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川的死亡倒计时,还剩九十二天。
倒计时来自手机里一个软件。软件叫寿贷,图标是一口金色的小棺材,每天早八点准点弹一条推送:尊敬的客户,您名下寿命余额不足,请及时续费。逾期不还,本公司将依法上门收命。
顾川盯着「收命」两个字,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这软件是诈骗。三个月后,他妈躺在ICU里,一天两万八。
医院不会因为你穷就停机器。收费单一摞一摞,堆起来比他念的大学还高。能借的他都借遍了,最后借到一个不该碰的东西,他自己的命。
寿贷,正规持牌,全网可查。抵押未来七十年寿命,一次性放款三百万,当场到账。
他签了。
签字那天,业务员把合同推过来,笑得甜:「哥,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2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顾川正拿热毛巾给母亲擦脸。他以为是送药的,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衣黑裤,手里拎一只黑色手提箱。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淡,看不出情绪。她冲顾川点头:「顾先生,寿贷清收部,阿九。」
顾川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阿九弯腰把毛巾捡起来,递还给他,动作很轻:「别紧张。按合同,您还有九十二天。我今天来,提前踩个点,顺便聊两句。」
顾川挡在门口,没让她进:「我没什么好聊的。」
阿九也不恼,就站在楼道里:「那我说,您听。寿贷是有续命规则的,您知道吧?」
顾川没说话。
「拉一个新人来办贷,」阿九竖起两根手指,「他利息的两成,折算成寿命,打进您账户。拉够十个,您兴许就不用死了。」
「我不拉。」顾川说,「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阿九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区别大了。他们自己不签字,没人能逼。您当初,不也是自己签的吗。」
顾川喉头一滚,说不出话。
阿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他衬衫兜里,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九十二天,够您想清楚。想续命,打电话给我。想等死,也随您。」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在楼道里一下一下,敲得顾川心口发闷。
3
顾川没打那个电话。他试过别的路。
他回老家,想卖房。房本翻开,还有二十年按揭没还,卖掉倒贴银行八万。中介补了一句,急售还得再折三成。
他去找网贷。身份证输进去,弹出一行红字:您已进入寿贷黑名单,名下无可用资产。他又换三个平台,三个平台一个样。
他给寿贷客服打电话,问能不能延期。客服声音很甜,话很硬:先生,延期仅限业务员办理。
顾川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他妈在里面躺着,一天两万八,像拿钱填一个漏水的桶。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推门出来,说家属去缴下费,账户余额撑不过明天了。
顾川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点开寿贷,往下划,划到那个灰色的入口:成为业务员。
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监护仪滴了一声。他回头看,他妈翻了个身,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顾川闭了闭眼,按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一行字:已为您开通业务员权限,请于三日内领取首单任务。
4
第二天,阿九带顾川去「上课」。
地点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牌上没字,进去是个空荡荡的接待室。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姓赵,寿贷的金牌业务员,阿九管他叫老赵。
老赵不跟顾川说话,只冲阿九抬抬下巴:「新来的?」
「带他看一单。」阿九说。
老赵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上,又放下:「行。你坐远点,别出声。」
顾川被按在里间,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外间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皱成一团。
老赵进去,先递烟,那男人摆手说戒了。老赵也不强求,把烟收起来,跟他聊。
「吴哥,听你电话里说,孩子今年上初中?」老赵的语气,像跟老朋友叙旧。
「转学,」男人搓着脸,「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公司上个月裁员,把我裁了。」
「不容易。」老赵说,「嫂子呢?」
「跑了。」男人笑了下,比哭还难看,「嫌我穷,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什么时候把房买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赵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吴哥,跟你说个实话。我这儿有个渠道,正规的,利息比银行低,就是手续特别点。你要是不信,我拿合同给你看。」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什么渠道?」
「寿贷。」老赵说,「你没听过吧?抵押点东西,换笔现钱,先把眼前这道坎过了。人这一辈子,哪有迈不过去的坎。」
里间,顾川的手心全是汗。
他眼看着那个男人,从犹豫,到动心,到老赵把合同推过去,他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身份证,手抖着签了字。
签字那一刻,男人还在说:「谢谢你啊赵哥,等我缓过来,第一时间还你这个人情。」
老赵笑着拍他肩膀:「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门关上。老赵转身进了里间,脸上那点笑瞬间收干净,跟阿九说:「这单能提多少?」
阿九没接话,转头看顾川。
顾川的脸白得吓人。
「看明白了?」阿九问,「他们不逼,我们也不骗。他自己签的字。你要学的是这个,把话说到他自己信了,剩下的事,他替我们做。」
老赵叼着烟凑过来,拍拍顾川的肩:「小兄弟,别这副表情。这年头,谁不可怜?你可怜他,谁可怜你?你妈躺ICU里,一天两万八,你有功夫可怜别人,不如想想自己那九十来天怎么活。」
顾川躲开他的手:「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
老赵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心安?不需要。我只要活着。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能走。可你走了,九十二天后,躺平的人就是你。你妈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顾川没说话,转身走了。
5
他没回家,去了医院。
他妈醒了。
护士说,老太太精神头比前几天好,能说几句话了。顾川走进去,他妈靠在床头,人瘦得脱了形,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川儿,」他妈的声音很轻,「钱的事儿,妈问你一句,你哪来的?」
顾川把手里的缴费单往后一藏,笑:「借的。跟同事凑的,人家仗义。」
他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拆穿,只是说:「你别瞒妈。是不是去借了那种高利贷?」
「没有。」顾川说,「妈你别想这些,安心养病。」
「是妈拖累你了。」他妈闭上眼,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早知道这个病这么烧钱,妈当初就该说,不治了。」
顾川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出病房,靠着墙,站了很久。走廊的灯白得晃眼,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已经成了老赵那样的人。
6
顾川的第一单,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姓林,二十三岁。
小林父亲尿毒症,等一颗肾等了三年,配型终于排上,手术费三十万,押金就差最后六万块。
顾川在名单上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母亲进ICU,押金差八万。他蹲在医院门口,把通讯录从上翻到下,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他太熟悉小林现在的眼神了。
顾川约了小林在医院旁边的小面馆见面。小林来得早,外卖服没脱,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搓着杯沿,杯里的白开水早就凉了。
「哥,你电话里说,能借钱给我?」小林的声音有点抖,「利息高点没关系,我下个月多跑点单,先把本金还上。」
顾川看着眼前这张脸,脸晒得黑红,眼睛底下两团青,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九教他的话术,老赵的每一句,在他脑子里轮番过:别急着提条件,先让他说。让他自己说有多难,说到他自己都觉得没路了,你再把合同拿出来。到那时候,你给他什么,他签什么。
「哥?」小林又叫了一声。
顾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你父亲,」顾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手术费还差多少?」
「六万。」小林说,「就六万。医院那边说,再拖一周,这颗肾就给别人了。我等了三年,就这一颗……哥,你帮帮我,我做牛做马还你。」
顾川低下头。桌子底下,他的手死死掐着大腿,掐得发麻。
他要是点头,把寿贷的合同递过去,小林签了,六万到手,他顾川的命能续上几十天。小林呢,抵押的是未来七十年,换六万块。等小林自己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你家里,」顾川的声音更轻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帮忙吗?」
小林摇摇头,眼圈红了:「就我一个人。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拉扯大,现在换我撑这个家。哥,我是真没办法了。」
顾川听着,忽然想起了陈默。
三个月前,也是这个味儿。他蹲在医院门口,手机里是催缴费的短信,身后是他妈插满管子的病房。是陈默找来的。
陈默拍着他的肩膀,说:「川子,你跟我还见外?你妈就是我妈,这钱的事,包我身上。」
然后陈默把寿贷的合同放到他面前,说:「正规平台,利息比银行低,先救你妈的命要紧。你信兄弟,就签。」
顾川签了。他当陈默是雪中送炭的兄弟。签完字,陈默还拉他去吃了碗面,说:「熬过这阵就好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了陈默那个位置上,手里就差一句同样的「熬过这阵就好了」。
顾川慢慢抬起头,看着小林,张了张嘴。
「这钱,」他说,「我不借了。」
小林愣住了。
顾川把水杯放下,站起身来:「听我一句劝,别碰那种东西。六万块,我帮你想别的办法。」
他走出面馆,没回头看。阿九就站在门口,靠着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软了?」阿九问。
「心软怎么了。」顾川说。
阿九嗤笑一声:「没什么。就是提醒您,您剩的命,可比他短多了。」
顾川没理她,拦了辆车去了医院。
顾川到医院的时候,护士长把他拦在护士站。
「顾先生,」护士长说,「你母亲的各项指标又掉了。现在的治疗方案,一个月少说得二十万。再这么拖……」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顾川听懂了。
二十万。他现在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顾川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方向,忽然有点想笑。他拼了命地不拉小林下水,换来的,是他妈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他掏出手机,打开寿贷,那个「首单任务」还挂在首页,红字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行红字,站了很久。
7
那天晚上,顾川做了个决定。他要把寿贷的底掀了。
他先没急着进后台,而是把寿贷的合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那份电子合同几百页,当初他签字的时候,一页没看。
他这回一行一行看,看到返寿条款的时候,停住了。
返寿,按层级结算。下线拉的每一单,上线拿利息两成。上线的上线,再抽一成。一层一层往上,最顶上那个账户,拿的是最大头。
顾川盯着「层级」两个字,心里有了个数。
这张网是倒着长的。越往上,吸的命越多。可要是下面断了,上面也活不成。
他动了动业务员的权限,进了寿贷的后台。
后台比他想的简单,一个表格,每一行一个客户,列着姓名、身份证、放款金额、剩余寿命、推荐人。
顾川想起小林,顺手在搜索框里敲下一个「林」字。
结果跳出来,他愣住了。
小林,二十三岁。放款金额:六万。剩余寿命:九十二天。推荐人:老赵。签约日期,就是昨天。
顾川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昨天在面馆里跟小林说「别碰那种东西」,小林没听。小林等不起一周,那颗肾也等不起。老赵趁虚而入,把合同递了过去。
顾川想骂,又骂不出来。他怪不了小林,也怪不了老赵。他只看清了一件事:这世上还有人走投无路,这张网就永远有人自愿往里钻。
他翻到自己那一行。
姓名:顾川。放款金额:三百万。剩余寿命:九十二天。推荐人:陈默。
顾川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僵住了。
陈默。三个月前,把他拉进寿贷的陈默。
顾川点开陈默那一行,系统弹出一个框,是本页的「返寿明细」。陈默名下挂着十一条记录,每一条都是他拉的「下线」,每一条后面跟着一笔返寿天数。
其中一条,就是顾川自己。
三百万一笔,利息两成,折成寿命,打了多少天进陈默的账户,顾川数了两遍,没数清。他只明白一件事,陈默现在剩的命,比他顾川多得多。
8
顾川掏出手机,拨了陈默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声音懒懒的:「喂,川子?大半夜的,咋了?」
「陈默,」顾川的声音很平,「你当年拉我办寿贷,拿了我多少返寿?」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喝多了吧?」陈默笑,「说什么胡话。我那不是帮你吗,你妈那时候……」
「我进后台了。」顾川打断他,「十一条下线,陈默。你跟我说清楚,我顾川的命,被你吃了多少天?」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川子,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我就问你一句。」顾川说,「你把我当什么?」
「当兄弟。」陈默说,「兄弟就是拿来顶的。你签了字,怪谁?怪你自己穷,怪你自己心软。要怪,也怪你妈生了个病,把你逼到那一步。」
顾川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顾川,」陈默又说,「我劝你一句。这行就是这样,你拉一个,他拉一个,最后总有一个人是最后一棒。你别想着掀桌子,你掀不动。认命,好好活着,兴许还能续上。」
顾川挂了电话。
他忽然就明白了。寿贷从头到尾,就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拉人下水,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最上面的庄家,吃所有的返寿,活成个老不死的。最下面的,就是顾川这种,等死。
而陈默,不过是个中间层,跟他一样,也是个被拖下水的。
真正开这张桌子的人,还在上面。
第二天一早,陈默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回他的语气变了,又急又软:「川子,兄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在查,你别查了,行不行?这样,我账户里的返寿,分你一半,够你多活半年。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顾川冷笑:「你的命,也是偷来的。」
「什么叫偷!」陈默急了,「谁不是这么活的!你清高,你别签啊。签了就别装圣人!」
「我没装圣人。」顾川说,「我就是想看看,这张网的顶,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陈默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压低了声音:「川子,我最后劝你一句。上头那位,你惹不起。你知道上一届掀桌子的人,现在埋在哪吗?」
「不知道。」顾川说,「也不想知道。」
他挂了电话,把陈默拉进了黑名单。
9
第二天,阿九又来了。
这次顾川没挡她。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寿先生是谁?」
阿九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阿九说。
「后台里翻到的。」顾川说,「寿贷的法人,寿先生。所有返寿,最终都汇到他的账户。阿九,你跟我一样,也是被他收进来的吧。」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真。
「你比我想的聪明。」阿九说,「也对,我早该知道,能被逼到这一步的人,没一个蠢的。」
她把水杯放下,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阿九的家在南方一座小城。六年前,她弟弟得了白血病,配型、化疗、移植,一样一样,全是钱。
她把房子卖了,把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一大截。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把寿贷的名片塞到她手里。
她签了,抵押五十年,换了两百万。弟弟活了下来,她的命,只剩下八个月。
到期那天,收命的人上门。她以为会死,结果来的是寿先生。寿先生坐在她家那盏昏暗的灯下,看了她很久,说,你年轻,长得也周正,办事利落,替我做点事吧。做得好,我分你寿命。
从那天起,阿九改名叫阿九。本名,她没再对人提起过。
这些年,她替寿先生收了多少条命,她自己都数不清。每收一条,她就多活几天。可这多出来的每一天,都压着她。
收命人,听着威风,其实是条拴着链子的狗。
「寿先生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阿九说,「只知道他几百年前就办过寿贷,把命押进去了。然后他就靠这个,一直续,续到了今天。整个寿贷,就是他的一台抽水机,抽全社会的命,灌他自己。」
顾川听到这里,忽然问了句:「那他自己的命,到期了吗?」
阿九一愣。
「你说他几百年前就签了寿贷。」顾川盯着她,「那他也跟我们一样,是客户。他的命,也挂在系统里。他靠拉下线续命,靠我们续命。可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拉下线了呢?」
阿九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断链?」
「庞氏骗局,断了链,庄家先死。」顾川说,「他活了几百年,每天烧的寿命,是我们的几十倍。断链之后,他第一个撑不住。」
「可没人愿意先死。」阿九摇头,「待收命的人那么多,谁先断,谁先死。谁肯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看不见的「以后」?」
顾川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肯。」
「我剩九十二天。」顾川说,「反正要死了。你帮我,把寿先生的账户调出来,触发他的到期清算。等收命的人去收他的命,这张网就破了。破了网,后面的人,兴许还能活。」
阿九沉默了。
半晌,她抬起头,眼里有光,也有怕:「顾川,你可想好了。清算寿先生,是要拿你当最后一棒的。你的命,就是那根引线。」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顾川说,「拿来点个火,值了。」
阿九没再劝。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台平板,登录了她的收命权限,一层层往里点。
屏幕深处,调出一个人名:寿先生。年龄栏,是一个顾川看不懂的数字。剩余寿命栏,是一个负数,红得发黑。
「负的。」阿九说,「他早就该死了。这些年,全是靠返寿吊着。只要断链,他的命,立刻到期。」
「动手吧。」顾川说。
阿九的手指放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抬头看顾川最后一眼。
「按下去,」她说,「你的倒计时,也会重新开始跳。跳得飞快。」
「按。」
阿九按了下去。
平板屏幕一黑,随后亮起一行字:系统清算已启动,请收命人于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对客户「寿先生」的到期收命。
顾川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寿贷APP上,他的死亡倒计时,从九十二天,变成了四个字:正在清算。
10
收命的时限,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顾川没跟阿九立刻走。他先回了趟医院。
他妈还是老样子,睡得很沉,监护仪上的线平稳地跳着。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妈,我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床上的老人没应。顾川转身,出了病房。
阿九在医院楼下等他,见他出来,没问,只是递过一支烟。顾川摆摆手,说戒了。
阿九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阿九带着顾川去了寿贷的总部。也是城西那栋写字楼,只不过他们上到的是顶层。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阿九在前面,顾川跟在后面。两个人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灯,只有满墙的仪器闪着绿灯,滴答作响。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插满管子,老得看不出年龄。皮肤像晒干的树皮,贴在骨头上,只有胸口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这就是寿先生。
顾川以为会看到一个凶狠的人,或者至少一个清醒的人。可他看到的,是一具被仪器吊着的、早就该烂掉的躯壳。
阿九走到床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卡,贴在那人床头的一个读卡器上。
读卡器响了一声,红灯转绿。
「清算执行中。」阿九说,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他盯着顾川,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你们……来收我的命?」
顾川没说话。
寿先生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一下一下,漏着气:「好啊。收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张桌子,是谁摆的?」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
「我死,寿贷也不会散。」寿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楚,「这张网……早就……自己会织了。」
「我这条命,」寿先生喘着气,「也是别人给的。那个人,还活着,活得……比我还久。」
顾川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以为,」寿先生的眼珠子转向顾川,「庄家……只有一个吗?」
仪器上的绿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床上的人不再动弹。胸口那点起伏,彻底停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空掉的床,脸上没有一丝高兴。
「走吧。」她说,「事情还没完。」
11
顾川跟着她出了那间屋子。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下了楼,门外,天已经大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各自低头看着手机。
阿九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顾川,你说,等这张网破了,那些把命押进去的人,还能拿回来吗?」
「我不知道。」顾川说,「但总比继续喂下去强。」
阿九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朝前走,影子被太阳拉得短短的,踩在脚下。
走到街口的时候,顾川的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庄家只有一个吗?」
顾川停下脚步,把短信读了两遍,然后看向阿九。
阿九也正看着他。她的手机,也在同一秒亮了起来。
阿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冲着顾川。上面,是同一条短信。
街口的红绿灯跳成绿灯,人群涌过来,把他们两个裹在里面。
顾川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广告屏。屏幕上,寿贷的广告还在滚动播放,那口金色的小棺材,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