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遇守了顾薇霜整整八年。
为了替她还清父亲跳楼留下的上千万债务、凑齐她文化传媒公司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周齐遇放弃了美院的研究生名额,瞒着她去地下诊所做高危靶向药人体临床试药。
又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扛了三年冻牛肉,生生熬烂了一副身子,换来双肾萎缩坏死与严重的心肺纤维化。
八年后,顾薇霜带领薇霜集团敲钟上市,坐拥百亿身价,却嫌弃周遇满身不散的中药与烂苹果臭味,出轨了海归策展新星陆昭。
在全国直播的艺术大展上,她将陆昭捧为“毕生唯一缪斯”,当众将周遇当年的旧画稿贬为“年少尘埃”。
身患尿毒症晚期、血管瘘彻底硬化的周齐遇没有哭闹。
在结婚八周年那个零下八度的暴雪夜,平静地签下了净身出户的协议,摘下戴了八年的戒指,死在城南拆迁废墟的破木板床上。
直到顾微霜在老宅暗格里翻出那沓厚厚的带血试药合同、在冰冷停尸间摸到那具不足六十斤的干枯尸骨时,她才彻底癫狂崩溃,用周遇当年画画的美工刀割开手腕,死在了他的空坟前。
01 深夜归家的背叛痕迹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老式防盗门的锁齿滑过铜片,发出极涩的咔嗒声。
屋里没开大灯。
顾薇霜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没有换拖鞋,直接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羊皮高跟鞋踏在客厅的浅色实木地板上。
鞋底沾着的雪水化开,拖出一串暗色的泥痕。
我坐在单人布艺沙发上。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弹簧顶着尾椎骨,钝钝地酸。
“怎么不开暖气?”
她把手里那只灰色的爱马仕铂金包扔在茶几上,金属锁扣撞在玻璃板上,脆响了一声。
她转过身脱大衣。
驼色双面羊绒的大衣滑落,露出里面一袭墨绿色的真丝挂脖长裙。
长裙的背部开得很低,蝴蝶骨凸起,线条利落。
在她右侧锁骨下方靠近内衣边沿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淤斑。
不是撞的,是吸吮出来的牙印。
同时飘过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乌木与苦橙叶的味道。
那是法国一个小众沙龙品牌上个月刚出的限量男香,售价四千八一瓶。
三天前,顾薇霜资助的那个海归青年策展人陆昭在微博上发过九宫格。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系着黑白条纹丝巾,手指修长干净,身后的梳妆台上就立着这瓶香水。
配文是:“灵感枯竭的夜晚,幸好有微霜姐的私藏。”
“透析室的护士说,吹空调容易皮肤干,造瘘的地方会痒。”我开口。
因为长期的酸中毒,我的嗓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顾薇霜解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结。
“周齐遇,你现在除了跟我汇报你的病,还会说点别的话吗?”
她把皮筋扔在桌上,长发散下来,神情里是毫无遮掩的烦躁。
“医生早就说了,只要按时去医院洗血,你这个病死不了人。
药我每个月让人给你买最好的,进口的碳酸镧一盒七百多,你当饭吃。
家里阿姨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你炖滋补汤,你到底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我看着茶几上那盆早就枯死的海棠花。
阿姨炖的汤,全是大骨头和老母鸡。
高磷、高钾、高嘌呤。
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喝一碗这种浓肉汤,血钾能直接飙到七点零以上,诱发致死性心律失常。
我跟那个阿姨说过三次,阿姨每次都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周先生,这是顾总特意交代的食谱,有营养。您要是不喝,我没法跟顾总交差。”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阿姨是陆昭的远房表姑。
我让她辞退了,她说我怎么那么多事。
“今晚盛世天成的酒会,顺利吗?”我轻声问。
顾薇霜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细支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笼住她精致冷艳的侧脸。
“顺利。”
下周一敲钟,薇霜传媒的市值保守估计在一百八十亿。
“陆昭操盘的那个沉浸式展厅拿下了全场唯一的特等金奖,下周开幕式,市里几个大领导都会去剪彩。”
她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我缩在袖子里的左臂。
“下周一的剪彩仪式和家属晚宴,你不用去了。”
她说得极自然,像是在通知一个部门主管人事调动。
“陆昭会作为我的联合合伙人跟我一起入场。
你现在走路打晃,脸上蜡黄浮肿,身上那股透析液和中药渣子的怪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现场全是扛着长焦镜头的财经记者,别让人抓着话柄,给公司招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棉裤膝盖上磨出毛边的一块补丁。
“好。”我说。
02 协议与承诺
顾薇霜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以往每次聊到这种公开场合,我总会低声问一句“能不能带我去后台看看你”,或者在玄关替她整理好备用的大衣。
她多看了我两眼,冷笑了一声:“算你现在懂点事了,协议已经拟好了,下个月分红下来,我在城南给你全款买套电梯房,再给你雇个全职护工。
周齐遇,做人要知足,这辈子你能住上大平层,用得起进口药,全是我顾薇霜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你的。”
“砰。”
主卧的房门关上了。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复式大平层里回荡。
我坐在沙发上,缓缓卷起左手的毛衣袖口。
小臂内侧,那根为了每周三次血液透析而人工缝合出来的动静脉造瘘,像一条深紫色的蜈蚣一样从皮肉底下突出来,足有食指粗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发黑硬化的旧针眼。
我把食指搭在瘘口上。
原本应该剧烈颤动的“猫鸣样杂音”,此刻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瘘管狭窄,血栓已经长满了大半个管腔。
它快停跳了。
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海城的冬天下着冻雨,砸在主卧的落地玻璃上,啪啪作响。
顾薇霜踩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
桌上搁着一碗刚煮好的白水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得微焦的荷包蛋。
她皱了皱眉:“大清早的弄得满屋子油烟味。”
我把面条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胃不好,宿醉之后别喝冰水。趁热吃两口。”
03 年前的绝境
八年前,顾家老宅被法院贴满白色封条的那天早晨,也是这么冷。
她父亲从三十三楼的跃层天台跳下去,砸在小区的花坛里,脑袋碎成一摊泥,留下了一千两百万的高利贷,借条全是指甲盖红印。
几十个满臂纹身的壮汉堵在出租屋门外,泼红油漆,砸防盗门,半夜顺着窗户往里扔死猫死狗。
顾薇霜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名牌大学艺术系刚毕业,吓得缩在床底下尿了裤子,整夜整夜发抖。
那天早上,也是我用仅剩的四块五毛钱,在楼下买了一小包挂面和一个鸡蛋。
面煮好了,我把唯一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她端着碗,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面汤里,咬着筷子哽咽着。
“周遇,全世界的人都盼着我去死,都盼着我去卖身还债……只有你管我一口热饭。
我要是能熬过这一劫,我顾微霜这条命就是你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美院。
我的导师攥着我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周遇!那是全额奖学金保送佛罗伦萨国立美术学院的名额!全国只有两个!你现在跟我说你要退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给导师跪下了。
我把退学申请书放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走出美院大门的时候,我兜里揣着一张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牛皮纸小广告。
地址在城郊一家挂着“生物制剂研发中心”招牌的无牌黑诊所。
那是一款代号叫“XZ-4”的双特异性靶向重金属化合物的一期临床试验。
主要测试健康人体在单次大剂量静脉注射下的耐受极限与毒副反应。
知情同意书有整整二十四页,全是英文生僻术语。
负责记录的白大褂戴着双层橡胶手套,语气生硬。
“受试者可能出现不可逆的造血干细胞抑制、急性溶血、重金属蓄积性肾小管坏死及间质性心肌炎。
试验期间产生的一切器质性病变,中心概不负责。
补贴金分三期支付,总计八十五万。”
04 毒针买命钱
我在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手印。
针头比缝被子的针还要粗,扎进肘窝的一瞬间,整条手臂像被灌进了滚烫的浓硫酸。
药液顺着静脉往心脏流,每一寸血管都像在被钝刀刮骨。
注药后的第四个小时,我开始大口大口咳血。
吐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是混着胃黏膜碎屑的深褐色腐血。
高烧烧到四十一度,整整四天四夜,我被绑在地下室的钢丝床上,指甲在白粉墙上抠出十道血沟。
那家诊所的负责人吓得以为我要死在床上,连夜把剩下的六十万现金装进编织袋,连人带钱扔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我趴在结冰的杂草堆里,用断裂流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编织袋。
那天晚上,我揣着那笔沾着我自己骨血的买命钱,敲开了顾薇霜的门。
我把钱倒在水泥地上,笑着对她说:“微霜,别怕了,我借到钱了。
咱们先把高利贷的利息平了,剩下的,你拿去把公司股份买下来。”
顾微霜疯了一样抱住我大哭,眼泪浸透了我被冷汗湿透的衬衫。
她摸到了我后腰上因为排毒困难而密密麻麻长出来的黑紫色毒疮,心疼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城中村的跳蚤咬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信了。
后来,为了撑起她那家刚起步的文创公司,我又去了城北的冷链物流园区。
零下二十度的冻库,每天晚上八点进库,清晨六点出库。
半扇冻硬牛肉有一百多斤重,铁钩子磨破了肩膀上的皮肉。
血水渗进棉袄里,在极寒下跟棉絮冻在一起,脱衣服的时候连皮带肉生生撕下来一层。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像一头牲口一样,在暗无天日的冰窟和毒药堆里,把她一点一点从泥潭里托举了出来。
代价是,我的双肾小管在重金属毒素和常年极寒的夹击下,彻底纤维化萎缩。
她拿到第一笔千万级风投的那天晚上,我晕倒在冷库的装卸台上。
送到医院时,血肌酐两千一百,血红蛋白只有三十克,全身水肿得皮肤透明发亮,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小时弹不起来。
医生在病危通知单上重重画了个红圈:终末期尿毒症,心肺衰竭。
那天顾薇霜赶到医院,身上穿的是第一套两万块的阿玛尼正装。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我手臂上刚切开、缝合起来的粗大造瘘管,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难以名状的惊恐与嫌弃。
“怎么会得这种下等人才得的脏病啊……”
她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让我碰过她的手。
05 拍卖授权书的羞辱
顾微霜低头看了眼腕表,没有碰那碗面条。
“我赶时间,司机在楼下了。”
她拿起包,拉开门,又停住脚步,从包里摸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在玄关柜上。
“对了,周六晚上在海城国际会议中心有一场慈善拍卖,是市妇联和文旅局联合办的。
陆昭选了几件拍品,有一件是你以前在老房子画的画。
主办方要求原作者在授权书上签个字,你签好放桌上,周五小宋会来拿。”
门关上了。
我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走过去,拿起那张薄薄的授权书。
上面的拍品名称写着:《黎明·曙光》。
起拍价:一元人民币。
备注栏里,是用电脑打印的一行冷嘲热讽的小字。
“青年艺术家陆昭早期概念启发作品,原作者周齐遇(民间业余爱好者),作为艺术对照组展出,所得善款全额捐赠肾友会。”
在授权书的附件里,夹着那幅油画的高清缩略图。
那不是什么黎明·曙光。
那是七年前顾薇霜第一次拿到海城文创银奖那天,我们在那个漏雨的小单间里庆祝,我用最劣质的油彩画布,画下的顾微霜在煤气灶前煮挂面的背影。
画的名字原本叫《人间烟火》。
画的右下角,我当年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一句话:“赠吾妻薇霜,愿岁岁常相见。”
现在,那行字被黑色马克笔粗暴地涂抹掉了。
在黑色的墨迹旁边,是陆昭嚣张狂草的英文签名,以及用红油漆泼上去的一个巨大的问号。
陆昭在微博上公开点评过这画。
“典型的底层自我感动式审美,构图逼仄,笔触粗陋如农妇碎布,充满了泥腿子对高雅艺术的畸形谄媚。
之所以拿出来拍卖,是为了让公众看清楚,真正的灵性与廉价的苦难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顾微霜在那个动态下面点了个赞。
不仅点了赞,她还评论道:“感谢小昭帮我清理了年少时不成熟的视觉垃圾。”
我看着那张缩略图,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牵动了腹膜腔里的积液,肺部像针扎一样疼起来。
我抽出一支圆珠笔,没有在授权书上签字,而是翻过背面。
背面的白纸上,我写下了一段话。
“顾薇霜,当年买这块画布的十五块钱,是我在暴雨天捡了三百个塑料瓶子换来的。
那天我浑身湿透,发高烧三十九度,你抱着我说,这幅画是你在世上见过最干净的东西。”
写完,我把笔扔在一边,没有把纸条撕碎,就这么平平整整地压在茶几上的白山茶花盆底下。
06 透析室里的生死一线
周四下午,我去医院做每周例行的透析。
海城的雪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我没有叫出租车,因为顾薇霜给我的副卡上周已经被冻结了。
她的财务总监在微信上公式化地通知我:“周先生,顾总交代,集团上市前要进行家庭资产穿透审查。
您的副卡额度暂时熔断,有大额医疗支出请直接走集团报销流程,需顾总亲笔签字审批。”
我知道,这是她在逼我。
逼我主动从这栋大平层里搬出去,给陆昭腾地方。
我兜里只有六十三块现金,是上个月在小区垃圾桶里捡废旧纸箱换来的。
我用四块钱坐了十三站没有暖气的破旧公交车,一瘸一拐地挪进了海城第一医院的血液净化中心。
“怎么这时候才来?!”透析室的护士长一看到我,急得直跺脚。
“周齐遇,你的透析排班是上午十点!现在都下午三点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血钾随时会要你的命?!”
我靠在导诊台上,浑身冷汗如雨下,嘴唇紫绀得发黑,喘不上气。
当班的赵医生快步走过来,拉开我的左臂毛衣。
当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血管瘘上时,脸色瞬间沉得像铁。
“没了。”赵医生声音都在发抖。
“猫鸣音彻底消失了。瘘管完全血栓闭塞,摸上去硬得像根木棍。”
他抓起听诊器按在我的胸口,听了两秒,猛地抬头朝身后大喊。
“推轮椅过来!推抢救车!准备除颤仪!心音弱得像隔着棉花,肺底全是大水泡音,急性左心衰竭!”
两个护工把我架上抢救床。
赵医生一边剪开我右侧锁骨处的衬衫准备紧急插深静脉临时透析管,一边冲着旁边的护士吼。
“给他家属打电话!让顾薇霜来!她知不知道病人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快打!!”
冰冷的碘伏大面积涂抹在我的颈部和锁骨上。
粗长的穿刺针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硬生生刺破皮肤,扎进右侧颈内静脉。
没有麻药,局部浸润麻醉在严重酸中毒的酸性环境下根本不起作用。
钝痛顺着脖子直冲天灵盖,我死死咬着后槽牙,血从嘴角溢出来。
护士拿着手机跑回来,带着哭腔:“赵主任,打不通!秘书台说顾总在陪市领导参观微霜美术馆的新展,所有私人电话一律拒接……我跟秘书说了是病危抢救。
秘书说……说这种骗人的狼来了把戏,顾总听了八百次了,让周先生不要自讨没趣……”
赵医生的手抖了一下,穿刺针差点滑脱。
他咬碎了后槽牙,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低头看着半昏迷的我。
“周遇!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给我挺住!你这条命是老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五次的,你不能死在那个女人前面!听见没有?!”
我躺在蓝色的抢救毯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无影灯。
机器在耳边尖锐地蜂鸣着。
滴——滴——滴——那声音越来越慢,每一次长音之间的间隔,漫长得像隔了一个世纪。
我不疼了。
真的,穿刺颈内静脉不疼,心衰引起的窒息感也不疼。
我只是觉得很累。
八年了,我背着一千两百万的债,背着一身烂肉,在这条暗无天日的泥泞路上爬得太久太久了。
顾薇霜,我走不动了。
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赵叔……”
我虚弱地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赵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赵医生俯下身,眼泪砸在我的脸颊上:“小遇,你说,叔听着呢。”
“不抢救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虚气,眼底一片涣散的灰白。
“别给我上呼吸机……别切气管……让我走得干净点……求您了……”
赵医生浑身剧震。
这个行医四十年、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的老大夫,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抢救床的铁栏杆上,嚎啕大哭。
07 暴雪夜签下离婚协议
暴雪夜的红酒渍那天晚上九点,我拔掉了脖子上的深静脉置管。
赵医生不同意,是我自己趁护士换药的空档,按着棉球,硬生生把引流管拔了出来的。
血涌出来,浸透了整整一条毛巾。
我换上了进医院时穿的那身旧棉袄。
拉链坏了,我用两根生锈的安全别针死死扣住前襟。
外面的大雪已经把整个海城淹没成了一座死城。
暴风雪刮断了高压电线,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大片大片地熄灭。
我踩着深及膝盖的积雪,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回到了半山别墅。
推开门,客厅开着暖气。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勃艮第红酒的醇香。
顾薇霜坐在羊毛地毯上,手里摇晃着高脚水晶杯。
陆昭坐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正拿着炭笔,在一张昂贵的阿诗水彩纸上勾勒着顾微霜的侧影。
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极了一幅流光溢彩的名家油画。
玄关处的风雪声惊动了他们。
顾薇霜转过头。
看见我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如纸地站在门口时,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柔情瞬间冻结成了寒冰。
“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嫌恶。
“脖子上那是止血棉球?周遇,你又去医院闹了是不是?医院的电话都打到我助理手机上了!你知不知道今天市文旅局的张局长就在我旁边?!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丢光才甘心?!”
陆昭也放下炭笔,站起身,嘴角挂着一抹体面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周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陆昭走过来,递给我一条干净的干毛巾,眼神却像在看一条阴沟里的癞皮狗。
“薇霜姐今天为了公关危机处理了一整天,神经衰弱得厉害。
你作为她的合法伴侣,帮不上忙就算了,怎么能在这种节骨眼上用自残来博关注呢?太不成熟了。”
我没接那条毛巾。
08 血印协议书
我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掏出了那份被雪水浸湿了一角的《自愿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被我放在了玄关的石台上。
上面所有的条款我都认认真真看过了。
女方补偿男方现金二十万元,男方放弃婚内一切房产、股权、艺术品收益及孳息。
自愿净身出户,且签署终身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细节。
在男方签名栏里,我已经用颤抖的笔迹,签下了“周齐遇”三个字。
三个字下面,按着一个深红色的血手印。
不是印泥。
是我刚才从脖子上的穿刺针孔里挤出来的血。
“签字吧。”
三个字出口,轻得像一片落雪。顾微霜愣住了。
连一旁端着架子的陆昭都收敛了假笑,神情有些错愕。
顾薇霜踩着拖鞋走过来,抓起那份协议书,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二十万?”她冷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遇,你跟我演这一出欲擒故纵演上瘾了是不是?嫌二十万少?你以为签了字,我就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你求你留下吗?!”
她把协议书摔在我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脸颊,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八年前我就该看清楚你!”
顾微霜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冷笑。
“你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蛀虫!你放弃学业是因为你自己画不出有灵性的东西!你得了这个脏病是因为你自己不自爱!
你天天把当年为我借钱的事挂在嘴边,你借的那点钱,我这些年给你交的医药费早就十倍百倍地还清了!!”
“还清了。”我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眼泪突然就流不出来了。
原来一个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五脏六腑是麻木的。
我伸出颤抖的左手,捏住了无名指上那枚戴了整整八年的十五块钱的戒指。
金属边缘早已生锈氧化,因为手指长期水肿,深深嵌进了肉里,甚至与皮下的肉芽组织长在了一起。
我当着她的面,用力往外一扯。
皮肉撕裂的剧痛传来,戒指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下一小块发黑的腐肉和鲜血。
我没有擦血,只是把那枚沾着血肉的戒指,轻轻扔进了茶几上那个盛着昂贵红酒的水晶杯里。
“当啷。”
金属沉入猩红色的酒液深处。
“顾薇霜,”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
“这枚戒指,还你。”
“协议书我已经签了,民政局我不去了,你找个律师就能代办注销。”
“欠你的这八年,我用这身骨头还了。”
“以后……山高水长,别再见了。”
说完,我没有拿任何东西,转身推开了防盗门。
门外是吞天噬地的暴风雪。
身后传来了顾薇霜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伴随着水晶杯被砸碎在壁炉上的脆响。
“滚!!周遇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算横死在路边,我也绝不会替收尸!!”
狂风夹着大雪,瞬间灌满了我的衣领。
我拉紧了破棉袄上的别针,迎着呼啸的暴风雪,一步一步,走下了半山腰。
09 废墟中的孤独死亡
十二点半,城南拆迁废墟。
由于全市电网大面积瘫痪,整片废墟陷入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死寂。
大雪已经把原本杂乱无章的瓦砾堆修饰成了一座座连绵的白色坟丘。
那间还没来得及推倒的老平房,在风雪中像一座孤岛。
屋顶的石棉瓦被大风掀飞了半边,风雪肆无忌惮地卷进屋内。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用几块红砖和废旧木门板搭成的简易床。
床板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稻草。
八年前,顾薇霜为了省下六百块钱的房租,我们就是睡在这样的木板床上。
那时候她抱紧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皮肤。
她说:“周遇,等我们熬出头了,我们要睡两米宽的真丝大床,我们要一辈子抱在一起睡。”
我慢慢挪过去,脱力地倒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好冷啊。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左小臂上的瘘管在彻底闭塞后,组织开始出现剧烈的缺血性坏死,黑紫色的斑块顺着小臂一路蔓延到了肩膀。
右侧锁骨处的拔管针孔没有止住血,温热的液体一直在往外涌,把棉袄内衬浸得黏糊糊的一大片。
心脏停跳的时间越来越长。四秒、五秒、六秒……每一次停跳,脑海里就陷入无尽的黑洞,耳边充斥着尖锐高亢的蝉鸣。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破旧的黑色软皮日记本,颤抖着塞进了稻草底下那个凹陷的砖缝里。
那是当年我藏房租钱的地方。
只有我和顾微霜知道这个暗格。
放好日记本,我整个人仰面躺在木板床上。
头顶是露天的破洞。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额头上、落在我干瘪深陷的眼窝里,落在我不带一丝血色的嘴唇上。
冰凉的雪花融化开来,像很多年前顾薇霜落在我脸上的眼泪。
可是那些眼泪早就干了。
留下的,只有刻进骨头里的背叛与凌迟。
“小遇……”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的耳边好像听到了母亲温软的呼唤声。
母亲站在我面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小遇,天冷了,回家吧。”
“妈……”
我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温热的眼泪,瞬间在零下八度的极寒中冻成了晶莹的冰渣。
胸口那颗残破不堪的心脏,在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漫长的抽搐之后,彻底停止了跳动。
双手无力地垂在稻草堆旁。
暴雪呼啸着,一层一层,将床上那个枯槁如柴的躯体,慢慢掩埋在一片素白荒凉的永夜之中。
周齐遇死在第三十岁。
死在陪顾薇霜熬过绝境后的第八年。
10 敲钟仪式上的清算
暴雪停在第四天的早晨。
海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厅里座无虚席。
薇霜集团的敲钟仪式正式举行。
台上铺满了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闪光灯亮得如同白昼。
顾微霜穿了一袭黑色的高定晚礼服,戴着价值三千万的钻石项链,光彩夺目。
陆昭站在她身旁,微微躬身,绅士地替她整理着发言台上的演讲稿。
台下上百家媒体的镜头对准了这位海城最年轻的女首富。
“顾总,恭喜薇霜传媒成功敲钟!在这个伟大的时刻,您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央视财经频道的记者将话筒递到台前。
顾微霜微笑着,转头看了一眼陆昭,语气轻柔且笃定:“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艺术生命里唯一的引路人——陆昭先生。
没有他的现代艺术视野,就没有薇霜传媒的今天。”
掌声雷动。
陆昭顺势握住了顾微霜的手,眼底全是得意与野心。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轰”的一声撞开!
全场的掌声戛然而止。
数十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经侦警察和海城市纪委的工作人员,面色冷峻地跨步走进大厅。
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拘留证。
“陆昭先生,”
刑警的声音通过对讲扩音器传遍全场。
“你涉嫌伪造海外艺术品版权、侵吞国有文化基金四千两百万,以及利用薇霜集团账户向境外非法转移洗钱,现对你依法予以刑事拘留。”
陆昭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台上。
“薇霜……救我!这都是按照你公司的规矩走的账!薇霜救我!!”
两名经侦人员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死了他的手腕。
顾薇霜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厉声道:“警官!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昭是国际知名艺术家,他不可能……”
“顾总,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刑警副队长冷冷地看着她,“你涉嫌重大偷税漏税及操纵证券市场,请你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第一医院的赵医生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大夫没有看满场的闪光灯,也没有看台上的警察。
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径直穿过红毯,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走到顾薇霜面前,赵医生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绝伦的耳光,狠狠抽在顾薇霜那张光鲜亮丽的脸上!
顾薇霜被抽得连连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价值数十万的水晶杯碎了一地,酒液溅透了她昂贵的黑天鹅礼服。
全场记者疯了一样狂按快门。
“老东西!你敢打我?!”顾微霜捂着红肿的脸颊,尖声嘶吼。
11 敲钟仪式上的清算(2)
“我打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赵医生从怀里掏出一厚沓泛黄卷边、沾着大块干涸黑血的纸质单据,狠狠砸在顾薇霜的脸上!
漫天的纸页在闪光灯下散落开来。
其中一张重度泛黄的纸张,飘飘荡荡,正好落在了顾薇霜的脚背上。
那是八年前的一期靶向药人体临床试验合同。
上面的受试者姓名,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三个字:周齐遇。
在“可能导致的永久性损伤”那一栏下面,被人用红笔重重圈出了几行字:
【不可逆的重金属蓄积性肾小管坏死、双肾皮质萎缩、继发性骨髓造血功能抑制。】
而在最后的直系亲属知情同意栏里,周齐遇写了一行字:
“本人自愿承担一切死亡后果,试验所得八十五万元补偿金,全部定向捐赠予微霜文创账户,不退不追。”
顾微霜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两根针尖。
她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八年前的一千两百万高利贷,是你爸欠下的烂账!”
赵医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泣血。
“周遇为了替你堵住催债鬼的嘴,瞒着所有人退了美院保研!他去地下黑市试药,灌了一肚子重金属!
他吐血吐到休克,拿命换来八十五万给你买回公司!”
“后来他为了给你省场地费,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扛了三年冻肉!他的两颗肾脏早就烂透了!!”
“顾薇霜!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身上的名牌、你手里的股票、你今天站着的这个台子,哪一寸不是周遇割下自己的肉给你垫起来的?!”
“你嫌他身上有药味?你嫌他是个累赘?!”
“他为了不影响你上市,在医院心力衰竭命悬一线,硬生生把深静脉插管拔了出来!他走的时候,连一口热粥都没喝上!!”
“轰——!!”
顾薇霜的脑海里仿佛有千万吨巨石轰然崩塌。
耳膜鼓动,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
试药……扛冻肉……双肾坏死是因为她……
那些被她鄙弃为“下等人脏病”的透析造瘘,
那些被她厌恶至极的药草味……原来全是当年她欠下的血债,是周齐遇用骨肉一寸一寸替她挡下来的刀林箭雨!
“小遇呢……”
顾薇霜的嘴唇颤抖得不成人形,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她疯了一样抓紧赵医生的袖子,声音尖锐得破音。
“赵叔!周齐遇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带他去最好的医院!我把所有钱都给他!你让他出来见我啊!!”
赵医生看着她,眼底只有一片极致的冷酷与鄙夷。
“见他?”
赵医生惨笑了一声,眼角滑落一行老泪。
“顾总,不用费心找医院了。”
“去城南殡仪馆吧。”
“周齐遇死在三天前的大雪夜里,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冻硬了。”
12 殡仪馆里的最后告别
海城殡仪馆的地下二层。
零下十度的冷藏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和深重死寂的阴冷。
沉重的冰柜门被工作人员缓缓拉开,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板被拖了出来。
上面盖着一块单薄的白布。
顾薇霜连脚上的鞋子跑丢了一只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赤足踩在积满冰渣的水泥地上。
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双手死死按在停尸台的边缘,牙齿咯咯作响。
“顾女士,请确认死者身份。”工作人员低声说,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别碰他!!”
顾薇霜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一样扑上去推开工作人员。
她跪在铁床前,伸出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颤抖得连呼吸都无法连贯。
白布被她一点一点掀开。
露出来的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皮包裹着高耸的颧骨。
深陷的眼眶已经发青发黑,眼皮紧紧合着,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曾经那么清秀温柔的一个人,如今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可怖骨架。
他的净重只有六十二斤。
全身没有二两肉,肋骨根根暴突,像风干的柴火。
而在他的左小臂上,那条曾经被顾微霜指着骂“恶心肉块”的透析造瘘,已经彻底发黑坏死,皮下凝固的血栓凸起成一排僵硬的硬块。
更刺目的,是他那只冻得紫黑色的右手。
无名指的皮肉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苍白的骨膜,那是强行拔下生锈戒指拉环时撕裂的创口。
即使人已经死了三天,那双手依然保持着微屈的姿势,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小遇……”
顾薇霜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颤抖着将脸颊贴上了周遇冰硬如铁的胸膛。
没有心跳。
只有刺骨的、仿佛能把灵魂都冻裂的寒冷。
“小遇……你醒醒好不好?我是薇霜啊……”
她像疯了一样,拼命用自己的手掌去搓揉周遇冰冷的手指,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内衬里,塞进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那一双僵死的枯木。
“我错了……我不要上市公司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换成药……我带你回江南,我们去买那套带院子的老房子好不好?!”
“你起来骂我一句……你打我一巴掌啊!周遇!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任凭她怎么哭号、怎么撕心裂肺地摇晃,铁床上的男人始终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嘴角甚至凝固着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那是解脱。
是从长达八年的剥皮抽筋、背叛折磨中,彻底解脱出来的平静。
殡仪馆的主任叹了口气,走上前,递给顾微霜一个透明的塑料自封袋。
“这是警方在城南废墟的暗格里找到的,压在一堆烂稻草底下。”
顾薇霜颤抖着接过来。
袋子里装着那本染满干涸黑血的软皮笔记本,还有一枚泛青的旧银手镯,以及一张早已泛黄的一寸旧登记照。
照片上,二十岁的顾薇霜扎着马尾辫,笑得天真烂漫。
照片背面,是周遇用铅笔写下的最后绝笔。
“顾微霜,这八年,我不欠你了。”
“但我不想再爱你了。如果有来生,求佛祖垂怜,别再让我遇见你了。”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顾微霜口中狂喷而出,在惨白的白布上溅开一片猩红的花朵!
她死死咬着牙,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濒死的绝望哀嚎!
“啊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扑倒在停尸台上,十指死死抠住周遇冰冷的肩膀,一口接着一口呕出血来,染红了周遇干枯的胸膛,染红了整个停尸间。
天地无声。
唯有绝望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疯狂撞击,久久不散。
13 废墟上的悔恨与终结
薇霜集团的崩塌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一周之内,做空机构全面进场,财务造假与洗钱证据坐实。
集团股票被无限期停牌,各大银行联手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了名下所有资产。
陆昭因数罪并罚,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顾薇霜变卖了所有的房产、车子和首饰,将名下所有干净的资产全部赔付给了受害的供应商和底层员工。
处理完最后一笔账目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城南拆迁废墟。
那间老平房已经被推土机彻底推平,瓦砾堆上长出了杂乱的荒草。
在原本放着木板床的位置,立着一块粗糙的黑花岗岩无字碑。
墓碑前,摆着一盆已经彻底枯死的白山茶花。
顾薇霜跪在泥泞里。
她曾经名动海城的满头青丝,在短短一个月内彻底变得雪白。
原本丰腴美艳的身躯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穿着一件八年前周遇给她买的劣质旧棉袄。
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死死扣着那枚从垃圾桶深处找回来的生锈的戒指。
金属边缘深深扎进肉里,伤口发炎化脓,流着浑浊的黄水。
她把周齐遇的骨灰盒埋在了瓦砾堆的最深处。
连同那本染血的日记、那张旧照片,还有那盒生了锈的劣质水彩颜料。
“小遇。”
顾薇霜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嘴角扯出一抹扭曲惨白的微笑。
“我把一切都还回去了。公司没了,名利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你恨我。”
“你说下辈子不想再遇见我……可是小遇,佛祖不肯收我这种恶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那是当年周遇退学时,唯一带回家的那把刻刀。
刀锋在细雨中闪着森冷的寒光。顾微霜卷起自己的左臂衣袖,对准了周遇当年造瘘的位置,刀尖狠狠扎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在黑色的墓碑上,在雨水中蜿蜒流淌。
她没有止血。
她只是微笑着,俯下身,伸出双臂,像当年周遇抱紧她一样,死死抱住了那块冰冷坚硬的墓碑。
她把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感受着生命力从破裂的血管里一点一点抽离。
“小遇,等等我……”
“别走得太快……黄泉路上冷,我来给你……当牛做马……”
大雨冲刷着墓碑上的血迹。
当拾荒的老人清晨路过废墟时,只看见一个白发女人蜷缩在无字碑前,身体早已僵冷如冰。
她的双手双脚死死绞缠在墓碑底座上。
十根手指因为极度的痉挛而深深抠进地底的泥石中,任凭雨打风吹,再也无法分开。
海城日报在次日刊发了一则三十字的简讯:“原薇霜集团实控人顾某,于昨日清晨被发现身亡于城南拆迁工地,经法医初步鉴定为失血性休克自杀。至此,薇霜集团破产清算案尘埃落定。”
荒草瑟瑟,暴雨无休。
这世间繁华散尽,爱恨成灰,终究只留下一地无人问津的枯骨。
“顾薇霜,我不恨你了,我只是恨我爱过你。”
“我恨你的出轨和背叛,我恨你对婚姻的不忠。”
“下次死远点,不要脏了我的轮回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