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队长钟骁让我拿旧钥匙试开禁区门,我刚抽回钥匙,他就从背后把我推了进去。
女队友许知夏伸手拉我,被他扯着衣领拖回外院。
钟骁冲我喊:“拿一个人喂厨娘,剩下的人才有饭吃!”
门里的女人提刀走来,我攥着那把带了十六年的铜钥匙,认出了她发间的木簪。
我八岁时,也有人戴着这根簪子,替我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
女人停在我面前,刀往案板上一搁。
“小朔?”
她捏了捏我的胳膊,眉头皱起来。
“怎么又瘦了。回家吃饭,还要别人推?”
1.
我妈把我的背包摘下来,挂在门后第二枚木钩上。
第一枚钩太低,八岁的我够得着。她挂到一半,又把包挪回第一枚,回头看我,自己先笑了。
“都这么高了。”
我站着没动。
十六年前,福利院组织外出,我跟着一只瘸腿猫钻进岔巷,走到天黑也没找到回去的路。后来有个女人打开门,问我吃不吃面。
她叫孟岚。
我在她家住了七天。她替我洗过澡,夜里坐在床边赶蚊子,听见我在梦里喊妈妈,第二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答应了这个称呼。
后来她把我送回了福利院。
再后来,我带老师找过,成年后也独自找过。巷子一条条走,门牌挨个看,我连那家门朝哪边开都记得,却始终找不到。
只有铜钥匙还在。
今天见到那只下边磨缺一角的旧锁,我才忍不住说,或许我的钥匙能试。
“妈。”
这个字卡了我一会儿,叫出来反倒很顺。
她应了一声,解下围裙角上拴着的擦手巾,塞给我。
“洗手。先前就这样,进门只顾站着。”
我去盆边冲手,顺着她的动作看见了灶台。锅里是土豆炖排骨,旁边扣着蒸鱼,青菜已经洗好,水珠顺着竹篮往下滴。她发间那根木簪磨得发亮,深色衫子的袖口挽了两折,蓝围裙还是我记忆里的颜色。
进来之前,钟骁给我看过一张攻略截图。
槐安老宅,北屋厨主,生人禁入。
红字下面是一张提着刀的女人的照片。
现在这位厨主正在挑排骨里最大的一块,放进我的碗。
“这是猪排骨吧?”我问。
我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猪肋排,你小时候吃了三碗。现在嫌我做得不好?”
“没,我就确认一下。”
她掀开装肉的瓷盆,让我看里头剩的几截,又把葱段拨到一边。我的心这才落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我把桌边的小木椅拖出来,坐到一半,膝盖抵住了下巴。
我妈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我。
“老周!”
东屋传出锯木头的声音。
“听见了,换大的。”
我先挪到旁边的长凳上。碗里热气扑到脸上,我夹起一口土豆,烫得含糊,还是舍不得吐。
我妈没问我这些年挣了多少钱,也没问我怎么过的。她把水杯推近,只让我慢点。
我低着头,把那口土豆咽下去。
门外响起一声瓷器磕碰。
我立刻放下筷子,走到饭厅。正门还开着,隔着院子能看见南边的供桌,原先摆着的三只白碗,现在只剩两只。钟骁方才拿走的剔骨刀原本也放在那里。
我妈跟到我身后,沿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是摆出来给过客看的样饭,不能拿来当送客饭。”
门边贴着一张纸,和外院石碑上的字一样,写着本轮末铃十八点三十分,生人须携屋主赠予本人的送客饭离院。
我问她:“你给的才算?”
“我说给谁,就是给谁。偷碗走,碗也不认他。”
“那没有先拿一个人喂厨娘这回事?”
我妈皱着眉,把我拉得离门远一点。
“谁教你的?”
我想起门开那一瞬,许知夏拽住我袖口的手。她进院以后先提醒我避开墙边的影子,方才又挡在钟骁面前,说不能拿活人试。
我只比她早进门一会儿。
院子里,钟骁的声音忽然高了。
“许知夏,叫你别动!”
紧接着是鞋底擦过地面的响声。
我叫了她两声,没人回答。我妈想伸手关门,我先按住门框。
“妈,我出去看看。有个人刚才拉了我一把。”
东屋的锯声停下了。
2.
我小时候认的爸爸周木匠从东屋探出头,先看我放在门框上的手。
“别伸外头。”
我收回手,他才走过来。人还是高高瘦瘦的,旧衬衫袖口磨白,手指上沾着木粉。他朝我比了下高度,手停在自己的肩膀边,又放下了。
“鞋多大?”他问。
“四十二。”
“小了。”
我低头看了眼运动鞋。
“我说原来给你做的鞋柜。”爸爸转回东屋,“先用我的那格。”
我跟着他走。木作间靠着饭厅东侧,北边是厨房,西屋的门挂着一幅旧竹帘。四张门一眼就能望清,十六年没变,只有我不用踮脚看工作台了。
台上的小木马也还在,缺的一只耳朵已经补好。
我刚伸手去碰,爸爸从墙上摘下一张薄木牌,翻到背面给我看。
“找不回来的事,你妈一直惦记。今天出去,记得拿送客饭,从院门走。”
木牌背后刻着几行细字:受赠离宅,归路长存;沿原巷返访,仍须主人接纳。
“那次我走,不算?”
“你那次是迷路。送到外头,路就合了。我们又出不去。”
他把木牌挂回侧门旁,伸手拍了拍那扇门。
“这回走完,路就留给你。别再满城找。”
我摸着衣袋里的钥匙,忽然想把这些字记下来。手机还能亮,信号却一格没有。我拍了张照片,把挂木牌的位置也拍进去。
爸爸拉开侧门上的小门闩,示意我试锁。
铜钥匙转了半圈,锁舌退回去。
门朝屋里开。我只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条沿院墙延伸的窄廊,向南绕过木棚,就能走到正门所在的外院。
“家里两扇门,用同一把钥匙。”爸爸说,“别家的锁,别拿它硬拧。”
“你能从这里出去吗?”
爸爸摇头。他走到门内,把手往外伸,到门槛边就停住了。指尖下的影子被齐齐截在门里,门外的木屑却让风吹得滚了两圈。
他从台上拿起一块废木料,递给我。我伸到外面松手,木料落地,发出普通的一声响。
“东西可以。人出不去,打人的本事也带不出去。你要修什么,拿工具自己修。”
我朝廊南边看。候客棚紧挨着外院的东墙,正面向西,门上挂着铁锁,门后露出半截灰绿色的衣角。
是许知夏的风衣。
我压低声音,问爸爸能不能把棚锁弄开。
“我到不了那边,也隔墙抓不着人。”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锁,回身把手钳放到桌边,又把雕木头的小刀搁上高处的刀架。
“先看清是什么拴着的。那锁粗,普通钳子不顶用。”
我点点头,往门边再挪一点。
从这里看得见棚子的北侧。棚背与院墙之间留了一条维修缝,里面堆着几片落叶,够人侧身进去。背面不像正门有整框铁条,是几块竖着拼的旧木板。
其中一块轻轻动了一下。
我正要叫她,爸爸按住我的肩,指向院里。
钟骁从南边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只碗,走到棚门前,把碗搁在门旁,低下头不知在说什么。
我把门缝压窄。
爸爸没有替我往外喊,只问:“你要请她进来?”
“能请吗?”
“你带回来的,跟家里说清楚。我们应了,就是客。”
“那他跟着跑进来呢?”
爸爸朝南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不是请他。愿意做客,先放下刀。进了家还拿刀伤人,就由家里管。”
他站在我旁边,平静得像在说进门换鞋。
我再看向木棚时,那块板已经停了。隔了片刻,里面传出两声轻响,顿了一下,又是两声。
钟骁猛地拍了一下棚门。
“安静!”
我攥紧了钥匙。
她还醒着,也还在想办法。
3.
钟骁把碗端到我家正门前,隔着几步叫我。
“余朔,出来。”
我合上侧门,回到饭厅。他看见我从东屋走出来,目光在我身后停了一会儿,又落到我手里的水杯上。
“里头什么情况?”他问。
“许知夏呢?”
“先说你。”
我把水杯放到门内桌上,没有迈过门槛。
“她人在棚里。你把她放了,我们再说。”
钟骁脸色不好。他端的样饭泼出去大半,碗沿有一道新豁口。他看了看门里的我妈,喉咙动了两下,换了种语气。
“我帮你把门打开了,你总不能不管我们。”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袋里的钥匙。
“是我开的门。你把我推进来的。”
“你这不是没事吗?我以前过的本,开门要先上一个人。别都堵门口,总得有人去。”
“所以你就从后面推?”
他没回答,手里的碗端得更高。
“供桌上摆出来的饭不算。院门碰都不让碰,刚才差点把我手夹断。你问她,要怎么给才行。”
我妈从厨房走到饭厅,把案板上剁好的葱放下。
“我听得见。”
钟骁朝后退了小半步,剔骨刀藏在腿侧,刀尖却露着。
“厨主,我们都是客人。他进得去,饭也吃了,让他替我们拿两份行不行?”
“你们是一起来的?”我妈问我。
“临时凑的队。他说自己懂,我俩听他指路。”
钟骁立刻接话:“对,我带他们进来的。”
我妈看着我,没理他。
“你请他?”
“不请。”我说。
钟骁举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看我妈又朝他迈近,赶紧退回院里,直到离门几步远才站住。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发现她没有追出来,肩膀一点点松了。
“你不能出来?”他问她。
我妈不吭声,只把搁在桌上的菜刀拿回厨房。
钟骁站直了。
“余朔,你出来谈。女的还在我那儿。”
“先放人。”
“放了,你还跟我谈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顺,他自己也没收住。
我没再往前走,问他许知夏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他把饭碗放在地上,刀横到掌心,神色重新沉下来。
“她非往门里冲。我不拦住,她也要坏事。”
“她想拉我。”
“我带你们到这里,她跟我动手?”钟骁指了指自己的颈侧,那儿有一道抓痕,“先拿两份能出去的饭来,我就放人。要是你把我扔下,我也不会让她白走。”
“饭给了你,你拿着刀,还会给她吗?”
他盯着我。
“现在是你求我。”
我想起许知夏冲过来时的样子。灰绿风衣被扯开,她还在用力够我。她眼尾很长,看人时专注,方才那句“别推他”喊得又清又急。
我没打算把她交给这个人换条件。
“你放下刀,自己来问主人。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钟骁的眼睛往我身后瞥,又看向我。
“你当我傻?进了门,谁还听我的?”
我没有回答。
他用刀背敲了敲空碗,叫我想清楚,转身往棚门走。许知夏的背包挂在棚外西侧的木钩上,他顺手扯下包带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等他背对正门,我回到东屋,重新拉开侧门一条窄缝看出去。
棚北侧那块背板晃了晃,缝里露出一点白。很快又收回去,响声压得极低。
钟骁听见了,绕到棚门前骂了一句。
我看见他贴着棚西边站,正好看不见背板后面那条缝。
屋里的工作台上,手钳还放在我能够着的地方。
我把门掩回原处,去拿钳子。
4.
我拿起钳子时,西屋的竹帘动了。
小时候给我缝过衣服的奶奶站在帘后,手里托着一件小衫。蓝布衣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银发挽得齐整,眼镜推在头顶。她先朝我招手,又眯起眼打量。
“近点,让我瞧清。”
我走过去,蹲下身,让她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还是凉的。小时候夏夜闷热,我总抓着她的手贴脸,非说这样比扇子凉快。
奶奶把小衫放在我肩上比。
两只短袖刚够盖住我的胸口,衣摆下有一处补过的口子,是我那年爬墙刮的。她沿着针脚摸了摸,把衣服叠好。
“用不上了,留着吧。”
我看着她往西屋走了两步,把小衫收进柜子上层,又转回来。那层柜板从前便放我的东西,我离开时没能全带上。
“奶奶,原来那七天,你们一直知道我迟早得走?”
“小孩子走丢了,外头总有人找。”她说,“不能为了自己屋里热闹,把你一直留下。”
“可我找不到家门了。”
奶奶抬起手,我低头让她的手掌落到脸上。
“这回认着了,就别怕。”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她看见我手里的钳子,问我是不是要去接刚才那姑娘。
我把从侧门看到的情形告诉她,也告诉我妈。许知夏能动,棚背的板子也会动;锁我弄不开,但可以先从后面看清固定的东西。
我妈听完,问了一句:“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还不知道。”
“先让她知道。别一上来撬板,把人吓着。”
我看了一眼妈妈身后的饭桌,又问:“她进来以后,你也肯给她饭吗?”
“那姑娘拉你的时候,知道你认得我?”
我摇头。
妈妈从碗柜里多取出一只碗,放到菜罩旁边。
“接回来。跟她说,她自己拿自己的饭走,不用替谁留在这里。”
我应下来,把钳子放进外衣袋,去看侧门的门闩。门扇向内靠着墙,开足时能留出一人多宽。闩头推起来顺,不用临时找东西卡。
爸爸把工作台旁的矮凳挪开,给门内让出一条路。
“我在里头。你把人带到这里,叫一声。”
“你还敲木头吗?”我问。
爸爸看向台上没装完的椅子。
“本来就没做完。小响能盖住,大响不行。”
我又确认了候客棚的方向。门朝院里开,钟骁待在西边,棚背在靠墙的一侧,北边有路通侧门。我准备先绕背面,许知夏若能自己动,就不用在锁边跟他抢。
我妈把我的水杯拿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喝一口。
我接过,喝了两口温水,忽然有点惭愧。家里给我摆了一桌饭,我刚坐下就又要走。
“妈,我先把她接回来。”
“饭给你盖上。”
她从旁边拿来菜罩,把桌上的碗扣好,筷子仍搁在原处。
我说:“我知道你们出不去。等我接她回来,门先留着。他要是跟着冲进来呢?”
奶奶接了话:“来客进门,我们接着。拿刀进门找事,你爸也接着。”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
我看了眼爸爸。他正往椅子上嵌最后一根横档,刀和锯都摆在工作台上。门口的位置已经让好,他见我看过来,伸手指了一下门扇后面,让我留神合页处别夹手。
这让我更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我能留在这里,吃饱,等着别人决定许知夏的命。她却是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能回家吃饭的时候,伸手拽了我。
我没法端着碗等她没声。
我把刚才拖出来的小椅子推回桌下,扶正其中一条垫着布的椅腿。
“回来我坐长凳,椅子先别收。”
爸爸抬头应了声好。
我从里面打开侧门,往院里看了一眼。钟骁仍背着这一侧,站在棚门前。钳柄贴着我的腰,钥匙在另一边衣袋,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在外面刀枪不入。
我跨过门槛,把门留在身后。
5.
出了侧门,脚下的木廊忽然显得窄了。
我贴着内宅外墙向南,走到候客棚北侧,先停下来听。钟骁在棚子西面踱步,刀背偶尔敲一下门框。许知夏没有再敲板,里面只能听见衣料擦动。
我没从北边探头,沿棚北墙绕到东面,侧身挤进它和院墙之间的空隙。
背板中间有一道缝,透进一点屋内的昏光。我弯腰看,板子的上下横撑都用细铁丝绞着,绞头露在外面;右边的铁丝上有一道新磨痕,木头被从内侧推得发亮。
这不是能拿钥匙试的锁。我摸出钳子,先没有动。
“许知夏。”我贴着板缝叫她,“我是余朔。”
里面的衣料声停了。
一只眼睛很快凑过来。她眨了两下,认出我,猛地抬手掩住嘴。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压得轻,还是露出了一点抖。
“活着。那是我家。”
她先看了看我身后,又往内宅的方向瞥。墙挡着,什么也看不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真是家?”
“我妈做的饭,我刚吃了一口。”
许知夏闭了闭眼,把额头靠在木板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气。她鬓边有汗,几缕碎发粘在脸颊,白净的脸蹭了一片木灰,眼睛却亮得让我不敢乱挪视线。
我先前只顾盯着钟骁的刀。这会儿隔着板缝,她离我这么近,我才看清她嘴角也磨红了。
“他堵你嘴了?”
她点头,把揉成团的布举起来给我看,随后翻过手腕。
红印绕了两圈,掌侧粘着几根磨断的麻纤维。
“绳磨松了。刚才他去找你,我把手抽出来的。板子也试过,后面拴着,踹会响。”
她抬高一点下巴,示意我看棚门。
“他没发现。只以为我在里面挣。”
我说:“我有钳子,外面是两道细铁丝。”
她的肩膀终于松下来,手从板缝里伸出一点,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刚才进屋以后,我都不敢想你还能出来。”
我把手挪过去,让她确实碰着我,才轻声说话。
“先出来。剩下的回家讲。”
许知夏低头,灰绿风衣的领口垂下来,露出浅色毛衣贴着颈侧的弧线。她把挡住眼睛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抬眼看我时已在琢磨怎么走。
我想把她拉到身边,给她擦掉那片灰。眼下只能把这点念头压住,先指了指北面。
“从这里出来,朝北走,到东屋侧门。我爸在门内。我带你回去,先喊一声,让家里应你。”
她问:“你爸能出来接吗?”
“不能。屋里安全,屋外得靠咱俩。”
“门是朝里开的?”
“对,靠北侧墙,别跑到门扇后面。”
她重复了一遍方向,又问我钟骁能不能也跟进去。我把爸爸说过的话简短告诉她。许知夏听完,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点头,没有追着问更多。
棚外的脚步声近了。
我往板边缩,听见钟骁踢了一下正门。
“又在折腾什么?”
许知夏留在背板旁,隔着棚子应他,声音恢复成他听得见的大小。
“手疼。我把绳挪一挪。”
钟骁的脚步停在门前。
“嘴里的布呢?”
“咬出来了。”许知夏说。
他用刀背砸了一下门框,许知夏的肩膀抖了抖,托着板子的手却还在原处。
钟骁说:“正好,那你喊,让余朔拿饭来。你叫得动他,我省事。”
许知夏朝着内宅的方向喊了一声:“余朔,我还在这里!”
她声音发颤,喊完低低咳起来,脚尖却在板内轻点了一下。钟骁叫她别光喊名字,把话说全。她背对着正门低声答应,用风衣下摆遮住腿边松开的绳套。
她看向我,隔着板缝指了指上面的铁丝,随后把自己的手贴在板内侧。我明白她要先托稳上半截,剪断时不让板立刻倒下来。
我把钳口对到铁丝上,听着屋里敲椅子的声音,等下一下落锤。
6.
爸爸的锤声从侧门传出来,隔几下才响一声。
我跟着其中一下收拢钳柄,上面的铁丝断了,断头弹在木板上,轻轻一响。许知夏故意把鞋底擦过地面,盖过去。
钟骁骂她老实点。她没回嘴,右手仍牢牢托着背板。
我把断开的铁丝两头掰离木框,省得移板时勾到她的衣服,再蹲下处理第二道。钳柄能收紧,铁丝也不粗,麻烦的是板下沿顶着棚里的杂物,我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许知夏听出我停了,回头看缝。
“下面有只破凳,我挪开。”
她用脚一点点把凳腿拨走,正门外立刻响起钟骁的声音。
“你到底在干什么?”
“想坐一下。”她说,“你绑那么久,腿都麻了。”
钟骁没开锁,只让她蹲着。
许知夏贴着背板缓缓蹲下,右手仍扶着板,左手借风衣遮挡把破凳往棚里推开。她把腾出的左手搭上板下沿,朝我抬了抬指尖。
第二道铁丝也断了。
我把钳子放进衣袋,双手扶住板边,小声提醒她向自己那侧托住。我从外面往后挪,她随我松力,整片背板离开横撑,下边露出能过人的空。
她弯腰,先把头和一边肩膀探出来,低马尾勾在一根毛刺上。我腾出一只手替她摘下来,掌心擦过她的后颈,她细细吸了口气,仍克制着没抬头。
我把板往院墙边靠,让开她出来的地方。
板下角落地时,撞到了墙脚的碎瓦。
响声不大,棚西面的钟骁却停住了。
这次我爸的锤子还没落下来。
“后面谁?”
脚步开始朝棚南端走。
我扶住许知夏的肩,把她最后一点衣摆从缺口里拉出来。她站起身,先朝北侧通道看,又听了听钟骁从南边绕来的脚步。
“包在西边北角。”她贴着我说,“我从北边过去,正好能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我按住她的手臂。
“拿不到就不要。别朝他去。”
她点了下头,弯腰从棚北端绕到西面。木钩就在拐角旁,她伸手取包,不用再往棚门中间走。灰绿的衣角闪过去,我在背面看不见人,几乎要跟上去。
钟骁已经绕过南角了。
他先看见靠着院墙的背板,随即看见棚后的缺口,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凶。
“余朔!”
我把板重新抄起来,挡住他朝缺口探的视线,往北退。他提刀朝我走来,没有再问我怎么出来的。
“谁让你碰她?”
“她不是你的。”
“我的人,我说了算!”
他伸手要掀板,我把板的下沿斜过来,逼他先侧身。我不敢把它往他身上砸,板又长,真扔出去很容易卡住自己后退的地方。我只借这点宽度让他不能一步扑近。
许知夏从棚北侧重新露面,包带已套到一边肩上。
“我拿到了。”
她看到刀,没冲到我前头,立即朝侧门退。我跟着她向北挪,把板始终隔在钟骁和我们之间。
他不再看许知夏,只盯着我。
“你家里有人是吧?你跟我走,让你妈拿饭来。”
我没接这句话。
侧门还敞着,爸爸把锤子搁上工作台,踢开旁边的新椅子,快步赶到门内。屋里那条让出来的通道就在前方,我还得自己走完这几步。
许知夏朝门里叫:“我们回来了!”
钟骁猛地加快脚步,刀尖从板边探了过来。
7.
我把板往右偏,挡了一下他的胳膊,刀刃擦着板沿过去。
钟骁的力气比我想得大,板子一歪,右手掌根在毛刺上拖出火辣辣的一道。我来不及看伤处,左手托住板边,借他往前挤的力气再退。
背后就是侧门。
钟骁跟着板子逼上来,叫我别想把他扔下。
许知夏已经退到侧门外的北边,给我留出退路,转头冲他说:“你先把刀放下!”
“放下,你们就给饭?”钟骁问。
我向门口退了一步,扶稳挡在身前的板子。
“你想问饭,就按主人的规矩问。我没答应替你。”
钟骁的目光往木作间里一扫,又落到我流血的右手上,刀没有放下。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爸!这是许知夏,刚才帮我的朋友。我请她进来!”
爸爸守在门内应声。
“进来吧,姑娘。”
许知夏跨过门槛,转身就伸手拉我。
我把板横过来往钟骁身前一顶,趁他抬脚躲下沿,侧身朝门里退。板拖着地,不能带进去,不然会卡住门。我先把它推到门南侧外墙边,脚跟才抬过门槛。
钟骁立刻伸手抓我衣领。
许知夏拽住我的左胳膊,把我往屋里带了一步。我后背撞到她的肩,她也没松,那只抓衣领的手擦着我胸前落空。
爸爸就在我右侧,伸手稳住我的肩。我朝他身边退,给许知夏留出站的地方。
钟骁抢着把半个肩膀探进门,刀尖朝我的胸前递来。
“让你妈给我一份。我拿了就走,不碰你!”
刀手刚伸进屋,爸爸便攥住他的手腕,把刀尖压向地面。
钟骁空着的手仍来抓我。许知夏拿起靠门的矮凳,隔在他的手和我之间。他把凳子往旁边一推,抢着跨进一只脚,伸长胳膊够我的领口。
我侧身朝屋里退。他跟着挤进来,另一只脚也越过门槛。爸爸扣着他的刀腕,站在门槛后。
我立即朝许知夏喊:“关门!”
8.
许知夏把矮凳放到墙边,侧身合上门扇。我抽出左手,把横闩推到底。
爸爸扣着钟骁的手腕,手指一收,刀掉在地上,刀柄磕着木砖转了半圈。
钟骁另一只手去掰爸爸的手,没掰开。
爸爸握得不紧,袖口上的木粉都没震下来。钟骁的肩却一点点塌了,膝盖也弯下去,最后跪在工作台前。
他这才抬头,看清爸爸背后墙上挂的东西。
一张张人形的暗影贴在木框里,方才与陈旧木纹混在一起。我站远的时候也没留意,此刻它们都慢慢转过脸,朝门边望。
钟骁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
“木匠?”
爸爸把他的手翻过去,确认他没再藏别的东西,才问:“进我家,拿刀扎我儿子?”
钟骁迅速看向我。
“余朔,叫他松手。我刚才没真刺到你,你的手是木头划的!”
我举起受伤的右手,绕过落在地上的刀,站到许知夏身边。
“你没刺到,是我爸拦住了。”
“我带你们过了前面那段路。没有我,你们连这个院子怎么走都不知道。”
“你说你懂,我才跟你一起。”我看着他,“没让你拿我喂人。”
钟骁立刻摇头,告诉爸爸那是旧攻略写的,开门得先送一个活的进去。他当时以为我有办法,钥匙又是我的,我才是最适合试的人。
爸爸听完,问他:“你跟他说过,要推他吗?”
钟骁嘴唇动了动。
他转向许知夏,语速快起来:“我把你绑起来,是怕你也冲进去。现在大家都没事,你替我说句。”
许知夏把风衣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的绳印。
“我叫你放手,你怎么说的?”
他不回答。
许知夏接着说:“你说,我再管他,就让我也进去。我拿到绳头的时候,你把我嘴堵住,拖进棚里。你留着我,是为了有东西跟他换。”
她的声音不高,讲完把袖子放下来,没再看他。
妈妈从饭厅进来,停在我和许知夏旁边。她低头看见血,先让我把手举高,随后才看向跪着的人。
“在门外的时候,是谁要我儿子出来谈?”
钟骁的脸上再没了先前那点底气。他抬了抬被扣住的手,说可以道歉,饭他不要了,先让他出去。
我想起他方才站在院里的样子。他算准妈妈不能跨门,立刻就拿许知夏来逼我。现在握着刀跑进来的人也是他。
我没有去动门闩。
爸爸朝我点了点头,把钟骁从地上拎起来,带往工作台后。
钟骁突然挣了一下,脚跟在地上乱蹬,声音也拔高了。
“余朔,咱们一队!”
我说:“散了。”
爸爸把人带到木作间深处的旧木框前。暗影沿着框边合拢,钟骁的声音像隔上一层厚木板,很快就听不见了。
我看着那一处空框里多出来的轮廓,掌根仍疼得厉害。
爸爸回来,把地上的剔骨刀放到高处,推回被踢开的新椅子。
“他不会再出来了。”
我点了下头,才发觉许知夏一直攥着我外衣后摆。她看见我转身,慢慢松开,指尖却仍有点发抖。
妈妈拽住我的胳膊,避开伤处,招呼她跟上。
“先看手。都进屋了,还站门口做什么。”
爸爸在我们后面检查门闩,声音又恢复了平常。
“下次回来,先把外头板子挪挪,容易绊脚。”
我应了一声,低头找自己的钳子。
差点连工具也忘了还。
9.
我把手钳掏出来,放回爸爸工作台原来的位置,又摸了摸另一边衣袋。
钥匙还在。
走回饭厅,妈妈已经拿来清水和一包干净敷料。许知夏先把自己掌上的灰洗净,避开手腕磨破的地方,才拆开敷料,让我把右手摊开,轻声问疼不疼。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我改口:“碰到就疼。”
“那就别逞强。”
她把包放在脚边,拉过一张凳子挨着我坐,低头处理掌根的擦伤。离开外院后,低马尾已经散了大半,她伸手把松开的发圈取下来,长发落在肩边,又挡到脸前。
我用左手替她把一绺头发拢到耳后。
她抬眼看我,手停了一下。
“挡着你了?”
“挡着你看伤口。”
许知夏笑得很轻,重新低下头。我看见她耳尖一点点红起来,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答得太急。
她离我近,风衣敞着,浅色毛衣随俯身收出纤细的腰线,颈侧有一小块没擦净的灰。刚才在棚后想替她擦掉,这会儿人真的坐在身边,我反倒不敢再乱碰。
妈妈看了看敷好的手掌,叮嘱回到外头还得让医生看看,又拿湿巾给许知夏。
“脸上也擦一擦。多好看的姑娘,蹭成这样。”
许知夏道谢,接过湿巾,声音又恢复了我最初听见的清亮。她擦到嘴角时疼得皱眉,朝我摆摆手,表示只是一点磨破。
奶奶从西屋端了两只带盖的饭盒出来,放到我妈手边。
“两份,够吗?”
我妈点头,去厨房盛饭。我站起来想帮,奶奶把我按回凳上,只叫许知夏替她取双筷子。
许知夏蹲下从柜子里找筷子,黑色裤管贴着小腿绷直。她先问放哪儿,奶奶指了地方,她拿出两双,洗干净才递来。整个过程小心,又努力做得自然。
我看出她仍有些怕,等她坐回身边,才低声问她是不是想尽快出去。
“想回去报个平安。”她说,“我妈还等我电话。你这边刚找到家,咱们回去的时间,可以再商量。”
我刚要答话,妈妈把第一只饭盒放到我面前。
“留一夜也成,住你原来的屋。不过今晚上这趟送客路,过了时候就不走了。你们要回外头办事,拿上饭,走完了再回来。”
我看向门边的木牌照片,心里那点犹豫终于落定。
我找了十六年,不差再等一晚吃饭。只要这回的路能留下,明天我就能堂堂正正带东西回来,不用把自己当一个随时会被送走的过客。
“妈,两份都要。明天我回来。”
许知夏在旁边轻声问:“我能一起吗?”
“当然。”我妈把第二只饭盒推给她,“许知夏,这是给你的送客饭。自己拿好。”
说完,她又点着我面前的盒子,叫了我的全名:“余朔,这份给你。”
盒盖下的白米饭冒着热气,两只饭盒边缘各浮出一小圈温光,随后落回盖缝里。我的与她的互不相连。
许知夏把自己的饭盒捧起来,来回看了看,才放进包里。
我把左手放到桌边,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有收回去,我才慢慢握住。
“出了门,也一起走?”我问。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嗯。这次别松。”
我妈转身去盖菜,奶奶忙着把小椅子挪回桌下,都很有分寸地没朝我们这边看。
我低头时却发现,许知夏的鞋尖也轻轻挨到了我的鞋边。
10.
院钟指着六点一刻,还没到末铃的时候。
我到门后取背包。妈妈挂得很低,我顺手就摘下来,左肩背好,再拿自己的饭盒。右手隔着敷料扶一下盒底,仍有点疼,许知夏便拿来一只布袋,替我把饭盒装进去。
她要替我拎,我告诉她,这份我自己拿。
她没再坚持,帮我把袋口卷稳,才把自己的盒子重新检查一遍。
爸爸从东屋出来,袖口拍干净了。奶奶站在西屋门边,叫我们看看手机有没有落下。我摸出手机给她看,屏幕上还是刚才拍的木牌。
“拍得挺清。”奶奶把眼镜放下来,“原来我还以为,这东西只能拿来看人。”
我给她看了一张我住处的照片。窗台上一盆绿萝,旁边的小桌摆着饭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一个人住是不是做饭不方便。
“有时自己做,有时在外面吃。”
妈妈伸头看见照片里的空桌角,说下次回来,给我装点酱菜。
她很自然地用了“下次”,我连忙答应。
许知夏在旁边替我把背包滑落的带子提上去,提醒我别压到右手。我把手机收好,向家里三个人道别。
“我们先走了。”
“顺着正门,直接到院口。”爸爸说,“不用再绕棚后。”
我们经过饭厅,妈妈揭开菜罩看了一眼,又盖好。她一路送到正门内,站在门槛后面,才松开扶我胳膊的手。
我跨出去,回头看。
家里三个人挤在门内看我,妈妈在前头,奶奶侧着身子,爸爸怕挡住她们,站得靠后。我已经有她们高,再没有谁能替我背上包、牵着我一直送到外面。
我站在院里挥了挥左手。
“都回去吧,我认得路。”
许知夏跟我并肩向南走。供桌上的碗还摆着,被钟骁拿走又丢下的那只在正门几步外,豁口朝上。
她看了一眼,低头碰了碰自己的包,没有走过去。
院门两边贴着进来时就有的离宅告示。十八点三十分,一人一份屋主赠饭,我们各自核过一遍,才继续向门口走。
我把饭盒从布袋里拿出来,许知夏也取出她的那只。
盖缝里那圈温光亮起来,分别绕过我们的手指,向门上落。门里响起极轻的一声,南边这扇原本怎么推都不动的门,向两旁让开了。
外头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看见路灯下的斑马线,还有拎着购物袋过街的人。一块便利店的招牌亮得有点扎眼,那是我认识的城。
许知夏看向我。
“我先过去,站稳叫你。”
“好。”
她收好饭盒,一手扶门框,跨到路灯下面,转过身向我伸手。站在那边的她仍穿着沾灰的风衣,眼睛和我在棚缝里看见的一样亮。
我握住她的手,迈过去。
手机在衣袋里接连响了好几声,街头的车笛也一下子清楚起来。我先看她,她也在看我。
我们都到了。
我再回头,那扇院门还在身后窄巷的尽头。路边的电子钟显示十八点二十分,离末铃还有十分钟。
我把饭盒放回布袋,不用再盯着钟看了。
11.
回到现实以后,许知夏先给家里打了电话。
她走到路灯边,侧过身去说自己已经出来了,声音稳了没几句,便带上鼻音。电话那边不知问了什么,她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赶紧应声。
我站远一点,给福利院照顾过我的阿姨打电话。听我说刚从副本回来,她声音立刻高了,追问有没有受伤。我告诉她只是擦破一点,正要去看医生,明天照旧过去,电话那头才松了口气,连说了几声好。
通话结束,许知夏已经拎着两只布袋站到我面前。
“先看手。”
我们找了附近能处理外伤的门诊。我进去时她陪着,出来后右手重新包好了,她先看了看敷料,再把装我饭盒的袋子交到左手。
我想付她来回的车钱,她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是不是还想给我算磨绳子的工钱?”
我把手机收回去。
“那不算了。”
她终于笑出声来。街边店面亮着灯,她把肩上的头发往后一拨,脸侧的木灰已经擦净,眉眼舒展开,比副本里更显得明亮。
我很想多看她一会儿。
从棚里出来那会儿,怕她脚慢一步。现在她可以独自回家,我却开始舍不得这段并肩走的路。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问她住哪一边。许知夏报了方向,正和我的住处相反。
我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道别。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等我说。
“过两天,有空一起吃饭吗?”我问,“白天也行,你挑地方。”
“请我吃饭?”
“想约你。”
许知夏看着我,认真地答应下来,眼神慢慢柔和,随后拿出手机。
“把联系方式给我。以后别隔着木板喊人。”
我们加上好友,她给我发了个自己的名字。我回了余朔,她随即拨了一个电话过来,确认我衣袋里的手机响了,才满意地挂断。
我看见她给我的备注,后面没有队友两个字。
“还有件事。”她问,“明天你回家,带我吗?”
“你真愿意去?”
“我还没好好谢阿姨和叔叔,也没吃着那条鱼。”她顿了顿,“而且,你说想约我。我也想再见你。”
我把布袋提到腕上,空出手,握住许知夏递来的手指。
两个人沿着街口慢慢往回走。我们都想确认一次那条巷子,不用等到明天再各自担心一夜。
原来是便利店后面的一条旧巷,入口不宽,沿着青石路向里,转过一面砖墙,才看得见那扇木门。
我们沿着原路一步步走到底。门旁的小灯亮着,锁身下沿缺了一个角,是我先前试开过的那只。
我伸手碰了碰门,是真的木头。
门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饭吃了没?”
我隔着门回答:“还没,先去看手了。已经处理好。”
“送客饭可以吃,别放凉。”
许知夏往前凑了一点,和我一起站在门边,朝里叫阿姨。妈妈应得很快,随即问我们是不是还要进来,给我们开门。
我看了看许知夏。她也想进去,握着我手指的力道却轻下来,等我决定。
我告诉妈妈,今天先回各自住的地方,明天傍晚两个人再来。家里还有事要交代,衣服也要换,不能每次都一身灰地上门。
“不用买东西。”妈妈在里面说,“人回来就成。”
我答应,手却在布袋口上捏了一下。
这回有地址,有门,有人应。
我和许知夏从巷子里出来,她把明天见面的时间发给我,又加了一句:别自己先跑回来。
我回她:等你一起。
送她上车时,她主动抱了我一下,避开右手,把脸轻轻靠在我肩侧。我抬起左臂把她收近,装着饭盒的袋子挂在腕上,轻轻碰到她的腰。温热的人就在怀里,我一下不想松开。
她也多停了一会儿,才退后看我。
“明天见,男朋友。”
我站在车边,答得比平时快。
“明天见。”
12.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约好的路口。
右手还包着,没法拎太多东西,我便把买的青菜放进背包,左手拎一袋水果。许知夏来时也提着东西,一看见我,先把我的水果袋接过去,再朝背包瞧。
“阿姨说不买,你倒是答应得快。”
“你拿的什么?”
她把袋口给我看,里面是一小盒茶点。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说对方。
她今天换了条深蓝长裙,外面搭一件米色短开衫。裙腰收得贴身,走路时裙摆轻轻拂过小腿,长发披在肩上,只用一枚小夹子别住鬓发。浅色衣领衬得颈侧干净,耳边一点小巧的银饰随动作闪了闪。
我看得有点久,她腾出一只手,捏了一下我的左手手指。
“看路。”
我低头握住她的手,告诉她都看着呢。
往巷子里走时,许知夏忽然停下来,把我的衣领往下压平。她整理得认真,抬眼看我时却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次这样上门,有点紧张。”
我说:“昨天你已经来过了。”
“昨天我忙着活命。”她小声回答,“今天不一样。”
我把她的手握紧一点,带着她走到门前。
铜钥匙还是原来那把,齿口磨旧,匙柄中间的小孔让我换过好几回钥匙圈。我从小带到大,没拿它开过租房的门,也没舍得丢。
此刻它落进原来的锁孔,手腕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我先朝里面叫了声妈。
妈妈在厨房应我,正要出来,看见我们提的东西便皱起眉。奶奶已经抢先把水果接过去,叫许知夏换鞋,往里坐。
我把青菜从背包拿出来,递到厨房门边。
“菜还是要新鲜的。我路过就买了。”
妈妈低头翻了翻,手指停在一把青豆上。
“你小时候不肯吃这个。”
“现在吃了。”
她抬头看看我,把青豆从袋子里取出来,单独放进篮子。
我走到东屋,从里面拔闩打开侧门,把昨天留在外头的板子用左手挪到贴墙处,免得挡廊道,再回屋把闩插好。爸爸正在擦一把大椅子的椅面。椅背上方凿了一个圆圆的提手,边沿磨过,摸起来很顺。
我看了看旁边的小椅子。
“你昨天没做完的,是这个?”
爸爸把大椅子放到饭桌边,拍了拍椅面,叫我试。
我坐下,双脚稳稳落地,膝盖也不用再高高顶着。坐习惯了外面的塑料凳,忽然有一把为自己做的椅子,我反倒端正了腰,不敢乱晃。
爸爸从侧面看了一会儿,问窄不窄。
“合适。”我说。
“那就好。”
他说完把小椅子挪到靠墙的地方。我以为他要收进西屋,奶奶却拿来一块新垫布,把短一点的那条椅腿垫好。
“这把留着。”她说。
爸爸应了一声,没再动。
许知夏站在旁边看,等我抬头,她才笑着坐到我左边,把自己的椅子朝我挪近一点。
我问她裙子会不会蹭到桌底,顺手扶了下她的椅背。她把裙摆收好,凑近告诉我,坐这里刚好。
妈妈端鱼出来,瞧见我们两把椅子挨得近,放盘子时故意往旁边让了让。
“那这边的菜,够不着就让小朔夹。”
许知夏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奶奶把碗摆好,爸爸洗完手坐到对面。我伸手去取筷子,右手一动还有点疼,许知夏已经抽好一双,递进我左手。
我问她要哪块鱼,她指靠近鱼背的位置。我夹给她,先提醒有刺,又觉得自己说得像小孩。
妈妈倒很满意,给我的碗里放了一块排骨。
奶奶问我现在住的地方冬天暖不暖,爸爸问那张小桌是不是太晃。我挨个回答,许知夏在旁边补充,说她昨天看见我手机里那盆绿萝,养得很好。
没人急着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把鱼腹边最软的一块夹给妈妈,替奶奶把汤碗挪近,又接过爸爸递来的青豆。
许知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我转头,她把挑过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笑着叫我也吃。
我端起碗,左手握着筷子夹了两次才夹稳。
妈妈看见,伸手想帮我。
“我行。”我说,“坐着吃,妈。”
她收回手,应了一声,又给我盛了半碗汤,搁到我的右手边。
我把汤挪到左边,挨着许知夏的碗放好,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