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退亲那天,我咳得帕子上全是血,其实那是番茄汁。
他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转头娶了尚书千金。
圣旨下,我被塞上花轿,去给同样半死不活的晋王冲喜。
新婚夜,三个黑衣人破窗而入,刀光直逼喜床。
晋王咳得撕心裂肺:
“爱妃快逃……”
我没忍住,抓起床头的金童玉女铜像,一拳把刺客砸进了承重墙里。
尘土飞扬中,晋王僵硬地擦去嘴角的血丝:
“你不是又虚又弱一步三喘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袖口不小心露出的玄铁重弩。
01
表哥退亲那天,我往帕子上挤了三颗番茄。
红得跟真血一样。
我捂着嘴咳了两声,帕子一亮,满座皆惊。
祖母当场摔了茶盏:“鸢儿的身子都成这样了,顾家还要这门亲事?”
顾明轩站在厅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舅母息怒,并非明轩薄情,实在是鸢妹妹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今冬。明轩若娶了她,岂非害她操劳?”
说得多好听。
我低头又咳了两声,余光瞥见他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纹。
那是赵尚书家千金的手艺。
亲还没退呢,新人的荷包都戴上了。
祖母气得浑身发抖,我扶住她的手,声音虚得像纸片:
“祖母别气,表哥说的对,鸢儿这身子,确实拖累人。”
顾明轩以为我在服软。
我低下头,把帕子里最后一点番茄汁攥干净。
退就退吧,我本来就不想嫁他。
一个连我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十斤石锁都没发现过的男人,眼力太差,不值得托付终身。
退亲文书签完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太监尖着嗓子念:“赐沈氏嫡女沈鸢与晋王萧衍为妻,择吉日完婚。”
祖母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晋王萧衍,京城头号病秧子。
传闻此人七岁起便缠绵病榻,十二岁咳断过三根肋骨,十八岁那年太医院联名上书说他活不过二十五。
今年他二十三。
也就是说,我被赐婚给一个只剩两年命的男人。
冲喜。
圣旨上写得客气,什么“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满朝文武都听得明白,皇帝嫌晋王死得太慢,找个病秧子去冲喜,冲不好就一起埋了,省块地。
祖母当晚就病倒了。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喂药,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晋王萧衍。
我翻过他的脉案,太医院存档的那种。
七岁起病,症状是咳血、体虚、畏寒。
和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捏着药碗,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没准有点意思。
出嫁那天,顾明轩带着赵家千金来送嫁。
赵氏穿了件桃红的褙子,笑盈盈地塞给我一个荷包:
“鸢妹妹,里头装了安神香,你身子弱,花轿里晃得厉害,闻一闻能舒服些。”
我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麝香。
孕妇闻了会滑胎的那种。
我又不怀孕,闻了也没事,但她这份心思属实歹毒。
我笑着把荷包收进袖子:“多谢赵姐姐。”
顾明轩站在赵氏身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怜悯、庆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鄙夷。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鸢妹妹,到了晋王府好好养身子,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差人来找表哥。”
我抬头看他,咳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要断气:
“表哥放心,鸢儿记住了。”
花轿抬起来的那一刻,我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轩和赵氏并肩站在门口,赵氏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我放下轿帘,把袖子里那个麝香荷包掏出来,随手扔出轿外。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肉饼,咬了一大口。
轿夫脚步一顿。
大约是闻到肉饼味儿了。
我嚼着饼,心想:晋王萧衍,但愿你别太难伺候。
我这人吃得多,睡得沉,每天还得练半个时辰拳。
要是被你发现了,就说梦游。
02
晋王府比我想的破。
不是真破,是故意弄破的那种。
门口的漆剥了一半,台阶上长着青苔,院子里药味重得能熏死蚊子。
管家来接我,弓着腰咳了三声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妃,王爷在正房等您,他今日精神还算好,能坐半刻钟。”
我裹着红盖头,由丫鬟搀着走进正房。
屋里烧着炭盆,六月天烧炭盆。
帷帐低垂,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白烟,案上摆了十几个药碗,排成一排。
喜床上坐着一个人。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萧衍。
瘦。
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他穿着大红喜服,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截竹竿撑着一面旗。
他看了我一眼,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气音:
“你就是沈家那个病秧子?”
我低下头,声音比他还虚:
“正是,王爷就是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
管家在旁边差点咬断舌头。
萧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开始咳,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帕子捂着嘴,拿开的时候上头一片红。
我眯了眯眼。
那红色的深浅和质地,我太熟了。
和我用的番茄汁,色号不太一样。
他用的像是鸡血兑了红花水。
有意思。
合卺酒端上来,我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萧衍也只沾了沾唇。
管家识趣地带人退了出去,门一关,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萧衍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
我坐在床沿另一头,和他隔了三尺远。
红烛噼啪响了两声。
他忽然开口:“你晚上睡觉打呼吗?”
“不打。”我顿了顿,“咳嗽。”
“咳多久?”
“看心情。”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我也咳,咱俩错开时辰,免得吵着对方。”
我点头:“行,我咳前半夜,你咳后半夜。”
“成交。”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最冷清的新婚夜。
两个“病入膏肓”的人,隔着三尺喜床,商量咳嗽排班表。
我和衣躺下,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他那边的。
平稳得过分。
一个肺痨晚期的人,呼吸不该这么沉稳有力。
我翻了个身,借着红烛最后那点光,看见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
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那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茧。
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吭声。
半夜。
我是被破窗声吵醒的。
窗棂碎裂,三道黑影翻了进来,为首那个手里攥着一把窄刃短刀,刀锋上泛着寒光。
直奔喜床。
萧衍猛地坐起来,剧烈咳嗽,一边咳一边伸手推我:
“快、咳咳咳、爱妃快逃”
他咳得脸都涨红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三个刺客已经逼到床前。
最近那个举刀劈下来,刀风扫过我的鬓发。
我没来得及多想。
身体比脑子快。
我抄起床头供着的金童玉女铜像,大约十二斤重,照着那刺客的胸口砸了过去。
砰。
那人飞出去三丈远,撞穿了屏风,嵌进承重墙里,砖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剩下两个刺客愣在原地,刀都忘了举。
我拎着铜像,回头看了一眼萧衍。
他的咳嗽停了。
手僵在半空中,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绑着的一把玄铁短弩。
弩机已经上了弦,箭头对着第二个刺客的眉心。
我们对视了一眼。
烛火摇曳中,两个“病入膏肓”“弱不禁风”的人,
一个拎着十二斤铜像,一个端着上了弦的弩。
萧衍缓缓开口:
“你不是一步三喘走不了百步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弩:
“你不是咳断过三根肋骨吗?”
03
剩下两个刺客显然没料到这场面。
他们对了个眼神,转身就跑。
我把铜像往前一掷。
十二斤的铜疙瘩带着风声砸在第二个刺客后背,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了两下没起来。
第三个刚翻上窗台,嗖的一声,萧衍手里的弩箭钉在他脚边的窗框上,入木三分。
那人腿一软,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侍卫围上去的脚步声。
屋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床边,手上还沾着铜锈的绿色粉末。
萧衍坐在床上,把弩机重新塞回袖子里,动作流畅得像系腰带一样自然。
然后他又开始咳了。
这回咳得很假,假到我都听不下去。
我坐回床沿,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先开口:
“王爷,那个铜像我赔。”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刚才扔出去那一下,少说有两百斤的力道。”
“王爷看错了,我就是被吓着了,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砸进墙里?”
“我吃得比较好。”
萧衍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把被子一掀,起身下了床。
他站起来的瞬间,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站得很稳。
不是病人的那种颤颤巍巍,是习武之人脚下生根的那种稳。
他走到墙边,看了看那个被砸出的人形凹坑,回头看我:
“沈鸢,你装病装了几年?”
我反问他:“王爷装病又装了几年?”
两个人隔着一具昏迷的刺客,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
笑完又咳,这回的咳嗽听着倒像是被自己呛着了:
“行,咱们扯平。”
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枚袖箭、两包蒙汗药、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
枕头底下。
我睡了半宿,脑袋底下压着一座军火库。
我也没藏着了,从腰间解下贴身系着的两只沙袋,往床上一扔。
床板咚的一声闷响,被子弹了两下。
萧衍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练力气的,一只二十斤,平时绑腿上。”
他沉默了一瞬:“你绑着四十斤的沙袋还能把人砸飞?”
“对,所以卸了沙袋我应该能砸得更远。”
他又沉默了。
烛火在这时候彻底灭了,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洒了满地碎木和砖灰。
萧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沈鸢,我有一桩买卖,你听不听?”
“说。”
“我装病,是因为朝堂里有人要我死。活人他们忌惮,将死之人他们不防。”
我听懂了:“所以你在扮猪。”
“今晚这些刺客说明一件事,有人等不及了,开始动手。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但多一个帮手会轻松很多。”
他顿了顿:“尤其是一个能把人砸进墙里的帮手。”
我没急着答应:“那我有什么好处?”
“顾明轩退亲之后攀上了赵尚书,赵尚书背后站着的是太子。
太子党最近半年吞了三个边境州府的盐税,数目足够抄家。
你帮我,我帮你把顾明轩和赵家一起拔了。”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像含着两簇火。
哪有半分病人的模样。
我想了想:“你怎么知道我想对付顾明轩?”
“你出嫁那天,赵氏塞给你一个麝香荷包,你扔出轿外的时候,我的人在街上看见了。”
我愣住了:“你在出嫁路上安了人?”
“我总得看看我娶的是什么人。”
这个男人。
比他装出来的病秧子可怕多了。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成交。”
他的手握上来,掌心干燥,手劲很大。
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这么大的手劲。
就像一个病弱女子不该有能砸穿墙的臂力。
我们两个假病人,在满地碎砖和昏迷刺客之间,完成了一桩结盟。
从此以后,晋王府对外的人设是:
一对病歪歪的、活不过年底的、可怜兮兮的苦命夫妻。
门一关,该练拳练拳,该擦弩擦弩。
04
结盟第二天,我们开始立规矩。
萧衍拟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晋王府日常行为守则”。
第一条:出门必须咳嗽,频率不低于每十步一次。
第二条:会客时脸色必须保持苍白,必要时可涂粉。
第三条:每日药炉不许断火,药渣倒在门口,让路过的人都能闻到。
第四条:任何时候不得在外人面前暴露真实体能。
我看完之后加了一条:每日三餐必须有肉,不然我没力气装病。
萧衍看了我一眼,提笔写上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身边摆三碗药,丫鬟端茶递水,我时不时咳两声,有气无力地翻两页医书。
萧衍更夸张,他连走路都要人搀,从卧房到书房二十步的距离,中间歇三回,坐下喘半天。
管家福伯是自己人,全府上下知道真相的只有他和萧衍的贴身侍卫阿青。
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福伯第一次看我单手拎起院子里那口石缸换位置的时候,腿软了半个时辰。
阿青第一次看萧衍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把三尺长刀擦拭的时候,表情倒是很淡定,看来见惯了。
我问阿青:“你家王爷那个书架里还藏了什么?”
阿青想了想:“长刀两把,短弩三架,袖箭四匣,迷药若干,还有一套锁子甲。”
“书架里塞了一套锁子甲?”
“底层那排书是假的,掏空了装甲。”
我扭头看了一眼萧衍。
他正坐在窗前,捧着一碗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脸上的表情温和无害,像个随时要断气的文弱书生。
书架里藏着一座兵器库的文弱书生。
我忽然觉得,这桩赐婚也不算太亏。
结盟第五天,顾明轩来了。
他没提前递帖子,直接带着赵氏登门。
福伯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练拳。
一套拳打到一半,收也来不及收,
我一脚踹断了练功用的木桩,赶紧把碎木头踢进花丛里,抓起旁边的披风裹上,往脸上扑了两层白粉。
萧衍从书房出来,已经换好了“病服”,
宽大的白袍,领口露出层层缠绕的纱布,手里捧着帕子,随时准备咳。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额头上有汗。”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练拳练出来的汗,可不能让人看见。
正厅。
顾明轩坐在客座上,手边放着一匣补品。
赵氏坐在他身侧,穿了件鹅黄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支赤金凤钗,那款式是三品以上诰命才有资格戴的。
她爹才正三品,她一个没过门的未婚妻戴诰命的钗,心比天高。
我被丫鬟搀着走进厅里,三步一喘,五步一歇,落座的时候还磕了一下桌角,茶盏晃出水来。
顾明轩看着我,目光里写满了“果然没救了”。
赵氏掩唇笑了笑:
“鸢妹妹气色不太好,是晋王府的饭食不合口味吗?要不我回头让人送些燕窝来。”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不劳赵姐姐费心,王府什么都有。”
萧衍在这时候被搀了进来。
他今天的妆效很到位,脸色青白,嘴唇干裂,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随时要倒的摇晃感。
落座的时候,他咳了一长串,帕子上殷红一片。
顾明轩看了一眼那帕子,皱起眉头,语气是精心调配过的关切:
“王爷身子不便,本不该来打扰,只是鸢妹妹出嫁得急,有些嫁妆还没来得及清点,明轩特意送来。”
他拍了拍手,两个小厮抬进来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是几匹普通的绸缎,几根银簪,一对成色一般的玉镯。
这就是“没来得及清点”的嫁妆。
我出嫁那天,沈家陪送了六十四抬嫁妆,顾明轩手里扣着的远不止这些。
我看着那箱东西,没说话。
萧衍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顾公子有心了,东西留下便是。”
顾明轩笑了笑:
“应该的,鸢妹妹虽然和明轩退了亲,到底还是表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退了亲还来占便宜,脸皮够厚。
赵氏在旁边接话:
“说起来,鸢妹妹嫁得这样仓促,我和明轩都没来得及备贺礼,改日补上。”
她说着拉过顾明轩的手,十指相扣,姿态亲昵。
在我面前秀恩爱。
当着我现任丈夫的面,带着我前未婚夫来秀恩爱。
我低头咳了两声,用帕子遮住了嘴角的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因为我注意到萧衍放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轻的一个停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虚弱,语速很慢:
“顾公子与赵姑娘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对了,上月赵尚书在城南新置了一座宅子,听说花了三千两,顾公子可去看过?”
顾明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氏的手指缩了一下。
城南的宅子。
三千两。
赵尚书的正经俸禄,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三千两。
萧衍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像一根针,扎在了对方最怕被戳的地方。
顾明轩很快恢复了笑容:
“王爷消息灵通,不过是赵大人早年的积蓄罢了。”
萧衍点点头,又咳了两声:
“那便好,那便好。如今朝中查账查得紧,本王替顾公子担心一句。”
笑容。
顾明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05
顾明轩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赵氏脸上的笑也淡了,出门时连礼都没行全,拉着顾明轩几乎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小跑。
福伯关上大门,回来禀报:
“走了,上马车的时候顾公子摔了一跤。”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不用装虚弱了,伸了个懒腰:
“你那句城南宅子,他吓成那样,说明那宅子里有东西。”
萧衍把帕子上的鸡血擦干净,丢进炭盆里,语气平淡:
“那宅子是赵尚书的外室住的地方,外室名下挂着三间铺面,铺面收入走的是盐引的私账。”
“你怎么查到的?”
“我装了七年病,别的没干,就是让人到处查账。”
七年。
这个人躺在病床上装死人装了七年,暗地里把半个朝堂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人的把柄?”
他想了想:“六部里头,四部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
“活着。”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
“太子想要我死,我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你后院那根木桩被你踹断了,我让阿青换根铁的。”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
他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那套拳路子很野,是跟谁学的?”
“我祖父。”
“沈老将军?”
“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
沈家满门文官,只有祖父年轻时上过战场。
他老人家七十岁那年还能单手举石磨,教我拳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闺女家学点武艺不丢人,关键时候能保命。
祖父去世后,我就开始装病了。
一个将门遗孤的孙女,要是被人知道会武,在这朝堂上不知道会被怎么利用。
装成病秧子,没人打主意,也没人忌惮。
和萧衍的路子一模一样。
难怪脉案那么像。
第七天,出事了。
萧衍咳血了。
是真的咳血。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看密报,我端了碗莲子羹去找他,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帕子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红色和以前那种假血完全不同。
颜色暗,带着腥气。
我放下碗,伸手去探他的脉。
他躲了一下,被我按住了手腕。
脉象沉,涩,跳得很不均匀。
他看着我:“你还会把脉?”
“我装了十年病秧子,太医来了几百趟,总得学两手。”我皱着眉,
“你这脉不对,不是肺痨的脉,是中毒。”
他沉默了一瞬,把帕子攥紧了:
“我知道。”
“什么毒?”
“慢性的,下在药里。
从去年开始,太医院送来的补药里被人掺了东西,每次量很小,日积月累就会伤根基。”
“你知道药里有毒还喝?”
“不喝他们会换别的法子,下在饭里、水里、衣裳里。
药里的毒我能控制剂量,每次只喝三分之一,剩下的倒掉。”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松开他的手腕:
“所以你装病也不全是装的,有三分是真的。”
“差不多。七分装,三分真。”
“那你怎么不解毒?”
“解了就穿帮了。太医院每月来请脉,我体内必须查得出病象,他们才信我真的快死。”
这个人。
拿自己的命当棋子用。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被我看得抬起头来:“怎么?”
“萧衍,你是不是有病?”
“你不是刚把过脉了吗?”
“我说的是脑子有病。”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又咳,这回是真咳,咳得弯下腰去,我赶紧去扶他。
他靠在我胳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放心,死不了。我留了后手,体内的毒积到一定量就不会再加深了。”
“你确定?”
“八成确定。”
“还有两成呢?”
“两成的话,你就当冲喜成功了,名正言顺做你的寡妇。晋王府的家产都归你。”
我没接他这茬:“毒是谁下的?”
“太医院的陈太医,太子的人。”
“那就把他拔了。”
“不急。”萧衍直起身子,把桌上的密报推到我面前,
“他是小卒,后面还有大鱼。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
密报上写着:太子近日频繁召见顾明轩,赵尚书三次出入东宫,盐税亏空已达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
够抄三个赵府的了。
密报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顾明轩已被荐入户部,主管秋季税银押运。
我抬头:“他一个刚退亲的世家子弟,怎么这么快就进了户部?”
“太子安排的,顾家给太子办事,太子给顾家铺路。
你那位表哥,退了你的亲,攀上了赵家,搭上了太子,现在要去管税银了。”
萧衍拿起茶碗,喝了口凉茶:
“你说,他是奔着你来退的亲,还是早就和太子谈好了条件?”
我没说话。
脑子里忽然回想起退亲那天,顾明轩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恰到好处。
排练过的。
他退的不是亲,退的是沈家。
太子要对付晋王,先切断晋王可能拉拢到的势力。
沈家虽然没落,祖父的旧部还散落在各地,只要沈家和顾家还有姻亲关系,太子就不好动手。
退了亲,沈家就彻底成了孤子。
然后再把孤子塞给将死的晋王冲喜,一石二鸟。
我把密报拍在桌上:“这盘棋下了多久?”
萧衍伸出一根手指:“至少一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攥紧了。
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萧衍听到那声响,垂眼看了看我的拳头:
“别把桌子捶碎了,这张是紫檀的。”
06
我忍住了,没捶桌子。
但是当晚练拳的时候,后院新换的铁桩被我踹出了一个凹坑。
萧衍第二天早上看见那个凹坑,沉默了很久,让阿青去订一根加粗的。
日子照旧过着,对外我们还是那对病恹恹的苦命夫妻。
萧衍每天咳三回,我每天喘五次,福伯每天煎六炉药,药渣倒满院子,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苦味。
暗地里,萧衍的人盯着户部,盯着东宫,盯着赵府。
而我负责另一件事。
查那个陈太医。
萧衍不肯动他,说要留着他当线头,顺藤摸瓜找到太子在宫里的全部眼线。
但我可以先摸清楚他用的什么毒。
知道什么毒,才能配解药。
萧衍说不急,我觉得很急。
他体内那些毒素每多留一天,就多伤一分根基。
八成把握听着很高,可那两成要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跟他商量,自己动手了。
陈太医每月十五来晋王府请脉。
这个月十五那天,我让福伯在偏厅摆了茶点,说王妃想请陈太医也给自己看看。
陈太医来了。
五十出头,白净面皮,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和善。
看着就像个好人。
他给我把了脉,眉头皱得很深:
“王妃体虚气弱,脾胃不和,需得好好调理。”
废话,那是我涂了粉、饿了一顿饭、还在手腕上绑了细绳勒了半个时辰才勒出来的虚脉。
我虚弱地点头:“有劳太医了。”
“不妨事,老夫开个方子,王妃每日按时服用便好。”
他提笔写方子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药箱。
药箱搁在桌角,半开着,里头的药瓶排列整齐。
我记住了每个瓶子的位置和标签。
送走陈太医之后,我把记下来的药名默写了一遍,递给萧衍。
他看了一眼:“你怎么看清的?药箱离你隔了一张桌子。”
“我眼神好。”
“有多好?”
“三十丈外能看清铜钱上的字。”
他又沉默了一下:“沈鸢,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慢慢发现吧。”
他低头看药名单子,指尖点在其中一味药上:
“石见穿。
这味药单独用是清热解毒的,但如果和他每月送来的那个补气方子里的黄芪配在一起,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
“这就是他下毒的法子?”
“拆开看每味药都没问题,合在一起吃就是慢性毒药。查都查不出来。”
手段确实高明。
我想了想:“那我去偷他的药。”
萧衍抬头:“偷什么?”
“偷他药箱里的石见穿,换成普通的草药。
他每次来给你请脉,顺便补一次毒,对吧?
我把药换了,他补不上毒,你体内存量的毒素就会慢慢代谢掉。”
“他会发现的。”
“发现了又怎样?他总不能跑来质问你为什么不中毒了吧。”
萧衍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很复杂。
最后他说:“你小心。”
不是“不要去”,也不是“我不同意”。
是你小心。
三个字,够了。
十五那晚,陈太医走后,他的药童留在前院吃了碗面。
药箱搁在马车里。
我翻墙出去。
月色很亮,我沿着府墙外的暗巷跑了两条街,找到陈太医的马车停在茶馆门口。
车夫在前头打瞌睡,我从后头掀开车帘,三息之内找到药箱,打开,换了石见穿的瓶子,合上,原路返回。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翻墙回来的时候,萧衍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前。
他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汤递给我:“跑了两条街,喝口热的。”
我接过碗:“你怎么知道我跑了两条街?”
“阿青跟着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空的。
“他在房顶上。”萧衍补了一句。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碗汤有点烫手。
不是温度烫,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阻止我,但派了人暗中保护。
没有说不许去,而是默认了我的判断,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确保我的安全。
我喝了一口汤,是银耳红枣的,甜的。
“萧衍。”
“嗯?”
“你这碗汤里没毒吧?”
他笑了一声:“毒都被你换掉了,我拿什么下毒?”
我也笑了。
后院铁桩上的凹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靠在墙边喝完了那碗汤,觉得这个假病秧子的丈夫,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07
换药之后半个月,萧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嘴唇有了血色,走路也不用刻意装喘了,因为本来就不喘。
但对外还得演。
白粉涂得更厚了,福伯专门调了一种带灰色调的粉底,拍在脸上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萧衍每天顶着这张脸出门会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有一回他洗完脸从净房出来,水珠挂在下颌上,脸上干干净净,轮廓线条很分明。
我正蹲在院里啃鸡腿,抬头看了一眼。
不难看。
甚至算得上好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事,在想你不涂粉的时候长得还挺像个活人。”
“多谢夸奖。”
他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鸡腿,皱了下眉:
“你一顿吃多少?”
“看心情,心情好吃三只鸡腿,心情不好吃五只。”
“今天什么心情?”
我晃了晃手里啃干净的骨头:“第四只了,你猜。”
他没接话,坐到我旁边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密报看。
看了一半忽然开口:
“顾明轩押运秋税的事定了,下月初三出发,走水路,过永宁渡口。”
我把骨头扔进碗里:“所以呢?”
“永宁渡口归漕运管,漕运使孟雄是太子的舅舅。税银经他手过一道,要刮多少油水都行。”
“多少?”
“按往年的规矩,三成。今年盐税亏空大,太子急着补窟窿,可能会刮到五成。”
“五成税银进了私人口袋,朝廷不查?”
“查。”萧衍翻了一页密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你猜是谁?”
我想了想:“顾明轩。”
“对。押运官出了事,账面上是押运官的责任。
到时候太子把顾明轩一丢,顶了罪,银子留下,人证灭口。”
我放下鸡腿,擦了擦手。
顾明轩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其实人家要的是他的命。
我该高兴吗?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想笑。
但很快就把笑收了回去。
顾明轩是混蛋,但他身后还有顾家。
舅母虽然势利,表弟表妹是无辜的。
他要是被灭了口,顾家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萧衍看出我在想什么:“你还在替他操心?”
“不是替他,是替顾家那几个小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我心软,也没说妇人之仁。
只说了一句:“那就赶在太子动手之前,先把证据捅到御前。
顾明轩活罪难逃,但至少能留一条命。顾家其余人不知情的,可以保全。”
“你愿意保他?”
“我保的是你的面子。”
他翻了一页密报,语气很淡,
“你是沈家的人,顾家是你舅家,你前脚嫁了人后脚舅家就满门获罪,外头会怎么说你?”
这话说得很实在。
不是为了顾明轩,是为了我的名声。
他替我想到了我自己还没想到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萧衍,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全吗?”
他头也没抬:“不是,只对有用的人。”
“那我算有用的人?”
“你能把人砸进墙里,当然有用。”
得,白问了。
接下来几天,我和萧衍开始筹备一场局。
目标很明确:赶在下月初三之前,把赵尚书贪墨盐税的证据送到皇帝案头。
证据萧衍手里有,缺的是一个送信的人。
不能用晋王府的人,太子盯得紧,府里进出几只苍蝇他都数得清。
也不能走正经的奏疏路子,通政司有太子的人把着,折子递上去能被截留。
萧衍想了三天,没想出好法子。
我想了半盏茶,想出来了。
“用我。”
他抬头:“什么意思?”
“下个月初一是太后的寿辰,按规矩宗室女眷要进宫请安。我是晋王妃,可以进宫。”
“你要把证据带进宫里?”
“带进宫,直接递到太后手里。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她发了话,通政司截不住。”
萧衍放下密报,认真看着我:
“太后不见得会帮我们。”
“太后不帮你,但她帮沈家。”我站起来,
“我祖父当年救过太后的命。”
08
这件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过。
祖父活着的时候叮嘱过我,这份人情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关头不许动。
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
萧衍体内的毒虽然在慢慢代谢,但太子的手伸得越来越长。
陈太医被换了药之后有没有察觉还不好说,万一他发现毒下不进去了,太子可能会直接派人来硬杀。
新婚夜那三个刺客就是预演。
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有三个。
所以这张牌必须现在打。
萧衍听完我说的渊源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
“你确定?这张牌打出去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拍,
“总比留着当遗物强。”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那我把证据整理一份,你带进宫。”
初一那天一早,我开始化妆。
不是往脸上涂白粉的那种化妆,是真正的宗室王妃的全套妆容。
福伯找了京城最好的妆娘来,折腾了一个半时辰。
我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弱柳扶风、眼下带着青黑的女人,
觉得这妆化得确实好,好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命不久矣。
萧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
我转头问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像那么回事。不过你坐下来的时候腿分得太开了,闺秀不那么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默默把腿并拢。
练武练久了,习惯了扎马步的姿势,坐着坐着就劈叉了。
出门前,萧衍把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我袖子里。
锦囊很轻,里头是一卷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数字和人名。
赵尚书三年来贪墨盐税的全部账目,精确到两位数。
他低声交代:
“到了太后宫里,先请安,再叙旧,提到沈老将军的时候太后一定会动容,那个时候再拿出来。”
我点头。
他又说:“如果太后不接,你就把东西收回来。
不要强求,更不要跪,你是晋王妃,在太后面前只需要行常礼。”
“我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早点回。”
我坐上马车进了宫。
太后寿辰,各府女眷都来了。
我混在一群王妃诰命里头,走路三步一喘做足了全套,旁边的靖安侯夫人看了我一眼,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
“这就是嫁给晋王冲喜那个?瞧着比晋王还不中用。”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等我腾出手来再跟你算。
太后坐在正殿高座上,满头银发,精神很好,一个一个接见女眷。
轮到我的时候,太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
“你就是沈家的丫头?”
“回太后,臣媳沈鸢,给太后请安。”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膝盖刚沾地就被太后身边的嬷嬷扶了起来。
太后招手让我上前:“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我挪到她跟前,低着头。
太后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像。跟你祖父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脸。”
我眼眶一热。
这不是装的。
祖父去世三年了,没有人再跟我提起他。
太后松开手,挥退了左右。
殿里只剩我和太后,还有那个贴身嬷嬷。
太后靠在软枕上,看着我:
“说吧,你来见哀家不只是请安的吧。”
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心思看不穿。
我没有绕弯子。
从袖中取出锦囊,双手呈上:
“太后,这是赵尚书三年来贪墨盐税的账目,牵涉金额十二万两,银子流向东宫。
下月初三,太子的人会借押运秋税之机再吞五成,届时替罪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太后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个锦囊,又看了看我:
“这是晋王让你送来的?”
“是。但臣媳自己也愿意送。”
“为什么?”
“因为替罪的那个人是臣媳的表哥,顾明轩。
他虽然退了臣媳的亲,攀附权贵,人品不堪,但顾家还有无辜的老小。
臣媳不想看着一家人因为太子的阴谋满门获罪。”
太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外传来女眷们说笑的声音,隔着几重帘幕,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太后伸出手,接过了锦囊。
她没有打开看,直接递给了身边的嬷嬷:
“送到御书房,就说哀家身子不舒服,请皇帝过来一趟。”
嬷嬷接过锦囊,快步出了殿。
太后看着我:
“丫头,你祖父当年在乱军中把哀家从马车底下拽出来,背着哀家跑了三里地,背上挨了两刀。
这份情,哀家记了四十年。今天这件事,算是还了。”
我跪下去:“太后大恩。”
“起来。”太后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了点别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哀家多问一句。”
“太后请讲。”
“晋王那个身子,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通透得像一面镜子。
我咬了咬牙:“太后觉得呢?”
太后笑了,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跟你祖父一样犟。行了,哀家不问了。回去告诉他,演得好就接着演,别穿帮。”
我出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阿青站在车辕旁边,见我出来就掀了帘子。
回到府里,萧衍站在门口。
没装病,没涂粉,就那么站着。
看见我下车,他走过来,伸手扶了我一把,问了一句:
“成了?”
“成了。”
他点了点头,手从我胳膊上松开,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今晚加菜,福伯炖了鸡。”
“几只?”
“三只。怕你不够。”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闻到厨房那边飘来的鸡汤味儿。
肚子咕咕响了一声。
他听见了,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
在笑。
09
证据送到御前的第三天,皇帝下旨彻查漕运账目。
赵尚书的脸绿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顾明轩正在户部办交接,准备下月初三的押运差事。
圣旨一下,押运的事直接停了,户部尚书亲自带人封了赵府的账房。
赵尚书连夜进了东宫。
太子那边乱成一锅粥。
萧衍坐在书房里喝茶,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宅院分布图,上头用朱笔圈了七八个点。
“赵尚书进东宫了,待多久?”
他问阿青。
“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派人盯着赵府后门,今晚他们一定会转移东西。”
我坐在旁边剥花生吃:
“你不是说要等大鱼吗?赵尚书算大鱼吗?”
“不算。大鱼是漕运使孟雄,太子的亲舅舅。
赵尚书是虾米,但虾米跑起来的时候会带出水底的泥。”
“什么泥?”
“孟雄在永宁渡口养了一支私兵,打着漕运护卫的旗号,实际上有三百人,装备精良。
这支兵不在朝廷册上,粮饷全靠盐税贪墨来养。”
三百私兵。
这可不是小事了。
“太子养私兵?”
“太子未必知道全部,孟雄自己的野心比太子还大。
但不管谁的主意,只要这支私兵暴露出来,太子就完了。”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永宁渡口,距京城四百里。我需要一个人去实地查证,拿到私兵的军械名册。”
我放下花生:“我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远了。而且孟雄手底下那些人不是寻常护卫,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我可以一拳打飞一个成年男人。”
“三百个呢?”
我噎了一下。
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派谁去?”
“阿青带五个人,扮成行商,混进渡口。”
“要多久?”
“来回加上打探,至少十天。”
“这十天里如果太子那边先动手怎么办?”
萧衍放下茶碗:
“所以这十天里,我们得把戏演足了。不光要演得病,还要演得更病,病到太子觉得我们不值得防。”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头是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吃了之后脉象会变得极弱,像是命悬一线的那种弱。
效果持续六个时辰,过后会自行恢复,对身体没有损伤。”
“你从哪弄的?”
“自己配的。装病七年,这点技术还是有的。”
他倒出两颗,一颗递给我:
“明天太医院的人来请脉,我们一人吃一颗,让他们回去报信说晋王夫妇双双病危。”
我拿着那颗药丸看了看:“你确定对身体没损伤?”
“我吃了三年了,你看我像有损伤的样子吗?”
他站起来,伸手握了个拳头给我看,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
确实不像有损伤的样子。
“行。”我把药丸收好,“明天演一出大的。”
第二天,陈太医来了。
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太医院的院判刘老头。
两个太医一起来,规格提高了。
说明太子那边已经开始急了,想通过太医来确认晋王到底是死是活。
我和萧衍提前一个时辰各吞了一颗药丸。
药效上来的时候,我的手脚开始发凉,心跳变慢,呼吸变浅,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这感觉太真实了。
难怪萧衍能骗过太医院三年。
陈太医先给萧衍请脉。
他把了左手,又把了右手,眉头越皱越紧。
刘院判在旁边也把了一轮,放下手腕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太医转头看向我:“王妃的脉也请一请吧。”
我把手腕伸出去,有气无力地搭在脉枕上。
陈太医的手指按上来,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是困惑。
他应该困惑。
因为按照他下毒的剂量和时间推算,萧衍不该衰弱得这么快。
他的毒是慢性的,按计划至少还能撑半年。
但现在脉象显示,晋王夫妇两个人同时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这不合理。
但脉象不会骗人,至少他以为脉象不会骗人。
两位太医出了晋王府,当天下午就进了宫复命。
当晚,萧衍的暗线传回消息:太子听完太医的回报,笑了。
笑完说了一句话:“再等等,不用急了,他自己会死。”
萧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我留给他的鸡腿。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他说得对,再等等。等阿青回来,所有人一起死。只不过死的不是我。”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啃鸡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挺好看的。
不是装病时候那种苍白虚弱的好看,是那种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好看。
“看什么?”
他发现我在盯着他。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等这些烂摊子都收拾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养病。”
“你没病。”
“那就养你。”
我愣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把鸡腿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桌子鸡骨头发呆。
10
阿青第八天就回来了。
左臂缠着血布条,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萧衍拆开,里头是一本薄册子,封皮盖着漕运司的火漆印。
私兵名册。
三百零七人,姓名、籍贯、军械配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伤的?”
“孟雄设了三道暗哨,摸进军械库时被撞上了。”
“人杀了?”
“打晕了藏柴房里,今天会醒。醒了孟雄就知道名册丢了。”
萧衍站起来:“从永宁到京城快马两天,我们只有两天。”
他走到书架前,推开那排假书,从暗格里取出铁匣子。
七年攒的全部家当。
盐税贪墨账目、私兵名册、太子往来密信、陈太医下毒药方。
他把文书分成三份。
第一份给阿青:“送大理寺卿方正,走后门。”
第二份递给我:“你送太后,老路子。”
第三份揣进自己怀里。
“你亲自去御书房?出门那些眼线全看得见。”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我明白了。
三条线同时递,截住一份截不住三份。
萧衍亲自出门当幌子,所有目光盯着他,没人注意我和阿青。
他从暗格里摸出锁子甲贴身穿上,外面套病服,两把袖弩绑小臂,靴子里插匕首。
白粉往脸上一涂,又变成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晋王。
“走了。”他回头看我。
“早点回。”
“学我的话。”
“你上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扯平了。”
他出了门。
我从侧门翻墙,走暗巷到宫墙西侧小门,把文书交给太后的嬷嬷。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有脚步声跟上来了。
三个人。
步频轻,练过功夫。
巷子尽头是死墙。
我转身。
三个青衣短打蒙面人,手里各提一把刀。
“晋王妃,跟我们走一趟,太子殿下请王妃喝茶。”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带铜像,有点遗憾。
无所谓。
为首那个举刀逼过来。
我侧身让过刀锋,右手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拽一拧。
咔嚓。
他惨叫一声被我甩出去撞在墙上。
第二个从侧面劈来,我矮身一蹲,一拳捣进他肋下,他弓成虾米倒在地上。
第三个转身就跑。
我捡起地上的刀掷出去,刀柄砸在他后脑勺,趴下了。
十息。
从为首那人腰带里摸出一块铜牌,东宫卫率的令牌。
翻墙回府,萧衍还没回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大门外传来马车声。
他进来了,外袍左肩撕了口子,锁子甲上三道刀痕。
“出事了?”
“东宫的人在宫门口截我,六个。御前侍卫及时赶到,陛下已经看了证据,当场下旨召太子进宫。”
他看见我袖口的血迹:“你也碰上了?”
“三个,解决了。”
“几招?”
“三招。”
“比我快,我用了五招。”他摸出一把碎成两截的袖弩,“报废了一把,心疼。”
我把东宫令牌拍在桌上:“这个补偿你。”
他拿起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太子派人刺杀宗室亲王和王妃,这条罪比贪墨盐税还重。”
他收好令牌,看着我笑了,带着点孩子气的高兴。
“沈鸢,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你把我当买卖?”
“当媳妇。”
他转身进了书房。
11
太子当晚被召进宫,再没出来。
第二天早朝,皇帝把三份证据摔在金殿上。
赵尚书当场瘫在地上。
顾明轩跪在殿外抖得像筛糠。
两句话定了局。
“废太子,幽禁东宫,非诏不得出。”
“漕运使孟雄,即刻拿下,押入京城受审。”
消息传回王府的时候,萧衍在睡觉。
他昨晚忙到后半夜,倒在书房软榻上就没起来。
福伯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太子废了!赵尚书革职抄家!陈太医也抓了!”
我正蹲在院里啃包子:“顾明轩呢?”
“押入大理寺候审,陛下说从犯不知情者从轻发落,顾家其余人暂不追究。”
从轻发落,不是无罪释放。
命保住了,官途断了,名声完了。
比杀了他解气。
三天后,萧衍上朝了。
三年来第一次。
没涂粉,没装病,没让人搀。
一身亲王朝服,腰束玉带,三十六步走到御前,一步没停。
满朝文武看他像见了鬼。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老五,你终于舍得站起来了。”
“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担心?朕要是真担心,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朕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全殿愣住。
皇帝从头到尾都知道。
“说吧,太子倒了,你想要什么?”
满朝竖起耳朵。太子废了,储位空了,所有人都在等那句话。
萧衍开口:
“儿臣想请父皇给臣妻沈氏补一份嫁妆。
她嫁进王府时嫁妆被顾家扣了大半,臣没本事帮她要回来,请父皇做主。”
满殿寂静。
“就这个?”
“就这个。”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天:“准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萧衍转身走出大殿。
谁都看得出来,他要的不是嫁妆,是人心。
满朝文武面前表态不争储位只在乎妻子,越不争将来给得越多。
这一手比争储漂亮一万倍。
福伯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一拳打偏了,铁桩歪了三寸。
“王爷回来的路上还去了趟大理寺。”
“干什么?”
“看顾公子。”
半个时辰后萧衍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顾明轩签字画押的文书,承认扣押沈氏嫁妆的明细清单,自愿归还,一件不少。
我看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嫁妆的事我从没提过,他自己查的,自己去要的,皇帝面前开了口,大理寺又跑了一趟。
“萧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帮我砸刺客、换药、送证据、巷子里打跑三个杀手。我还你几箱嫁妆,不亏。”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没躲我的目光。
但耳朵尖红了。
12
顾明轩被判流放三千里。
他离京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了一趟。
他戴着枷锁从囚车上下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看见我愣住了。
我递过去一个包袱,两件衣裳一包干粮。
“鸢妹妹。”
“别叫妹妹,我是晋王妃。”
他张了张嘴,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路上保重。”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在身后喊:“晋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回头看他。
到了这地步,还在怪别人,不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人算计你。退亲你选的,攀附赵家你选的,替太子办事你选的。萧衍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摆到了台面上。”
他的脸白了。
我上了马车,没再回头。
回到府里,萧衍站在院子里。
石青色袍子,头发束得齐整,没涂粉,没装病,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
“送完了?”
“送完了。”
“堵吗?”
“不堵。就是觉得他可悲,到最后还在怪别人。”
他牵起我的手往里走。
“你牵我手干什么?”
“走路。”
“走路不用牵手。”
“我想牵。”
我没抽手。
“我虽然是林黛玉,但我也能倒拔垂杨柳啊!”
“哈哈哈哈!”
院子里那根被我踹歪的铁桩还没换,歪在花圃边上。
“明天换根更粗的。”
“多粗?”
“你踹不断的那种。”
“那得拿城门柱子来。”
他笑了一声。
晚上吃饭,福伯端上四荤一素外加一只烧鸡。
萧衍把烧鸡推到我面前:“吃吧。”
“你不吃?”
“你那饭量,一只鸡刚好。”
我撕了个鸡腿递给他:“一起。”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说:“沈鸢,有件事没跟你说过。”
“什么?”
“赐婚的圣旨是我求来的。”
我手里鸡腿停在半空。
“我查顾明轩的时候查到了你,一个装病十年、能单手举石锁的姑娘,我觉得有意思。”
“所以你让皇帝赐婚?”
“我跟父皇说沈家姑娘八字旺我,冲喜用得上。”
“编的?”
“编的。我就是想娶你。”
从退亲到赐婚,从冲喜到结盟,从装病到掉马,从联手到收网。
我以为是命运推着我走到这里。
他从头到尾就站在那里等着。
“萧衍,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可怕。”
“谢谢。”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
没穿锁子甲,拳头落在胸膛上,底下心跳得又快又有力。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他握住我的拳头,把手指一根根掰开,十指扣紧。
“好。”
窗外挂着的两片金锁叮的一声碰在一起。
日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