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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9 02:21:33

第一章:搬家

林晚搬进春风里小区七号楼三单元401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天气预报说有小雨,结果一整天都是阴的,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贴着楼顶走。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十分钟,说外来车辆要登记。林晚站在铁栅栏门外头,看保安老头慢悠悠地从门卫室出来,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六十来岁,秃顶,头皮上几块老年斑,穿一身灰色保安制服,肩线耷拉着,袖口磨出了毛边。

“几号楼?”老头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七号楼三单元。”

“401?”

林晚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老头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摸出个皱巴巴的登记本:“这楼里就401空着,上周刚退的租。”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姑娘一个人住?”

“嗯。”

“做啥工作的?”

“设计,在家做。”

老头终于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说不上冒犯,但不太舒服,像在菜市场挑西瓜先拍拍听响。他把登记本推过来让她签字,手指头在“来访事由”那栏点了点:“写清楚点,回头物业查。”

林晚签完字回头招呼搬家师傅倒车。师傅打方向盘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瞄了眼门卫室,小声嘟囔:“这老头查得够细的。”

“老小区嘛,负责。”

“负责?”师傅哼了一声,“我上个月给502送冰箱,他非让我把包装箱拆了才让进,说怕夹带建材。你说一个破冰箱能夹带什么建材?”

林晚没接话。她正仰头看七号楼的外墙,六层的老公房,外墙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红砖。三单元的楼道口装了道铁门,锈迹顺着合页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黄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从一楼往上数,只有二楼的亮着,四楼拐角全黑,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

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撂在客厅正中间,抹了把汗:“姑娘,你这楼道灯坏了好几盏,四楼拐角那儿全黑,搬东西差点摔一跤。”他接过林晚递来的矿泉水,仰脖子灌了半瓶,打了个嗝,“我搬了八年家,头一回见这么黑的楼道。你回头赶紧找物业修,别省那点钱。”

“行,我明天就打电话。”

师傅拎起空水瓶往纸箱堆里一塞,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搭在门框上,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的腻子:“这楼里住户换得挺勤,我上回来还是三个月前,402那个姑娘搬进来,也是我搬的。再上回是五楼,502,一小伙子。”他顿了顿,“你一个姑娘家独居,晚上锁好门。反锁,听见没?”

“听见了。”

“别不当回事。”师傅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我走了。”

林晚送他到楼道口,看他开着货车倒出小区大门。铁栅栏门关上的时候咣当一声,保安老头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吼了句“慢点开”。她转身往回走,经过一楼楼梯间的时候闻到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还有一袋不知道谁扔的垃圾,汤汤水水渗进水泥地缝里,招了一堆小飞虫。

二楼到三楼之间,她碰见个下楼扔垃圾的年轻女的,瘦,扎马尾,穿一件起球的粉色家居服,手里拎着个外卖盒。两人擦肩而过,那女的低着头看手机,脚底下走得急,外卖盒里的汤晃出来溅在林晚裤腿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的连声道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新搬来的?401?”

“嗯。”

“我302的,姓周,周敏。”她快速扫了眼林晚的穿着和手里拎的塑料袋,“你一个人住啊?”

“对。”

周敏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结果只是“哦”了一声,侧身让开路:“那你忙,我扔垃圾去。”

林晚继续往上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二楼半的台阶上仰头看她,手里攥着垃圾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什么。见林晚回头,她立刻转身往下跑,拖鞋噼里啪啦一路响到一楼。

四楼拐角果然全黑。声控灯座里灯泡不见了,只剩两根电线头露在外面。林晚摸出手机照亮,看见墙角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泼上去又干了,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她用鞋尖蹭了蹭,蹭不掉,嵌在水泥地缝里,和旁边不知谁吐的口香糖残渣糊在一起。

401的门锁是那种老式十字锁,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半才拧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底下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林晚用脚把门顶住,回身拖纸箱——搬家师傅把东西全堆在走廊里了,六个大箱子,两个编织袋,还有一个装锅碗瓢盆的塑料筐。

她搬了四趟才把所有东西弄进屋。最后一趟搬那个装书的纸箱时,402的门开了条缝。林晚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回头看见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面,瞳孔在昏暗的楼道里亮晶晶的。

“新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抽烟抽多了的那种。

“嗯,今天刚搬。”

门又开了点,露出半张窄长脸。三十来岁,颧骨有点高,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挺干净,反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腕内侧有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小臂中段,疤痕发白,缝针的痕迹像蜈蚣腿一样排在两边。

“我姓金,金大强,你叫我老金就行。”他笑了笑,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住402,搬来三年了。这楼里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晚。双木林,晚上的晚。”

“林晚。”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好名字。几几年的?”

“九三的。”

“那比我小五岁。”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两颗侧切牙,牙面有点发黄,像是常年喝茶或者抽烟熏的,“一个人住?”

“对。”

“挺好,清净。”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上,“对了,你那屋阳台推拉门锁扣有点松,晚上记得锁好。这楼矮,隔壁阳台翻过来也就一步的事儿。”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看他一脸坦然的样子,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老小区嘛,住户之间互相提醒注意安全也正常。“行,我回头检查一下。”

“有事敲我门。”他关上门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一般睡得晚。”

林晚进了屋,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白墙泛黄,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天花板角落挂了片蛛网。家具是上个租客留下的,一张布沙发,扶手处磨得露出了海绵,一张玻璃茶几,桌腿晃荡,一张双人床,床垫上铺着塑料防尘罩。厨房的橱柜门掉了一扇,靠墙立着,灶台油渍斑斑,抽油烟机的油盒里积了半盒黑乎乎的废油。

她花了一整个白天收拾屋子。把厨房碗碟拆出来洗净归位,锅铲汤勺分类塞进抽屉,卧室床单铺好,衣柜挂满衣服。干到下午四点的时候饿了,翻出一包在超市买的饼干就着矿泉水嚼了两块,继续擦灶台。油污精的味道呛得她打了三个喷嚏,然后她发现自己忘了买抹布,只好用旧毛巾凑合,擦完一条毛巾直接扔了。

晚上十点多,她点了份麻辣烫外卖。骑手送到楼下打电话让她下来拿,说铁门锁了他进不来。林晚穿着拖鞋跑下楼,看见骑手在铁栅栏门外头冻得直跺脚,麻辣烫袋子挂在车把手上晃荡。

“你们这楼门晚上锁啊?”骑手把袋子递进来,“以前不锁的,上个月开始的。我跟你说,我送这一片三年了,春风里七号楼最麻烦,保安老头非让我把车停外头走进去。”

“可能最近管理严了。”

“管理严?”骑手跨上车,拧了把油门,“别的小区也没见这么严的。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上个月我给402送外卖,那男的非让我把外卖放门口地上,他开门拿的时候我看见客厅墙角搁着好大一卷塑料布,那种工地用的厚塑料布。我当时还寻思这人是不是搞装修的,结果我看他手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都是。”

林晚拎着麻辣烫上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遍骑手的话。402,老金。搞装修的?不像。老金那双手虽然不干净,但指甲修得挺整齐,不像干粗活的。塑料布?也许就是装修剩下的,没来得及扔。

她把这事从脑子里撵出去,盘腿坐在纸箱堆里吃完了麻辣烫。辣油溅在纸箱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刷到底了,微博热搜全是明星八卦,抖音刷了十几个也没意思。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拆最后一箱杂物。

这箱装的是设计用的东西——数位板、几支压感笔、一摞速写本、一盒马克笔。林晚蹲在地上拆封箱胶带,美工刀刚划开一道口子,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咚”的一下,像是有人把整扇衣柜推倒了砸在地板上。林晚手一顿,侧耳听了听。老小区隔音差她早有心理准备,白天看房的时候中介还特意提过“这楼里住的人杂,有时候吵”。她把美工刀放下,等了等,没动静了。

继续拆。刀尖刚碰到第二道胶带——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闷,像裹了什么东西。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节奏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闷闷地砸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林晚听出来了——不是衣柜倒地的声音。衣柜倒地方向单一,震一下就完了。这个是有节奏的,反复的,像有人在砸什么东西,或者在拖拽重物。

她站起来,走到跟402共用的那面墙旁边,耳朵贴上去。墙是空心砖的,隔音差得离谱,隔壁的声音传过来嗡嗡的。她听见拖动的声音,像沙发或者柜子在地板上蹭,然后是一声“噗”的闷响,像什么软的东西被扔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味,腥甜腥甜的,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林晚低头一看,有液体正从防盗门底部那条缝隙往里漫,暗红色的,在厨房顶灯底下反着光,黏糊糊的,已经漫进来半尺远,把她放在门口的拖鞋底沾湿了。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差点沾到那摊东西。林晚往后跳了一步。她趴到猫眼上往外看,走廊声控灯亮着,地上确实有一摊深色的液体,还在继续从隔壁402的门缝里往外淌,已经漫过两家之间的过道,往楼梯口方向渗。猫眼的鱼眼畸变让画面有点变形,但她能看见那摊液体边缘不规则地扩散,碰到门槛台阶就积住了,在四楼拐角的黑灯处完全看不见。

林晚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她刚搬来第一天,隔壁要是杀鸡呢?杀鱼呢?虽然血腥味不太像——她鼻子很灵,小时候跟奶奶在菜市场长大,分辨得出鸡血鸭血和别的区别——但万一人家就是在家处理什么大件食材呢?大半夜杀鸡?杀什么鸡需要砸地板?

她从鞋柜里摸出刚拆封的防狼喷雾揣进睡衣兜里,又顺手抄了美工刀。打开门,走廊里的腥味扑面而来,比她隔着门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呛得她干呕了一声。402的门虚掩着,铁门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里面没开大灯,但厕所方向的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林晚凑近那条门缝,喊了声:“有人吗?”

没动静。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不动了。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手搭在门把上推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了。

客厅没开灯,借着厕所透出来的光,她看清了地上那摊液体的来源。一个女人仰面躺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脖子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下巴几乎贴着左肩,眼睛睁着,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她身上穿着件碎花睡衣,跟林晚身上这件图案差不多,是某宝爆款,九块九包邮那种。睡衣领口被扯歪了,锁骨位置有一片紫红色的淤痕,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指甲断了两根,左手食指的指甲整个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嫩肉。

林晚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喊救命或者尖叫,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只挤出半声气音。她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茶几上搁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杯底剩了半杯凉白开。沙发扶手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一角泡在那摊血里,吸得饱饱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在播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举着牌子说“我希望找一个月薪过万的”。屏幕的光映在死者脸上,把她半边脸照成青白色。

就在这时,厕所门开了。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走出来,正在用毛巾擦手。他个子不高,偏瘦,穿一件灰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全是暗红色的液体。听见门口有动静,他转过头来。

金丝眼镜,窄长脸,颧骨有点高,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像随时在笑。老金。

他看见林晚站在门口,错愕的表情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很平静的样子。那种平静看得人后背发凉,像他在菜市场挑了颗白菜,翻开菜叶子看了看里面有没有虫。他甚至真的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有点发黄的侧切牙:“你看见了。”

陈述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林晚终于找回了腿的功能。她转身就往回跑,两步冲进自己家门,反手把铁门甩上,锁舌咔嗒弹进锁孔。她浑身抖得厉害,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四五下才拨出110,接通音刚响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拖鞋底蹭着水泥地,走到她门口停了。

然后门被踹了一脚。

整扇铁门往里凹了一块,锁舌周围的铁皮裂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走廊的光透进来。林晚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电话那边接线员在问“您好您报警吗什么情况”,她对着手机喊“救命有人杀人了春风里七号楼三单元401——”

第二脚。铁门彻底弹开,门框上的铰链崩了一颗,螺丝钉滚到地板上打着旋儿。老金走进来,手里多了把锤子,木柄的,锤头那头沾着黑红色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林晚手里的手机,抬手一锤砸在屏幕上,手机炸成碎片,玻璃碴子崩了一地。紧接着第二锤落下来,砸在她额角。

剧痛之后是黑暗。非常彻底的黑暗,连梦都没有。

再睁眼的时候,林晚蹲在自家厨房地板上,美工刀压在拆了一半的纸箱封条上。她猛地直起身,额头完好无损,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3:24。

她愣了好一会儿。打开通话记录,空的。打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下午搬家公司师傅搬柜子时她随手拍的。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外卖平台发的“您的骑手已送达”。

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后脑勺残留的那种钝痛感太真实了,锤头砸下来的触感,骨头碎裂的声音,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老金砸她手机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看见了。”

林晚花了几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缓了几口气,把美工刀攥在手里,开始回忆细节。金丝眼镜男,三十来岁,窄长脸,左手腕有道旧疤从虎口拉到小臂内侧。402客厅地上那个碎花睡衣女人,脖子上有掐痕,手指甲里有皮屑,她大概挣扎过。厕所架子上的东西她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但记得磨砂玻璃后面有一排圆形的轮廓,像罐子,七八个,整整齐齐摆着。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手指头打字飞快:“23:47隔壁开始杀人,23:50血渗到门口,23:52我开门看见尸体。凶手从厕所出来,戴金丝眼镜,有锤子。他杀完人把尸体拖进厕所。402厕所架子上有多个玻璃罐。”

打完这些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23:25。距离凶杀发生还有二十二分钟。

第二章:第二次死亡

林晚决定报警。这次她学乖了,没说“我看见有人被杀”,而是说“隔壁好像出事了有血从门缝流出来你们快来看看”。

接线员是个年轻女生,语气很稳:“您确定是血吗?”

“确定。暗红色的,有铁锈味,从隔壁门缝漫到我家门口了。”

“您地址再报一遍。”

“春风里小区七号楼三单元401。”

对面沉默了两秒。林晚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女士,您这个地址,上个月也有人报过警,说隔壁有异味。我们出警之后没有发现异常。您确定这次不一样吗?”

“确定。这次有血。”

“行,我们马上安排出警。您先别出门,把门锁好。”

林晚挂了电话缩进卧室,衣柜门拉开一条缝,手里攥着防狼喷雾。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杂音,有人上楼了,听着至少两个人。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有人敲了敲门:“你好,警察,刚才是你报的警?”

林晚从猫眼看出去,差点骂出声来。老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举着个皮夹子在猫眼面前晃。那玩意儿乍一看像警官证,黑色皮套,烫金国徽,但谁家警官证外壳上印着“XX劳保用品”的防伪标啊。他身后站着楼下看门的保安老头,手里拎着根橡胶棍,秃顶在声控灯底下反光。

“401的女士?我们接到报案过来看看情况,你把门开一下。”

林晚没出声。她往后退了一步。真警察出警至少两人,但会带小区保安一起上门吗?会大半夜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话吗?而且她报警的时候明确说了“有血从门缝流出来”,正常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你受伤了吗”或者“你确定是血吗”,这俩人上来就让她开门,语气里一点惊讶都没有。那保安老头甚至打了个哈欠。

她正想着,阳台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林晚租的401是边户,阳台右侧跟402的阳台只隔了一道矮墙,她白天看房的时候还吐槽过这设计太不安全——矮墙不到一米二高,成年人抬腿就能跨过来。此刻那道矮墙上方探过来一个脑袋,老金冲她咧嘴一笑,手里换了把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大半夜报假警,不太好吧?”

他翻过矮墙落在她阳台上,脚步轻得跟猫似的。林晚转身想往门口跑,结果铁门从外面被保安老头拿钥匙捅开了。这栋楼所有出租屋的备用钥匙都在门卫室挂着一把,她看房的时候房东还特意提过这事儿——“备用钥匙在保安那儿,万一忘带了找他拿”。当时她觉得是物业负责的表现,现在只想抽自己两嘴巴。

前后夹击。林晚被摁在客厅地板上,防狼喷雾被老金一脚踢飞,滚到茶几底下。他蹲下来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语气听着还挺真诚:“你说你跑什么?本来死一个就完事了,非得搭上自己。”

林晚把脸贴在凉冰冰的地板瓷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为什么知道我在家?她今天刚搬来,402的人怎么会知道她这个时间点在家?

“你在我门口听墙角了。”她咬着牙说。

老金歪了下头,表情有点意外:“还挺聪明。”

“你每天晚上都在听。”

“也不是每天晚上。”他站起来,锤子换到右手掂了掂,“有人搬进来我就听两天。头两天最保险,新租客还没装监控,还没认全邻居,出事了也没人立马找。你这屋上礼拜刚退租,我在猫眼上看了三天才等你搬进来。”

然后他扭头对保安老头说:“拖进去,跟那个放一块儿。”

林晚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保安老头拽着她脚脖子往402拖,走廊天花板上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老金跟在后面拿拖把擦地上的血印子。他擦得很仔细,拖把在水桶里涮了两遍,把门槛缝里的血水都吸干净了。拖完地他直起腰,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对保安老头说了句:“明天记得让收废品的来把401那堆纸箱收了,看着碍眼。”

第三次醒来,林晚没报警。

她坐在厨房地板上把备忘录翻出来,第一条记录下面补充了半页新内容:“保安老头是同伙,有楼里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402阳台和401阳台翻过去只要三步。凶手知道我报警,会提前来堵门。假警官证道具在楼下门卫室。他会在新租客搬进来的头两天在门口听墙角,确认作息时间。”

她看了看时间,23:25。还有二十二分钟。

这次她选择跑。穿鞋、抓手机、抄起美工刀和防狼喷雾塞兜里,钥匙都没拔就拉开铁门冲了出去。楼梯间黑咕隆咚的,四楼拐角那盏灯搬家师傅说坏了的确实还没修,她一脚踩空两级台阶差点滚下去,扶着墙站稳了继续往下跑。

跑到三楼半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身影。保安老头拎着甩棍堵在楼梯转角,笑呵呵地看着她:“小林是吧?大晚上跑什么呀,楼里黑灯瞎火的摔着了算谁的?”

林晚转身往上跑。四楼拐角,老金从402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锤子,脸上还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哎呀,跑挺快。”

前后夹击。林晚被摁在楼梯扶手上,甩棍抵着后腰,老金走过来,锤子换到左手掂了掂,右手从兜里掏出根尼龙扎带把她俩手腕绑一块儿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透过金丝镜片打量了她几秒钟:“你说你折腾啥呢?乖乖让我把402那女的处理完,你明早报警也好搬家也好,我都不拦你。非要自己掺和进来。”

林晚骂了他一句。他笑了笑,站起来,锤子举过头顶。

第三章:试错

第四次醒来,她打开备忘录继续补充:“楼梯间三楼半有保安堵路,四楼拐角凶手堵路。两人配合熟练,至少合伙作案多次。凶手说‘乖乖让我把402那女的处理完’,说明他杀人有时间表,23:47动手23:50左右处理完。如果我不出现在他杀人时间段里,他未必会来搞我。”

她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半分钟。有道理啊。如果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401不出门不报警,隔壁杀完人收拾干净走了,她第二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搬走,是不是就没事了?

林晚决定试一把。她把门反锁,拖了沙发和餐桌抵在门后,然后关了灯缩进衣柜里。衣柜门留了条指头宽的缝,正好能看见客厅窗户的方向。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攥在手里。

23:35,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拖鞋底蹭着水泥地,从楼梯口走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两秒。林晚屏住呼吸。脚步声继续往402方向去了,开门,关门。

23:40,402传来电视声。声音不大,像是开给谁听的。

23:47,闷响准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安静了十几分钟。林晚在衣柜里蹲得腿发麻,膝盖顶在衣柜背板上硌得生疼。她换了个姿势,听见隔壁传来水声,哗哗的,比上次听得清楚。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沉甸甸的,蹭着地板,往厕所方向去了。

23:58左右,走廊里有拖拽声和塑料袋摩擦声,渐渐远去。林晚听见老金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嗯,搞完了,你明天叫车来拉。这次这个有点沉,你上来搭把手。”

林晚在衣柜里蹲到凌晨两点,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爬出来。她趴在猫眼上看了半天,走廊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拖没了,地砖缝里还残留着湿拖把的水痕。她松了一口气,把沙发推回去,打算天一亮就找房东退租。

结果就在她把餐桌挪回原位的时候,听见402的门响了一声。

紧接着她猫眼外面一黑,有人把眼睛贴在她猫眼上往里看。林晚吓得往后一退,绊在餐桌腿上摔了个屁股蹲。她连滚带爬躲到沙发后面,听见门外传来老金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401灯亮了一下……我看看谁在家。”

然后铁门又挨了一脚。

这次林晚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在杀完人之后会二次巡查隔壁房间。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怕留下目击者,总之只要这栋楼里还住着人,他搞完事就会顺手检查旁边。上辈子她死得那么干脆,纯粹是因为她既看见了他杀人,又直接开了门。但就算她不开门,只要灯亮着、有动静、被他发现屋里有人,他照样会踹门进来。

第五次醒来,她打开备忘录:“凶手杀人后有二次巡查隔壁的习惯。只要我住401,只要隔壁402出事,我必死。除非我能让他以为401没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琢磨出个事:402那个碎花睡衣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在402?看她的穿着打扮和地上的家居拖鞋,明显是住在402的。她搬来那天在楼道里碰见的周敏说“402住个姑娘”,那这女的应该就是402的租客,死了之后老金照样住402,再等下一个租客搬进401。

也就是说,老金和保安老头是专门挑独居女性下手的连环杀手,这栋楼就是他们的猎场。402是屠宰间,401是等候区。

林晚打开手机地图看了下这栋楼的户型图。七号楼三单元一共六层,每层两户,401和402门对门。如果402那女的是租客,死了之后房东肯定要再租出去。她翻到租房APP上402的房源信息,挂着呢,照片还是夏天拍的,租金两千,比401便宜两百。底下有十几条咨询记录,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请问房子还在吗?”

她又翻了翻其他楼层。502也挂着,照片里能看见客厅地上堆着泡面箱。302周敏住着,没挂。602和601没挂,应该有人住。楼下202、201、102、101都亮着灯,看着有人。

林晚在备忘录里画了个楼栋平面图,把每户的入住状态标出来。401自己,402老金,502宅男,302周敏,其他待定。如果老金和保安老头是团伙作案,那这栋楼里到底住着多少他们的人?

第六次循环,她提前从自家阳台翻到402阳台,打算趁老金还没动手先把碎花睡衣女的叫醒拉走。她翻过去的时候那女的正在洗澡,浴室门没锁,林晚推开门差点被花洒淋一身。女的尖叫了一声,老金从客厅冲进来,他比时间表提前到了。

林晚这才知道,他23:30就来踩点了,听见402浴室有水声,判断目标在家且在洗澡,才回去拿的锤子。平时他踩点只花两分钟,这次花了五分钟,因为他在门口蹲着听了会儿水声——用他的话说,“听水声能判断人在浴室哪个位置,进去的时候不容易被泼一脸洗发水”。

这次死得比较惨。老金把林晚和碎花睡衣女的一起锁在402厕所里,把架子上的玻璃罐一个个拿下来摆在地上。林晚终于看清了,罐子里泡的是人的手指和耳朵,用福尔马林还是什么东西腌着,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日期,最早那个写的是三年前。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老金把汽油泼在门缝上点了火。火烧起来之前他蹲在门外,隔着门板跟她聊天:“你知道我为啥留这些不?一开始就是留个念想,后来发现你们这些租房的,搬走就搬走了,连个来找的人都没有。402上上个女的,退租之后房东来过一次,我说她搬走了,房东哦了一声就走了,押金都没提。”

第七次,她试图去敲楼上502的门求救。502住着个常年不出屋的年轻男的,林晚搬来的时候在楼道碰见过一回,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眼镜,抱着一箱泡面,一看就是标准的死宅。她冲上去拍门拍了五分钟,里面终于开了条缝。

“干嘛?”宅男戴着耳机,一脸被打扰的烦躁。

“楼下杀人了!快报警!”林晚语无伦次,“402那男的把邻居杀了,他马上要上来——”

宅男推了推眼镜,表情从烦躁变成困惑:“你说老金?他上个月还帮我修水管呢,人挺好的啊。”

“他杀人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的?”宅男歪了歪头,“那你咋跑上来的?他放你跑的?”

林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循环的事。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宅男把门关上了。关门前他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别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半分钟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金丝眼镜提着锤子走上来,看见林晚蹲在502门口,笑了一声:“你还挺能跑。”他砸开门把502宅男也拖了出来,宅男全程懵的,被捆起来的时候还在问“金哥你这是干啥”。老金叹了口气:“本来今天只搞一个的,你非得乱窜。”

他把两个人拖进502屋里,当着小宅男的面先把林晚捅了。小宅男吓得尿了裤子,哭着喊“金哥我啥也没看见你放了我吧”。老金拿锤子柄敲了敲他脑袋:“她跑上来敲门你开门了,这就叫看见了。下辈子记住,晚上有人敲门别开。”

第八次,林晚决定正面硬刚。她提前网购了一把三十厘米长的西瓜刀,货到那天拆快递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挺猛。23:40她提着刀蹲在402门口鞋柜旁边,等老金过来放锤子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计划很好,执行出了岔子。老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林晚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刀尖先扎在鞋柜木板上,拔出来再捅过去,被他侧身一躲,刀锋只划破了他外套袖子。老金反手攥住她手腕一拧,西瓜刀就到了他手里,他拿刀背拍了拍她脸:“你前几次没这么莽啊,学坏了。”

林晚瞪着他:“你知道循环?”

老金用刀尖挑开她睡衣扣子,说得还挺乐呵:“知道啊。第一次你死了我还在想哪冒出来的傻逼,第二次你报警我寻思这人有意思,第三次你居然提前跑路,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记事儿。”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不过你比我惨啊,我杀完你还能歇一宿,你睁眼就得重来,累不累?”

林晚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老金擦了把脸,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我一开始也死过几回,被402那女的拿花瓶砸过脑袋,被楼下保安老头坑过,后来我摸出门道了,死一次长一次记性。你这才十次不到,还嫩着呢。”

“你循环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他把刀往下压了压,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滚,“反正这楼里每一户我都摸透了,哪家几点关灯,哪家几点洗澡,哪家男的打呼噜女的磨牙,我全知道。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林晚没说话。

“我听的。”他用刀柄敲了敲自己耳朵,“我在门口听,在楼下听,在阳台上听。我听了三年,这栋楼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然后她又被捅死了。这次死得特别疼,老金故意扎了七八刀才下死手。死之前他蹲在她旁边数数:“一刀,两刀,三刀……你说你第十次还来不来?来了我接着陪你玩。”

第九次醒来,林晚坐在厨房地板上,对着备忘录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炸鸡和奶茶,吃完之后又拆了包薯片。23:47隔壁准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连眼皮都没抬。

门被踹开,老金拎着锤子进来,看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还愣了一下。

“不跑了?”

“累了。”林晚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杀吧赶紧的,下一轮我想试试能不能抢你锤子。”

老金反而警惕起来,把锤子背到身后换了把螺丝刀:“你耍什么花样?”

“没花样,你快点,磨叽。”

他犹豫了半分钟,慢慢走过来。林晚突然往沙发底下一滚,伸手去掏提前藏在里面的菜刀,结果沙发底下太窄,她肩膀卡住了,腿还在外面乱蹬。老金蹲下来看她扭来扭去的样子,笑得直拍大腿,笑完拿螺丝刀把她睡衣角钉在沙发腿旁边的地板上,跟标本似的。

“第十次了,”他蹲在她面前,拿毛巾擦手上的血,“你要是第十一次还来,我就把你砌墙里,试试能不能破循环。”

林晚冲他龇牙:“你等着。”

第四章:第十次

第十次醒来,林晚没急着动。

她把备忘录翻出来,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仔仔细细读了四遍。前九次循环的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张慢慢显影的底片,把所有细节都兜出来了。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梳理。

已知信息:

凶手:金丝眼镜男,自称“老金”,全名金大强,租住402,搬来三年。同伙:楼下保安老头,真名王福贵,负责望风、堵楼梯、用备用钥匙开出租屋门。作案规律:23:47动手杀人,23:50左右处理完尸体,23:52会二次巡查隔壁房间。目标:独居女性租客,至少已作案三起,402厕所罐子上的日期最早三年前。

老金循环的次数比她多得多,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摸透了。他每天听墙角,哪家几点关灯、几点洗澡、几点出门倒垃圾,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关键弱点:老金每次动手前会提前半小时到401门口“踩点听声”,确认目标在家。踩点的时候空手出门,锤子放在402门口鞋柜里。他踩点时先打开手机录音,录401里面有没有动静,这个录音同步上传云端。如果她把录音拿到手,再把他手机里的东西全备份下来……

林晚在备忘录最后写了一行字:“他踩点时间23:35左右。锤子放鞋柜。手机开着录音。我需要拿到他手机或者黑进他云盘。”

她不会黑客技术,但她知道老金那台破安卓机锁屏密码。第九次循环死之前她瞄到他解过锁,六位数,141592,圆周率前六位。

她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老金23:30从402出门踩点,23:35到401门口听墙角,听大概两分钟。如果401没动静,他回402,23:40左右下楼跟保安碰头。保安把402那女的作息时间报给他——“她今天几点回来的”“几点关的灯”——然后老金决定动不动手。23:45他回402拿锤子,23:47动手。

这中间有个空档:23:35到23:40,老金在401门口听墙角的时候,402是空着的。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门没锁。

林晚花了二十分钟做准备。

第一件事,她把门口鞋柜最下层清空,藏了个旧手机进去,登录了一个新注册的云盘账号,开了自动备份。旧手机是她上个月淘汰下来的,屏幕碎了个角,但还能用,电池不太行,得一直插着充电线。

第二件事,她在厨房抽屉里翻出一块磁铁。是那种老式闭门器上拆下来的强力磁铁,搬家师傅卸旧门的时候落下的,吸力大得能夹断手指头。她试了试,能吸住菜刀。

第三件事,她把蓝牙音箱拆了外壳,揣进睡衣兜里,连上老金家那个常年开着的智能音箱。她在前几次循环里发现402有个小米音箱一直插着电待机,蓝牙开着,默认名称就是“客厅音箱”。她手机蓝牙列表里能搜到,连上去不用配对码。

23:35,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拖鞋底蹭着水泥地,从楼梯口走过来,在她门口停了两秒。林晚故意在屋里放外音打电话:“喂二舅,明天你来住两天?行啊,正好隔壁那男的看着不对劲,他总趴我猫眼上往里瞅,怪吓人的。”

老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林晚从猫眼看见他皱了下眉,转身回了402。过了两分钟他又出来了,空着手,脚步往楼梯口去了。踩点结束,下楼跟保安碰头去了。

林晚立刻开门。402门口鞋柜第一层,锤子果然在,木柄上缠着黑色胶带,锤头搁在一叠旧报纸上。她没动锤子,怕被发现,掏出磁铁往鞋柜背板上一贴。锤子柄是铁的,下次老金往里一塞就会被磁铁吸住,他往外拔的时候会多费两秒钟,这两秒钟够她干很多事了。

然后她回屋,从猫眼盯着。

23:47,隔壁传来第一声闷响。比前几次听得更清楚,因为她这次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的。第一下是锤子砸在人身上的声音,闷,带点骨头震动的余韵。第二下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三下偏了,砸在地板上,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林晚等了三十秒,掏出蓝牙音箱,连上老金家的智能音箱。

23:48,她把提前录好的《最炫民族风》拉到最大音量。

隔壁的闷响立刻停了。过了几秒钟老金骂了一声“操”,脚步声往客厅走,大概是想关音箱。林晚掐着点切了首《小苹果》,音量又拉高一格。

楼下保安老头听见动静上楼敲门:“老金你干啥呢大半夜放歌!”

老金开门吼:“别敲!我这儿有事——”

保安也吼:“你放什么歌!整栋楼都听见了!”

两人在楼道里吵了大概四十秒。林晚竖着耳朵数着。这四十秒里她干了三件事。先用从402鞋柜摸来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冲进厕所把架子上的玻璃罐全拍了一遍,顺手拉开洗手台下面抽屉。七张身份证、三张银行卡、一堆金项链金戒指、两块手表、一叠现金,全拍。最后摸起老金扔在茶几上的手机,141592解锁,进相册找到“工作记录”文件夹,全选、上传到她提前登录好的云盘。

她退出相册的时候瞟了一眼时间:23:49:20。上传进度条卡在87%。林晚骂了一句,盯着进度条跳完100%,把手机放回原位,锁屏,冲出门,关好402房门,翻回自家阳台,蹲在空调外机后面。

空调外机嗡嗡响着,震得她小腿发麻。楼下传来保安老头回门卫室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老金在402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听见他踢了音箱一脚,音乐停了,屋里安静下来。

23:50,老金大概在处理尸体。林晚从空调外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透过阳台推拉门的缝隙看见402厕所灯亮着,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来晃去。她缩回去,给旧手机发了条定时短信,设定23:51自动发给110:“春风里七号楼三单元402有人打架,好像动刀了,还有个老头在楼道里喊救命。快来人。”

23:51,楼下警笛响了。两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单元门口,辖区派出所出了三组人,因为短信里提到了“持械斗殴”,带队的是个副所长,腰里别着电击枪。

老金听见警笛的第一反应跟林晚预判的一样:从阳台跑。他推开402阳台门,翻上矮墙,往401这边跨过来。

林晚提前把401阳台推拉门锁了。老金落在她阳台上的时候,推拉门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伸手拽了两下门把手,锁扣是拧死的。就这两三秒的功夫,警察已经冲上四楼了。

老金急了,骑在矮墙上进退两难。他想往回翻,结果402阳台门被风刮得关上了,老式月牙锁从外面够不着。他挂在矮墙上,两条腿一边一条,姿势跟劈叉似的。

警察破门进402的时候他正骑在矮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锤子。林晚没拿锤子,但她把磁铁贴鞋柜背板上之后锤子被吸住了,老金拔的时候多费了两秒,就是这两秒他没能把锤子塞回鞋柜,只能攥着跑。

带队的副所长从厕所出来,手里举着证物袋,袋子里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福尔马林在袋子里晃荡。他抬头看见阳台上骑着的金大强,喊了一声:“别动!把东西放下!”

老金犹豫了半秒,锤子举起来想往楼下扔。副所长直接掏了电击枪,啪地打在他后背上。老金从矮墙上栽下来,摔在401阳台的地砖上,锤子脱手滚到空调外机后面去了。

保安老头在楼下门卫室被堵住,身上搜出来一串备用钥匙和一部手机。他正删聊天记录呢,警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跟老金的对话框:“今晚402那个几点回来”“401新搬来那个要不要一起搞了”“老时间你上来拖”。

老金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嘴硬:“我锤子放门口丢了!有人偷我锤子陷害我!”

带队的副所长把锤子装进证物袋,蹲下来看他:“你锤子上沾的什么?自己说。”

老金闭嘴了。

第五章:收网

当天晚上,警察从402厕所架子上取走八个玻璃罐,里面是七根手指、三只耳朵、还有一些说不上来是哪块组织的切片。罐子上的标签日期从三年前五月到最近,被害人身份对上了过去三年本市及周边六起独居女性失踪案。

老金的真名叫金大强,四十二岁,有强奸前科,在隔壁市服刑八年,出狱之后来了本市,化名租房。保安老头王福贵六十三岁,以前是厂矿保安,退休之后托关系进了春风里小区的物业,干了两年,跟金大强合租了这栋楼的402和楼下门卫室。两人分工明确:王福贵负责踩点物色目标、配钥匙、堵楼梯、打掩护;金大强负责动手、处理尸体、打扫现场。402厕所里的玻璃罐是金大强的“纪念品”,每杀一个人留一根手指或者一只耳朵,用福尔马林腌着,标签上写日期和“编号”。编号到八的时候被林晚撞上了,他来不及做第九个。

审讯的时候警察问他为什么专挑这栋楼,他说这儿好下手。“老小区,没监控,租客换得勤,死了也没人找。”警察问他怎么选目标,他说听墙角听出来的。“一个人住的,晚上回来没第二个人说话,外卖点一份,垃圾袋里全是单人份的包装。这种最好搞,死了都没人报警。”

林晚蹲在自家阳台空调外机上全程围观。警车把人带走之后,刑警上楼敲她门做笔录。林晚裹着毯子坐沙发上把“循环”那部分掐了,只说“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从猫眼看见有个男的拖着东西往厕所走,我害怕就躲阳台上了,后来看他要翻过来我赶紧报警”。

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李,短头发,说话干脆。她合上笔录本,看了林晚一眼:“你那个定时短信是怎么回事?”

“我怕我报警被发现了,就设了个自动发送。”

“你怎么知道设23:51?”

林晚噎了一下:“我……估摸着警察出警得十来分钟,提前设好省得我紧张忘事。”

李警官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后续有需要配合的我们再联系你。另外——”她顿了顿,“你在阳台蹲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

“腿不麻?”

“麻了。后来站不起来了,扶着墙爬进来的。”

李警官笑了一下,拍拍她肩膀:“胆挺大。回头所里给你报个见义勇为。”

林晚心想我这是死了九次换来的,你报多少奖金也补不回来。

等人都走了,林晚掏出手机看备忘录。她犹豫了一下,把“循环记录”那个文件夹重命名成了“素材库”,然后打开购物软件下了一单:大号工具箱,含锤子、螺丝刀、卷尺、强光手电,次日达。

搬来第一天就撞上连环杀手,这运气也没谁了。但往好处想,她看了眼日历,三个月租期,房租押一付三已经交了,退租要扣押金。不如住满再说,万一楼下搬来个新邻居,她至少知道头三分钟该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楼下警笛声吵醒的。她爬起来趴窗户上看,三辆警车停在单元门口,还有一辆法医的车,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刑事技术勘察”。穿白大褂的人拎着箱子进进出出,402的门开着,走廊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三楼周敏站在单元门口跟警察说话,脸色发白,手抖得手机都快攥不住了。林晚下去扔垃圾的时候听见她跟警察说:“我上周还跟她一起点过奶茶……她说她妈下个月来看她……”

502宅男被警察叫下来问话,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眼睛红了一圈。他看见林晚从楼上下来,嘴张了张,挤出一句:“401的……昨晚是你报的警?”

“嗯。”

“老金他……真的杀了人?”

林晚点了点头。

宅男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句:“我上礼拜还让他进屋帮我修水管。”

“以后别随便让人进屋了。”

“嗯。”他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你叫林晚是吧?我姓陈,陈屿。502的。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警察说要是没人报警,老金打算下个月搞我。他说我天天在家不出门,好下手,趁我出门扔垃圾的时候从楼梯间拖走就行。”陈屿推了推眼镜,“我他妈天天点外卖,垃圾三天扔一次,他连我扔垃圾的时间都摸清了。”

林晚想起来老金在第九次循环里说过的话——“我在门口听,在楼下听,在阳台上听。我听了三年,这栋楼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天下午,房东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烫着卷发,拎着个鳄鱼皮纹的手提包。她站在402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就跟林晚抱怨:“我这房子租给他三年了,房租按时交,看着人也老实,谁知道干这种事?完了完了,这房子以后谁还敢租?压价都租不出去。”

林晚心想你租房子之前不做背调的吗,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这房东连租客身份证都没留复印件,租房合同上金大强的名字跟真名差了一个字,明显是假证。

警察在402搜了一整天,从厕所、卧室、厨房吊顶里搜出来一堆东西:八个玻璃罐、三把锤子、一捆尼龙扎带、两卷工业塑料布、一桶还没开封的福尔马林、一摞女性身份证和银行卡、几袋金首饰、一部存了上百段偷录音频的旧手机。最瘆人的是卧室衣柜背面贴了一张手绘的楼栋平面图,六层十二户,每一户都标着租客信息:姓名、性别、几个人住、作息时间、外卖频率、有没有装监控、好不好下手。401的格子里写着“林晚,女,独居,设计,在家办公,点外卖,无监控,好搞”。402自己那格写着“我”。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

林晚看见那张图的照片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没动弹。陈屿说得对,老金把整栋楼的人都摸透了,谁家几点关灯、谁家男的打呼噜女的磨牙,他全知道。他每天听墙角听三年,攒下来的信息够写一本犯罪指南。

第六章:后续

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林晚在小区里碰见过两次王福贵的家里人。一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站在门卫室门口跟物业经理吵,说她爹是老实人,被金大强骗了,不知道他杀人。物业经理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监控截图——王福贵半夜拿钥匙开401的门,进去之前还回头朝摄像头竖了个中指。女的看了一眼,不吵了,拎着包走了。

另一次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看见林晚路过,站起来问她:“你就是401那个?”

“嗯。”

“我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掐了烟,表情别扭,“他说对不住你。”

林晚看了他两秒:“你爷让你带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小伙子把烟头踩灭,“他还在里面关着呢,哪顾得上这个。”

林晚没接话,走了。后来那小伙子又找过她一回,拎了一箱牛奶放她门口,敲了门就跑,连个纸条都没留。牛奶林晚没喝,过期了扔进垃圾桶。

金大强的案子上了本地新闻。记者来小区采访,物业在铁栅栏门上贴了张“谢绝采访”的A4纸,没两天就被风刮掉了。有几个自称是受害者家属的人来小区门口拉横幅,要求物业赔偿,说保安是内鬼物业有责任。物业经理躲着不见人,电话关机。

林晚在微博上刷到一条帖子,标题是“春风里七号楼三单元连环杀人案始末”,底下评论好几千条。有人说凶手丧心病狂,有人说物业监管不力,有人问“那个报警的姑娘现在还好吗”。林晚用小号回了一条:“挺好的,谢谢关心。”发完觉得太显眼又删了。

陈屿后来加了她微信,三天两头发消息:“林晚姐,楼下有外卖你帮我拿一下呗我在打游戏”“林晚姐物业发通知了说明天停水你存水没”“林晚姐你晚上锁门了没,我刚听见楼道有动静”。林晚嫌他烦,把消息设成免打扰,但每次看见还是会回。

周敏搬走了,302换了新租客,一对小情侣,天天晚上吵架。402空着,房东降价到一千五还是没人租,最后隔了三个月租给了一家卖麻辣烫的当仓库用。楼下门卫室换了新保安,年轻小伙,二十来岁,见人就笑,查得比王福贵还严,外卖快递一律不让进。林晚觉得挺好,宁可麻烦点,安全第一。

她自己去建材市场买了四把新锁——防盗门一把、卧室门一把、阳台推拉门一把、窗户一把——全部自己动手换的。换完锁又网购了两个监控摄像头,一个装在门框上头对着走廊,一个装在客厅对着阳台,手机随时能看画面。

工具箱到货那天,她拆开包装把锤子拿出来掂了掂。木柄的,跟老金那把差不多大小。她试了试重量,搁在床头柜抽屉里,跟防狼喷雾和西瓜刀放一起。

三个月租期满之前,房东问她续不续租,林晚说续,签了一年。房东挺高兴,主动说给她把楼道灯修了。林晚说不用,我自己修就行,你少收我五十块钱房租当灯泡钱。房东二话没说答应了。

她买了六个LED灯泡,把一到六楼的声控灯座全换了一遍。换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踩在折叠梯上拧灯泡,陈屿从502探出头来:“林晚姐你帮我那层的也换换呗,我出灯泡钱。”

“你自己换。”

“我不会。”

“你连灯泡都不会换你活着干啥?”

“我会打游戏。”

林晚把四楼换完,顺着梯子爬上去把五楼也换了。陈屿隔着门缝喊“谢谢姐”,喊完把门关上继续打游戏。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白天在家画图接单,晚上点外卖刷剧,偶尔下楼扔垃圾碰见邻居聊两句。楼里再没出过什么事,新来的保安小伙把门禁换成了刷卡的,外卖骑手进不来,只能搁在铁栅栏门旁边的架子上,自己下楼拿。林晚觉得麻烦,但没投诉。

她后来做过一次噩梦,梦见老金从402门缝里探出脑袋冲她笑,说“你猜我循环了多少次”。她惊醒之后去客厅倒了杯水,打开手机看监控画面——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402的门关得好好的。

她把监控画面截图发到朋友圈,配文:“花两千块钱换锁装监控,换来的踏实觉。”

评论区有人说她小题大做,有人说“这小区我住过挺安全的啊”。林晚没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睡觉。

23:52,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再也没有人踹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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