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跳
第1集 心跳
丧尸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停了。
三只,高的,歪脖子的,矮的。从楼道东头过来,脚拖地砖,沙沙,沙沙,喉咙里那声儿像破风箱灌了水,湿漉漉的“嗬……嗬……”。
它们停在我家门缝前,像在等什么。
我蹲在玄关,后背贴着门板,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抓着门把手。腿蹲麻了,膝盖抵着地砖,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我没出声,没动,连呼吸都掐在嗓子里。
老王教我的规则,不出声,它们就看不见你。我靠它活了七天,今天失灵了。
我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出。
最矮那只往前挪了半步,脚趾头快蹭到门板了。我盯着门缝底下那三双灰白的脚。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冷得后颈汗毛全竖起来,它们不是被声音引来的。它们是被我身上什么东西吸引,一路追过来的。
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伤,没血,没记号。那它们找的,是什么?
三只丧尸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腿蹲麻了,膝盖硌得生疼。我不敢动,不敢喘。连眨眼都放慢。然后,像是没等到什么,一只,一只,缓缓走开。最矮那只拐过走廊尽头,第二只跟上去,影子拉得老长。
我缓缓松出一口气。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咚”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胸腔里擂了一面鼓,心脏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吓人,一下接一下,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楼道里那三只丧尸,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它们几乎同时转过头,朝着我家大门,一步一步,靠过来,沙沙,沙沙。
我血一下子凉了,手压住心脏,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肉里。别跳,我求你,别跳,我在心里念咒一样地念。可心跳根本不听,它有自己的主意,一下,一下,拼命要把我的位置供出去。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最矮那只丧尸贴着门板,灰白的眼珠隔着那条细缝,直直地,和我的眼睛对上,它看见我了。
我忘了怎么呼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什么都没做。没出声,没动,它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更冷的念头爬上来:它们站的,是我这一户。它们隔着一扇门,等的是我这个人。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那会是什么?我想不起来,又或者,我不愿意想。
三只丧尸不走,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三根木头桩子。
它们只是,等着。
2 隔壁
第2集 隔壁
我把呼吸压到最细,细到自己都快听不见。心脏还在跳,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我按着胸口,隔着衣服都压不住那股震。
它们没破门,贴在门板上,来回蹭。指甲刮过铁皮,吱!我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蹭了一阵,像没找到入口,慢慢退开。拖着脚,走到了隔壁老王家。
我心里一松,走了。
下一秒,隔壁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那声音只响了一瞬,就被掐断了。紧接着,那种湿漉漉的“嗬……嗬……”声,很闷,很近。像有人被按在墙上,喉咙里灌满了水。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它还在狂跳,咚、咚,像要把这个秘密昭告天下。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门,膝盖撑不住自己,老王没了。昨天傍晚他还隔着门缝递给我半块压缩饼干,笑呵呵说:“芳啊,熬过这段,咱们就是这栋楼的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根本不知道门外站着什么。我怔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昨晚他递饼干给我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灰。他说完那句就没再说话,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憋着一句没出口的话,当时我没敢问。
七天前,是他把我从楼梯上拽回屋,塞给我一个字:“静。”他说,别出声,它们看不见你,我信了。灾变第二天,隔壁陈叔在楼道里喊救命,老王把门堵得死死的,一把捂住我的嘴:“别管,管了咱们都得死。”他救过我,也见死不救过别人。他死的时候,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喊出来。陈叔出事那晚,老王蹲在门后,就那么蹲到天亮,我隔着门板,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对不起”,又像不是。
而我躲在门后,听着他死。听着那些丧尸在他屋子里,发出那种满足的、湿漉漉的声响。我捂住耳朵,手指在发抖。那声音还是钻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砸墙。我想冲出去看看。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我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冷得汗毛都竖起来,刚才,我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动,没喘大气,没碰任何东西。那它们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停那么久?它们明明可以直接破门。它们明明先找到的是我,可它们只是站在门口,等,等够了,就走了,转头去找老王。
规则里没有这一条。规则说:不出声,就安全。可我什么都没做,它们还是来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才敢慢慢爬起来。透过猫眼,老王家门半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楼道里空荡荡的,那三只丧尸不见了。它们不是走远了,是吃饱了。
为什么?
我躺回门后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它们在我门口停了那么久,然后去吃了老王。老王做了什么?他救过我,也见死不救过别人。
我忽然觉得冷,从后背往上爬的那种冷。
我低头看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道被门缝光映着的影子还在颤。
“我明明没出一点声。”
可我的心脏还在咚咚跳,像在应它们的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盯着胸口看了很久,忽然一个念头浮上来,我赶紧把它按下去,按得手心全是汗。有些事,只要不去碰,它就不存在,我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3 结伴
第3集 结伴
老马敲我家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后数脚步。咚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像敲给熟人听的。我贴着猫眼往外看。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笑。是老马,住三楼的。灾变头两天整栋楼乱成一团,是他在楼道里喊过一嗓子“别出声,躲好”,救了不少人。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以为他也没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条缝。
“我家里没吃的了。”他压低声音,“楼下便利店,我白天探过,货架还满着。一个人不敢去,想找个伴。”
“太危险。”
“待着更危险。”他盯着我,“七天,咱们都靠躲,能躲到哪天?你米缸里还有几粒米,心里没数?”
他说得对,我阳台上的米还剩最后一把,最多只够撑两顿,我答应了。出发前反反复复叮嘱他三件事:不跑,不喊,不碰响任何东西。老马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比你还会躲。”
楼道很暗,两个人的脚步声压得很轻,像猫。路过老王家那户,门半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我脚步顿了一下,老马没看我,低声说:“走吧,别回头。”
下了楼,拐过消防通道,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我这两天,看见些怪事。”他压着嗓子,“有些安静站着、一动不动的人,照样被丧尸盯上。我还亲眼见过一个,躲在柜子里,一点声都没有,还是被拖出去了。”
我没接话,抓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安静站着也会被盯上,那它们盯的,到底是什么?
刘雯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一下,我没让她停。
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地上全是碴。老马弯腰钻进去,回头朝我招手。我蹲在门口往两边楼道看了看,确认没动静才跟进去。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老马蹲在货架前翻罐头,一罐一罐往包里塞。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了七天,没怕过?”
我蹲在门口放哨,没回头:“怕有什么用。”
“不是。”他放下罐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说,你好像比谁都知道怎么躲。你以前,见过这种场面?”
我后背一僵,没敢回头看他。他正等着我回答。可我答不上来。
因为他说的那种人好像是我。
4 指向
第4集 指向
超市里的气味很怪,过期的果汁、铁锈、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混在一起。天花板塌了一半,灰浆盖在货架上。
我和老马一人一个购物袋,无声地往里扫荡。罐头、饼干、两瓶水,装了半袋。我把一盒午餐肉塞进包里。忽然,货架尽头的光暗了一下,有人影。
我和老马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我慢慢抬起头,离我们五六排货架的地方,站着一只丧尸。它没看我们,低着头像在找什么,慢吞吞朝这边挪。脚拖过地面,沙沙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老马做了个口型:别动。
我们维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敢动。空气里只有它拖脚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压得发闷的心跳。我侧眼看见老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顺颧骨滑下来,他也没敢擦,谁先动谁就死。
丧尸一步步走近,先经过老马身边,老马像尊塑像,胸膛都不起伏了。丧尸没停。越过他,径直朝我这边挪过来。
我血一下子凉了,规则失灵了,我不敢出声,没动,连呼吸都停了。可它越过老马,冲我来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像认准了方向。
我的心脏又开始咚咚跳。一下比一下重,像在替那只丧尸喊:这里,这里有人。
丧尸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像在闻什么,又像在听什么。我手指抠进货架边缘,指甲快断了。别跳,我求你,它又往前挪了半步。灰白的皮肤上一道干裂的伤口,从额头裂到嘴角,它抬着头,鼻翼翕动,像在我身上找一样东西。
老马在我身后,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瞒着什么事?”
我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它凭什么直直冲我来?还是说,它认出的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我身上,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丧尸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缓缓抬起手,灰白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要碰我。货架间隙那点光打在它指缝间,像一道栅栏把我钉在原地。我想喊:你到底要什么!可我不敢出声。我只能看着它。看着那只手停在我眼前,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老马,可我发现我反驳不出口。因为就在刚才,丧尸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心里确实闪过了什么,一个被我特意忘记了七天的名字,一张脸。我下意识把那张脸压下去,压得心口发疼,而我的心跳,就在那一瞬,漏了一拍。
老马的话还在耳边响:“你是不是,瞒着什么事?”
5 罐头
第5集 罐头
我摇头,拼命摇头,把否认堆在脸上:“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瞒!”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心跳在撒谎那一瞬间彻底乱了。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越告诉自己别跳,它跳得越厉害,像一只被人抓在手里的麻雀,拼命扑腾。
丧尸离我更近了,抬着头,灰白眼珠锁着我,一步一步逼到我跟前。
我能看见它指尖的指甲,又长又黑,像生了锈的钩子。它停下的方向,正对着我心口。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着我:就是这个人。
我往后退。脚绊上货架底栏,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翻了一排罐头。哗啦,罐头滚了一地。在空荡的超市里,刺耳极了。
完了,这次真完了。
丧尸的头猛地转向滚落的罐头,又转回来,它顿了半拍。
我看见了,它先追声音,声音能把它引开。
“老马!”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丧尸,手指朝远处货架底下那排铁罐头一指,“摔!往远摔!”
老马愣了一瞬,手比脑子快,抄起一个铁罐头抡圆了胳膊朝超市另一头甩出去。
“哐当!”
一声巨响像平地炸了个雷。那只丧尸猛地转头,像被一根线拽住,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滚动的罐头一路哐啷哐啷,把它越引越远。
我一把拽住老马的胳膊:“走!”
我们连滚带爬跑出超市,躲进消防通道。我扶着墙喘气,肺都要烧起来。老马靠在墙边也喘得厉害,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一片。
缓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冷:“刚才是你的心跳,把它引过来的。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从昨天到今天,每一次我心跳失控,它们就朝我来,这不是巧合。
“你听我说,我……”我想解释,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老马盯着我,目光像淬过火:“你不用解释,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我反过来问他:“那你呢?”
“什么?”
“你心里。”我抬起头盯着他,“就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老马,你是真干净,还是跟我一样在装?”
老马的脸色第一次僵住了,他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背包,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收得也很快,但被我看见了。
“走吧。”他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哑,“天快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也没拆穿他,因为我们都一样,都藏着一点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李芳,你骗得过老马,骗得过那些东西吗?你骗得过自己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6 合照
第6集 合照
回到安全屋天已经全黑了,我把门反锁,窗帘拉严,才敢坐下来。老马沉默了一路,进门后也没说话,只是帮我清点带回来的东西,一盒一盒码好。
“给你。”他递过来一盒午餐肉,“放你那,明天分。”
我接过来,手还有点抖。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已经七天没信号了,这破手机早该是块废铁,我以为是听错了。老马比我快一步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有电?”
他划了几下,忽然停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我凑过去,看见他点开了我相册里一张照片,我和刘雯的合照。她搂着我的肩,笑得很亮,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灾变前一个月拍的,她非要拉着我拍,说以后要当手机壁纸,我没拗过她。
老马看了半晌,问:“这你朋友?”
“嗯,闺蜜。”
“她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我躲过无数次,可今天躲不开了,老马的眼睛盯着我,等我回答。
“灾变第一天跑散了。”我低着头,“后来就没见过,应该是没了。”
说完这句话,心跳几乎是立刻咚地重跳了一下。胸口像被人压住,喘不上气。我知道,那个谎又出去了,它自己长了腿,从我嘴里跑出去。
就在这时,我翻动相册的拇指滑过一张更早的截图,是刘雯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白色气泡,只有一行字:“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别怪我。”
我盯着那行字愣住了,这条消息什么时候发的?灾变前?还是更早?我那时候为什么一点都没在意?
我猛地想起来,发这条消息是灾变前三天。那天她来找我,吞吞吐吐地问:“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值不值得为别人做点什么?”我当时赶着出门,随口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现在想起来,那个笑有点不一样。
灾变前大概一周,她跟我提过一嘴,说她以前做过一件很怂的事,一直没跟我说。我问她什么事,她又把话咽回去了,说“算了,以后再说”。我当时没追问,后来就忘了。现在翻到这张截图,我才想起来那个“以后”,没了。
“这……”老马也看见了,皱起眉,“你闺蜜给你发的?她说了要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忽然,楼道里那种熟悉的“嗬……嗬……”声由远及近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越来越近,明显是冲着这个房间来的,我抓紧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又撒谎了。每一次我说谎,心跳都会出卖我,门外那些东西听得见。
门外的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住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东西离门板极近。它没有砸门,没有破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我抓着手机,后背贴着墙,一动不敢动。老马也屏住了呼吸。我们谁都不敢出声。
然后,一声极轻、极慢、却无比清晰的呼唤,从门缝外传来:“李……芳。”
那道声音隔着一扇门,却像贴着我的耳朵,我认得这个声音,那是刘雯。
我浑身发冷。手指抖得握不住手机,可门外那声“李……芳”又叫了一遍,又轻又慢,像在哄我开门。
老马往门口挪了半步,很轻,但我看见了。他先看的是门,不是看我。
7 真相
第7集 真相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我们隔着半张桌子对视,谁也不先说话。
老马后退一步,和我拉开距离,他的脸在昏黄的灯下一半明一半暗。
“你撒谎了。”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我全都想通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它们总找你,为什么你一问到闺蜜就出事。”
我盯着他,声音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把这句话吐出来:“丧尸抓的,根本不是出声的人。”
我愣住。
“它们抓的,是心里藏着谎言和罪孽的人。”
我脑子嗡地一下,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你在撒谎,从第一天就在撒谎。”老马盯着我,“我看出来了,它们不是被声音引来的,是被心虚引来的,心跳越乱,它们越能找到你。”
我这才明白,他那句“你以前,见过这种场面”,问的从来不是我躲得多好。他从第三天起,就在怀疑我心里藏着东西。
我想反驳,可心脏不争气,咚咚咚跳得越来越响。他说得对,我躲了七天,躲的是丧尸,更是我自己。
“我没有!”我崩溃了,声音拔高,“我什么都没做!我有什么罪!你凭什么说我心里有鬼!”
我吼得越大声,心跳跳得越疯。咚咚咚咚,像要把这扇门掀开。老马被我吼得后退了一步。可他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你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你在怕。”
我愣住,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罪”。可话到嘴边,我自己都不信。我怎么可能没罪?那天的楼道,那声惨叫,我伸出去的手,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是丧尸来得太快,是我太慌。可我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那天被血浸透的我自己。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声,清晰的,熟悉的,像贴着我的耳朵,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芳,出来。”
我血一下子凉了,我认得这个声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它不是别的丧尸那种“嗬嗬”声。它会说话的,会喊我名字的,七天来我从没听过一只丧尸说话,为什么偏偏它,会喊我?
那是刘雯。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刘雯,刘雯,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她活着的时候最爱喊我“芳”,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我。可现在,她用这种声音喊我全名。
可她已经死了七天,是我亲手,把她推出去的。
我往后退,背撞上墙,退无可退。门外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已经到了门板外面。老马猛地按住我手腕。手心冰凉:“别开门,千万不要开门。”
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她、她明明是我亲手推出去的。”
8 门缝
第8集 门缝
我们谁都没说话,老马先动的。他扒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回头看我时,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可怜,又像害怕。
“你最好自己来看。”他说。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楼道里站着那只丧尸。门口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碎了,楼道黑漆漆的,只有它身上那点白特别扎眼。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来看它。
我认得它,不,我认得的是那身衣服,那件白色连衣裙,袖口卷到小臂,是我陪她买的。还有那个身形,那个站在我家门口的姿势,手微微垂着,像她每次等我的样子。只是那张脸。灰白,干裂,眼窝深陷,不再是她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它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楼道中间,一遍一遍,极轻地喊:“李芳……李芳……”
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我的手在抖,连腿都在抖。我后背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我不敢应它。我怕我一应,那扇门就会自己打开。
老马压低声音,气息都在发抖:“它是来找你的,它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抓着门把手,指甲掐进手掌里,眼泪无声地砸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它喊了一遍,又一遍。我掐着自己的手腕数:一,二,三……指甲陷进肉里,疼,反而清醒。它每喊一声,手腕就多一道印子,数到三十七,它停了,我低头看手腕,一道道月牙印,密密麻麻,全是我自己掐的。
然后它忽然不喊了,楼道里静下来,静得可怕,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和门外那个东西几乎同步。
老马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问出那句我一直不敢听的话。“你那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的手指猛地松开,看着门外那张灰白的脸,那个一直在等我的丧尸,张了张嘴。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灾变第一天,楼道里丧尸冲上来。我慌乱间伸手推了她一把。就那么一下,她就挡在了我身前。我甚至不敢确认,是不是我推的她,那一刻太乱了。楼道里全是尖叫,丧尸的嗬嗬声、脚步声、人的哭喊混成一团。我只记得我伸手了,然后她就不见了。等我回过神,我面前只剩下丧尸和它撕扯的声音,我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转身就跑了。
这个秘密我守了七天,我以为只要不说,它就不存在。可现在它站在门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像要把那天的真相一点点喊出来。
我抬起头,刘雯缓缓抬起手。灰白的手指贴着门板,她没有砸门,只是贴着,像是在等。我看着她那只手贴在门板上,灰白的指节微微弯着,像要敲,又像要推。她没有进来,她只是等着,就像七天前,她站在楼道口,等我先跑。
楼道里那点光不知从哪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张灰白的脸上,像是挂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嘴。是她在笑,或者,是我看错了。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明明能进来,它为什么不动?它等的,是我说出口。
9 献祭
第9集 献祭
楼道里的“嗬嗬”声渐渐停了,我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老马还蹲在墙角,手电筒的光柱抖得厉害。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半天才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我认识的那个老马完全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换了个人:“李芳,我想好了。”
“什么?”
“它要的是你。”老马盯着我,一字一句,“它不是来找我的,它是来找你的。只要它拿到你,它就不会再盯我。”
我看见他拿着刀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他站起来,影子压过来,“我不能陪你一起死,门一开,我冲出去,你留在这。它追的是你,我跑得掉。”
我猛地往后退:“你疯了!”
“我没疯。”他眼睛通红,“是你,是你把丧尸招来的!从第一天就是!要不是你,老王不会死!那些丧尸不会围着我们转!”
“我没有!”我吼回去。
“你有!”他吼得比我还响,“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藏着那个秘密,害得我跟你一起死!凭什么!”
我被他吼得说不出话,他说得没错。是我,从第一天起就把霉运带给了他。我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们互相吼着,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的声音在撞,吼到一半,老马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像是憋了什么很久的话,终于压不住,说了出来:
“你以为,只有你藏着事吗?”
我愣住。
“灾变第二天。”他声音发哑,“我抢了一个独居老人的药,他病着,起不来,求我把药留给他,我没给。”
他顿了一下。
“我就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空气像凝固了。
“那药能救他的命,我没给,我为了多活几天,看着一个老人咽气。”
他说完,整张脸都垮了。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不像。
“我跟你一样,李芳。”他说,“我们都藏着一身罪,我躲了七天,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可我比谁都脏。”
话一说完,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忽然明白了。老马说的不是猜测,它们真的在等,等一个人自己开口。
就在这时,楼道里那些原本安静下去的“嗬嗬”声忽然又响了起来,我心里一紧。他说到一半,那些声音就来了,像是它们一直在等,等他说出那句话,等他把自己的罪供出来。而且这一次,不是一只,是很多只,由远及近,像潮水朝这个房间涌过来。
我眼睁睁看着楼道里那些灰白的身影全部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着老马围了过去。老马被丧尸围住,他挣扎,后退,背撞上墙。无路可退。我看见那些灰白的手一只只伸向他,像要把他拖进黑暗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解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人犯的错,总该有个说法。”
然后,丧尸群吞没了他。
10 审判
第10集 审判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可怕。我盯着那些丧尸,它们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喉间偶尔滚过一丝“嗬嗬”声。然后,最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一只丧尸穿过那些灰白的身影,缓缓朝我走来。那些丧尸在她经过的时候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臣民给王让道。
是刘雯。
她停在我面前,和我隔着一步,我贴着墙,腿软得站不住,却一步都动不了。我望着她,眼泪糊了满脸。
她的头颅缓缓抬起,灰白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忽然像是活了过来,有了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醒了过来,她开口,不是“嗬嗬”声,是清晰的、人的声音:“李芳。”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个声音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我没有恨你。”
我愣住。
“这个审判场,是我死前建立的,我本来只想惩罚所有作恶的人,包括我自己,那些抢药的、见死不救的、拿别人换自己命的一个都跑不掉。我这一生也做过亏心事,我拿自己的命建了这个场。它们认的不是声音,它们会去追声响,那只是被惊到的本能,可它们一开始盯上谁,要不要取谁的命,从来不是响声说了算,是罪。罪恶会在人身上留气味,你越心虚,心跳越把那股气息放大,所以心越乱,坐标越亮。可谁取谁的命,由我说了算:最接近认罪,心理防线先崩溃的那个,先被收割;我想等的人,它们只围,不抓,所以你”
“我圈定了这个小区,场子早就布好,可它真正要动起来,得拿一条命去点灯。我本来打算那天自己走进丧尸堆里把灯点上,你先推了我,只是让我比计划早了一步,替我把灯点了。我没怪过你,一秒都没有。”
“审判场赦得了你的罪,可赦不了你手上那一掌的温度。你要替我看着这个场,不是奖赏,是判你余生都站在这里,替每一个罪人赎你那一掌的账。所以你这条命,是最后一个由我亲手判的。”我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她早就打算,原来那一下,我没有害死她,我只是让她提前走向了她自己的选择。
“我不怪你,芳。”她伸出手,那只灰白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认识的人。”
她收回手,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画面——小区围墙外,大批新的幸存者正沿着街道走进这个审判小区。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走进的是一个没有审判长就不会停下的地方。
“审判才刚刚开始。”她说,“而我快撑不住了。”
“我早就该撑不住了,场在一天天往下垮,我得赶在自己散掉之前,找到那个能接钥匙的人。我试了你七天,丧尸上门,是我想看你会不会认罪。你不认,我就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接这把钥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灰白的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个审判场靠我的命撑着,我撑不了多久了。芳,你愿意替我接下去吗?”我知道这句话的代价,从今晚起,烧的是我的命,和当初烧她的一样。
我抬头看着门外那些潮水般涌进的人影,又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留下来,替她守着这个审判场?还是走出去,面对外面那些还在涌入的罪人?
我握紧手机,没有再回头,我留下来。替她守着这个审判场,外面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要过我这一关。而我,将成为下一个审判长。
我站在审判场的门口,望着潮水般涌来的人流,身后那些“嗬嗬”声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一种节奏,重新响起来。
我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而我,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