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炮口朝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2:08:54

---

一、那道线

1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云南人到了禹王山下。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从昆明到长沙,从长沙到徐州,火车拉到哪儿就在哪儿下车,剩下的路靠脚。到了禹王山下的时候,全师减员两成,不是打掉的,是走掉的——病、伤、掉队,还有人在半道上就没了。

曾广陵那年十九岁。

他是昭通人,家里是打石头的。他爹给人凿碑,凿了一辈子,凿出来的字比别人家端正。他从小跟着打下手,学会了三件事:看线、校角、认石头的笨与巧。

这三件事在部队里没什么用。

到禹王山第二天,他被分到 1085 团迫击炮连。

2

那时候一个迫击炮连的人,比一个步兵连的还稀罕。

炮是八二口径,一门炮六个人抬,炮身、炮架、座钣分三份,剩下的扛弹药。连长是个东北人,姓孙,四十来岁,抽旱烟,眼睛毒。

孙连长问他,你识数吗。

他说识。

问他,会算什么。

他说会算石头。

孙连长让他算:从这儿到那道坡,几百米。

他看了一会儿,说,四百七十。

孙连长拿望远镜量了一回,说四百六。

他说,地势往上抬了,斜坡,直线是四百六十,人走的是坡,是四百七十。

孙连长把旱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他一会儿。

"你他娘的会算。"

就这么,他会算了。

3

四月二十七号,日本人上来了。

天没亮就开始打炮。第一排炮落在山脚下,第二排落到半腰,第三排落到阵地上,然后就没停过。后来才知道这种打法有个名字,叫"炮火准备";那时候云南兵只管叫"挨炸"。

连里第一次还击,是上午九点。

孙连长报了个距离,九百。

一号炮手把炮弹放进去,打出去,落在敌人后头五十米。

孙连长大骂。

二号炮调了两格,打出去,落在前面六十米。

孙连长大骂。

三号炮手不敢打了,回头看孙连长。

孙连长蹲在炮边上,没说话。他在算。

4

曾广陵蹲在他后头,也在算。

他算的不是距离。他算的是:为什么前两发偏出来的距离不一样。如果只是表尺错了,两发应该偏得一样多。现在一发多一发少,那说明——

"连长,坡。"

孙连长回头。

"坡斜,两段坡度不一样。中间那一段陡,炮弹从陡的那段上头飞过去,就落得远;从缓的那段过,就落得近。"

孙连长盯着他。

"那怎么办。"

"中间加一道。"他说,"不要一格一格试。先打一发到陡坡那头的边上,看它落点,再按陡坡那一头的距离单独校。"

孙连长骂了一句,然后说:"打。"

第三发落在敌人冲锋队形里。

第四发打得更准。

那一天,他们连的炮打出了一百多发。

5

禹王山守了二十七个昼夜。

后来报上写的是"血战二十七天,重创日军第五、第十两个师团",写得很体面。曾广陵记得的不是这个。

他记得的是第三天的雨。

雨水灌进炮位,座钣下的土泡软了,每打一发,炮就往地里沉一点。沉了就得重新挖。挖一锹,边上落下半锹。

他记得第五天没水了。人是能忍渴的,炮不能。炮一打热了就得浇,浇了才能接着打。没有水,就用尿。

他记得第九天换防下去的那半个班。那半个班十二个人,上来的时候是十七个。

他记得第十四天,三号炮被炸飞了。炮手姓杨,昭通同乡,家里开小铺子,最爱说笑,说等打完了要回去开个大铺子,卖米线。人被炸飞的时候,曾广陵正在二十步外搬炮弹箱。他听见一声,回头,只看见地上一个新挖的坑。

他跑过去,坑里什么都没有。

6

他要去找。

排长把他拽住。

他说,排长,我去找找。

排长说,找什么。

他说,找一片衣裳,找一只鞋,什么都行。

排长松开手,说,去。

他去了。

他绕着那个坑转了三圈,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用手在土里扒,扒到指甲里面全是黑。后来扒到一块铁——一小片铁,弯的,不知道是弹片还是炮身的碎片。

他把那一小片铁收进衣袋。

7

第二十天,他们连只剩两门炮。

孙连长被弹片削了半边脸,用绷带绕着,缠得像顶帽子,还蹲在炮边上。

那天夜里,敌人没上来。

安静得不像话。

孙连长蹲着,抽旱烟,一口接一口,抽得急了就咳嗽,咳得半边脸的血又流出来。

他说,小曾。

他说,到。

孙连长说,你这个兵不太对。

他说,哪里不对。

孙连长说,你打炮的时候不怕。你算得比谁都快,可你打完了也不笑,也不骂。你就是打完了,接着算。

他说,我就是这么个人。

孙连长吸了一口,说,这么个人在部队里活不长。

8

第二十一天早上,孙连长死了。

不是被炸死的。

他是从前沿的一个观察位往回走的时候,被敌人的冷枪打中的。那颗子弹从头盔的左侧钻进去,从右边出来。他走回来的时候还站着,走了七八步,然后才倒。

曾广陵跑过去,把他抱起来。

孙连长的眼睛还睁着。他想说话,张嘴,出来的全是血。

曾广陵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按住。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了。

9

他摘下孙连长的钢盔。

钢盔上两个洞。

他把钢盔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衬布,衬布上有一圈汗渍,是常年戴着磨出来的印子,印子边缘已经发黑。

他摘下自己头上的钢盔,扔在地上。

然后把孙连长那顶戴在自己头上。

10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用石头把钢盔顶上那道缝敲平。这道缝是被子弹凿出来的,两边往上翻起来一点,不平。他把指甲伸进去,一点一点地压,压不平,就找了一块石头,轻轻地砸。

第二件,找了一根铁钉,在盔顶上刻了一道线。

那道线离前沿三指宽,横的,笔直。

刻完了,他把钢盔举到眼前看。

三排里的老兵凑过来,问他刻这个干什么。

他说,量表尺。

老兵说,表尺在炮上。

他说,炮上的表尺是量炮的。这道线是量我的。

老兵没听懂。

11

第二天,他打了一发。

敌人从坡下往上冲,冲到了半坡。他先看炮,然后把头抬起来一点,让那道线正好切在敌人前头那一排人的膝盖上。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看炮。

炮的角度,就是他刚才那个头的角度。

他喊,放。

那一发落在那排人前头三步。

他不是靠炮打中的。他是靠自己的脖子打中的。

12

这一手,他后来用了十三年。

从禹王山到汉江。

用的是同一只钢盔,盔顶上同一道线。

---

二、十年

13

禹王山之后,他们撤了。

撤到徐州,撤到武汉,撤到江西。他们打南昌,打长沙,打了很多仗。打的次数多了,人就不数了。

二十九年秋天,日军进了越南。六十军被调到滇南,守河口、个旧、建水、蒙自、屏边一线。

从打仗的地方调到一个不打仗的地方,是最难熬的。

那五年,他结了婚。

老婆是建水人,姓普,叫普秀英。他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爹问他干什么的。

他说,当兵的。

她爹说,当兵的不好。

他说,是不好。

她爹说,那你干什么来。

他说,我想娶你闺女。

她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你这人还算实在。

就许了。

14

他们在建水城外租了半间屋子。屋子朝南,冬天太阳好,晒得进半张床。

普秀英会做一种米糕,用红糖,蒸出来红得发亮。他休假回家,一顿能吃六个。

三十三年,她生了个儿子。

他取名的时候想了很久。他想叫曾念——想念的念。后来又觉得这名字太软,将来当兵不好。

最后取名曾存。

存,是活着的意思。

15

三十四年八月,日本投降。

他们被调往越南受降。

受降那天,他站在队伍里,看着日本人的军官把刀放在桌上,弯腰,签字。他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只有一件:孙连长。

孙连长的钢盔在他头上。三年了,那道刻线被汗浸得发暗,边上磨出一圈亮。

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头盔顶。

那一下没有人看见。

16

三十五年四月,六十军被调往东北。

上船的时候,船上很多人骂。骂的不是共产党,是"打鬼子的时候不来,打自己人的时候倒积极"。

这话他没说,可他心里认。

17

那年五月,一八四师在海城起义了。

师长叫潘朔端。

消息传到军里的时候,他正在营房里数弹箱。一个传令兵跑进来,说了这件事,说完就跑了。

营房里静了一阵。

有人骂:叛徒。

有人不说话。

曾广陵也没说话。他把手上那本弹箱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出去抽了一支烟。

他抽的是云南的烟,烟叶粗,抽起来呛。他一边呛一边想一件事:

一八四师是六十军的老底子。他们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红没红眼睛?有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18

三十七年,辽沈开打。

九月十二号,东北野战军动手。十月一号,义县下去了。十月十四号,总攻锦州,三十一个小时,锦州没了,十万人被歼。

那天晚上,长春东半城的岗哨上,有人小声说:锦州完了。

没人接话。

到第三天,营里的兵开始找司务长问:还有多少粮。

第四天,开始有人晚上不回营。

第五天,连里少两个人。他点了名,没有报。报上去就是逃兵,逃兵抓回来要枪毙。他不想枪毙自己的人。

19

十月十六号夜里,连长一级的军官在团部开会。

他去了。

团长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团长看着地上,说了一句:"军长决定起义。"

底下没有人说话。

团长说,明天,跟军长走。

底下还是没有人说话。

团长说,有不同意的,现在说。

20

曾广陵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站起来,说,团长,我有一件事。

团长看他。

他说,我的炮,往哪儿打?

团长愣了一下。

他说,起义,我跟着走。可我这一连人是打炮的,不是打旗的。你得告诉我,明天以后,炮口朝哪儿。

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团长说,炮口朝南。

他说,朝南打谁。

团长说,打该打的。

他说,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打的在哪儿。

团长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要是打错了,枪毙的也不只我一个。

21

他坐下来。

后来定下来:带着炮走。

散会的时候,团长叫住他,说了一句话:

"三十八年了,我见过很多要官要钱的。你是头一个跟我问炮口朝哪儿的。"

他说,炮口朝错了,人就是白死的。

22

十月十七号,六十军两万六千余人起义。

当夜,东北野战军独六师、独八师进城接防。

他们从城东撤出来,走了三天,到了九台。

23

九台是个小县。

部队住进老百姓家里,住的是土房,睡的是炕。头一件事是不许进正房,只能住偏屋,也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这在六十军是天大的事。

六十军在云南的时候,进村子是要抓鸡的。兵吃不上饭,抓鸡杀猪,这是常事,长官看见了也不管,有时候还分一份。

现在不许抓。

第三天,三排长刘贵去外面弄了一只鸡回来。

鸡是跟村里一个老奶奶买的,给了钱。钱是国民政府的票子。老奶奶不认得那票子,刘贵硬塞给她,她拿着票子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这事被人报上去了。

24

当天晚上开会。

一千多人站在场院里。

那个老奶奶被请来,站在前面。她不知道叫自己来干什么,手一直攥着衣角。

刘贵被叫出来,站在她对面。

营长问,鸡是你拿的?

刘贵说,是。

营长说,钱给了?

刘贵说,给了。

营长说,给的是什么钱。

刘贵说,票子。

营长说,她不认得。她拿着那票子,明天买不了半斤盐。

场院里静了。

营长说,钱,退给她。鸡,还给她。

刘贵把票子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给老奶奶。老奶奶不接。

刘贵就把票子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鸡也放在她脚边。

25

老奶奶哭了。

不是被打的哭,也不是被骂的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哭。她一边哭一边说了很多话,说的是东北话,云南兵大半听不懂。

旁边有个本地干部翻译,说:她说这只鸡是她孙子养的,孙子去年病死了,这只鸡是家里唯一还记得他的东西。

场院里没人出声。

曾广陵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老太太。

他忽然想到自己家里的那半间屋子——朝南的那半间,冬天太阳晒得进半张床。想到普秀英的米糕。想到曾存。

他已经三年没见他们了。

26

那天晚上,他们被要求"诉苦"。

诉苦运动,是让每个人讲自己的苦。讲给谁听?讲给所有人听。

头一个上去的是个老兵,五十多岁,姓罗,六十军的老底子,从云南一路走到东北。他站在前头,半天没开口,然后说了一句:我爹是饿死的。

底下有人笑。笑的原因很简单:谁家没有饿死的人。

罗老兵说,我爹是饿死的,可他不该饿死。他是给东家扛活的,扛了一年,年底东家说账算倒了,要倒找他钱。

底下不笑了。

罗老兵说,我爹不识字,按了手印。按完手印他还笑,说东家让他明年接着扛。

第二年,他扛不动了。

第三年,他死在牛棚里。

27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兵。

他说他十四岁被抓丁。抓丁的人进门,他躲在床底下。他妈跪在地上求,说孩子还小。抓丁的人把他妈踢开,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

他说,他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妈。他妈在地上,还没起来。

他说,他不知道他妈后来怎么样了。

他讲到这里,讲不下去了。

场院里很多人低着头。

28

曾广陵没有上去。

他一直站在队伍里。

他不是没有苦。他有。他也有话可以说——禹王山二十七天,三号炮飞上天,杨炮手连一只鞋都没留下;孙连长抽着旱烟咳嗽,咳得半边脸的血往下流。

可他上不去。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会儿他一想到这些,脑子里出来的全是炮——角度,距离,坡度,药包。他算得太快了,快得那些东西刚冒出来就被他算没了。

算没了,就没有了。

他想哭,哭不出来。

29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在屋里坐着,炕是热的,他没躺。

窗纸上有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进来,在地面上印一个小圆。

他把钢盔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摸着盔顶那道线。

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那些人能哭。

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想起了自己受的苦。

他觉得不对。

他觉得是因为他们说出来的时候,有人听。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30

第二天,徐政委找他。

徐政委是上头派来的,穿得跟普通兵一样,棉衣上有补丁,补丁补得很土,是自己补的。

徐政委问他,昨天为什么没上去。

他说,没有什么可说。

徐政委说,你的炮打得很好。你的连,是全军数得上的连。

他说,那是炮的事。

徐政委说,我说的是你。

他看着地。

徐政委说,我听说禹王山的时候,你们连打到只剩两门炮。

他心里动了一下。

徐政委说,你没上去,我不催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来找我。

31

他还是没去。

后来的十几天,诉苦运动持续。

有人在上面哭,下面也有人哭。有一次,一个老兵讲完,底下站起来七八个人,都是六十军的老兵,一个一个上去,说自己被抓丁的时候他娘怎么求。说到后来,全场的人都站着,没有坐的。

曾广陵也站着。

他站得很直,手贴在裤缝上。

他站着的时候一直在看一样东西:场院外头的那棵树。树是枣树,叶子掉光了。

他看了很久,把眼泪看回去了。

32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日,改编。

六十军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军。

新的军旗发下来,新的帽徽发下来。帽徽是"八一",五角星,红的。

发帽徽那天,全连排队。

发到他手上,是一个小小的铁片,红漆,边有点毛。

发的人说,戴上。

他把帽徽接过来,攥在手里。

他没戴。

33

散队以后,他回到屋里,把帽徽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起身,从行李里翻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放着一片弯的铁——那是禹王山第二十一天他从土里扒出来的,一小片,弯的,不知道是弹片还是炮身的碎片。

他把帽徽也放进铁盒里,和那片铁放在一起。

盒子合上。

34

第二天集合,全连都戴了帽徽。

只有他没戴。

他的钢盔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顶着那道刻线。

营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徐政委来了。

徐政委看了一眼他的钢盔,说,帽徽呢。

他说,在盒子里。

徐政委说,为什么。

他说,我还没想明白。

徐政委说,什么没想明白。

他说,帽徽是给什么人戴的。

徐政委没有马上答。

他说,在六十军的时候,帽徽也发过,也换过。徽换了三回,人还是那些人,仗还是那么打。

徐政委说,这回徽换了,人也要换。

他说,怎么换。

徐政委说,从里面换。

35

那天晚上,他把铁盒打开了。

他拿出帽徽,放在手心里,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禹王山第二十一天,孙连长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国民革命军的军装,帽子上是青天白日的帽徽。

孙连长没有想过帽徽的事。

孙连长想的是炮打得准不准。

那孙连长算不算白死?

他把帽徽捏在手里,捏得手指发疼。

36

第二天早上,他戴上了帽徽。

不是想通了。

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孙连长要是活着,也不会去想帽徽。

他只会问一句:炮口朝哪儿。

37

九台整训四个月。

整训结束,开欢送会的时候,九台县委书记李钢讲话。

他说:"你们刚来时,群众怕你们,恨你们,盼你们快点离开。现在我们爱你们,亲你们,真舍不得你们走。"

场院里鼓掌,鼓了很久。

曾广陵在队伍里,也鼓掌。

鼓完了,他回头看场院外那棵枣树。

枣树发了芽,绿了。

38

一九四九年四月,五十军南下。

打鄂西,进军西南,走的路比在东北十年加起来还多。后来又奉命回师湖北,修汉江大堤。

修堤的活,炮兵也干。

他把炮擦干净,蒙上布,放在一边,然后扛着筐去挑土。

一个炮连的人挑土,一天挑不了别人那么多。炮兵的肩膀比步兵软——抬炮是两个人一头,肩膀吃的是巧劲,不是死力。

但腰不软。

他的腰是全连最硬的。挑一天土,别人晚上躺下起不来,他还能坐着擦炮。

39

一九五零年三月,五十军精简整编。

从五万八千人减到三万三千。

整编大会开完,有个老兵来找他。

老兵说,连长,我回家。

他说,回吧。

老兵说,我十年没回去了。

他说,回去看看。家里要是没人了,也别伤心。

老兵说,我家里有地了。

他愣了一下。

老兵说,分了地。有人给我捎了信。

他说,那就回去种。

老兵走的时候,他把自己那只钢盔里衬的那块汗巾给了老兵,说,路上擦汗。

后来他再没听说过这个老兵。

---

四、鸭绿江

40

一九五零年九月下旬,命令下来。

紧急收拢,北上。

火车一路往北,走了七天。车厢是闷罐车,装货的那种,门一关,里面黑得看不见对面的人。有人在里头抽烟,烟头一亮一亮,是唯一的光。

他抱着炮的瞄准具,坐在车厢角。

有兵问,连长,朝鲜在哪儿。

他说,在北边。

兵问,北边多远。

他说,过一条江。

兵问,江宽不宽。

他说,不知道。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有个兵小声问,连长,我们去打谁。

他想了想,说,去打该打的。

那兵笑了:连长,你这话跟当年一模一样。

41

十月二十五号到二十六号,五十军全部渡过鸭绿江。

他过江的时候是夜里,走浮桥。

江上没有灯,只有前面的背影。水声很大,比白天听起来大,也许是心里的事多,耳朵就特别灵。

走到桥中间,他忽然停了一下。

后面的兵撞在他背上。他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那边是安东,灯光一片,一片一片地亮着。灯里有烟囱,有房子,有人家。有一盏灯在一个窗口里动,大概是有人端着一盏灯从这屋走到那屋。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42

入朝第一仗,五十军没有打上。

第一仗是十月二十五号打的,第二次战役是十一月二十五号开始的。两次,五十军都在侧翼,都在预备,都在看着别人打。

通讯社的电报一日一日往上报,报的都是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

"三十八军万岁。"

这是彭总写的。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他们连正在雪地里挖工事。

有人念出来,全连都沸腾了,喊着万岁,喊着万岁军。

曾广陵也喊了。他喊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43

那段时间他常听见两个字:六十熊。

不是当面骂,是背后说。有人在师部的会上说过一次,说得很客气:"五十军打得少,是有原因的,这支部队以前是六十军。"以前是六十军,这四个字就说尽了。

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就成了"六十熊"。

有一天晚上,他们连的报话员在架线,听见两个兄弟部队的人在议论,说五十军的炮打远处不响,是震天响的空炮。

报话员回来学了。

三排长刘贵把碗一摔,说去打他妈的。

曾广陵把他按住。

刘贵说,连长,他们骂我们是熊。

他说,我们是。

刘贵愣了。

他说,我们两仗,一仗也没打上。不是熊是什么。

刘贵说,那是没让咱们打。

他说,没让打的兵,也是熊。

44

一月初,第三次战役前,师里开了个会。

会后有个人来找他,是三十八军的一个参谋,来调炮弹的。两个人坐在雪地里,讲了半个钟头。临走的时候,那个参谋说了一句话。

那人说,老兄,我不该说。但你们五十军的炮,我听说过。禹王山二十七天,你们的炮没停过。

他说,那是以前。

参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

"以前也是你们打的。"

45

他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

那句话不算什么,就是一客气话。

可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回连里,把全连集合起来。

他说,从今天起,白天干什么,晚上干什么,我一条一条说。

他说,炮要拆,一分半钟一件,蒙眼拆。

他说,射击要练,一天二十组数,不许问第二遍。

他说,我的炮位,你们每个人要会算。

有个新兵问,连长,算这个干什么。

他说,算的人多一个,死的人少一个。

---

五、佛弥地

46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号,五十军接到追击命令。

战役是去年最后一天黄昏打起来的,西起临津江口,东到麟蹄,两百多公里的正面,一夜之间突破了敌人经营已久的三八线。到二号,"联合国军"全线撤退,汉城正面吃紧。

五十军一四九师的任务:向高阳、汉城方向追击。

47

一月三号拂晓,一四九师在高阳以北碧蹄里,撞上了美军二十五师一个营。

打退它。

然后继续往前。

上午,四四六团在高阳一带跟英军二十九旅的一个掩护分队交手。

48

曾广陵的连,配属四四六团一营。

那天他接到的第一道命令是:夺 195.3 高地。

这个高地紧贴着高阳东南的一条简易公路。谁站上去,谁就卡住了这条路。

他先去看地形。

他不是趴在图上看的。他是爬上去了,趴在高地背面,把头抬起来,让盔顶那道线切着公路。

然后他趴下去,在心里算。

49

他回来,对营长说,营长,高地能拿。

营长说,好。要多久。

他说,给我二十分钟。

营长说,二十分钟?

他说,不,营长。我是说,我要二十分钟算,算完了,一分钟就拿下来了。

营长瞪他。

他说,那条公路在坡下拐了个弯。英军会在拐弯那一块布哨,拐弯的这一头是死角。我们从一个死角摸上去,他们看不见。

营长说,你怎么知道看不见。

他说,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这个坡是同一道坡。

营长想了两秒钟,说,去。

50

他带着一个排上去了。

不是猛冲。是走着上去——弯着腰,一步一步,隔十步停一下。

到半腰的时候,头顶上飞过去一架飞机。他没趴,他把头低下去,正好把头盔顶对着天。

飞机没管他们。它去找别的东西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高地的死角。

一分钟,高地拿下来了。

51

高地上有一样东西,谁也没见过。

一个木箱子,箱子上有布,布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方块,还有几个英文字母。箱旁边扔着一块板,板上有刻度。

排长问,这是什么。

曾广陵看了很久。

他认得一种东西跟这个很像:电台。区别是这块板上画着格子,格子旁边有数字,数字旁边有红白相间的方块。

他说,这是给飞机看的。

排长说,给飞机看干什么。

他说,告诉他们往哪儿打。

52

他把那块板举起来,对着天,晃了晃。

天上没有飞机。

过了几分钟,来了一架。

他又晃了晃。

飞机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然后俯下去,朝公路飞走了。

公路那边,"轰"的一声。

公路上有英军。

53

那时候,公路上正在往南撤的是英军二十九旅五十七团。

他们被自己人叫来的飞机炸了。

炸了之后他们发了疯一样往上冲,20 多门炮掩护,一波一波往 195.3 高地上扑,要抢回那块板。

曾广陵的炮在午后打出了全部基数。

他不是一炮一炮校着打了。他是数着人打的——哪一堆人最密,就把炮打向哪一堆。

有一阵子,他干脆不喊"放"了,他自己趴到炮边上,把炮弹塞进去,出来,拉火,出来,再塞。

他的手烫了一层皮。

54

打到下午,高地上打得只剩十七个能动的,还有一个副排长在指挥。

他们退到高阳东南的一个无名高地,跟二连会合。

英军又冲上来,七次。

七次,都没上来。

这一堵,堵了十五个小时。

55

那天晚上七点半,四四六团二营占领佛弥地南侧高地。

曾广陵接到第二道命令:把炮推到 127 高地。

他有点不明白。

127 高地在佛弥地北边,公路在南边。推到北边,怎么打南边?

他去问。

团的作战参谋说,公路在那儿拐了个弯。从南边看,看得见;从北边看,看得见;从中间那段看不见。

曾广陵懂了。

他说,你是让我从后头打。

参谋说,从后头打。

他说,从后头打,打的是车屁股。

参谋说,车屁股也是屁股。

56

他把炮推到 127 高地。

推到半路,路断了。

那不是路,是一条干了的沟,冻得硬,沟底有冰。炮轮子下去,上不来。

他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抬。

六个人抬一门炮。炮身八十来斤,炮架六十来斤,座钣三十来斤。

抬了四趟。

第三趟的时候,一个兵的脚滑了,炮身往下一沉,压在他自己身上。他没喊,咬着牙把炮身顶起来,顶到别人接住。

抬完,那个兵躺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57

炮位定好了。

他趴下去,把头盔顶那道线对向公路。

公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他等。

58

七点半,公路上亮了。

不是灯,是火光,然后是马达声。马达声很沉,不是汽车——汽车不是这个声音,汽车声脆,这个声闷,能把胸口震得麻。

坦克。

前面一辆大,后面跟着一串。

他数了数,十几辆。

他没喊。

他在算。

他要算的是:第一辆什么时候进到那个"看不见"的弯,最后一辆什么时候出那个弯。

他要一次把十几辆全要在这个弯里。

59

连里有个兵小声说,连长,打吧。

他说,等。

兵说,他们要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

兵说,怎么过不去。

他说,前面的,已经有人堵了。

60

他说的"有人",是四四六团四连的顾洪臣。

那天晚上,顾洪臣一个人抱着爆破筒,摸到公路拐弯处那个山垭口,先炸了第一辆,再炸了第二辆。

第一辆翻下公路,栽进稻田里。第二辆停在路中间。

后面十几辆全堵在那儿。

公路上一片乱。坦克撞坦克,人在喊,发动机在空转。

61

曾广陵喊:放。

第一发落在最后一辆坦克前头五米。

他不是想炸它。他是想把它吓住,让它倒车——一倒车,整个队形就更挤。

最后一辆果然倒了一下。

整个坦克纵队向后退了半米,然后卡住了。

62

第二发,他打了第三辆。

第三辆是喷火坦克。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喷火坦克。他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辆车喷出的东西往人堆里烧,烧到身上扑都扑不灭。

他打第三发的时候手是稳的。

第三发落在喷火坦克的履带边上。履带断了。坦克在原地打转,喷出来的火向自己人那边烧。

63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打了三十七发。

他不喊了。他每发之前都会把头抬起来一次,用盔顶那道线对公路,然后低头,报数。

报数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很稳。

一排长后来说,那天晚上,连长报的每一个数,都准。

那天晚上,机枪手李光禄把炸药包的导火索截到只剩三厘米。

这是个懂行的人才做得出的选择。导火索太长,坦克会开过去,白炸;太短,炸的人自己跑不掉。三厘米,是他算出来的那个数。

他把导火索点着,抱着炸药包冲进坦克之间,把包塞进履带底下,然后往旁边扑。

一声响,那辆喷火坦克瘫了。

他被气浪掀进路边的稻田,醒过来以后,爬起来,把两枚手榴弹捆在新的炸药包上,又炸了一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炸了三辆。

64

曾广陵的炮打的是"路",李光禄他们打的是"车"。

一个封住头,一个炸断腰,剩下的只能原地打转。

十一点,战斗结束。

公路上三十一辆坦克,有的在烧,有的横着,有的翻在稻田里。

英军二十九旅皇家坦克营那面旗被踩在雪地里。

英军五十七团第一营全歼。

这是志愿军战史上第一次以步兵成营建制歼灭英军。

消息报上去,上头不信。有人怀疑,五十军是不是把国民党那边谎报战功的老毛病带过来了。

反复核实。

核到第三次,彭总信了。

65

战斗结束以后,他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他的炮管还是烫的,坐在旁边能感觉热气。

他摘下钢盔。

钢盔顶上那道线,被硝烟熏黑了。

他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66

三排长刘贵跑过来,笑得脸都歪了。

刘贵说,连长!三十一辆!三十一辆!

他说,知道了。

刘贵说,你听见没有,三十一辆!

他说,听见了。

刘贵说,这下他们不能再叫我们六十熊了吧。

他说,不能了。

刘贵说,连长你笑一个啊。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那是他十三年里第二次笑。

---

六、汉江

67

一月四号,五十军和三十九军进占汉城。

五十军是志愿军里第一支进入汉城的部队。

进城那天,他走在队伍里,抬头看了看街两边的房子。

房子是空的。窗户大开着,屋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一张翻了面的桌子,墙上的一幅画,门外一双拖鞋。

他在一双拖鞋前面站了两秒钟。

他想起了自己家那半间屋子。

68

一月二十五号,第四次战役。

敌人二十三个师、二十三万余人,大举北进。

志愿军"西顶东反"。西线顶住,靠的是三十八军和五十军。

五十军的防线在汉江南岸:从野牧里到安庆川,三十八公里山地。

原定守十天。

守了五十个昼夜。

69

他是在副线。

他的连配属 148 师 443 团,守帽落山的一段。

在那里,他第一次听见"田文富"这个名字。

70

田文富是七连的机枪手,四川人,个子不高,脸黑。

帽落山那几天,他一个人守一个阵地。排长牺牲了,班长牺牲了,三排只剩下他一个。

他不跑。

他把牺牲战友的弹药收集起来,分散布置在好几个点上。敌人往这边爬,他在这边打两枪;敌人往那边爬,他跑过去扔两个手榴弹。

后来他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架在阵地上,把军帽也扣在军装肩上。

敌人对着那件军装打。

他抱着机枪,绕到侧翼去打。

71

曾广陵在旁边的阵地上看见了。

他当时趴在自己的炮位上,用望远镜看七连的阵地。

他看见那件军装被打得一件一件飞起来。

他数了数,一共飞了十几块布。

后来他听说,那件军装上留下了五十三个弹孔。

72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人比我强。

旁边的兵问,强在哪儿。

他说,我只能骗山,他能骗人。

73

二月十七号,五十军撤到汉江北岸。

全军打完五十个昼夜,毙伤敌一万一千人,毁坦克装甲车七十多辆,击落击伤敌机十五架。

自己伤亡六千二百五十六人。

七个整连、三十一个排、一百三十八个班,全部伤亡。

一四九师四四七团守白云山十一昼夜,出国时三千八百人,下去时不足四百。

一四八师四四四团守修理山十昼夜,美军战史里管那座山叫"血岭"。

修理山有个兵,跟曾广陵一个出身。

74

他叫王英。

四四四团二连,原是机枪手,原机枪手牺牲以后他顶上去。弹药手配上一个死一个,最后阵地上只剩他一个。

机枪弹打光了。

他抱着炸药包,冲进敌人堆里。

战后追记特等功。他那个班被授予"王英英雄班"。

75

曾广陵听说这件事,是在北岸的阵地上。

那天雪下得大,风把雪吹得斜着走。

他坐在炮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如果是我,我抱不抱。

他想,我抱。

想完,他忽然觉得不对。

他不是在想"我抱不抱"。

他是在想"我抱的时候,炮谁来打"。

76

三月七日,北岸阵地。

命令:全连转移,掩护百姓过江。

77

那天早上他去了趟村口。

村里剩了三十几个老百姓,老人、小孩、妇女,还有一个瘸腿的男人。

他数了一遍。

他回去跟连长说,这些人在阵地上危险,得先送走。

连长说,送。

他说,我带。

连长说,你是炮连长。

他说,我知道我是炮连长。我带他们过滩,十分钟。

连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十分钟。

78

他带着三十几个百姓往滩上走。

走到一半,敌人的炮来了。

第一发落在后面,第二发落在前面,第三发落在中间。

他把人往左边赶,左边是冰。

他把人往右边赶,右边是水。

他摘下钢盔,举起来。

钢盔在雪地里是个很显眼的东西。它反光。

第四发炮弹追着钢盔落下去了。

79

没有打中。

他带人跑过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跪在雪里。

他爬起来,接着跑。

那一批人过了滩。

他数了数,三十四个,一个没少。

80

回到炮位,他坐下来,把钢盔放在膝盖上。

盔顶那道线,被一节新的硝烟盖住了一小段。

他用手抹了一下。

没抹掉。

81

下午两点,敌人又压了上来。

这次他们不冲阵地,他们绕。绕到侧面,绕到北面,把整个连围在中间。

连长说,撤。

他说,撤不了。

连长说,你说什么。

他说,撤,得有人看着后面的路。

连长说,你带人走。

他说,我带不了。我算得快,我留下算。

82

连长看着他。

连长说,曾广陵,你今年多大。

他说,三十二。

连长说,三十二,还行。

他说,还行。

连长说,那你去。

他说,好。

83

他带着两个人,留在炮位上。

他先给炮算了一个数。

不是打人。是打路。

他们撤退的时候,要从那条路上过。

那条路上有一道坎,坎前有一片开阔地。人跑过去,敌人一炮就能打死一片。他要做的,是让敌人的炮不敢往那片开阔地打。

办法只有一个:打掉他们设在旁边的观察所。

84

那是个半地下的掩体。上面盖着雪,雪上有两根天线。

他算了一遍。

太远。差两百米。

他换了个炮位。抬炮,搬弹。

第二遍。还是差。

他又换了个炮位。这一次他带着炮,往前挪了三十米。

三十米在一片没遮没挡的雪地上。

85

第一发,落在掩体后头二十米。

第二发,落在掩体前头十米。

第三发,落在掩体上。

天线倒了。

86

他把炮交给那两个兵,说,抬走。

兵说,连长,你呢。

他说,我留下,再打三发,压住他们一会儿。

兵说,连长——

他说,抬走。

87

两个兵抬着炮往后跑。

跑到二百米的时候,他们回头看。

他还趴在那儿。

钢盔在他头上。

88

第一发,敌人的炮弹,落在炮位左边五米。

他没有回头。

第二发,落在右边三米。

他抬头,把盔顶那道线对向公路。

第三发。

89

那一下,没有人看见。

炮位上有个坑,坑不大,坑边有只钢盔。

钢盔没有被炸坏。它只是翻过来落在雪里,里头积了一层雪。

盔顶上那道线还在。

---

七、后记(史实)

一九五一年三月十五日,五十军奉命回国休整补充。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日,部队到距新义州八十公里准备入境。由于长时间爬山穿林,棉衣棉裤全部"开花"了,战士们风趣地说,我们都成济公活佛了。

有人提议换装。周恩来总理知道了,不让换。

他说:"我们的战士是穿着那样的征衣战袍战胜敌人的,让祖国人民看一看,更有意义。"

一九五一年七月,五十军第二次入朝。

一九五五年,五十军回国。

军长曾泽生后来讲过一句话,讲了一辈子:

"我们五十军,终于能在兄弟部队面前抬起头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