朝林子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