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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2:01:21

圆满完成改造任务后,我连夜包袱款款,狠心抛下了那个被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可怜男主,痛痛快快地滚回了现代。

我以为从此山高水远,桥归桥,路归路,他做他的千古名相,我吃我的豪华螺蛳粉。

结果才过了三个月,我又穿回来了。

1

大盛朝的京城依旧繁华得让人眼晕,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十里红尘。

而我,作为曾经权倾相府的“幕后太上皇”,此刻正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麻袋,蹲在墙角,对着街对面一品斋刚出炉的脆皮烤鸭流哈喇子。

这是我穿回来的第四天,身无分文,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路边拉车的老黄牛都觉得像一盘行走的酱牛肉。

系统翘着二郎腿在我脑海里搓麻将,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胡了!清一色对对胡!我都说了让你直接去首辅府找男主,你偏要在街上体验丐帮生活,饿死你也是活该。」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我脑瓜子就嗡嗡作响,恨不得把他从脑壳里揪出来暴揍一顿。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气得直磨后槽牙,「当初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男主考上状元、踏入内阁,我的任务就算彻底完结,绝无售后?我好不容易回现代过上安生日子,你倒好,半夜三更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说世界线要崩了,让我回来灭火!当初我是怎么死遁跑路的你心里没数吗?我现在去见他,那不叫重逢,那叫自投罗网送人头!」

「什么叫我拽你?明明是你自己按的手印!」系统把麻将牌摔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视网膜上,「要不是你当年贪图省事,拿假死药糊弄人家,害得男主黑化值狂飙,老子至于被扣光年终奖,陪你二进宫吗?」

我瞬间哑火了。

摸着良心讲,这口锅还真得我背。

想当年我还是个刚毕业的苦逼社畜,加班到凌晨两点去买麻辣烫,顺手刮了一张彩票,居然中了整整五万块!

我激动得仰天长笑,结果乐极生悲,一脚踩进没盖井盖的下水道,当场嘎了。

咽气前那一秒,我满脑子都是那张还没兑奖的彩票,和麻辣烫里没来得及咬上一口的撒尿牛丸。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早知道命这么短,我刚才就该加两份肥牛卷。

就在这时,系统顶着一圈圣光出现了。

「想复活吗?想花完你的五万块吗?绑定我,去异世界把未来祸国殃民的大奸臣改造成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我就送你回去!」

我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穷鬼,哪禁得住这种诱惑,当场就签了卖身契。

系统把我空投过来的时候,未来的大奸臣谢烬才刚满八岁。

虽是靖安侯府的庶子,生母却是个身份低贱的洗脚婢,早早没了命。侯夫人视他为眼中钉,大冬天把他剥了棉衣扔进后院荒废的马厩里,连口热乎猪食都不给吃。

我落地的时候还穿着现代的加绒卫衣和鲨鱼裤,刚从干草堆里爬起来,迎面就扑过来一个黑影,一口死死咬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疼得差点飙出男高音,拼了老命才把那小鬼甩开。

「嘶——你属疯狗的啊!怎么见人就咬!」

我捂着留了一圈血牙印的手腕,刚想发挥我十级骂街的功力,一抬头对上那小鬼的眼睛,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瘦骨嶙峋的小脸上全是泥灰和冻疮,偏偏那双眸子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眼尾泛着骇人的血红,透着一股子要拉着全天下陪葬的凶戾。就像掉进陷阱里的幼狼,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咬断猎人的喉咙。

我狂咽了一口唾沫:「系统,你管这叫需要心理辅导的青少年?这分明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活阎王吧!」

系统弱弱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所以才让你趁他还没长出獠牙的时候,赶紧用爱感化他嘛。」

我:「……」

为了我那五万块钱的彩票,我忍了。

我挤出一个自认为慈祥得像观音菩萨的笑容,冲角落里浑身紧绷的小狼崽子挥了挥手:「嗨,小朋友你好呀,我叫沈枝枝,树枝的枝,从今天起,姐就是你的守护甜心了。」

小狼崽子冷冷地盯着我,嘴角沾着我的血,吐出一个字:「滚。」

我:「……」

「喂!回神了!马车来了!快扑上去抱大腿啊!」

系统的尖叫声把我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我猛地抬头,只见长街尽头,八名佩刀锦衣卫开道,一辆通体由乌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鎏金走兽风铃的华盖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帘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雾纱,哪怕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梅沉水香。

「啧啧,看看这排场,看看这气派,」我欣慰地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不愧是我养大的崽,混得比老娘强多了。」

系统急得直跳脚:「你感慨个屁!快冲出去拦车啊!再磨蹭他又要进宫了!」

我勇敢地迈出了左脚,在触及锦衣卫腰间那明晃晃的绣春刀时,又从心地把脚缩了回来,顺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那个……今天黄历不好,不宜认亲,要不明天吧?」

系统:「……沈枝枝,你真是个窝囊废!」

回城南破庙的路上,系统在我的脑子里开启了唐僧念经模式,从我的智商一路批判到我的人格。

我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悲从中来:「你以为我想怂吗?你也不算算时间差!我才走了三个月,他都在这儿过了整整六年了!当年我不告而别,连具假尸体都没给他留全乎,鬼知道他现在是想把我供起来,还是想把我片成烤鸭!」

「说到烤鸭,」系统突然顿了一下,语气别扭地哼了一声,「我刚用雷达扫过了,你最馋的那家一品斋,每天酉时三刻会把当天没卖完的烤鸭架子和边角料分给后巷的乞丐,你现在跑快点,还能抢个热乎的。」

我脚下一顿,眼眶刷地就红了。

「统子哥!我就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系统浑身一抖,恶狠狠地骂道:「少恶心我!我是怕你饿死在街头,耽误老子回总部评职称!赶紧滚去排队!」

不管他怎么嘴硬,我瞬间满血复活,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一品斋后巷狂奔。

作为京城达官显贵最追捧的酒楼,一品斋的脆皮烤鸭堪称一绝。想当年谢烬刚掌权那会儿,为了哄我开心,几乎天天派人排长队买给我吃。我这人没啥远大志向,唯独对这口烤鸭情有独钟,哪怕回了现代,做梦都还在流口水。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后巷时,那里已经乌泱泱蹲了二三十号乞丐了。

「我的天,现在连要饭都这么内卷了吗?」我倒吸一口凉气。

系统指导我:「看见左边那个缺牙的老头没?他底盘不稳,等会儿伙计一出来,你就从他咯吱窝底下钻过去!」

我摩拳擦掌,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后门。

终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胖伙计拎着个大木桶刚露头,丐帮大军瞬间如丧尸出笼般蜂拥而上。

我谨记系统的战术指导,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灵活,泥鳅一样在人群裤裆和咯吱窝之间疯狂穿梭,硬生生在被踩了八脚之后,一把从桶顶精准抓起了一只油光水滑、还连着一大块脆皮的肥美鸭腿!

浓郁的果木烤鸭香直冲天灵盖,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怕被人抢,我把鸭腿死死护在怀里,一路小跑到巷子另一头的繁华街口。这里正对着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红袖招,门口灯火通明,脂粉香浓郁,一般乞丐根本不敢往这儿凑。

我美滋滋地蹲在石狮子后头,刚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咬下去,眼前突然刮过一阵黑风。

手上一空,鸭腿没了!

我猛地扭头,只见一个半大小乞丐正举着我的鸭腿,冲我做鬼脸:「略略略,矮冬瓜,归我了!」

这能忍?夺食之恨不共戴天!

我当场爆发出了奥运百米冲刺的速度,三个大跨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了那小乞丐堪比鸡窝的乱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小兔崽子!偷到你姑奶奶头上了!也不打听打听当年靖安侯府的厨房是谁承包的!」

小乞丐死活不撒手,拼命把鸭腿往嘴里塞,我俩在红袖招门口扭打成一团,王八拳抡出了残影。

正打得难解难分,红袖招大门突然涌出一群黑衣护卫,紧接着是一道冷厉的呵斥声:「大胆刁民!冲撞了首辅大人,还不快滚开!」

我动作一滞,小乞丐趁机跟泥鳅似的猛踹了我一脚。

我本就饿得头重脚轻,被这一脚踹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在台阶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微凉坚硬的怀抱里,还顺势踩了人家一脚。

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抽气声此起彼伏。

「大人!」

完犊子了,撞到大人物了。

我顾不上屁股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低着头就来了一套丝滑的现代九十度鞠躬,紧接着反应过来不对,又「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把脑门贴在人家靴子前。

「大爷饶命!小的眼瞎耳聋四肢不协调,冲撞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垂着眼皮,只能看见面前一双用金线绣着暗云纹的皂色锦靴,再往上,是垂感极佳的玄色鹤氅下摆。那股熟悉的冷梅沉水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冻得我天灵盖发麻。

头顶的人久久没有出声。

周围的护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连红袖招二楼原本摇着团扇嬉笑的姑娘们都彻底噤了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膝盖快跪碎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像碎玉落入冰盘,寒意刺骨。

「把头抬起来。」

抬头?抬头干嘛?看我长得像不像好捏的软柿子吗?

我心里疯狂打鼓,却不敢违抗,只能苦着一张脸,一点一点把脖子仰起来。

灯火阑珊下,男人的脸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墨发以紫金冠高高束起,眉骨深刻如刀裁,一双狭长的凤眸黑沉得不见底,鼻梁高挺,薄唇淡抿。六年的时光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将他打磨得如同一柄出鞘即见血的绝世凶刃,矜贵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妈妈呀,系统,这帅哥谁啊,长得也太带感了吧……」我色心顿起,咽了口口水,「不过怎么越看越像我家灰灰长开了的样子?」

脑海里,系统缓缓捂住了脸,声音沧桑得像抽了三包烟:「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谢烬,你口中那个九千岁活阎王、当朝首辅大人?」

啥玩意儿?!

一道惊雷劈进天灵盖,我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耳边还回荡着红袖招老鸨战战兢兢的赔笑声,我脑回路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十八弯:「不是……他一个我亲手教出来的五好青年,怎么大晚上从青楼里钻出来了?系统,你说的黑化,该不会是指他染上了嫖娼的恶习吧?!」

系统崩溃咆哮:「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泡发了的螺蛳粉吗!现在是纠结他逛不逛青楼的时候吗?赶紧抱大腿哭诉啊!」

对对对,认亲!

我深吸一口气,刚张开嘴想喊一声「灰灰」,对上谢烬那双毫无温度、仿佛在审视死物的黑眸,到了嘴边的话瞬间拐了个弯,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个……统啊,我觉得现在的气氛不太适合叙旧,要不咱们改日再约?」

就在我试图用屁股往后挪动逃跑时,一道黑影从旁侧疾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子,里头刺客的暗桩已经全数拔除……」

那人话音未落,余光扫到地上的我,整个人猛地定住。

下一秒,常年面瘫的陆侍卫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失声惊呼:「沈姑娘?!」

他声音都在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是您吗沈姑娘?您没死?!」

陆鸣?!

这下彻底完了!

我看了一眼激动得要扑过来的陆鸣,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底却掀起滔天暗涌的谢烬,求生欲瞬间接管了我的大脑。

我一把抓过地上的黑泥抹在脸上,扯着嗓子干嚎:「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沈枝枝!我连沈枝枝长着几个鼻子都不知道!我叫王翠花!」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蠢货!人家陆侍卫只喊了你一声沈姑娘,压根没提『枝枝』两个字啊!」

我动作一僵。

对哦。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

在谢烬抬起手的那一瞬间,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扎进夜色里,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2

我一口气跑回了城南破庙,肺管子都快炸了。

刚钻进漏风的庙门,轰隆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汇成瓢泼大雨。

我缩在断了半截胳膊的土地公神像后面,抱紧自己瑟瑟发抖:「苍天啊,大地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不仅鸭腿没吃着,还把底裤都掉光了!」

系统毫无同情心地冷笑:「这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人家还没拔刀呢,你跑什么?还王翠花,你怎么不叫铁锅炖大鹅呢?」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道:「你不懂,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跟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模一样。你想想,当年我骗他说我要去山上采药给他治落下的寒症,结果一去不复返,还让系统伪造了坠崖身亡的假象。他要是知道我不仅活蹦乱跳,还变成了个抢小孩鸭腿的乞丐,他不得把我剁成肉泥包饺子啊?」

系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行了,事已至此,先睡吧。按他如今在京城的眼线,你就算钻进老鼠洞,明天一早也得被揪出来,省点力气应付明天的审讯吧。」

我悲愤地闭上眼,伴随着肚子的抗议声和窗外的电闪雷鸣,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这破庙里冷得邪门。

风雨声似乎突然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步,像是直接踩在了我的心尖上。

紧接着,那股白天在长街上闻到过的冷梅沉水香,混着雨夜的潮气,铺天盖地地将我包裹住。

我像被鬼压床了一样,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只能感觉到有一道高大的黑影在我的面前缓缓蹲下。

一只冰凉却指腹粗粝的大手伸了过来,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我脸颊上胡乱抹上去的泥巴。

那人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幻影,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随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眉心,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魔与颤意。

「六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浸了血的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低沉得如同恶鬼低语:

「沈枝枝,你狠心弃我六年,让我日日夜夜活在炼狱里……就是为了躲在这肮脏的地方,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脖颈处似乎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掐住,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拧断我的喉咙。

可最终,那只手只是克制地摩挲过我的动脉,化作一声融进雷鸣里的叹息。

「既回来了,这辈子,便是死,也只能烂在我手里。」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香醒的。

不是冷梅香,而是实打实的、霸道无比的脆皮烤鸭香!

我猛地睁开眼,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定睛一看,只见我身旁的干草堆上,不知何时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巨大的油纸包,甚至还贴心地配了一壶尚带余温的杏仁酪。

我揉了揉眼睛,一把掀开油纸包——

整整两只片得薄厚均匀的一品斋脆皮烤鸭!旁边还码着雪白的荷叶饼、甜面酱和葱丝黄瓜条!

「卧槽!系统!快醒醒!」我激动得狂拍大腿,「土地公显灵了!昨晚我睡在这儿,土地公看我太可怜,半夜去一品斋给我进货了!」

系统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待机状态醒来,看着我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鸭肉的猪样,欲言又止:「……你有没有想过,土地公他老人家可能没钱去一品斋排队?」

「管他呢!」我腮帮子塞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感叹,「要是每天都能梦到帅哥摸我脸,醒来就有烤鸭吃,这破庙我能住到养老!」

系统:「……算了,傻人有傻福,你开心就好。」

我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整只烤鸭,把另外一只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拍拍肚皮,觉得自己又行了。

正所谓吃饱喝足思跑路,既然已经掉了马甲,京城是绝对不能待了,我决定先溜去城外避避风头,从长计议。

我还特意从破庙神像上扯了一块破黄布包在头上,扮成进城卖菜的农妇,猫着腰一路往城门口溜达。

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我心里正美呢,迎面突然走过来一队身穿飞鱼服的健壮汉子,直接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陆侍卫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一脸严肃地盘查行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结果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我僵硬地扭过头,只见陆侍卫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我身后,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姑娘,主子猜到您吃完烤鸭就要跑,特命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您是自己走,还是属下拿八抬大轿请您走?」

我捂着怀里剩下的半只烤鸭,彻底绝望了。

合着昨晚不是土地公显灵,是阎王爷派人送的断头饭啊!

系统在脑海里拉响了欢快的唢呐:「喜大普奔!终于不用看你在街上丢人现眼了!」

我视死如归地叹了口气,扯下头上的破黄布:「走吧,十八年后,老娘又是一条好汉。」

3

重回故地,我却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恍惚感。

六年前我离开时,谢烬才刚扳倒靖安侯府,在朝堂站稳脚跟,住的还只是个三进的宅子。如今这座首辅府,却是圣上亲赐的前朝亲王府邸,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一路走过去,假山流水皆是极致的奢靡,偏又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冷清。

陆侍卫领着我穿过了九曲回廊,越往后院走,我这双腿就越像灌了铅。

青石板路修得平整光滑,两旁种满了苍翠的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极了恐怖片里的背景音乐。

我想起当年在靖安侯府的马厩里,谢烬还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豆丁。

那时候我为了养活他,每天半夜化身梁上君子,把侯府大厨房偷得鸡飞狗跳。大厨以为闹了黄大仙,还在灶王爷面前烧了三天高香。

后来谢烬渐渐向我敞开心扉,虽然话还是很少,但每次我偷来烧鸡,他都会把最嫩的两个鸡腿留给我。

有一次我偷鸡被巡夜的护卫发现,腿上挨了一闷棍,瘸着腿跑回马厩时,那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少年,盯着我红肿的小腿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眼底的杀意浓得吓人。

结果第二天,那个打我的护卫就因为“失足掉进粪坑”摔断了两条腿。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家灰灰看着像只温顺的小绵羊,骨子里其实是个睚眦必报的狼灭。

「沈姑娘,到了。」

陆侍卫在一座幽深大气的院落前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正中央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铁画银钩地写着三个大字——烬雪堂。

明明还是青天白日,那书房里却点满了上好的南海鲛人烛,透过雕花窗棂看去,亮如白昼。

我心头猛地一颤。

我记得谢烬十四岁那年发愤苦读,马厩里没有蜡烛,他就借着雪地里反射的月光看书。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他冻得手指通红还在捧着书卷,心疼得直骂他傻,随口嘟囔了一句:「这么暗的光,小心以后变成瞎子,等你以后发财了,高低得在书房点上一百根大蜡烛,白天黑夜都亮堂堂的!」

他当时只是低头替我掖了掖破棉被,冷淡地应了一声:「好。」

没想到,六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记着这句随口一说的戏言。

推开门的瞬间,陆侍卫早就像鬼魅一样溜没影了。

我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宽敞奢华的书房内,数百支明烛静静燃烧,没有一丝阴影。谢烬一袭玄色暗纹常服,懒散地斜倚在紫檀木宽榻上,修长如玉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羊脂玉匕首。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更不敢说话,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求生指南,紧接着双腿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地毯上,动作标准得能去申遗。

讲道理,以前我可从来没给谢烬下跪过,都是他端茶倒水伺候我。但今时不同往日,人家现在是跺一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当朝首辅,我还欠了他六年的风流债,姿态必须放低!

「草民沈氏,拜见首辅大人!祝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喊完口号,我把脑袋死死埋在胳膊里,撅着屁股装鹌鹑。

书房里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我膝盖都跪麻了,忍不住在心里戳系统:「统啊,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喊平身,也不让人拉出去砍了,搁这儿跟我玩木头人呢?」

系统:「有没有可能,他正在思考是从你的天灵盖下刀,还是从你的脚底板下刀?」

我吓得一哆嗦,刚想悄悄抬起半只眼睛偷瞄一下,头顶突然响起「铮」的一声脆响。

匕首出鞘,雪亮的刀光映在我惨白的小脸上。

我瞬间又把头砸回了地面。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谢烬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嗓音低沉似冰泉相击:「沈枝枝,六年不见,你可知这句诗里的『恨』,是何意?」

救命!为什么上来就是语文阅读理解啊!

我一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哪懂什么古诗词赏析啊!

「系统!快百度!标准答案是什么?采分点在哪儿!」我急得满头大汗。

系统手忙脚乱地敲键盘:「别急别急,局域网有点卡,正在检索白居易的《长恨歌》……」

眼看着那双绣着金线的皂靴已经踩到了我的手指尖前,冰凉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我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脱口而出:

「我知道!这道题我熟!这句诗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封建社会交通不便的强烈谴责,以及……以及对故乡热土深深的思念之情!」

系统检索的动作瞬间石化:「……」

谢烬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顿,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紧接着,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缓缓屈膝蹲下身,冰凉的指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像是卷起了黑色的风暴,偏偏唇角还勾着一抹弧度:

「思乡之情?好,好一个思乡之情。」

他指腹用力,摩挲着我唇瓣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擦出血来:「那你倒说说,你当年连夜跳下悬崖,尸骨无存,也是为了回乡探亲?」

下巴快被捏碎了,我疼得眼泪汪汪,决定放弃抵抗,发挥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看家本领。

在他准备松手起身的刹那,我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挂在他腿上,扯着嗓子干嚎:

「我错了!灰灰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懂装懂胡乱赏析古诗词!那首诗明明写的是植树造林防沙治沙的重要性!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先把刀收起来行不行,我晕铁!」

「灰灰」两个字一出口,谢烬浑身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挂在他腿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些骇人的阴鸷与暴戾,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裂痕。

「你……方才唤我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见有戏,赶紧顺杆往上爬,拿脸蹭了蹭他价值千金的云锦裤腿:「灰灰啊!除了我还有谁敢这么叫你!灰灰,我膝盖跪得老疼了,肚子也饿了,早上那两只烤鸭虽然好吃,但消化得太快了,你能不能先让人给我上一桌满汉全席,就算做鬼我也想做个饱死鬼啊!」

谢烬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把我一脚踹飞的冲动。

半晌,他猛地抽回腿,拂袖转身,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冥顽不灵!没心没肺!」

他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我趴在地上,冲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大喊:「喂!别忘了加一盘拔丝地瓜和冰镇甜酒酿啊!甜酒酿要多放小圆子!」

门外的谢烬脚步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4

我以为谢烬气跑了之后,迎接我的会是水牢或者十八般酷刑。

结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水绿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我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个猛虎扑食撞进了怀里,紧接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抱起来转了三个圈!

「呜哇——姑娘!真的是您!您终于活过来了!」

清脆娇软的哭声在耳边炸响,伴随着的,是我肋骨发出的「咔嚓」哀鸣。

「咳咳咳……娇娇……快撒手……要出人命了……」我翻着白眼拍打着她的肩膀,「我要被你勒成二维平面了!」

「我不放!我一放手姑娘又要跳崖了!」

这位长着一张吹弹可破的鹅蛋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柔弱得像朵小白花的小丫头,正是谢烬当年拨给我的贴身婢女——娇娇。

人如其名,娇滴滴的模样,实则是个天生神力、能徒手劈碎大理石桌面的绝世猛女。

当年谢烬派她保护我的时候,我还担心她被人欺负,结果亲眼看见她一拳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轰飞出二里地后,我就彻底老实了。

在我即将看到我太奶向我招手的时候,娇娇终于松开了手,一边拿帕子擦眼泪,一边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紫檀木圆桌。

「咔嚓」一声,坚硬的紫檀木桌角被她硬生生捏成了木屑。

我默默把咽口水的声音吞了回去:「娇娇啊,六年不见,你的手劲儿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娇娇吸了吸鼻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姑娘这六年到底去哪儿了?主子方才传令下来,让我带您去栖梧院安顿,还让大厨房做了整整三十六道您爱吃的菜!您都不知道,听到您回来的消息,大厨房的王胖子激动得把锅都颠穿了!」

一听有三十六道菜,我瞬间把什么杀头之祸抛到了九霄云外,屁颠屁颠地跟着娇娇去了栖梧院。

栖梧院是首辅府最中心、最奢华的主院。

院子里不仅移栽了我以前最喜欢的西府海棠,甚至连廊下挂着的秋千、屋里铺着的白狐狸毛软垫,都跟我当年随口向谢烬描绘过的“梦中情房”分毫不差。

我瘫在堆满山珍海味的饭桌前,左一只水晶肘子,右一碗冰镇酒酿圆子,吃得满嘴流油。

系统在脑海里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人家给你颗甜枣你就忘了疼,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软禁状态?院子外面足足围了三层锦衣卫!」

我吐出一根骨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软禁就软禁呗,有吃有喝有帅哥养着,不用早八不用还花呗,这种神仙日子给我个皇帝我都不换!」

「那你的任务呢?!」系统抓狂道,「总部检测显示,谢烬现在的精神阈值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疯魔,到时候他要是发疯屠了满朝文武,整个小世界都会崩塌,咱俩都得玩完!」

我愣了一下,叼着勺子问:「不是,他现在不都当上首辅了吗?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是谁不开眼能把他刺激成这样?」

系统翻了翻后台日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你走之后,主系统就自动断开了监控。只知道这六年里他手段残暴,杀人如麻,连皇帝都忌惮他三分,具体受了什么心理创伤,得你自己去套话。」

我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居然有人敢欺负我家灰灰!等我查出来是哪个王八羔子给他气的,我非得半夜去撬了那人的祖坟不可!」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启了猪一样的幸福躺平生活。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吃,吃完就拉着娇娇斗地主。除了院门不让我出之外,谢烬简直把我有求必应做到了极致。

直到第五天清晨,一阵馥郁清冽的冷梅沉水香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总觉得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能闻到这股味儿,就像是有人在我的床边枯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悄然离去。

「姑娘!快醒醒!」娇娇捧着一套绯红色的蹙金绣罗裙冲进来,「今日主子休沐,已经在院子里的石亭备好了早膳,点名让您过去陪侍呢!」

系统立刻拉响警报:「机会来了!赶紧去套话,探探他的精神状态!」

我打了个哈欠,任由娇娇把我打扮得像个花蝴蝶,慢吞吞地晃出了房门。

海棠树下的白玉石亭里,谢烬一袭鸦青色窄袖长袍,正垂眸煮茶。晨光透过花枝洒在他的肩头,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我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就哒哒哒地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托腮冲他傻乐:「早啊灰灰!好几天没见,你有没有想我呀?」

谢烬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冷淡地垂着眼皮,将一碗剥好了壳的蟹粉小笼包推到我面前:「食不言。」

切,装高冷。

我熟门熟路地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又殷勤地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啊——灰灰吃,这个皮薄馅大,老香了!」

谢烬盯着嘴边的包子,长睫微颤,沉默了两秒,竟真的微微低头,就着我的筷子将包子咬了进去。

他的唇瓣无意间擦过竹筷,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吃完早饭,我本以为他要去处理政务,谁知他竟直接走进了我的卧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冲我勾了勾手指:

「过来。」

我警惕地抱紧胸口:「干嘛?光天化日之下,你不会又要考我古诗词吧?」

谢烬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稍一用力,我就天旋地转地跌坐进了他的怀里!

后背紧紧贴上他坚硬温热的胸膛,冷梅沉水香瞬间将我淹没。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防止我滑下去,另一只手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开。

「不考诗,习字。」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从今日起,每日读十页书,写五十个大字。写不完,不准吃晚饭。」

我如遭雷击:「为什么啊?!我以前不认识字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你以前明明说过,有你在,我当个文盲也没关系的!」

谢烬揽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紧,语气幽暗不明:「以前是以前。你既连假死脱身的本事都有,若不多给你找点事做,谁知道你哪天又动了歪心思?」

我欲哭无泪,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只觉得它们一个个都在冲我扭秧歌。

系统在脑海里幸灾乐祸:「哈哈哈哈文盲枝也有今天!来来来,我看这一页字,你能认出五个算我输,我当场管你叫爹!」

士可杀不可辱!

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立刻软下身子往谢烬怀里缩了缩,拽着他的衣袖撒娇:「灰灰~人家手酸,眼睛也花,这个字长得像只乌龟似的,念什么呀?」

谢烬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那是『龜』,龟甲的龟。」

「哦哦,那这个像栅栏一样的呢?」

「『冊』,竹册的册。」

不出五分钟,我把这一页的生字全问了个遍,得意洋洋地在脑海里叉腰:「来吧统儿子,叫爹!」

系统气得七窍生烟:「无耻!你这叫场外求助!作弊违例!」

我正跟系统斗嘴斗得起劲,一不留神把毛笔往桌上一扔,顺手摸了摸谢烬的下巴:「灰灰真聪明,比我们村口的算命先生懂得还多,那我今天学累了,能不能先下课?」

谢烬静静地看着我,黑眸深不见底,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捉住我在他下巴上乱摸的手,十指紧扣地按在桌案上。

「想休息也可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老实交代,这六年,你究竟去了何处?和什么人在一起?」

来了!送命题终于来了!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总不能跟他说我回二十一世纪刷了三个月短视频吧?他绝对会请道士来给我驱魔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了系统平时压榨我的嘴脸,心头涌上一股恶向胆边生的冲动。

我猛地抽回手,四十五度角仰望房梁,眼眶一挤,硬生生憋出了两泡眼泪,声音凄婉得像窦娥冤: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实话实说吧。其实六年前,我是为了追寻真爱,跟一个男人私奔了!」

系统正在喝水,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噗——你特么又在胡扯八道些什么?!」

谢烬瞳孔骤缩,周身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连桌上的茶杯都仿佛结了一层霜:「……你说什么?私奔?」

我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开启了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是啊!那个负心汉名叫甄坑统(真坑统)!他当年用花言巧语骗了我,说要带我去一个没有饥饿、天天都有五万块彩票刮的世外桃源,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就抛下你跟他走了!」

系统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暴跳如雷:「甄坑统?!沈枝枝你给我把话咽回去!谁是甄坑统?!」

我完全无视系统的咆哮,越编越起劲,声泪俱下:「谁知道我去了他老家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不仅在外面养了八房小妾,还天天逼我给他做牛做马打白工!甚至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我买!我忍气吞声跟了他六年,结果前几天,他嫌弃我吃得多、干活少,竟然一脚把我踹出了家门,让我流落街头去抢乞丐的鸭腿!呜呜呜呜灰灰,我好命苦啊!」

系统已经彻底石化了,呆滞地喃喃自语:「毁灭吧,我累了,这个宿主谁爱带谁带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偷偷从指缝里瞄了一眼谢烬。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脸色白得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红得滴血,额角青筋暴起,手里的紫檀木笔杆「啪」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好,很好。」

谢烬突然笑了。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一股子要把全世界都拖下地狱千刀万剐的阴森寒意。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丝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溅在手上的墨汁,语气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甄坑统,是吗?你把他的样貌、年岁、籍贯,一五一十地给我画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画……画出来干嘛?」

谢烬抬起眼,眸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自然是把他的皮一寸寸剥下来,做成灯笼挂在栖梧院门口,好叫你日日看着解气。」

我:「……」

系统:「……妈妈,我想回总部。」

我吓得连连摆手,狂咽口水:「不不不,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人手残,不会画画!而且他长得特别抽象,地中海秃头、啤酒肚、罗圈腿,今年五十多岁了,满嘴大黄牙,画出来怕污了你的眼!」

系统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老血:「五十多岁地中海?!沈枝枝,我跟你势不两立!」

谢烬死死盯着我的脸,突然倾身逼近,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将我整个人困在他的气息范围内。

「你在护着他?」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灼热的气息里全是嫉妒到发狂的血腥味:「他如此待你,你竟还舍不得他死?沈枝枝,你越是护着他,我便越是要掘地三尺把他揪出来,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当天夜里,整个大盛朝的锦衣卫倾巢而出。

据说首辅大人发了疯,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海捕文书,哪怕把大盛朝的土地翻过来三尺,也要找出一个名叫“甄坑统”的五十岁秃头男人!

5

自从那天我无中生有编造出了一个“五十岁秃头地中海负心汉”后,系统就彻底自闭了。

任凭我在脑海里怎么呼唤他、给他唱《感恩的心》,他都把自己缩成一个黑色的煤球,挂着“勿扰,已死,有事烧纸”的牌子,连续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本来就被谢烬关在栖梧院里出不去,现在连唯一能陪我斗嘴解闷的统子哥都罢工了,我每天除了数院子里的海棠花瓣,就是对着蚂蚁搬家发呆,无聊得快长出蘑菇来了。

不行,必须得把统子哥哄好!

我清了清嗓子,在脑海里深情呼唤:「统啊,我的好统统,你理理我呗,我承认我那天说话声音是大了点,给你玉树临风的形象抹了点黑,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黑色煤球纹丝不动。

我咬了咬牙,决定祭出终极杀招:「只要你肯理我,商城里那套新出的『赛博朋克金龙鱼』限定皮肤,还有那个『九天玄女七彩跑马灯』特效,我全给你买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煤球瞬间动了一下,悄咪咪地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此话当真?你现在身无分文,拿什么给我买?」

有门儿!

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我没钱,但谢烬有钱啊!他现在是当朝首辅,富得流油,我随便从他手指缝里抠点金瓜子出来,充进系统商城里,不就够给你买十套八套皮肤了吗?」

系统犹豫了两秒,矜持地轻咳一声,恢复了原本圆滚滚的白团子形态:「既然你如此诚心悔过,那本系统就大人有大量,再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记住,我要全套顶配版!」

「成交!」

这天傍晚,当谢烬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踏进栖梧院时,我已经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哦不,洗手水,一脸谄媚地候在门口了。

见他进门,我立刻像只见到主人的哈巴狗一样扑上去,殷勤地帮他解下玄色大氅,又推着他坐到软榻上,两只小手握拳,哒哒哒地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捶了起来。

「大人今日上朝辛苦了!这力道您看还合适吗?要不要小的再给您捏捏腿?」

谢烬垂眸看着我这副无事献殷勤的狗腿模样,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冷笑一声:「说吧,又憋着什么坏水?若是想求我放你出府,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捶肩的动作一顿,嘿嘿干笑了两声,顺势绕到他身前,蹲下身仰着小脸看他,眼睛眨巴得像装了电动马达:

「我不出府,这栖梧院多好啊,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就是吧……灰灰,我最近夜观天象,觉得我命中缺金,待在屋里总是心慌气短。要不……你赏我点金银珠宝傍傍身?不用太多,十箱八箱的就行!」

谢烬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看得我头皮发麻,差点以为他看穿了我要拿他的钱去养“甄坑统”的险恶用心。

就在我准备改口说“要不给两吊铜钱也行”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就这点出息?」他语气淡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浅的纵容,「明日我让账房把府里的库房钥匙交给你,里头的东西,随你搬。」

「夺少?!库房钥匙?!」

我和系统同时在脑海里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土拨鼠尖叫!

「不过,我的银子可不是白拿的。」谢烬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散发着墨香的字帖,拍在我的脑门上,「前几日让你写的五十个大字,你倒好,鬼画符一样糊弄我。从今夜起,我亲自盯着你练,写不好,一个铜板也别想拿到。」

为了统子哥的赛博金龙鱼,更为了我的小金库,我含泪签下了这份屈辱的卖身契。

然而,我很快就后悔了。

书案前,我握着沉甸甸的狼毫笔,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在宣纸上画出了一个四不像的墨团。

谢烬站在我身后,看了两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笔姿势错了,手腕太软。」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突然欺身而上,从背后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怀里。

我浑身猛地一僵。

他身上清冽的冷梅沉水香瞬间将我包裹得密不透风,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五指收拢,将我的小手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之中。

「凝神,看纸,别乱动。」

他的下巴几乎贴在我的耳鬓旁,低沉微哑的嗓音顺着耳廓钻进脑子里,震得我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左手揽着我的细腰,将我往后一带,我的后背便毫无缝隙地贴上了他坚硬滚烫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笔,一划。

他带着我的手在宣纸上缓慢游走,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可我哪还有心思看什么字啊!我的脸烫得能直接摊煎饼了,心脏在胸腔里敲起了安塞腰鼓,「咚咚咚」地震耳欲聋。

我在脑海里慌乱地呼叫系统:「统啊!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怎么觉得屋里这么热呢?他明明是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屁孩,我怎么会脸红心跳啊?我不会是得心肌梗塞了吧?!」

系统一边美滋滋地试穿着刚预定的金龙鱼皮肤,一边翻了个大白眼:「大姐,你醒醒吧!人家现在一米八八,宽肩窄腰大长腿,妥妥的极品男神,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流鼻涕的小豆丁了!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那叫长辈的关爱吗?你那分明是老牛想吃嫩草的生理冲动!」

我被系统一语道破心事,羞愤欲死,手腕一抖,一滴浓墨直接晕染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我想从他怀里钻出去:「那个……灰灰,今天太晚了,我手抽筋了,要不明天再练吧!」

腰间的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谢烬低下头,薄唇几乎擦过我烧得通红的耳垂,呼吸滚烫而克制:「这才写了十个字,就累了?」

我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疯狂点头:「累了累了,再写下去手要断了!」

谢烬盯着我泛红的耳尖看了半晌,眸色暗了暗,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罢了,去歇着吧。明日休沐,带你出府去透透气。」

「真的?!可以出府?!」我瞬间满血复活,刚才那点旖旎暧昧飞到了爪哇国,蹦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太棒了!灰灰万岁!」

看着我欢呼雀跃冲向床铺的背影,谢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掌心里的温软,眼底浮起一抹极温柔又极偏执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谢烬说话算话,不仅让人抬来了三大箱金灿灿的金元宝和绝世珍宝,还亲自带着我出了首辅府。

我趁着洗漱的工夫,偷偷摸了一把金元宝充值进系统商城,不仅给系统买了顶配皮肤,自己还顺手存了一大笔私房钱,美得冒泡。

6

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踏上朱雀大街,我感觉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孜然烤肉味的。

谢烬今天没穿那身吓人的朝服,换了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衬得他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芝兰玉树的贵公子气派。只不过他这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一路走过去,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手里的帕子掉了一地。

我莫名觉得有些不爽,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脖子宣示主权:「灰灰,你今天没带陆侍卫他们,要是半路跳出来个劫色的女山贼把你抢回去当压寨相公怎么办?」

谢烬低头看了看挽着他手臂的那只爪子,唇角微勾:「这京城里,除了你,谁敢劫我的色?」

我被他噎了一下,正想反驳,鼻尖突然闻到了一阵霸道无比的烤鸭香。

一抬头,一品斋三个烫金大字赫然在目!

谢烬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上了二楼最豪华的临窗雅间,店小二显然认识这位爷,连大气都不敢喘,飞快地报了一溜招牌菜,全是按我的口味点的。

我捧着热乎乎的杏仁茶,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在现代的那三个月,我虽然住着高级公寓,银行卡里躺着五万块奖金,却每天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吃烤鸭的时候会想,这鸭子没有一品斋的皮脆;下雨的时候会想,谢烬那个傻子旧伤犯了有没有好好喝药;甚至看到路边的流浪狗,都会想起当年马厩里那个满眼凶光的小少年。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就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家。

「在想什么?」谢烬替我烫好碗筷,见我出神,眉头微蹙,「可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赶紧收回思绪,冲他傻笑,「我是在想,一客烤鸭好像不太够我塞牙缝,要不再加一客吧?」

谢烬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要唤小二,雅间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好你个谢辞安!躲在温柔乡里吃独食,也不派人通知朕……咳,通知本公子一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骚包孔雀蓝锦袍、手持泥金折扇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这人生得一双极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风流不羁的贵气,活脱脱一只刚从聊斋里修成人形的男狐狸精!

男狐狸精一进门,视线先在谢烬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坐在谢烬身旁、正叼着一块桂花糕的我身上。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男狐狸精瞪大了那双桃花眼,看看我,又看看谢烬,手指头颤抖地指着我俩:「你你你……阿烬,我没产生幻觉吧?这位姑娘,怎么跟你藏在密室里那几十幅画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密室?几十幅画?什么跟什么啊?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谢烬已经冷冷地扫了过去,眼神跟飞刀似的:「闭嘴。滚出去。」

男狐狸精非但没滚,反而一个箭步窜到桌前,自来熟地一屁股坐下,捡起扇子「唰」地展开,凑到我跟前啧啧称奇:「啧啧啧,像,真是太像了!敢问姑娘芳名?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位让咱们首辅大人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沈枝枝沈姑娘?」

我咽下桂花糕,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孔雀开屏气息的男人。

听听这酸溜溜的语气!看看这自来熟的架势!再想想他刚才叫谢烬什么?“阿烬”?!

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的脑洞!

我在脑海里倒吸一口凉气:「统!你看见没!这个男狐狸精绝对跟谢烬有一腿!你想想,谢烬今年都二十四了,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平时还不近女色,原来他喜欢男的!难怪他刚才说没人敢劫他的色,合着是被这只孔雀给包养了!」

系统嘴角疯狂抽搐:「……沈枝枝,你脑子里的水要是倒出来,都能直接灌满大盛朝的护城河了。」

越想越觉得合理,我看着男狐狸精的眼神顿时充满了看情敌——哦不,看“儿媳妇”的审视。

我挺起胸膛,傲然道:「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人就是沈枝枝!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跟我们家灰灰是什么关系?」

男狐狸精听到“灰灰”两个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哈!灰灰?!谢辞安,你威震朝野的九千岁,乳名居然叫灰灰?哈哈哈哈笑死本公子了!」

谢烬额角青筋一跳,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砸了过去:「萧景琰,你若再多嘴一句,明日早朝的折子,你自己批!」

名叫萧景琰的男狐狸精身手敏捷地接住茶杯,瞬间怂了半截,冲我拱了拱手,眉眼弯弯道:「沈姑娘好,在下萧七,是阿烬的……嗯,生死之交!久仰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难怪阿烬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听着他一口一个“阿烬”,心里酸泡泡直冒,哼了一声,把刚端上来的脆皮烤鸭整个端到我和谢烬中间,半片鸭肉都没分给他。

吃完饭,谢烬说要带我去城外的汤泉别院泡温泉解乏,谁知这个叫萧七的男狐狸精脸皮厚比城墙,死活要跟我们一起去,说什么他在京城憋坏了,也要去打猎散心。

到了城门口,陆侍卫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谢烬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朝我伸出手:「上来。」

我长这么大还没骑过真马,看着那高大的马背有点发怵,犹犹豫豫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下一秒,谢烬手臂发力,我整个人像片羽毛一样被他轻松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身前,被他双臂环抱在怀里。

「抓紧了,别乱动。」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迎面的春风呼啸而过,道路两旁的柳枝飞速倒退。我一开始还吓得闭紧眼睛哇哇乱叫,等适应了颠簸的节奏后,忍不住睁开眼,看着眼前开阔的天地,兴奋得张开双臂大喊:「芜湖——起飞!太爽啦!」

我激动得扭过头想跟谢烬分享喜悦,谁知马儿正好跨过一道浅沟,颠了一下。

我脑袋一歪,温软的嘴唇不偏不倚,「啾」的一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谢烬冷硬的下颌线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我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揽着我腰肢的男人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连握着缰绳的手背都浮起了青筋,呼吸在刹那间变得粗重而滚烫。

我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把头扭回来,死死盯着马耳朵,脸红得像猴屁股:「那个……意外!纯属意外!是马先动的手!」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极轻、极哑的低笑声,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7

汤泉别院建在京城西郊的苍翠山谷之中,引的是天然的硫磺温泉,四周古木参天,落英缤纷,美得像人间仙境。

因为一路骑马颠簸,我一到别院就困得眼皮打架,被谢烬塞进主屋的大床上补觉。

这一觉直接从晌午睡到了日落西山。

等我伸着懒腰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篝火。火堆上烤着一只滋滋冒油的肥美野鹿腿,孜然和香料的味道飘出老远。

萧七那个男狐狸精正拿着把小扇子煽风点火,看见我出来,笑眯眯地招手:「沈姑娘醒啦?快来尝尝,这可是阿烬亲自进山射的小鹿,连烤肉的香料都是他亲手调的,本公子想吃一口都被他瞪了三眼!」

我转头看向坐在一旁软榻上的谢烬。

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丝绸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精壮的锁骨。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酷,多了一种慵懒颓靡的性感。

他冲我招了招手,将一盘片好的鹿肉递到我手里:「趁热吃。」

我美滋滋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香得我眉毛都要掉了!

萧七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两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郁清甜的荔枝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光吃肉不喝酒怎么行?」萧七挤眉弄眼地给我倒了一满杯,「沈姑娘,这可是阿烬亲手酿在桃花树下整整六年的『醉春风』,平时连闻都不让我闻一下,你快尝尝甜不甜!」

我凑过去一闻,一点酒味都没有,反倒像极了现代的冰镇荔枝果茶。

我看向谢烬,谢烬淡淡道:「果子酿的,度数不高,想喝便喝两口。」

得到首辅大人的首肯,我一口气闷了一整杯。

清甜冰爽的酒液滑入喉咙,满嘴都是荔枝的芬芳和桃花的清香,简直比一点点加波霸还要好喝一百倍!

「好喝!再来一杯!」

我彻底放飞了自我,抱着白玉酒坛子吨吨吨地往嘴里灌。萧七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儿地给我劝酒。

系统在脑海里急得直拉警报:「停下!快停下!这酒叫醉春风,后劲大得能放倒一头大象!你再喝下去今晚就要出大事了!」

「胡说……嗝,我千杯不醉!」

我挥着爪子想把脑海里嗡嗡乱叫的系统拍飞,眼前的景象却开始出现重影,一个萧七变成了三个萧七,连天上的月亮都开始跳起了科目三。

胃里翻涌起一股暖融融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头顶,烧得我浑身发软,骨头都轻了三斤。

不知过了多久,萧七似乎被谢烬黑着脸赶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篝火声。

我撑着下巴,醉眼朦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烬,越看越觉得这男人长得真好看,怎么就被萧七那个男狐狸精给捷足先登了呢?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踩着棉花一样的步子走到谢烬面前,脚下一软,直接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谢烬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我的腰,眉头微蹙:「让你少喝些,怎的喝成这副模样?」

我顺势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冷梅香:「好香啊……灰灰,你怎么比烤鸭还香呀?」

谢烬身体微僵,直接打横将我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内室的温泉池旁,将我放在铺着软垫的宽大贵妃榻上。

温热的泉水散发出袅袅白雾,整个内室暖香浮动。

他刚想抽身去给我拿醒酒汤,我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襟不撒手,用力往下一拉!

谢烬猝不及防,单膝跪在榻边,整个人压在了我的上方。

我仰着头,伸出两只软绵绵的手,捧住他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像揉面团一样左右揉搓:「灰灰,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以前在马厩里的时候,你瘦得跟小猴子似的,现在居然长得这么帅了……」

谢烬任由我揉搓着他的脸,黑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枝枝,你醉了。」

「我没醉!」我倔强地反驳,大拇指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重重地按在他那双泛着水光的薄唇上,「我清醒得很!灰灰,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谢烬捉住我在他唇上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暗潮汹涌:「好,你问。只要是你问的,我都答。」

他在我先开口之前,却突然反客为主,低头逼近我的眼睛,嗓音低沉似蛊惑:「但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那个五十岁的甄坑统,当真有其人?」

提到这个名字,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在榻上直打滚:「哈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吧!什么甄坑统,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那是我为了气我的系统瞎编出来的!你想想我沈枝枝是什么人,贪财好色一枝花,就算要找男人,也得找你这种八块腹肌的大帅哥,怎么可能看上地中海老头子嘛!」

系统在脑海里泪流满面:「虽然洗清了我的冤屈,但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听到“没有这个人”五个字,谢烬眼底积压了数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眉宇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愉悦至极的弧度。

「原来是骗我的。」他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那这六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天上当仙女啦!」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神秘兮兮地冲他眨眼睛,「王母娘娘看我骨骼惊奇,非要请我去天庭帮她刮彩票,结果我刮着刮着,发现天庭的烤鸭太难吃了,我就又偷偷下凡回来找你啦!」

谢烬深深地凝视着我,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我的眉眼:「那仙女今年贵庚?为何六年过去,你半分未变?」

「十九岁呀,永远十九岁!」

我拍了拍他的脸,突然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吃的那口陈年老醋,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我委屈巴巴地揪着他的衣领,扁着嘴质问:「我都老实交代了,该你了!灰灰,你是不是喜欢男人?你是不是跟今天那个叫萧七的男狐狸精搞在一起了?!」

谢烬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你还装!」我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今天一口一个阿烬,叫得那么恶心,你还把藏了六年的好酒拿出来给他喝!我知道,我走了六年,你寂寞难耐,一时误入歧途喜欢上了男人,我作为你的老母亲,本来应该祝福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可是、可是我看到他凑近你,我心里怎么这么难受啊,跟吞了十斤柠檬似的……」

我一边哭一边拿拳头砸他的胸口:「谢烬你个王八蛋!就算你要找对象,为什么不找我!我虽然平胸,但我也是个母的啊!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摇扇子的花孔雀了!」

谢烬怔怔地听着我这番颠三倒四的胡话,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凤眸里,像是突然被投入了一簇炽热的火种,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死死按进软垫里,高大的身躯如山岳般欺压而下,将我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沈枝枝,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眼尾泛着骇人的潮红,呼吸粗重得吓人,原本清冷孤傲的嗓音此刻染上了浓烈的侵略性与情欲,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我厌恶旁人触碰,唯独渴望你;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唯独对你俯首称臣。这六年里,我画了三千幅你的画像,日日夜夜对着你的牌位发疯……我心里装的是谁,你当真眼瞎看不出来?!」

我被他眼底汹涌的爱意与疯魔震得忘了哭泣,呆呆地张着嘴:「你、你……」

「没有男人,也没有旁人。」

他低下头,滚烫的薄唇带着积蓄了整整六年的思念、怨恨与狂喜,狠狠地封住了我的唇!

「从始至终,我要的,唯有你沈枝枝一人!」

「唔——!」

冷梅沉水香混合着荔枝酒的清甜,瞬间在唇齿间炸开。

那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与厮磨。他撬开我的牙关,纠缠着我的呼吸,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拆吃入腹,融进他的骨血里。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眼前炸开了无数朵五彩斑斓的烟花,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承受着这灭顶的窒息与战栗……

8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头疼欲裂的宿醉感折磨醒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我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咦?这不是栖梧院我的卧房吗?我昨晚不是在城外的汤泉别院吗?

娇娇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梅醒酒汤走进来,见我醒了,笑吟吟道:「姑娘醒啦?昨夜子时主子亲自用大氅把您裹得严严实实抱回来的,连马车都没让坐,一路骑马护在怀里呢!」

我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重启。

烤鹿肉……荔枝酒……男狐狸精……

紧接着,昨晚在温泉池旁的一幕幕画面,如同高清无码的4K电影一样,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没有男人,也没有旁人。从始至终,我要的,唯有你沈枝枝一人!”

还有那个令人腿软心跳、差点把我亲断气的深吻……

「噗——咳咳咳咳!」

我一口醒酒汤直接喷了出去,手里的青花瓷碗差点摔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红肿刺痛的嘴唇,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系统!系统你快出来!」我在脑海里发出了破音的尖叫,「快告诉我昨晚我是在做春梦!我昨晚绝对没有揪着谢烬的领子哭着喊着问他为什么不找我当对象,更没有被他按在榻上亲得找不着北对不对?!」

系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飘了出来,语气沧桑得像看破了红尘的高僧:

「不,那不是梦。不仅不是梦,你还一边亲一边摸人家的腹肌,嘴里还嚷嚷着『灰灰的胸肌好大好软再给我摸五块钱的』,最后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启动了未成年人防沉迷马赛克机制,才保住了我纯洁的电子眼。」

我两眼一翻,啪叽一下仰倒在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恨不得当场去世。

「天亡我也!没脸见人了!我居然对自家的崽下手了,甚至还馋他的身子!」

短暂的羞耻过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猛地掀开被子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等等!你说你打了马赛克,那昨晚除了亲嘴摸腹肌,我们俩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少儿不宜的深入交流?!我的清白还在不在?!」

系统翻了个白眼:「我都被打马赛克了,我哪知道?不过看你今天早上还能活蹦乱跳地坐起来,大概率是没走到最后一步。」

还好还好,底线还在!

可一想到谢烬昨晚那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我就吓得双腿发软:「系统,我现在申请提前退休还来得及吗?这任务太危险了,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失身啊!」

「晚了,」系统冷酷无情地打破了我的幻想,「世界线没彻底稳定之前,传送通道是锁死的。你自己惹出来的桃花债,自己跪着也要谈完。」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缩在栖梧院里,一步都不敢迈出房门,生怕在院子里撞见谢烬。

好在谢烬似乎朝务繁忙,这两天一直待在宫里没回来,让我得以苟延残喘。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桌前化悲愤为食欲,双手抓着一只酱香大猪蹄啃得满脸是油,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玄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冷梅沉水香顺着晚风飘了进来。

我啃猪蹄的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谢烬迈步走了进来。

「咳……咳咳咳!」

一块猪皮直接卡在了嗓子眼,我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狂飙。丢下猪蹄就想往屏风后面钻,结果刚跑出两步,后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修长温热的大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替我顺气。头顶传来谢烬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的低斥:

「多大的人了,吃个东西还能呛着?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能!你太能了!你前天晚上差点就把我连骨头带肉吞进肚子里了!

一想起前天晚上的触感,我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顺过气来的第一时间就跟兔子似的蹦出三尺远,后背死死贴着墙角,双手护胸,警惕地瞪着他。

谢烬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倒也没逼我,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坐下。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拿起我刚才用过的象牙筷,夹起碗里我咬了一半的蟹黄包,面不改色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吃完了,他甚至还拿出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统!你看他!他吃我口水!他连演都不演了!」

系统麻木地抠了抠鼻子:「习惯就好,你俩前天晚上交换的口水比这多多了。」

我:「……」

慢条斯理地用完晚膳,谢烬放下筷子,起身一步步朝缩在墙角的我走来。

随着他的逼近,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我退无可退,后脑勺磕在墙上,只能闭着眼睛伸出尔康手:「停!站住!保持安全社交距离!有话咱们隔着八丈远好好说!」

谢烬轻笑一声,完全无视我的抗议,双手撑在我耳侧的墙壁上,来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壁咚,将我严严实实地困在他的方寸天地之间。

我紧张得睫毛乱颤,咽了口唾沫,决定发挥鸵鸟精神,试图把前天晚上的事糊弄过去:

「那个……灰灰啊,前天晚上我喝多了,发酒疯说了点胡话,还动手动脚的,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翻篇了哈,翻篇了!」

谢烬垂眸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幽暗与偏执。

「翻篇?」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腹摩挲过我微微红肿的下唇,声音低哑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沈枝枝,你把我招惹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如今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不认账?」

我哭丧着脸:「那我当时不是醉了嘛!酒后乱性,纯属意外啊!」

「于你而言或许是意外,」谢烬缓缓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畔,眼底满是不容逃避的势在必得,「可于我而言,却是整整六年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他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了醉酒的混沌,我在极致清醒的状态下,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唇瓣的柔软与炽热。

他吻得温柔而又缠绵,带着无限的珍视与眷恋,一点点瓦解了我所有的防线。

而在这一片令人眩晕的温柔攻势里,我震惊地发现了一个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的事实——

面对谢烬的亲吻,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恶心,甚至还本能地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了一下!

9

那个带着冷梅沉水香的吻,直到谢烬离开两个时辰后,依然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唇上。

更让我感到惊悚的是,谢烬这次居然没有干别的,只是把我亲得七荤八素、双腿发软之后,便用指腹擦去我唇角的水光,留下一句「早些安歇」,便衣冠楚楚地转身去书房批折子了。

留我一个人瘫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怀疑人生。

「统,我完蛋了,我彻底脏了。」我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声音都在发飘,「我刚才不仅没咬破他的嘴唇,甚至在他退开的时候,还差点吧唧了一下嘴觉得意犹未尽!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狐狸精附体了?」

系统穿着那身金光闪闪的赛博金龙鱼皮肤,在半空中吐了个泡泡,一脸看破红尘的沧桑:「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狐狸精附体,而是你单纯地动了凡心,坠入爱河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次穿回来后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破庙雨夜里那句压抑到极致的质问;烬雪堂里彻夜不熄的数百支明烛;栖梧院里一比一还原的西府海棠与狐裘软垫;每天清晨醒来时残留的冷梅沉水香;还有他为了一个我随口胡编的“甄坑统”动用举国之力掘地三尺的疯魔……

一个个原本被我当成巧合或报复的碎片,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真相。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直到最后一滴蜡油燃尽,屋里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良久,我听见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你说……总部检测到的那个导致谢烬精神崩溃、黑化值爆表、差点毁掉整个位面的心理创伤……该不会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别人,而是因为我当年的假死离开吧?」

正在玩贪吃蛇的系统手指猛地一僵,游戏画面瞬间弹出了“Game Over”。

系统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发出声音:「……卧槽。好像……还真有可能。」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连一秒钟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娇娇端着洗脸水进屋时,见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昨晚闹耗子了?」

我一把抓住娇娇的手腕,力道大得连她这个怪力少女都愣了一下。

「娇娇,你跟我说实话,」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六年前我坠崖之后,谢烬……你们主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娇娇脸色瞬间白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姑娘大清早的怎么问起这个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有什么好提的,您快洗漱吧,厨房今天做了您最爱吃的蟹黄汤包……」

她一边说一边想抽回手往外跑。

「你不说,我今天就把栖梧院的柱子撞断死在你面前!」我发了狠,死死拽着她不放。

娇娇脚步顿住,回头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僵持了许久,最终肩膀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主子特意下过死命令,府里任何人敢在您面前提当年一个字,直接拔舌杖毙。可姑娘既非要知道……奴婢就算拼着受罚,也该告诉您。」

娇娇一屁股坐在脚踏上,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六年前,姑娘留下一封信说去百丈崖给主子采雪莲治寒症,结果三天三夜没回来。主子带着人赶到百丈崖的时候,只找到姑娘挂在树枝上染血的半截衣袖,崖底是万丈湍急的冰河,连具尸首都捞不出来……」

「那天大雪封山,主子不准任何人靠近,一个人跳进刺骨的冰河里摸了整整七天七夜。等陆侍卫拼死把主子捞上来的时候,主子半条命都没了,十根手指全是血窟窿,骨头都露了出来,寒症彻底入了骨髓,太医说他这辈子都活不过三十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后来呢?」我颤声问。

「后来主子醒了,没哭也没闹,只是性情大变。」娇娇抹着眼泪,声音里全是后怕,「他把当初害过您的靖安侯府满门抄斩,把所有政敌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干净,一路踩着尸山血海坐上了首辅之位。别人都怕他,叫他食人血肉的活阎王,可只有我和陆鸣知道,主子其实早就跟着姑娘一起死在了六年前的冰河里。」

「主子在烬雪堂后面的密室里立了您的长生牌位,画了整整一屋子您的画像。这六年,他哪怕政务再忙,每晚都会去密室陪您的画像说话,犯了寒症疼得吐血也不肯吃药,拿刀割自己的手腕放血,说只有疼着,才能记住您还在他骨血里活着……直到前些日子在红袖招门口撞见您,主子回来后连夜砸了密室里的牌位,可他又怕这是自己疯魔后臆想出来的幻觉,所以每天半夜都偷偷来您的床边守着,摸着您的脉搏确认您真的还喘气,直到天亮才敢走……」

娇娇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轰鸣的耳鸣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砸在锦被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没有别的仇家,也没有什么朝堂倾轧。

把那个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少年推入无间炼狱、折磨得生不如死整整六年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这个自以为圆满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人的混蛋!

送走娇娇后,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快抽筋了。

「系统,我真是个畜生啊……」我哭得直打嗝,「我当年怎么就能那么狠心,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死遁了呢?要是我这次修补完世界线再消失一次,谢烬他真的会死的,他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系统看着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也罕见地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小声嘟囔道:「按理说,任务者离开后,世界意识会自动淡化原住民对任务者的执念,谁知道谢烬的意志力这么变态,硬生生靠着自残抗拒了世界意识的修正……不过你现在哭也没用啊,等他黑化值彻底归零,主系统还是会强制把你弹回现代的。」

「我不走!」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斩钉截铁地喊道,「现代我孤家寡人一个,连个等我回家的人都没有,那五万块彩票我也早就花光了!我不要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陪着谢烬,把我欠他的这六年、六十年全都补给他!」

系统吓了一跳:「你疯啦?放弃返回现代,意味着你要彻底注销原本世界的户籍,变成这个小世界的原住民,体验生老病死,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得像要去炸碉堡,「统子哥,咱俩搭档这么多年,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留在他身边?」

系统盯着我看了良久,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金灿灿的赛博金龙鱼皮肤:「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行吧,看在你给我充了那么多金元宝的份上,我这就回一趟快穿总局,找主神申请『特殊位面永久居留权』。不过审批流程有点复杂,我离开的这几天,你给我老实点,千万别再刺激他了!」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的一声轻响,系统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那天晚上,谢烬踏着月色走进栖梧院时,我还红着一双眼坐在灯下等他。

他刚迈进门槛,连大氅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我就跟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头撞进他微凉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劲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对不起!灰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去采药了,再也不跳崖了!我就是个没良心的大王八蛋,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谢烬被我撞得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显得有些无措。

直到温热的眼泪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他的胸膛,烫得他心尖发颤,他才缓缓落下手,掌心笨拙而又轻柔地拍抚着我剧烈起伏的脊背。

「谁在你跟前多嘴了?是娇娇?」他嗓音微沉,却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有无尽的叹息,「都过去了。只要你人还在我眼前,莫说是六年,便是六十年,我也不怪你。」

我抓着他左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宽大的袖口——

那截冷白如玉的手腕内侧,赫然交错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刀疤,触目惊心。

我眼泪掉得更凶了,低头把嘴唇贴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上,一下一下地轻轻亲吻着,试图用我的温度去暖热他骨子里的寒凉:

「疼不疼啊?灰灰,你是不是傻啊……我要是真死了,你把自己割成筛子我也活不过来啊……」

手腕上传来湿濡温软的触感,谢烬浑身劇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反手托住我的后颈,低头将我脸上的泪水一点点吻干。他的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我融化,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原本是极疼的。可如今你回来了,便一点都不疼了。」

10

在等待系统回音的这几天里,我化身成了谢烬的二十四孝贴身小挂件。

他看书我研墨,他喝药我递蜜饯,甚至连他寒症微犯、夜里手脚冰凉的时候,我都不顾男女大防,主动钻进他的被窝里,用自己火炉一样的身子给他捂脚(虽然每次捂着捂着就会被他按在怀里亲得差点断气)。

眼看着我的认字水平突飞猛进,很快就到了七月初七乞巧节。

大盛朝的乞巧节堪比现代的情人节加狂欢夜,不仅取消宵禁,朱雀大街上还会摆满绵延十里的花灯夜市,热闹非凡。

这天傍晚,谢烬破天荒地早早下值,不仅让人给我送来了一只刚出炉的一品斋烤鸭,还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藕荷色流仙裙。

「换上吧,」他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眸光温润,「今晚街上有百戏和花灯,带你出去逛逛。」

我眼睛刷地亮了!

这可是我和谢烬心意相通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我想起谢烬十一岁那年的乞巧节,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靖安侯府的破马厩里。

那天府里的少爷小姐们都去街上看花灯了,只有谢烬一个人坐在干草堆上擦拭我偷来的破匕首。我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觉得心疼,就趁着夜色溜出府,顺手摸了一个喝醉酒的纨绔子弟的钱袋,在街口捏泥人的老爷爷那里,捏了两个丑了吧唧的小泥人。

一个是我,扎着两个冲天鬏,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是他,冷着一张小脸,手里却牵着我的衣角。

我把泥人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个从来不会笑的阴郁少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那对泥人一整夜,嘴角第一次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小声说了一句:「沈枝枝,我很欢喜。」

回忆起往事,我心里甜丝丝的,仰头冲谢烬眨了眨眼:「好呀!今晚我再去给你偷个钱袋,给你买最好看的泥人和花灯!」

谢烬轻笑一声,刮了刮我的鼻子:「如今为夫还是养得起你的,不必再去干那些梁上君子的勾当了。」

谁知我们俩刚甜甜蜜蜜地手牵手走出首辅府大门,就看见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正斜靠着一个穿得花枝招展、手里摇着金丝折扇的熟人。

正是上次在汤泉别院被我误认为是“男小三”的萧七,萧景琰!

「哟,二位总算出来了,本公子脚都站麻了!」萧景琰笑眯眯地凑上来,「今晚乞巧节这么热闹,我一个孤家寡人怪无聊的,带我一个呗!」

虽然我已经知道谢烬喜欢的不是他,但看到这只电灯泡高达一万瓦的花孔雀,我还是本能地把谢烬往身后一拉,老母鸡护崽一样张开双臂瞪着他:

「不带!我们俩今晚过二人世界,你去逛你的红袖招去,别来妨碍我们谈恋爱!」

萧景琰被我怼得一愣,随即指着我,冲谢烬哈哈大笑:「阿烬,你这小娘子护食护得也太紧了吧!行行行,那我隔着你们三丈远走总行了吧?」

谢烬显然也嫌他碍事,面无表情地走到萧景琰跟前,两人压低声音不知交涉了什么。

只见谢烬伸手在萧景琰袖袋里一掏,萧景琰顿时捂着胸口往后跳了一大步,痛心疾首地指着谢烬:「谢辞安!你堂堂当朝首辅,居然当街抢劫?!这可是我今晚出来逛夜市全部的私房钱!」

谢烬晃了晃手里那个沉甸甸、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纹样的明黄色荷包,淡定地转身走回我身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你可以回去了。」

萧景琰欲哭无泪地看着我们俩的背影,咬着扇子柄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谢烬手里的荷包,满意地直点头,挽着他的胳膊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灰灰我跟你说,你以后少跟那个萧七来往,我看他那双桃花眼就不像什么正经人,整天游手好闲蹭吃蹭喝的,万一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把你带坏了怎么办?下次他再敢来骚扰你,我就让娇娇一拳把他轰到护城河里喂王八!」

谢烬一直安静地听我絮絮叨叨,非但没有反驳,唇角的笑意反而越扩越大,连那双平日里冷冽的凤眸里,都盛满了漫天璀璨的灯火。

我说了半天见他光笑不说话,不由得鼓起腮帮子掐了一下他的腰:「你笑什么呀?你是不是还向着他说话?」

「不敢,」谢烬顺势握住我掐他腰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摩挲,低头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里满是愉悦,「我只是觉得欢喜。你这般为我吃味、替我护短的模样,让我欢喜得紧,恨不得让你一直念叨下去。」

我的心尖颤了一下,嘴硬道:「少转移话题!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连你的便宜都敢占?」

谢烬看着不远处猜灯谜的人群,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吐出五个字:

「他是当朝圣上。」

「……」

我迈出去的右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石化成了街头雕塑。

夺少?!当朝圣上?!皇上?!

我大脑飞速旋转,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谢烬还在靖安侯府受苦的时候,经常半夜偷偷溜出去跟一个神秘人见面。后来谢烬飞黄腾达,扶持了一位在冷宫里长大、不受先帝待见的七皇子登基为帝,这才有了如今从龙之功的首辅之位。

萧七……七皇子萧景琰!再看看谢烬手里那个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荷包!

我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谢烬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妈妈呀!灰灰!我刚才让他去逛青楼,还说要把他轰进护城河喂王八!他不会治我个欺君之罪,诛我九族吧?不对,我孤儿一个没九族,他不会连累到你吧?!」

谢烬稳稳地揽住我的腰,失笑摇头:「无妨,他打小欠我良多,连这江山都是我替他守着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动不得你分毫。」

说着,他在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前停下脚步,将那个从皇帝身上“抢”来的龙纹荷包塞进我手里,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方才不是说要偷钱给我买泥人吗?诺,钱我已经替你抢来了,沈女侠,兑现诺言吧。」

我看着手里的皇室限定版荷包,再看看眼前这个权倾天下却甘愿陪我做尽荒唐事的男人,眼眶一热,笑着抓出一把金豆子拍在摊位上:

「老伯!把你这摊位上所有的泥人、糖画、还有那盏最大的走马兔子灯,全给我包起来!」

那一夜的朱雀大街灯火如昼。

我左手拎着兔子灯,右手举着两个挨在一起的糖画小人,被谢烬十指紧扣地牵在手心里,一路踩着月光走回首辅府。

我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极长的影子,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还有统子哥,求求你们,千万不要让这场梦醒过来。

11

回到栖梧院,安置好那一堆泥人和兔子灯后,我照例坐在书案前,乖巧地把今天写的五十个大字呈给谢烬检查。

经过这半个月的魔鬼特训,我的字虽然还算不上什么大家风范,但也勉强脱离了“甲骨文”的范畴,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谢烬站在桌案旁,垂眸一页页翻看着,修长的手指抚过纸面上最后那一行字——

那是我在练字间隙,偷偷写下的八个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书房里很静,只有烛火轻微的摇曳声。

谢烬的手指停在那个“月”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我本来正仰着小脸等他夸我两句,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拽了拽他的衣袖:「灰灰?写得太丑了吗?」

谢烬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了方才在街市上的温润笑意,反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枝枝,」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你老实告诉我,这一次,你是不是还会走?」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捏着他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哪怕我这几日表现得再乖顺、再依恋,这个在黑暗里被抛弃过一次的男人,心底深处依然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与恐惧。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敏锐地察觉出我前几日大哭后的反常,猜到我的去留根本不由我自己掌控。

看着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脆弱,我不忍心再骗他哪怕半个字。

我站起身,主动伸手环住他冰凉的脖颈,将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认真:

「灰灰,我不想骗你。我本来确实是不属于这里的孤魂野鬼,来去都由不得我自己。但是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好不好?我已经托人去求老天爷了,我在拼命争取留下来,我发誓,只要有一线生机,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第二次!」

谢烬听完我的话,非但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反手将我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在他的胸膛里,下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窝,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你并非无情,你是想留在我身边的。」

他抬起头,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燃起了骇人的烈火,带着一股子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狂妄与狠绝:

「既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沈枝枝,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九天之上的仙女,还是异世飘零的游魂。这人间你既来了,招惹了我,便再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的拇指重重擦过我的唇瓣,一字一顿,宛如立下血誓:

「若天道允你留下,我便陪你白首到老,享尽人间富贵;若那劳什子老天爷敢强行夺你离去,我便倾尽大盛朝国力,拆了这漫天佛寺道观,屠尽天下苍生陪葬,再自戕于烬雪堂,哪怕追到碧落黄泉、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将你的魂魄死死锁在我身边!」

「你,可听明白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下温润伪装、露出偏执疯批本性的男人,非但没有感到半分害怕,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反而在此刻重重地落了地。

理智与情感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心脏在胸腔里热烈而疯狂地跳动着,叫嚣着同一个答案。

我垫起脚尖,主动吻上他微凉的薄唇,在唇齿交缠间含糊而又坚定地应道:

「听明白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了!」

12

在焦急的期盼中,又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晴雨。

第四天清晨,谢烬因为宫中有早朝,寅时末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替我掖好被角,在我眉心落下一吻后才离开。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我还在睡梦中啃大猪蹄呢,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电子礼花声!

「砰啪——!当当当当!呼叫枝枝,呼叫枝枝!你英明神武、宇宙第一帅的统子哥凯旋归来啦!」

我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差点把床顶的承尘给撞出个窟窿!

「系统?!你回来了?!」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劈叉,双手合十疯狂祈祷,「怎么样怎么样?主神那边怎么说?批下来了吗?!」

系统穿着那身金光闪闪的赛博金龙鱼皮肤,在我的脑海里翘着二郎腿,拿出一把小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扇风,拉长了语调:

「哎呀,这事儿吧,说难也不难,说容易吧,那也是相当的不容易啊……你知道我为了给你跑这个关系,在主神大人的办公室门口蹲了多久吗?整整三天三夜啊!连口电子机油都没喝上,鱼鳞都瘦掉两片……」

我秒懂,立刻在心里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别废话!首辅府库房里的那箱南海夜明珠,外加两箱赤金元宝,全给你充进去买最新款的机甲皮肤!」

系统瞬间收起扇子,立正站好,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灿烂笑容:「好嘞!感谢富婆老板大气打赏!」

收了钱,系统办事效率快得飞起,直接调出了一份泛着金色光芒的电子公文拍在我面前:

「恭喜宿主沈枝枝!经快穿总局最高委员会评估,鉴于该小世界气运之子谢烬对您的执念值已突破维度上限,若强行将您召回,将直接导致该位面在三个月内彻底崩塌毁灭。为维护多元宇宙和平,现正式批准您的『特殊位面永久居留权』!」

「从即刻起,您在原世界的档案已彻底清零注销,您的身体数据已与本世界完全同步,拥有正常的生老病死与生育功能!简单来说——你可以合法地留在这里,跟你的首辅大人没羞没臊地白头偕老、生一窝小狼崽子啦!」

「轰」的一声,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好疼!」

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我不用走了,我再也不用跟谢烬分开了!

系统看着我傻笑出鼻涕泡的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身上金光一闪,那套刚充值的炫酷机甲皮肤已经穿在了身上:

「行了,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本系统跟你的绑定契约也正式解除了。总部看在我这次拯救位面有功的份上,终于批准我转岗去『甜宠恋爱部』当金牌红娘系统了!说不定下个世界,我就能遇到一个温柔美丽大方的小母统,开启我幸福的统生了!」

听出他话里的告别之意,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不舍,眼圈微微发红:「统子哥,你要走了啊?以后都不能陪我斗嘴、帮我百度古诗词了?」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系统酷酷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小爪子,声音却也有点发闷,「你以后可是首辅夫人了,少干点抢乞丐鸭腿、造谣五十岁地中海的缺德事。好好过日子吧,沈枝枝,再见啦!」

我吸了吸鼻子,冲着脑海里的金光灿烂一笑:「再见啦统子哥!祝你早日脱单,不用再打马赛克!」

系统身形一个趔趄:「……滚蛋!永别了您嘞!」

随着一道温暖的白光闪过,脑海里彻底恢复了安静。那种无形的抽离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四肢百骸与这方天地真正融为一体的踏实感。

我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喜悦,甚至来不及穿鞋,只胡乱套了一件外衫,赤着脚就推开房门,像一只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出了栖梧院!

「姑娘!姑娘您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地上凉啊!」

娇娇端着早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我却充耳不闻,一路穿过铺满晨光的九曲回廊,踩着飘落的西府海棠花瓣,风一样地朝首辅府大门狂奔而去。

我要去见谢烬!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他,把这个天底下最好的消息告诉他!

刚冲过前院的垂花门,迎面正好撞见刚刚下朝归来的仪仗。

朱漆大门敞开,万丈晨光倾泻而入。

谢烬一袭绯色仙鹤补服官袍,玉带束腰,正迈步跨过门槛。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清我赤着双足、披头散发狂奔而来的模样,他瞳孔微缩,连忙扔下手中的象牙笏板,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我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起跳,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一样,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谢烬稳稳地接住我,顺势将我打横抱起,让我赤裸冰凉的双脚悬空踩在他的手臂上,眉头紧紧拧起:「怎的连鞋都不穿?这青石板刚淋过雨,若是冻坏了脚……」

他责备的话音还未落,我就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大口,迎着漫天灿烂的朝阳,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谢烬!灰灰!我不走了!老天爷把我的户籍迁过来了,我可以一辈子留在这里陪着你,直到变成满头白发、满嘴没牙的老太婆了!」

四周跟随着的陆侍卫、锦衣卫以及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全都惊呆了,齐刷刷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谢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双深邃冷冽的凤眸里,先是掠过一丝不敢置信的空白,紧接着,万年不化的坚冰轰然碎裂,化作了滔天的狂喜与温柔的春水。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极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当真?不骗我?」

「当真!千真万确!骗你我是小狗!」

我把脸埋在他散发着冷梅沉水香的颈窝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灰灰,往后余生,请多指教啦!我们一起白头偕老吧!」

晨风吹拂起我们交缠的发丝,阳光洒在男人俊美无俦的侧脸上。

在满院下人喜气洋洋的抽气声中,这位威震朝野、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当朝首辅,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肩头,露出了一抹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笑颜。

「好。」

他轻声应道,似是回答,又似是跨越了漫长岁月后的庄重起誓:

「岁岁年年,白首不离。」

人间别久不成悲。

幸好,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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