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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02:10:15

我爹妈走得早,留下一个有些痴傻的幺妹沈听澜。

为了护她在村里不被欺负,我招了知青周明越做上门妹夫,又资助了村长的儿子李强读书。

可就在恢复高考那年,幺妹突然在后山坠崖,摔得粉身碎骨。

周明越和李强却满身是泥,护着新来的女知青赵晓雅回了村。

后来我查清,是赵晓雅为了抢走幺妹挖到的百年野山参去走后门,这两人为了帮她,亲手把幺妹推下了断崖。

甚至在幺妹的坟前,他们拿着伪造的推荐信,逼我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赵晓雅。

我提刀跟他们拼命,却被活活打死。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幺妹上后山的前一天。

第1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锅里煮着一锅红薯稀饭。

土墙上挂着的日历翻在1977年10月20日,纸边被烟熏得发黄。

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很久,手指头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上辈子的这一天,幺妹蹲在门槛上剥豆子,跟我说她在后山的老鹰嘴底下看见了一棵开红果子的草。

我那时候只当她又在说胡话,随口应了一声,就去公社交公粮了。

隔天她背着小竹篓上了山,再也没有回来。

幺妹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辫子上还沾着草屑:“姐,你咋哭了?”

她今年19岁,个子比我高半头,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村里人都说沈家老二是个傻子,3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说话慢,算数也算不清。

可我知道她不傻,她认得后山每一棵草药,哪片坡上长柴胡,哪道沟里有天麻,她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我扑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草味,热乎乎的,是活人的味道。

我抹了一把脸,把她按在小板凳上坐好:“姐没哭,是烟熏的。”

上辈子我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坟是新垒的黄土,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周明越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说只要我在让贤书上按个手印,往后他还认我这个姐。

李强在旁边帮腔,说赵晓雅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上了大学能给全村争光,我一个种地的女人去考什么试。

我那时候才知道,幺妹挖到的那棵野山参被赵晓雅拿去县里送了人,换来一封假推荐信和一个政审合格的章。

我从灶房里摸出菜刀冲上去,被他们两个按在泥地里,拳头和脚落了满身。

最后一眼,我看见赵晓雅蹲在旁边,用手帕捂着鼻子,像是嫌我身上的血腥味难闻。

幺妹小声嘟囔,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去,揉了揉手腕:“姐,你掐疼我了。”

我松开手,看见她手腕上被我攥出了一圈红印子,心里一阵发酸。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听澜,你跟姐说,你是不是在老鹰嘴底下看见了一棵开红果子的草?”

幺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手说:“姐咋知道的,那草有这么高,果子红得跟灯笼一样,我想明天去挖。”

我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不许去,那草姐去挖,你在家帮姐看鸡。”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情愿,可还是点了头,她向来最听我的话。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明越扛着锄头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是3年前从省城下来的知青,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村里的姑娘见了他都脸红。

当初我看他老实,又说愿意照顾幺妹一辈子,才让他做了上门女婿,把家里最好的那间东屋腾给了他们小两口。

他放下锄头,笑着跟我打招呼:“大姐,今天收工早,我去村口帮赵同志搬了行李。”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上辈子我也听过这句话,那时候我还夸他热心肠,说新来的知青人生地不熟,是该帮衬着。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搬完了?”

周明越蹲在井边洗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络:“搬完了,赵同志是从上海来的,带了一箱子书,说要复习考大学。”

幺妹凑过去,扯着他的袖子说:“明越,我在后山找到一棵宝贝草,等我挖回来给你看。”

我看见周明越的手停了一下,镜片后头的眼睛闪过一道光,很快又藏了下去。

他扭过头问,声音放得很轻:“什么宝贝草?”

幺妹比画着,一点心眼都没有:“开红果子的,在老鹰嘴底下。”

我放下碗,把幺妹拉回身边,冲周明越笑了笑说:“傻丫头说胡话呢,那地方哪有什么宝贝,前年王老三去挖过,就是几棵野葡萄。”

周明越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洗手,可我分明看见他耳朵尖动了动。

吃过晚饭,我借口去邻居家借簸箕,出门绕到了村东头的知青点。

那是一排土坯房,靠里的那间亮着煤油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我贴着墙根蹲下来,听见里头传出赵晓雅娇滴滴的声音。

“李强哥,你说的那个推荐的事,到底能不能成?”

李强压着嗓子回她:“我爹是村长,章在他抽屉里锁着,可公社那头还得送点东西才能过政审。”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原来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搭上了。

第2章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合眼,坐在炕沿上听幺妹打着小呼噜。

上辈子我只会埋头种地,以为对人好就能换来人心,到死才明白,喂不熟的狼崽子就该早点打断腿。

鸡叫头遍,我起身揣了两个玉米饼子,背上竹篓和小镢头,独自往后山去了。

老鹰嘴是后山最陡的一处石崖,崖顶突出一块,像鹰的尖嘴,底下是一道深沟,常年不见太阳。

我顺着崖根往下摸,在一丛灌木后头找到了那棵草,五片掌状的叶子托着一簇鲜红的浆果。

是野山参,看芦头上的节子,少说也有上百年。

我跪在地上,用红绳拴住参茎,拿竹签一点一点剥开周围的土,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整整挖了两个多钟头,一棵带着满身须子的老参才完完整整地躺在了我手心里。

我把参用青苔裹好,放进竹篓最底下,上头盖了一层猪草。

下山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了大队部,敲开了大队会计孙伯家的门。

孙伯是村里唯一一个跟我爹拜过把子的人,为人正派,跟村长李德贵向来不对付。

我把竹篓放在他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扒开猪草给他看:“孙伯,我挖到一样东西,想请您做个见证。”

孙伯戴上老花镜,凑近瞧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说:“丫头,这可是好东西,县药材公司收的话,少说能给500块。”

我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妹子听澜先找到的,我不想卖,想先交给公社保管,等她往后看病用。”

孙伯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说:“行,我写个条子,你跟我去趟公社。”

公社离村子有8里地,我们赶到的时候,革委会的刘主任正在院子里看报纸。

孙伯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刘主任让文书拿来一个木匣子,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把参称了重,登了记。

登记簿上写得明明白白:野山参1株,重2两3钱,所有人沈听澜,暂存公社,凭本人和长姐沈听雪共同签字领取。

我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又替幺妹按了一个,看着那只木匣子锁进了公社的铁柜,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回村的路上,孙伯一直没说话,快到村口才憋出一句:“丫头,你是不是防着谁?”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孙伯,往后要是有人打听这棵参,您就说已经交了公社,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幺妹蹲在鸡窝前头,正一只一只地数鸡。

她仰起脸冲我笑,鼻尖上沾了一点鸡毛:“姐,鸡一个不少。”

我摸了摸她的头,从篓子里掏出一把野酸枣塞给她,她高兴得直蹦。

周明越从东屋出来,看见我的竹篓,眼神在上头停了停,问:“大姐上山了?”

我把篓子倒扣在院墙边,猪草撒了一地,底下空空的:“去打了点猪草,顺便摘了些酸枣。”

周明越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出了院门,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是去报信的。

当天傍晚,李强提着半斤红糖上了门,说是他爹让送来的,感谢我这两年供他念书。

李强今年22岁,在县城读高中,学费和口粮都是我一斤粮票一块钱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上辈子我把他当亲弟弟疼,他考上中专那天,我还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给他庆贺。

李强坐在板凳上,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姐,听说听澜在后山找着好东西了?”

我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故意问:“你听谁说的?”

他愣了一下,含糊道:“村里人都在传,说老鹰嘴底下长了棵人参。”

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地说:“是长了一棵,我今天挖回来,已经交到公社了。”

李强端碗的手一抖,水洒了半碗在裤子上,他赶紧低头去擦,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焦急:“交公社干啥,自己留着多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听澜脑子不好,往后看病要花钱,交公社保管,谁也偷不走。”

李强没坐多久就走了,红糖也忘了拿。

我把那包红糖收进碗柜,留着给幺妹冲水喝,他家的东西我一口也不会碰。

天黑以后,我听见东屋里有动静,周明越压低了声音跟幺妹说话。

“听澜,那棵草是你先找着的,你姐凭什么拿去交公?”

幺妹迷迷糊糊地说:“姐说交了好,交了就丢不了。”

周明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狠劲:“傻丫头,你明天跟我去公社,就说那参是你的,你要拿回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

第3章

隔天一早,我没让周明越把幺妹带走。

我端着一碗鸡蛋羹进了东屋,当着周明越的面喂幺妹吃,说她昨晚咳嗽了,今天得在家捂汗。

周明越站在炕边,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阴的。

他推了推眼镜,说得冠冕堂皇:“大姐,我带听澜去公社卫生院瞧瞧,顺便把参的事说清楚。”

我把碗放下,抬头看他:“参是听澜的,登记簿上写着她的名字,要领得她跟我一起去,你一个人去说不清。”

周明越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没接话,最后甩了一下袖子出去了。

晌午的时候,赵晓雅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人。

她站在院门口,笑得温温柔柔:“沈大姐,我是新来的知青赵晓雅,周同志说你们家听澜会认草药,我想跟她学学。”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被这张笑脸骗得团团转,还留她吃了一顿饭。

我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听澜病了,今天学不了。”

赵晓雅的目光落在镰刀上,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那我改天再来,沈大姐,听说今年恢复高考了,你报名了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着她说:“报了,大队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赵晓雅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扭身走了。

上辈子我也报了名,我念过初中,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是孙伯帮我把名字报上去的。

那年全公社的报名名额有限,每个大队只能推荐几个人去县里考试,我们大队报了我和赵晓雅两个。

后来赵晓雅拿着那封假推荐信,把我从名单里挤了出去,自己去考了试,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我放下镰刀,去了一趟孙伯家。

我坐在他家门槛上问:“孙伯,咱大队报考的名单,公社那边定了没有?”

孙伯抽了一口旱烟,叹气道:“名单是定了,可李德贵这两天往公社跑得勤,我瞅着不对劲。”

我问:“他想换人?”

孙伯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一声说:“他说赵晓雅是城里来的,底子好,要给她写个特别推荐,说她在村里表现突出,劳动积极,她才来几天,地里的苗都认不全,积极个什么。”

我把上辈子记得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跟孙伯说:“孙伯,推荐信得盖大队的公章,章在谁手里?”

孙伯看了我一眼说:“在李德贵抽屉里锁着,钥匙他贴身带,你想干啥?”

我问:“我不干啥,我就想知道,往后大队的章要是被人偷着盖了,有没有个登记?”

孙伯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皮本子,说:“公章用一次,我这里记一笔,这是公社的规矩,李德贵嫌麻烦,可也不敢不记。”

我翻开本子,最后一笔是9月15日,盖的是秋粮入库的证明。

我把本子还给他,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孙伯,往后这本子您收好,谁来借都别给。”

从孙伯家出来,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撞见了李强和周明越。

两个人蹲在树根底下,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看见我过来,立马分开了。

李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姐,你去哪了?”

我晃了晃手里空空的两只手,故意笑了笑说:“去孙会计家借了把锯子,没借着,他家锯子坏了。”

李强和周明越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回到家,我把幺妹叫到跟前,拿出一根红头绳给她扎辫子。

我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轻声说:“听澜,姐跟你说件事,你得记牢了。”

幺妹乖乖坐着,说:“姐你说,我记得住。”

我把辫梢系好,转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往后不管谁叫你上后山,哪怕是明越,你都不许去,要去就得跟姐一起。”

她眨巴着眼睛问:“明越也不行?”

我捏着她的手,又问了一遍:“明越也不行,谁叫你你就来找姐,记住了吗?”

她认真地点头,伸出小拇指要跟我拉钩。

第4章

拉钩后没过两天,村里就起了风言风语。

说沈家老大心黑,把傻妹子挖的人参私吞了,偷偷拿去县里换了钱。

我去井边挑水,几个婶子见了我就交头接耳,眼神躲躲闪闪的。

隔壁的王婶憋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我:“听雪,那参真卖了?”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声音放得很大,让井边的人都听得见:“没卖,交在公社铁柜里,登记簿上写的是听澜的名字,谁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王婶讪讪地笑了,说:“我就说嘛,你这丫头不是那种人,都是知青点那个赵同志嘴碎。”

我挑着水往回走,心里有了数,这话是从赵晓雅那里传出来的。

当天下午,公社的文书骑着自行车来了村里,说有人拿着一张条子去公社领参。

条子上写着沈听澜自愿把野山参转给周明越保管,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文书把条子递给我看:“刘主任让我来问问,这条子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就笑了,那手印是右手大拇指的,可幺妹从小右手拇指就缺了半截,是小时候被铡刀切掉的。

我把幺妹叫出来,让她当着文书的面伸出右手。

文书看了看她残缺的拇指,又看了看条子上那个完整的手印,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问:“这条子是谁送去的?”

文书把条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说:“是你们村的李强,说是替周明越跑腿,刘主任交代了,这东西他先扣着。”

文书走后,周明越很晚才回家,一进门就冲着幺妹发火。

他把一只搪瓷缸子摔在桌子上,缸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你姐是不是又跟你说我坏话了?”

幺妹吓得缩在炕角,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从灶房里冲出来,把幺妹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说:“周明越,那张条子是你让李强送去的吧,手印是谁按的?”

周明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听澜自己按的,她记性不好,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右手拇指缺半截,你让她怎么按出一个整的来?”

周明越终于说不出话了,转身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来。

那天晚上,幺妹趴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她抽抽搭搭地问:“姐,明越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拍着她的背,把她搂得紧紧的,说:“他不要你,姐要你,姐这辈子都要你。”

幺妹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睁着眼睛看房梁,把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地想清楚。

他们拿不到参,就没东西去公社走后门,赵晓雅的政审就过不了,推荐信也就没了用处。

可上辈子他们为了那棵参,连人都敢推下崖,这辈子没了参,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别的地方去。

我得让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还得让全公社的人都看见。

隔天一早,我去找了民兵连长王铁柱。

他比我大5岁,退伍回来当了民兵连长,人高马大,脾气火爆,最见不得欺负老实人的事。

我把那张假条子的事跟他说了,又把赵晓雅造谣、李强跑腿的事一并讲了。

王铁柱听完,一拳砸在门框上说:“这帮城里来的,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你说怎么办,我帮你。”

我压低声音说:“现在还不用你出手,你帮我盯着知青点,看他们晚上都去哪儿。”

王铁柱点头答应,说他手底下有几个民兵晚上轮流巡夜,正好派过去。

从王铁柱家出来,我又去了一趟县城。

我找到县药材公司的收购站,请站里的老师傅给我写了一张证明,写明我们公社登记的那棵野山参品相上等,估价520元。

老师傅问我要这证明干啥,我说怕有人眼红,往后起了纠纷,好有个凭据。

他笑着说:“你这丫头想得周全,这么大的参,确实招人惦记。”

我把证明叠好,缝进了棉袄的夹层里。

回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在村口碰到了李德贵。

他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像是专门在等我。

他眯着眼睛问,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听雪啊,听说你去县城了?”

我拍了拍胳膊底下夹着的布包:“去给听澜扯了几尺布,眼看要入冬了。”

李德贵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你一个姑娘家,又要种地又要照顾傻妹子,还考什么大学,不如把名额让给赵同志,人家城里姑娘,考上了也是给咱村长脸。”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发亮的脸,想起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劝我的,劝不动,他儿子就动了手。

我说完,抬脚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李叔,名额是公社定的,我让不让,您说了不算。”

身后传来李德贵重重的一声冷哼。

第5章

王铁柱的消息来得很快。

三天后的晚上,他翻墙进了我家后院,敲了敲我的窗户。

他压着嗓子,喘着粗气说:“听雪,李强今晚从他爹那里偷了钥匙,跟赵晓雅一起进了大队部。”

我披上衣服就出了门,跟着王铁柱一路摸到大队部后墙。

大队部的窗户糊着报纸,里头点着一盏马灯,透过报纸的破洞,能看见两个人影弯着腰在桌前忙活。

李强的声音带着颤:“快点盖,我爹要是醒了就完了。”

赵晓雅的声音倒是很稳:“急什么,推荐信要盖两处,一处是大队的,一处是贫协的,少一个都不行。”

我听见公章落在纸上闷闷的两声响。

王铁柱攥紧了拳头就要往里冲,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现在抓,他们咬死了说是写别的东西,咱们说不清,得让他们把信交出去,交到公社,那才是铁证。”

王铁柱咬着牙忍了下来,跟我一起蹲在墙根,等那两个人吹灭马灯,锁上门,一前一后地溜走了。

隔天一早,我拉着孙伯去了大队部,说要借公章盖个证明。

孙伯翻开那个蓝皮本子,登记了一笔,又从李德贵手里借来钥匙,打开抽屉取出公章。

公章的印泥是新蘸的,红得发亮,而本子上最后一笔,还是9月15日。

孙伯看着印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抬头看着我问:“丫头,这章最近有人动过?”

我说:“孙伯,您记下今天这印泥的样子,往后用得着。”

孙伯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头空盖了一个章,又写上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折好揣进了怀里。

这时候,李德贵从外头进来了,看见我们俩在,脸色一变,问:“你们干啥呢?”

孙伯不慌不忙地说,把本子摊在他面前:“听雪要开个证明,我按规矩登了记。”

李德贵扫了一眼本子,没看出什么,嘟囔了两句就走了。

我出了大队部,心里清楚,赵晓雅手里已经有了一封假推荐信,接下来就看她什么时候交上去。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天中午,周明越突然回了家。

他手里拎着一包桃酥,进门就冲幺妹笑,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桃酥塞到幺妹手里,蹲下来看着她:“听澜,前两天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幺妹看看桃酥,又看看我,没敢接。

周明越也看了我一眼,说:“大姐,我想通了,那参是听澜的,就该是听澜的,我往后好好跟她过日子。”

我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我知道他不是想通了,是换了个法子。

傍晚,幺妹偷偷溜进灶房,扯着我的袖子,把嘴凑到我耳边。

她小声说,眼睛里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姐,明越说后天带我去后山,说老鹰嘴底下还有一棵更大的宝贝草,挖出来就能给我买花布。”

我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上辈子幺妹坠崖的日子,是10月21日。

这辈子我把参挖走了,日子错开了,可他们还是要把她往那道崖上引。

我捡起锅铲,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听澜,你跟他说好,你会去。”

幺妹睁大了眼睛,问:“姐,你不是说不让我去吗?”

我替她把额前的碎头发别到耳后,笑着说:“这回姐陪你去,姐跟在你后头,谁也看不见,你就当是跟姐玩捉迷藏。”

幺妹一听是捉迷藏,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第6章

我嘴上答应了幺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绝不让她靠近那道崖半步。

当天夜里,我等幺妹睡熟了,悄悄去了公社。

刘主任家住在公社大院后头,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就着煤油灯看文件。

我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有登记簿的抄件、收购站的估价证明,还有孙伯空盖了章的那张白纸。

我说:“刘主任,大队的公章被人偷用了,赵晓雅手里有一封假推荐信,这两天就会交到您这里来。”

刘主任拿起那张白纸看了看,脸色沉下来,问:“你有证据?”

我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说:“民兵连长王铁柱亲眼看见李强和赵晓雅半夜进了大队部,孙会计的登记本上,最后一笔是9月15日,只要那封推荐信上的日期在9月15日以后,就是偷盖的。”

刘主任沉默了半晌,把那张白纸压在了玻璃板底下。

我咬了咬牙,把周明越要带幺妹上后山的事说了出来说:“还有一件事,刘主任,我妹子有病,那道崖上去就下不来,我怀疑他们要害她。”

刘主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盯着我问:“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凭据?”

我站起来,直直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凭据,所以我想请您亲眼去看,后天一早,您带几个人在老鹰嘴埋伏,我替我妹子上山,他们要是没那个心,我给您赔罪,他们要是真动了手,您就是人证。”

刘主任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头。

他说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跟公安特派员老郑说一声,让他也来。”

从公社回来,我去找了王铁柱,跟他商量好了后天的安排。

王铁柱一听要拿我自己当饵,急得直跺脚说:“不行,那崖底下几十丈深,你掉下去咋办?”

我说:“所以得你帮我,你提前在崖顶那棵老松树上拴一根麻绳,我系在腰上,藏在棉袄里头,他们推我下去,绳子能把我吊住。”

王铁柱瞪着我看了半天,骂了一句犟丫头,还是答应了。

隔天,我照常下地干活,跟没事人一样。

周明越对幺妹格外殷勤,挑水劈柴样样抢着干,晚上还给她讲故事。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后背发凉,上辈子他大概也是这么哄着幺妹,一直哄到了崖边上。

傍晚收工,我在地头撞见了赵晓雅。

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靠在田埂边的柳树上,见了我也不躲,反倒迎了上来。

她笑着问,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沈大姐,听说你也要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我扛着锄头,淡淡地说:“还行,初中的书都翻了两遍。”

赵晓雅轻轻笑了一声说:“考试这种事,光看书没用,得有门路,沈大姐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说:“赵同志,我没有门路,也不想走门路,我只认卷子上的分数。”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抱着书转身就走,辫梢甩得老高。

夜里,我把幺妹那件蓝底白花的夹袄找了出来,又翻出她常戴的那块红头巾。

幺妹趴在炕沿上看我比画,好奇地问:“姐,你穿我的衣裳干啥?”

我把夹袄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明天姐替你去捉迷藏,你去孙伯家,帮孙婶剥一天玉米,好不好?”

幺妹想了想,问:“那明越找不到我咋办?”

我把红头巾系在头上,冲她眨了眨眼:“他找得到,姐就是你。”

幺妹咯咯地笑起来,拍着手说姐真好看。

我看着她的笑脸,眼眶一阵发热,这一回,我说什么也要护住她。

第7章

天还没亮,我就把幺妹送到了孙伯家。

孙婶早就得了信,拉着幺妹进了里屋,说今天给她蒸白面馍馍。

我回到家,换上幺妹的夹袄,系好红头巾,又把王铁柱给的麻绳在腰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外头再套上一件旧棉袄。

镜子里的人影跟幺妹有七八分像,个子矮了些,可隔着清早的雾气,谁也看不出来。

周明越来敲东屋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门外轻声喊:“听澜,走了,去挖宝贝草。”

我低着头走出去,学着幺妹平时的样子,揣着手跟在他后头,一句话也不说。

周明越走得很快,一路上都没回头,只在出村的时候往四下里看了看。

山路上起了雾,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露水打湿了裤腿,凉得刺骨。

走到半山腰,李强从一块大石头后头钻了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问周明越:“傻子没起疑?”

周明越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跟昨天哄幺妹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她懂什么,给块桃酥就跟着走了。”

我低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李强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晓雅说了,事成之后,她去公社替你作证,就说傻子自己失足掉下去的,参在公社取不出来,那就让傻子的名字从登记簿上没了,到时候沈家只剩一个,她就是唯一的亲属,领参还得签字,咱们再想办法。”

周明越冷笑一声说:“沈听雪也别想好过,推荐信已经交上去了,等傻子一死,她哭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考试。”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算计好的,先害死幺妹,再趁我崩溃,夺我的名额。

老鹰嘴到了。

崖顶那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往下看,雾气在深沟里翻滚,看不见底。

我看见那棵老松树就在崖边,树根底下压着一圈麻绳,绳头顺着石缝藏进了草丛,一直连到我腰上。

周明越站到我身后,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哄小孩的温柔:“听澜,宝贝草就在底下,你往前探探头,看见没有?”

我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崖边上,脚底下的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李强也站到了我身后,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再往前点,看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绳子。

一双手猛地推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耳边呼呼地灌着风,红头巾被吹飞了,打着旋儿往崖下飘。

腰上的麻绳一下子绷紧,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撞在崖壁上,膝盖磕得生疼。

崖顶上传来周明越变了调的叫声:“不是她,是沈听雪!”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王铁柱的大嗓门在雾里炸开:“都别动,民兵!”

我仰起头,看见崖顶上冒出好几个人影,刘主任、公安特派员老郑,还有王铁柱带来的四个民兵,把周明越和李强死死按在了地上。

王铁柱趴在崖边,拽着麻绳,一把一把地把我往上拉。

我爬上崖顶的时候,两条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青苔上。

周明越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眼镜摔掉了一边腿,歪歪地挂在脸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第8章

老郑蹲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周明越:“你刚才推的人,你以为是谁?”

周明越把头埋在泥里,一个字也不肯说。

李强却先扛不住了,哭着喊:“不关我的事,是周明越推的,是赵晓雅让我们干的,她说傻子死了,参就能拿出来!”

周明越扭过头冲他吼,被民兵一膝盖顶在背上,疼得直哼哼:“你闭嘴!”

刘主任脸色铁青,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我,半天才说:“丫头,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扶着老松树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刘主任,我要是不赌,明天掉下去的就是我妹子。”

老郑让民兵把两个人捆结实了押下山,又派人去知青点找赵晓雅。

可民兵扑了个空,赵晓雅一早就去了公社,说是去交报考材料。

我们赶到公社的时候,赵晓雅正坐在招生办公室里,跟县里下来的一个干事说话。

那干事姓钱,40来岁,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手边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晓雅看见我被王铁柱扶着进门,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飘说:“沈大姐,你怎么来了,听澜呢?”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听澜好好的,在孙伯家吃白面馍馍,倒是周明越和李强,刚在老鹰嘴被民兵捆了。”

赵晓雅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角。

刘主任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头的推荐信看了一眼。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夸赵晓雅下乡以来劳动积极,思想进步,底下盖着大队和贫协两个红章,落款日期是10月22日。

刘主任招了招手:“孙会计,你过来看看。”

孙伯是跟着我们一道来的,他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上说:“大队公章最后一次登记用章,是9月15日,前天听雪开证明那次,我也登了,10月22日这一笔,本子上没有。”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空盖了章的白纸,跟推荐信上的章并排摆在一起,两个章的印泥颜色一模一样,都是新蘸的。

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这章是半夜偷盖的,我亲眼看见的,李强偷了他爹的钥匙,这个女知青在里头盖的章。”

钱干事的脸色变了几变,干笑着说:“这个,可能是误会,推荐材料我还没收。”

刘主任把推荐信装回信封,转头看着他说:“没收就好,钱干事,你这两天在公社住着,赵晓雅找过你几回?”

钱干事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老郑走到赵晓雅面前,问她:“你让周明越和李强把沈听澜推下崖,是不是为了那棵人参?”

赵晓雅尖叫起来:“我没有,是他们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老郑冷冷地说:“李强在山上都招了,你说傻子死了,参就能拿出来,你要那棵参干什么,送给谁?”

赵晓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钱干事身上飘了一下。

就这一眼,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钱干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第9章

那天下午,公社大院里挤满了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周边几个大队,都说沈家坳出了大事,知青和村长儿子合伙要害傻姑娘。

老郑在公社的小会议室里连夜审了周明越、李强和赵晓雅。

我坐在门外的长条凳上,孙婶领着幺妹赶来了,幺妹一看见我膝盖上的血,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蹲在我腿边,用袖子给我擦血,越擦越哭:“姐,你捉迷藏咋还受伤了?”

我摸着她的头说:“姐没事,姐抓住了两只大灰狼。”

幺妹抽抽搭搭地问:“是明越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看着傻,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的眼泪把我的衣领都打湿了:“是他,往后他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审到后半夜,老郑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按了手印的口供。

他在我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说:“全招了,赵晓雅家里托人认识了县里的钱干事,那人放话,要么拿500块,要么拿一样值钱的东西,能保她政审过关。”

我问:“她拿不出钱,就盯上了听澜的参?”

老郑点了点头说:“她先勾搭上了周明越,又答应李强,等她上了大学,就帮他在省城找工作,两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都听她的。”

我听着,只觉得一阵恶心。

周明越是幺妹的丈夫,李强是我一口粮一口粮供出来的,为了一个许诺,就能把一个傻姑娘推下山崖。

我问:“郑同志,伪造推荐信的事,算不算数?”

老郑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说:“算,偷盖公章、伪造证明,再加上故意杀人未遂,够他们喝一壶的,钱干事也跑不了,县里已经来电话了,明天一早就来人把他带走。”

隔天,李德贵跑到公社来了。

他一进门就给刘主任跪下了,抹着眼泪说他儿子年轻不懂事,是被城里的狐狸精迷了心窍。

刘主任冷着脸问他:“老李,你儿子偷你的钥匙,你真不知道?”

李德贵的哭声戛然而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后来老郑从李强的口供里查出来,那封推荐信上的贫协章,是李德贵亲手从柜子里拿出来给儿子的。

公社当天就撤了李德贵的村长职务,让孙伯暂时代理大队的事。

第10章

半个月以后,县里在公社的打谷场上开了公审大会。

打谷场上搭了一个土台子,台下坐满了四里八乡的社员,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周明越、李强和赵晓雅被五花大绑押上台,胸前挂着写了罪名的木牌子。

周明越的眼镜早就碎了,眯着一双眼睛,在台上缩成了一团。

李强的脸上全是泪痕,台下有人认出他来,冲着他啐唾沫,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赵晓雅低着头,两条麻花辫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再也不是刚进村时那个白净体面的城里姑娘。

公社刘主任在台上念了他们的罪状,从伪造手印骗领人参,到偷盖公章伪造推荐信,再到老鹰嘴推人下崖,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念到推人下崖那一段,台下的社员们炸开了锅。

有个老婶子拍着大腿喊:“那可是他自家媳妇啊,良心让狗吃了!”

刘主任抬手压了压,接着念:“经查,钱某某利用县招生办职务之便,收受财物,许诺为考生疏通政审,已由县里另案处理。”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喊着要严办。

我站在台下,牵着幺妹的手。

幺妹仰着头看台上的周明越,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跟我说:“姐,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说:“是我们不认识他了。”

公审大会开完,县里的判决书也下来了。

周明越和李强犯故意杀人未遂罪、伪造公文罪,各判了15年,送往深山里的劳改农场,一个在采石场,一个在伐木队。

赵晓雅是主谋,判了12年,送去女子劳改队,她的知青档案也被注销,这辈子再也回不了上海。

钱干事被开除公职,判了8年。

李德贵因为包庇儿子、私自动用公章,被开除党籍,罚他在大队里扫了一年的牛棚。

第11章

押走周明越的那天,是个阴天,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公社的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坐着两个公安,周明越和李强戴着手铐,被押上了车。

全村的人都出来看,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车开动之前,周明越忽然扒着车斗的挡板,冲着人群喊:“听澜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幺妹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一动也不动。

我走到卡车边上,仰头看着他问:“你还有什么脸跟她说话?”

周明越的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像破锣,说:“大姐,我知道错了,你让听澜给我写封信,就说她不怪我,到了农场我好好改造。”

我看着他,想起上辈子他站在幺妹坟前,手里攥着让贤书,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我说:“周明越,听澜不识字,写不了信,她跟你的婚事,公社已经给判离了,往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沈家没有关系。”

卡车轰隆隆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

幺妹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卡车越来越远,忽然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我问她:“听澜,你挥手干啥?”

她认认真真地说,说完转过头来冲我笑:“姐说他是大灰狼,要被送去山里了,我跟他说再见。”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天晚上,孙伯来了我家,手里拿着一张公社开的介绍信。

他把介绍信递给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说:“丫头,你的报考材料,刘主任亲自给你送县里去了,下个月10号考试,在县一中,这是公社铁柜里那棵参,刘主任说,物归原主。”

我打开木匣子,那棵老参静静地躺在青苔里,须子一根都没少。

我把匣子合上,说:“孙伯,这参我想卖给县药材公司,卖的钱一半交给大队,修一修老鹰嘴那段山路,在崖边上拉一道铁链子,往后谁家孩子上山都不怕。”

孙伯愣住了,半天才说:“另一半呢?”

我说:“另一半给听澜存着,她往后看病,过日子,都用得着。”

孙伯红了眼眶,拍着我的肩膀,连说了几声好。

隔天我带着幺妹去了县城,药材公司的老师傅还记得我,验过参以后,给了520块钱。

我在县城的储蓄所给幺妹开了一个存折,存进去260块,户名写的是沈听澜。

幺妹捧着那个小小的存折,翻来覆去地看,问我:“姐,这上头是我的名字吗?”

我指着存折上的三个字,一个一个地教她念:“是你的名字,往后谁也拿不走。”

她学得很慢,念了好几遍才念对,一念对就咧着嘴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第12章

12月10日,我在县一中的考场里坐了两天。

幺妹每天跟着孙婶在考场外头等我,手里揣着两个烤红薯,一直揣到我出来,红薯还是热的。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校门,看见她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冻得鼻子通红。

她站起来,把红薯塞进我手里:“姐,考完了?”

我剥开红薯皮,掰了一半给她说:“考完了,你说姐能考上吗?”

她嘴里塞满了红薯,含含糊糊地说,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能,姐最厉害,姐比赵晓雅厉害一百倍。”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转过年来,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大队部。

孙伯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路小跑着送到我家,进门的时候连帽子都跑掉了。

我被省城的农学院录取了,学的是药用植物专业。

全村的人都跑来道喜,王婶拉着我的手,说她早就看出来沈家老大有出息。

王铁柱扛来半扇猪肉,说要在打谷场上摆几桌,给沈家坳出的头一个大学生庆贺。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膛前烧火,幺妹趴在我背上,看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你去省城了,我咋办?”

我说:“姐带你一起去,学校旁边有一片药圃,姐跟老师说好了,让你去那里帮着认草药,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18块钱工钱。”

幺妹从我背上滑下来,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我也能去省城?”

我替她理了理辫子,把那根红头绳重新系好:“真的,你认的草药比姐多,老师说就缺你这样的人。”

她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撞翻了一只板凳,又自己扶起来。

开春的时候,大队用卖参的钱修好了老鹰嘴的山路,崖边拉起了一道粗铁链子,上头还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此处危险,不准靠近。

我们走的那天,孙伯赶着牛车把我们送到了公社的汽车站。

幺妹背着她的小竹篓,里头装着她自己晒的柴胡和天麻,说要带去给老师看。

汽车开出公社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远远地能看见后山的老鹰嘴,崖边那道铁链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幺妹靠在我肩上,手里攥着她的存折,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把她身上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车窗外的麦苗刚刚返青,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绿得晃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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