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琉璃罩
我在琉璃罩里躺了一百年,今天他们就会把我放出来,因为皇帝快死了,而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他不死的东西。
他们以为我是被抓进来的。是,也不是。
八十年前,我被一张红色的藤网绑住,被捕参人揣在怀里往皇城走。那人一路上都咧着个大嘴在笑,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襟也毫不在意。
他笑着跟家里刚出生的儿子说,这一趟够他们家吃三辈子。
但他们不知道,网是我自己钻进去的,他也再没回过家见自己的儿子。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办法进皇城,但这座城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罩子,我越用力,被弹飞的越远。
现在,只剩一条路,就是被人带进去。
果然,我成功了一半,皇城是进去了,但却没见到那个坐在高位的男人,而是被直接送进了一个琉璃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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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在求长生,说吃人参延年益寿,但只有在高位的那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个长参,吃长参真的可以长生。
一根茎,一朵花,两片叶,这便是我——长参。
我们这一族叫一花两叶,生下来就长在一起,共用一条根,吸同一口地气。人管这个叫夫妻,我们觉得叫什么都行,反正我们生来同寝,不离不弃。
百年内吃我一瓣花,能多活一百年,吃两瓣,还是一百年,所以他们不杀我。
他们用最好的白玉给我做床,用最厚的琉璃给我做罩,罩子底下埋着炭,一年四季烧着,怕我冷,也让我跑不掉。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把我关成了一个瞎子。
我们这一族,只要根须扎进地里,接上地气,方圆几十里的土里在发生什么,我都知道——谁在走路,谁在挖坑,哪条水脉改了道,哪棵树底下埋着死人。
简单说就是只要跟土里植物的根碰上,我就能顺着对方的根,看见它那边的一切。
杂草、老树、枯藤……这些在地底下连成一张网。三百年来我能躲过代代捕参人,靠的就是这张网。
但如果是遇到白玉、琉璃、炭火,这些,我赖以生存的技法就统统失效。
那人想给我最好的,却阴差阳错的把我变成了个瞎子,聋子。
对了,我还有一条规矩:我的花瓣,只能我心甘情愿地给,不能抢。
被抢走的花瓣落地成灰,而抢花瓣的人,则当夜就将自爆而亡。
这条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我生下来就长在根里的。也不知道他们杀了我多少同伴死了多少同类才摸到了这个门道,所以这八十年来,他们只是跪着求。
我原有十三瓣花,现在剩三瓣。掉的那十瓣,每一瓣我都记着掉在哪儿。
三瓣是疼掉的。
第一瓣,掉在天破那天。我的孩子们被天上掉下来的铁疙瘩碾碎的时候,我最外面那瓣颜色最艳的花自己落了,落在地上,一眨眼就成了片薄壳。
第二瓣,掉在阿达死那天。
第三瓣,掉在阿尔钻进土里那天。
还有一瓣是我自己救命用的。有年逃命我差点死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拽下一个花瓣咽了下去……
还有六瓣是送了人。其中一瓣自己回来了,那人死在我怀里,那瓣花从他身体里飘出来,是一点绿色的光,落回我的花心。
可惜埋他的时候,我又掉了一瓣。
十三减十,剩三。
三瓣。
够我杀三个人。
可我要杀的,只有一个。
这八十年来,伺候我的太监换了七个。
现在这个是第七个,小李子。十九岁,脸上有痘,手抖。
他每天来擦罩子,一边擦一边跟我说话:说外头下雪了,说御膳房那个胖子昨天挨了三十板,说他娘托人捎了双鞋来。
整个大殿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一株花会说话。
我藏了三百年。藏得很好。会说话的花,在这世上活不长。
我本来打算一直藏下去。
可我瞎了八十年。
这宫里外头发生了什么,我一件也不知道。我唯一能拿到消息的地方,是一个十九岁太监的嘴。
所以我一直在等,直到昨天……
"娘娘,您冷不冷。"小李子一进来就问。
我没做声。
他自己续着往下说。说今儿风是从西北下来的,管事克扣了他二两炭,他昨儿夜里做梦,梦见他娘在灶台上给他烙饼,饼是热的,他捧着,捧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儿他停下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他忽然又觉得不该笑,在一株花面前说这些,多丢人。他咳嗽两声,又接着擦罩子,却手一抖,不小心把琉璃罩打碎在地上。
“这可怎么办……打碎了琉璃盖这种宝物,公公一定会打死我的。”
他的双眼骤然瞪大,眼里失去了神采,是肉眼可见的惊恐。像极了我从前认识的阿七。
"没事的。"我抖抖身上的花瓣,轻声对他说。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撞在摆放白玉底座的高几上,滑坐在地。
他坐在地砖上瞪着我,嘴微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大概十息,他忽然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罩子跟前,把额头往砖上砸。
"娘娘饶命!娘娘救命!"
他砸得很实在。不过四下额头就砸出了血。
血从他额头上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还是砸。
"花仙娘娘,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以后不敢了,娘娘求您救救奴才……"
他砸到第七下的时候,我看见地砖上已经红了一小片。
"起来。"
他不动。
"起来。我不吃人。"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撑住地面的双手不受控制的战栗,不知道是怕我,还是那见不得光的皇权。
我甩了几滴汁液到琉璃罩跟白玉底座上,碎片很快就自己黏合到了一起。
小李子震惊地看着地面恢复如初的琉璃罩跟白玉底座,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瘫在地上大喘息,小半个时辰气息才均匀。
喘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好,对着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娘娘救奴才的命。"他说,"奴才是无父无母无妻子,以后但凡娘娘有命,小的万死不辞!"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奴才七岁那年冬天,家里没柴。"他说,"奴才娘抱着奴才睡,早上就不动了。"
"你娘不怕冷吗?"我的
"怕。"他说,"一直怕。"
他说他二叔把他卖了二斗高粱,娘哭着上前拦,却被牙婆带来的人捂嘴绑走了。
他扒着门框不走,他二叔拿鞋底抽他,抽一下,说一句"二斗高粱,二斗高粱,你们娘俩命金贵啊。"
进宫的头一年,他挨了四十七顿板子。
"奴才手抖。"他说,"从小就抖。砍柴的时候抖,扫地的时候抖,穿衣裳的时候抖。"
"去年腊月,奴才打翻了一盏茶。管事说,再打翻一次,就把奴才扔井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有个十二岁的孩子跪在一口井边上哭,说他不想死。那是我养的第六个人。
"你姓什么。"我问。
"奴才没名字。"他说,"进宫那年管事随口喊的,喊小李子。"
"小李子。"
"哎!"
他应得又快又响。
应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自己答得太响,冒犯了。
然后他小声问:"娘娘记住了?"
我说:“今天这些事,说出去,你会死的。”
他说:“奴才死也不说。”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痂。
他抖了抖,忽然又问了一句:
"娘娘,人死了要下地府。地府里冷吗。"
我说:"冷。"
他"嗯"了一声,很轻,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人说一遍。
然后他问:"那……地府里有花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
他愣住了。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没擦。他就那么跪着,任眼泪往下淌,一边淌一边说:
"那就好,我娘最爱看花了……"
"什么。"
"娘娘是花。"他抹了一把脸,脸上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稚气,"花也有娘吗。"
"没有。"我说,"长了三百年,自己长出来的。"
"那您一个人长了三百年。"
"嗯。"
"怪不得您不爱说话。"
他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外头在下雪。
院门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他赶紧把地上的琉璃罩捡起来盖在我身上。
小李子不知道,裂开的琉璃盖跟白玉底座是拦不住我的神识,也拦不住想硬抢我的人心。
这一百年里,其实是有人试过硬抢的。
那是我刚进宫的第三天,有个太监半夜拿着剪子来铰花,刚碰到我的花瓣就被暗卫抓住,当晚在牢里爆体而亡,透过墙角的野草,我只看到囚室通红。
后来皇城的主人封了这座殿,谁再碰琉璃罩,诛九族。
自此他们只能跪,跪着求一株花,求了八十年。
这八十年,皇帝换了六个。
丧钟敲了六次。
每个敲完丧钟的晚上,新皇帝都会来罩子前面站着。
每张脸都不一样,但我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身龙袍。
他不想死啊。所以偷了我族参的命、丈夫的命。
偷了三百年,偷到自己都忘了原来叫什么。
今天,他熬不住了。
午时三刻,头顶那块琉璃盖被揭开。
风进来了,有焦苦味、铁锈味、人身上的汗酸味,还有很浓的香,浓得像要盖住什么。
我试着从那些味道底下找。
找了很久,找到了。
很淡,藏在最底下——甜的,涩的,是太阳晒过的绿叶被折断时流出来的那种味道。
那是阿达的味道。
我的花瓣动了一下。
阿达死了三百一十七年。
可我认得他的味道,就像认得自己的根。
罩子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很老。黑衣服,头发全白,可脸上没有一道褶子。
三百多岁的人,脸上不该没有褶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长参娘娘。"他说,"臣,靳九。"
他抬起头。
一双很小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白有点黄。这张脸老了,可骨相没变——颧骨很高,下颌很窄,像一只饿久了的狗。
三百一十七年前,就是这张脸,蹲在阿达的尸体边上,把阿达的叶子一片一片撕下来,塞进嘴里。
他伸手来扶我。
袖子滑下去一寸。
我看见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疤不长,两寸多,像被火烫的。
疤底下有东西在动。
绿色的,弯弯绕绕,像树根,一下一下,很轻地跳。
那是叶脉。
那是阿达的叶脉。
他扶着我的茎,把我从白玉床上抱起来。
很小心,像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娘娘,"他声音很轻,怕被人听见,"朕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这一族不会笑。我们高兴的时候开花,难过的时候掉瓣,从来不笑。
笑是我跟人学的第一件事。
我学了三百年,一直没用上。
今天用上了。
我对他说:"我也等了三百年。"
他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疤底下的绿纹跟着动了一下,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娘娘,"他忽然问,"你身上还剩几瓣花。"
我没说话。
"三瓣。"他说,"朕数了三百年。你每掉一瓣,朕那本册子上就多一笔。"
"朕比你自己记得清楚。"
他抱着我,往殿外走。
"娘娘,别怕。朕不抢。"
"朕等了三百一十七年,不差这三个月。"
殿门推开的时候,外头下着雪。
廊下跪着一个人。
脸朝下,跪在雪里,一动不动。
他背上有一个洞。
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把身下的雪化开一小块,红得很干净。
我认得那件衣服。
那是第小李子的衣服。
"他说娘娘会说话啊。"靳九的声音淡淡的,"朕不喜欢有人比朕先听见娘娘的声音。"
他抱着我,从小李子旁边走过去。雪落在他的背上,落一片,化一片。
阿达阿尔你们看,人果然是不值得信任的。无父无母无妻子的小李子也会背叛我。
好在我从未对人心做过指望。
雪还在下,我从他怀里抬起花瓣,看着他的下巴。
"靳九。"我说,"你手腕里是什么在跳?"
下一秒,他停了半步。
第二章 天外来人
三百一十七年前,这颗星球上还没有"人"。
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连我的花瓣都是灰的。
只有阿达和阿尔绿得扎眼。
我们仨共用一条根。阿达在左,阿尔在右,我在上头。
阿达性子急,叶缘有一圈锯齿,跑起来像一把拉开的锯。阿尔性子稳,叶面光滑,脉络清清楚楚,像画上去的地图。
我成天在他们头顶上晃着花瓣说话。他们从不嫌我吵——嫌也没用,根是连着的,我吵他们就得听。
那时候我们每天只干一件事:跑。
"往东。"阿达说。
"往西。"阿尔说。
"东边有味道。"
"西边有水。"
"水有什么好闻的。"
"你都快干成柴了。"
"我没干。"
"你叶子上都起皮了。"
"那是花纹。"
我趴在他们中间,花瓣一抖一抖地听。
"阿达,你叶子扎我。"
"我没扎你。"
"扎了。"
"那是风。"
"风会拐弯吗。"
"会。"
"阿尔,他说谎。"
"嗯。"阿尔说,"他说了一辈子谎。"
我们的根在地下也是连着的,那又是另一张网。阿尔的根比我和阿达都老,扎得也最深。方圆几十里的土里有什么,他一探就知道:哪边湿,哪边有活物在走,哪边的石头底下压着水。
我常常把自己的根须搭在他的根上,借他看远处。看见了,我再讲给阿达听。
阿达负责往那边冲。
我们三个,一个看,一个说,一个跑。
最后他们说,问你吧,你说往哪边。
我说:"追那只两条腿的怪鸟,它飞起来影子是红的,可好看了。"
阿达二话不说就往那边冲。
阿尔叹了口气,认命的跟着跑。
我们跑起来是这样的:阿达使力,阿尔配合,我的身子被他们一前一后地顶着,嗖一下就窜出去。冻土在脚下飞快地退,苔藓被碾出一串亮晶晶的脚印。
我张开花瓣,吸那些带硫磺味的热气,再把欢喜从另一边吐出去,变成一串看不见的小泡泡,飘在还很年轻的空气里。
我们跑过的地方,会慢慢长出东西。有时候是一簇小伞一样的菌子,有时候是趴在地上懒得动的大石头。
我们管那些东西叫孩子。它们管我叫妈。
"它叫什么。"阿达问。
"叫珊瑚。"
"珊瑚是什么。"
"我起的名字,我说了算。"
阿达不高兴了。他能不高兴一整天,叶缘上的锯齿一根一根竖着,谁都不理。
这时候我就用最嫩的那一瓣花尖去蹭他。
"你是我最亲爱的阿达呀。"我说,"跑得又快又稳。"
锯齿一根一根倒下去了。
阿尔在旁边闷闷地笑,叶子一抖一抖的。
"你也一样。"我说。
他却不笑了,叶子红了一整夜。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日子。
最好的日子结束得很快。
那天阿达驮着我,在一块像磨盘一样的大石头边上歇脚,阿尔去前头探水源了。
我正跟阿达斗嘴,忽然听见天上一声巨响。
那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不是雷。
雷是闷的,浑的,像石头在肚子里滚。这声响是脆的,尖的,像整个天空的骨头被人硬生生掰断了。
其实根比我先知道。
天破前半炷香,地底下那张网忽然乱了。东边三十里的老蕨,北边那片苔原,我们脚下每一条认得的草根,在同一瞬间断掉一截,跟着又断一截。像有人在地底下拿剪子一路剪过来。
阿达先停住的。
然后我抬头。
天破了。
那片刚变成深蓝色的天幕上,被撕开一个黑漆漆的口子,口子边缘冒着红光。有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掉下来,黑乎乎的,带着呼呼的风声。
阿达猛地把我往旁边一带。
我们刚闪开,一个烧得发红的铁疙瘩就砸在我们刚才站的地方,轰的一声,震得我根须发麻。
然后更多的东西掉下来。
有的砸在地上砸出深坑,有的在半空炸开。碎片落下的地方,苔藓立刻就枯了。
我的孩子们在下面。
我探出花蕊去感知,到处都在震,到处都在叫。
远处那片我最喜欢的珊瑚林,被一根滚烫的铁柱子碾过去,碎成一地白渣。那些刚学会蠕动的小虫子,还没长出脚,就被震得翻出土,砸得稀烂。
我的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整朵花都在抖。
"跑!"阿达嘶吼。
他几乎是在拖着我跑。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我们刚刚歇脚的那块磨盘石旁边,一株才冒出两片嫩芽的孩子被碎片穿了个透心凉,嫩芽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软塌塌垂下去,青色的汁液淌了一地,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琥珀色的小珠子。
像眼泪。
我花瓣上的露珠被风一吹,滚下去,正好掉在那颗珠子上,融在了一起。
我最外面那瓣颜色最艳的花,就那么掉了。
那是我第一瓣。
阿达用他的锯齿把花瓣拢起来,埋进了土里。
他埋得很仔细,还拿叶子盖了盖。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埋。一瓣死掉的花,埋它做什么。
三百年后我才明白,他埋的不是花。
他埋的是我的后路。
我们跑了三天。
三天之后,世界安静了。没有虫子叫,没有孢子粉飘,连风都像吓傻了,一动不动。
阿尔是第四天找到我们的。他叶面上多了好几道裂口,根须断了一半,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挪过来,用剩下那几根还算完整的根须,轻轻缠上我的茎。
"孩子……"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都没了。"
我们仨沉默了很久。
"阿达呢。"阿尔问。
"在。"我说。
"你没伤着。"
"我没伤着。"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连着说了两遍。
然后把根须缠上来,缠得很紧。
"阿尔。"
"嗯。"
"天为什么破了。"
"不知道。"他说。
"那我们呢。"
"我们不会。"他说,"我们有根。"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场火雨不是天灾,是人。
人是从那些铁疙瘩里爬出来的。
我第一眼看见他们的时候,觉得好笑。两条细细的东西支着一个圆身子,一摇一晃地走,没有根抓着地,也没有叶子撑着,看着随时要倒。
可我很快笑不出来,因为我看见他们中间,有一个圆圆的东西,被绑在一张青白色的凳子上。
那东西原本应该舒展开的边缘全干枯卷曲了,颜色暗淡得几乎看不出原色。
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孩子。
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哪个角落里的半片花瓣,长出来的东西。它还没来得及长成我的样子,就被他们抓住了。
我想往前冲。
阿达死死拽住我。
"不能去。"
"那是我的孩子。"我说。
"我知道。"
"他们把它绑在凳子上。"
"我看见了。"
"阿达,你放开我。"
"我不放。"
"你放开!"
"你去了,我们三个一起死。"他说,"死一个,还是死三个,你选。"
阿尔从旁边绕过来,把根须横在我前面。
"我也拦你。"他说。
"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都在。"阿尔说,"所以你不能去。"
我停在那儿。
我看了那个孩子很久。
它也看了我很久。
它却把眼睛闭上了。
它最中间那道还没闭合的缝里,凝着一颗圆圆亮亮的东西。那东西顺着干枯的边缘慢慢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青凳子上,碎了。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人从此就留在了这个世界,因为他们会飞的铁疙瘩摔坏了。
只剩下一个方方的盒子还能响。那盒子被他们用布裹着,抬在最中间,谁也不能碰。
盒子每天会响一次,说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听懂了。
它说的是两个字:“长生。”
它一遍一遍地说。说完就停一会儿,然后再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盒子知道很多东西:怎么种地,怎么治病,怎么造一种会飞的铁鸟。
只剩一句话还能响。
那是它主人临死前问它的最后一句话,它没答完,就跟着一起掉下来了。
那句话是:怎么才能活得更久。
它答的是:长生……
后面弯弯曲曲的字我看不懂,只有他们中间领头的看得懂。
第三个月,他们开始死人……
饿死的,冻死的,伤口烂掉的。他们把人埋在雪里,埋得很浅,第二天就被什么东西刨出来。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他们在哭。
一个很老的人躺在火堆边上,腿上是光秃秃的骨头,是他自己拿铁片割的。他快死了,想用自己的肉让剩下的人多活几天。
他旁边的年轻人不肯吃。
他就指着天上骂,骂那个盒子,骂那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东西。
骂到一半,他闻到了味道。
那是我的味道。
或者说,是我一个同族的味道。
天破那天,一株长参被铁疙瘩砸断了,整株埋在土里。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能吃。
那个老人让人把它挖出来。
他让人把那株花抬过来。
"这是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
"能吃吗。"
"你想试。"
"我快死了。"老人说,"试坏了,也不过是早死半天。"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苦。"他说。
然后又咬了一口。
他抱着那株断掉的花,啃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他站了起来。
胸口的洞结了疤。他脸上的皱纹退了。他站在雪地里,把两只手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那些等着他死的人。
"神。"他说,"这是神赐的。"
我远远地看着他。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们这一族在人的肚子里,能变成什么。
后来他们试过抓活的。
第三年,五个人围住了一株小的。那株小的跑不快,被他们用石头砸断了根。
一个人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他抱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身体在荒原里绽放成了红色的烟花。
从那以后,他们就知道,这东西抢不得。
只能等它自己给。
所以他们开始等。
等了三百年。
"要等到什么时候。"有一天我听见一个人问。
"等到它愿意。"
"它凭什么愿意。"
"凭它舍不得。"另一个声音说,"它舍不得什么,我们就拿什么。"
"它是一株花,能舍不得什么。"
"花也有舍不得的。"
我缩在石头缝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三百年后我才明白,说这句话的人,比所有拿刀的都狠。
从那以后,找我们的人就没有断过。
先是他们自己找。后来人多了,分出专门的一拨,叫捕参人。
捕参人不种地,不打猎,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在野地里走,看见长得像我的东西就连根刨起来。
他们换了一代又一代。第一代拿骨刀,第二代拿铁刀,第三代开始拿一种会响的东西。他们的说法也变了,从"神物"变成"妖物",从"妖物"变成"药"。
可他们找的还是我。
我们跑。
跑得越来越远,钻最深的谷,进最黑的洞。阿达的锯齿磨钝了一半,阿尔的根须短了一截。
我们躲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一次都没敢开花。
第四十一年春天,我们跑进了一片低洼地。
那地方长满了一种特别韧的藤,藤上挂着亮晶晶的小石头。
我以为是露珠。
我还想凑近看看。
"别动。"阿尔忽然说。
太晚了。
藤网哗啦一下收紧,把我们三个牢牢兜在里面。
阿达疯了一样用锯齿去割,磨得叶缘都渗出绿色的汁。阿尔拼命往下钻,可网收得太紧,他的根伸不出去。
我听见坡上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走。
坡上走下来一个人。
只有一个。
很瘦,瘦得像一条饿久了的狗。颧骨很高,下颌很窄,一双很小的眼睛,眼皮耷拉着。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尖尖的骨刀。
他饿得眼睛发绿,哆嗦着,冲我们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的是:别动。
那天我没懂。
三百年后我才懂——他怕的不是我们跑,他怕的是我们死。
第三章 他吃了我的丈夫
阿达挣断茎脉的时候,我听见一声脆响。
像冰面碎掉。
那截断口喷出一股绿汁,喷了我一脸。我疼得整朵花都缩起来——那一下不是掉一瓣花的疼,那是把一个人从你身上活生生撕下去的疼。
坡上走下来的人,就是那一个。
很瘦,瘦得像一条饿久了的狗。颧骨很高,下颌很窄,一双很小的眼睛,眼皮耷拉着。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尖尖的骨刀。
走到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别动。"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动你们,你们也别动。"
阿达的锯齿慢慢地张开了。
"我不怕死的。"那人说,"但是你们舍得对方跟你们一起死吗?"
他收下网把我举到他的眼前。
阿达把身子横了过来,挡在我前头。
他只有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张开,把我整个遮住了。
叶子后面很暗,有一股被太阳晒热的青草味。
"别出来。"他说。
他回过头来,用他已经磨钝了的、破破烂烂的叶缘,最后碰了碰我的花瓣。那触感轻得像一阵风。
"跑。"他说。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们共用一条根。他要挣断它。
"阿达!"我喊。
他没有回头。
他把自己蜷起来了。
锯齿一根一根竖起来,朝外。
像一颗长满刺的炮弹。
下一秒,他朝那个人撞了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刀下意识往前一送。
骨刀准准地扎进阿达蜷起来的身体,从他的叶背穿出来,带出一串浓稠的绿汁。
"走啊!"阿达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人撞得踉跄后退,藤网松开了一个口子。
阿尔猛地一拽,把我从那个口子里拖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达还挂在骨刀上。叶缘的锯齿最后一次艰难地张合了一下。
那是在跟我说话。他说的是:快跑。
然后他就不动了。
绿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尔拖着我在野地里跑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挣开了他。
"回去。"我说。
"回去他也活不了了。"
"回去。"我说,"他还在那把刀上。"
阿尔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我背起来,往回走。
我们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第二天中午。
回到那片低洼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他没走。
他坐在阿达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骨刀扔在一边,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瘦得只剩下骨头。嘴唇裂开的口子里全是血,颧骨顶着一层薄皮,眼睛陷进去,像两口井。
他饿坏了。
饿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先是用手去摸阿达的叶子。
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他又伸过去。
然后他把那半片叶子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很费力。叶子的筋连在茎上,他一只手扯不动,就用牙咬。咬断了筋,再用手扯。
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撕一块还没干透的皮。
他把那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真的有用……"他看着重新充盈起来的手臂喃喃地说。"真的能长生。"
他一边吃一边哭。
"对不起。"他含着满嘴的叶子说。"真的对不起,可是我也想活下去啊……"
眼泪掉在叶子上,他拿手背一抹,连眼泪一起吃了进去。
我看着他一点点的把阿达吃完
阿尔的根须死死缠着我,缠得我发疼。
"别去。"他一遍一遍地说,"别去,别去。"
看着他站起来,打了个嗝。
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骨刀刚才在火上烤过,烫了他一下,烫出一道两寸长的疤。
然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还看了一样东西:坡上有一小块土,是翻过的,土上面盖着一片叶子。
那是阿达埋我第一瓣花的地方。
他蹲下去,用骨刀把那块土挑开。
挑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找到——那瓣花早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枯成了一片壳,一捏就碎。
他还是把那点碎壳拢起来,攥在手心里,揣进了怀里。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捡一瓣死花。
一百年后我才知道。
我记住了那张脸。
颧骨,下颌,耷拉的眼皮,还有那道疤。
我记住了三百年。
他走了以后,我冲过去。
阿尔没拦住。
我扑到阿达的茎上,用花瓣去蹭那个断口,想把它接回去。
断口是凉的。
我又蹭,蹭得花瓣都破了,绿汁流了一地。
接不上。
我们这一族,茎断了就断了。断了的那一截,救不回来。
我在那儿趴了很久。
后来我想过一件事:如果那时候我扑上去,撞那个人一下,会怎么样。
他饿成那样,站都站不稳。
我一朵花撞过去,也许能把他撞倒。
也许能把他撞死。
可我没撞。
我趴在阿达身上,一直趴到他凉透。
这件事我想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原谅过自己。
那片叶子进了他的肚子。
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我们这一族,被人吃下去之后,不会死透。
吃下去的那一部分,会在人的身体里继续活着。它会长,会伸,会顺着血走到心口,然后贴在那儿,一年一年地长成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人从此不会老,不会病死。
他活得越久,叶子在他身上扎得越深。
扎到最后,那片叶子就是他的命。
他死,叶子也死。
叶子死,他也死。
这就是我们这一族最狠的地方——我们从不报仇。
我们只是让你活着。
活着,一直活着,活到有一天你发现,你这条命已经不是我给你的。
阿尔把我拖进了一个树洞。
他在我身上缠了七圈根须,一圈比一圈紧,紧得我发疼。
三天之后,他把我放下来,说:"我下去。"
我问他下去干什么。
他说:"地气。这地方的地气被人挖断了,你撑不住。"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下去。
他说,你下不去,你的根太短。
他把我按在那片潮湿的苔藓上,一根一根地,把缠着我的根须解开。
"你别下去。"我说。
"我不下去,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我们一起死。"
"一起死,就一个都不剩了。"
"我不怕。"
"我怕。"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怕。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活下去。"他说,"活到把那片叶子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拿回来之后,"他说,"你把我种回去。"
每解一根,我的心就凉一分。
"你干什么?"我的花瓣抖起来。
他用最后的叶尖碰了碰我,说:"我下去探一点暖的上来。"
"你会回来吗。"我问。
他没答。
"阿尔,你答我。"
"会。"他说。
他骗我。
然后他开始往土里钻。
一寸,一寸。他枯了大半的叶面一点一点没进黑乎乎的泥土里,那张曾经像地图一样清楚的叶脉,在我眼前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叶尖露在外面,晃了晃,像是在跟我告别。
然后连那点叶尖也没了。
阿尔的根须从土里探出来,缠住我的茎。
"走。"
"我不走。"
"天要黑了。"
"我不走。"
"他要回来了。"阿尔说,"那个吃人的,会回来收尸。"
"你怎么知道。"
"我的根还在土里。"他说,"三里外有脚步。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走三步歇一歇。"
"他伤着了。"
"他是饿的。"阿尔说,"他回来不是为了收尸。他是回来看还剩不剩点什么。"
"那就让他回来。"
"你想死。"
"我想。"我说,"我早就想死了。"
阿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死了,谁记得他。"
我愣住了。
"我死了,谁记得你们两个。"他说,"你活着,我们三个就还在。"
我趴在那片苔藓上,感觉到土里传来最后一丝温热的颤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趴在那儿,对着那块土说话。
"阿尔。"
"你听见没有。"
"你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
土却一直没有动。
"你说会回来的。"
"你骗我。"
"你们两个都骗我。"
我一直说到天黑。
天黑之后,我又说了一夜。
土一直没有动。
第四章 长参学会了说人话
我在苔藓上躺了三个月。蚂蚁从我花瓣上爬过去,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我的花瓣往下淌,淌进土里。
我听见土里有声音。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吸。
我知道那是地气。我知道阿尔就在下面。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往更深处钻,一寸一寸,去找那口暖的东西。
他把根留在了土里。那截根还连着我。
我把花瓣贴在湿土上,顺着它往下摸——摸得到他在多深的地方,摸得到他周围是冷的还是暖的,摸得到他还在往下钻。
就是摸不到他答不答应我。
可我叫他,他不应。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从苔藓上爬了起来。
我那时候只剩十瓣花。
我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要先学会说话。
学不会说话,我就永远问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问不出名字,我就永远找不到他。
我试过报仇。
第一次是在第五年。我顺着血腥味找到找到他住过的窝棚。
窝棚空了。
我在那儿等了两个月。
后来有人告诉我,往北走的人里,有一个瘦得像狗的年轻人,手上缠着布。
我往北追。
追到一条河边,追丢了。
第二次是在第十九年。我听说北边有个脸上有疤的将军。
我走了半年,走到那儿。
那个人手上的疤是刀砍的,不是烫的。
我在他窗外站了一夜,然后走了。
那以后我就不追了。
追一个人,靠鼻子不行。
得靠嘴。
我学说人话,学了六十年。
最开始我躲在人的窗外听。他们盖的房子是方的,夯土墙,墙上开一个洞,糊一层纸。夜里点灯,人影印在纸上,声音从洞缝里漏出来。
我趴在墙根,一片花瓣贴着纸,听他们说话。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更省事的法子:把根须扎进他们院子里的树根上。
树不会说话,可树的根铺在屋子底下。谁在屋里哭,谁在屋里打人,谁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根都知道。我把自己的根搭上去,就都知道了。
一株老槐树的根,能看半条街。一片野地里的草根连起来,能看整座庄子。
人以为墙能挡住什么。
墙只挡得住眼睛。
"吃饭。"
"睡觉。"
"他娘的又下雨。"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学了三年,才弄清楚"吃饭"和"睡觉"是两件事。
第七年,我第一次开口,对着一头牛说"你好"。
牛叫了一声,跑了。
第十二年,我学会了"疼"这个词。
教我这个词的,是一个被石头砸了脚的小孩。他坐在地上抱着脚哭,他娘蹲下来,一边给他揉一边说:疼不疼?疼不疼?
我趴在墙外,跟着念了一遍。
疼。
我念了一整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身上那种感觉,是有名字的。
第十九年,我学会了一个更没用的词:饿。
那年冬天我躲在一个村子的草垛里。草垛旁边住着一家人,夜里我听见那家的小子跟他娘说:"娘,我饿。"
他娘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小子说:"睡着了明天更饿。"
他娘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我把这个词含在花心里,含了很久。
我们这一族不饿。我们吸地气,晒太阳,饿了就往下扎根,扎到湿的地方就好了。
我不知道"饿了还得忍着,忍到明天更饿"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知道了。
也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对人开了口。
那是个赶夜路的货郎,在草垛边上歇脚。我想问问他去北边怎么走,就蹲在草垛后面,学着人的样子,说了句"大哥"。
他跳起来就跑。
跑了三十步,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第二天全村都在说,草垛里有鬼。有人拿了锄头来翻,翻了半天,翻出一株野花,随手扔了。
我趴在土里,一动不敢动。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话,只能说给不会跑的人听。
第三十三年,我在一个村口的磨坊后头,听两个老婆子说话。
"他家的三小子昨儿没了。"
"没了?"
"没了。抬出去的时候,身上一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多少岁。"
"十四。"
"十四啊。"
"十四。"
她们就这么说了两句。然后一个说"回去吧",另一个说"回去吧",就散了。
我趴在那儿,把"十四"这个词含了很久。
我活了一百三十三年。那一天我才知道,人活十四年,也是一辈子。
第二十年,我已经能听懂他们吵架。
第二十三年,我发现他们说话时嘴里的气是有形状的——他们不是在用风,是在用一个我从没注意过的器官。
第三十年,我试着用那个器官发音,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第六十年,我说话已经没有人能听出不对了。
可我还是不敢在人前开口。
一株花会说话,在这个世上是活不长的。
我走遍了半个天下,用了六十年。
走得很慢,因为我没有脚。
捕参人一直都在。
我被抓住过十八次。
前十八次都逃了。因为我小而快,往石缝里一钻,他们的手伸不进来。
第十九次,我是靠说话跑的。
那次我钻进一个货郎的担子底下,被他连担子一起挑走了。他把我捆在扁担头上,挑着走了二里地,一路上还哼着小曲。
我憋了很久,憋出一句:"官人,你后头有鬼。"
他扔下担子就跑。
我躺在地上,用根须磨了半个时辰,把绳磨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话原来是可以救命的。
也是第一次知道,话是可以杀人的。
逃出来之后我就往更远的地方走。走到最后,我走的地方连捕参人都不愿意来了——太北,太冷,一年有八个月下雪。
我在那儿待了七年。
七年里我什么也没干,就是活着,等着,看着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我听见"长生"这两个字。
那是我一百二十岁那年。
我躲进一个边镇,缩在茶馆外头的檐下避雪。
茶馆里有个说书的在拍桌子。
"……当今圣上,登基六十年,容貌未变!六十年前登基时是这个样子,六十年后还是这个样子!诸位,这不是凡人,这是天生的圣人!"
满堂喝彩。
有人问:"那圣上是不是能活一千年?"
说书的笑:"岂止一千年。"
"那圣上吃什么?"
说书的压低了声音。我竖起花瓣去听。
"宫里有个东西。"他说,"一株花。一株会跑的花。"
"圣上吃了它,就不老了。"
我的手在雪里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圣上"是谁。
我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这世上有人不会老。
第二,不会老的,只有一个原因。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
我趴在那家茶馆的屋檐下,等雪停。
雪停了,天亮了,茶馆开门了。
我从檐下爬出来,爬进后巷,找了一个没人的墙角。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把整个身子抱住,往下沉,沉到根里去。
我要变成人的样子。
化形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
想一个人,想得足够清楚,我就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代价是十年的阳寿,换半日人形。
半日之后我会变回去,然后虚弱三个月,苍老一截。
我第一次化形,换的是一个赶集女人的样子。
我在镇子口蹲了三天,看她每天怎么走路,怎么挎篮子,怎么跟人打招呼。第四天我变成她,走进镇子,买了一双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鞋。
我穿上,站起来,走了二十步。
然后疼得蹲在墙根。
脚后跟磨破了,血把鞋帮子染红了一小块。
我抱着脚,蹲在墙根,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这一族不会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哭。
我只知道那是我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疼,不是不同于掉花瓣从根里往上到花心的疼,这种疼很小,很具体,就在脚后跟上。疼得我想笑。
我蹲了很久,站起来,又走了二十步。
又蹲下。
那天我把那条街走了三遍。
十年阳寿,我没有白花。
后来我又化过几次形。每一次都换一个人,每一次都老一截。
我观察了货郎,买菜讨价还价的妇人,在渡口等船的老头。我站在人堆里,看他们怎么讨价还价,怎么骂人,怎么把一块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小的。
我学的不只是说话,更多的是怎么当一个人。
有一回我化成一个卖菜的老婆子,在茶馆后头蹲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我听来了一件事。
说书的拍完桌子,喝多了,跟人吹:"你们知道宫里供着什么吗?一株花。供在一口琉璃罩子里,底下烧着炭。"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舅的侄子在宫里当差。他说那罩子三道铁箍,谁碰谁诛九族。"
"一株花,至于吗。"
"至于。"说书的打了个嗝,"皇上万岁呢。"
我蹲在后巷,把这句话含了很久。
他们在防我。
他们知道我会跑,知道我会缩,知道我会钻。
他们把一座宫,做成了一个罩子。
那我该怎么进去?
我要找到他。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光会说话是不够的。
我一个人在世上摸了两百多年,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我需要眼睛。
需要手。
需要有人替我站在他身边,看一眼他的手腕。
所以我开始养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养人这件事,是要拿命养的。
我也不知道,六十七年后,第一个被我养的人会死在我怀里——而他带回来的那句话,会把我推到这座宫门口。
第五章 长参养了六个人
我的花,只能给,不能抢。
抢走的花会变成灰,抢花的人也会爆体而亡。
可如果是我自己愿意给的,那瓣花就在那个人身体里生根。
生根之后,那个人不会老,不会病死,不会饿死。
然后他就成了我的一根须。
那一瓣在他心口上长出来的东西,是我的根。它不长在土里,长在肉里。
所以隔着砖、隔着琉璃、隔着烧着的炭,也断不了它。
这世上能挡住我的东西太多了:玉石、琉璃、炭火,都挡得住地下那张网。
人身上的这条线,什么也挡不住。
我能感觉到他。他在千里之外,我闭上眼睛就知道他朝哪边站、是冷是暖、是饿是饱。
我甚至能让他疼。不是杀他,是让他疼。我心里只要稍微一动,他就会疼得跪下去。
这很残忍。
可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这世上只有这一种法子,能让我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不能抢人。我得养人。养一个人,就多一只眼睛,多一只手,多一条腿。
我养的人,都是快死的。
这不是慈悲。只有绝境里的人才不问来历,死命的抓住任何一丝有可能的希望。
一个好好的人,你给他一瓣花,他会先怀疑你,再怕你,最后想办法把你卖给别人。
一个快死的人,你给他一瓣花,他只会跪下磕头。
第一个是阿七。
那年我一百五十岁。他在一条山沟里挖了一个坑,坑底铺草,草上搁了一碗蜜,我闻着甜就下去了。
坑口一合,我掉进麻袋。
麻袋里两天两夜。不透气,我差点枯死。
第三天,袋口开了。
外面是个少年,十七八岁,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口子。他把我从袋子里倒出来,蹲在地上看我。
"真的是你。"他说,"一花两叶……真的是你。"
我那时候已经能听懂每一句人话。我还会说。
我说:"放我走。"
他吓得往后一坐,坐在地上,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会说话。"
"放我走。"我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看着我。
忽然眼圈就红了。
"我妹妹病了。"他说,"郎中说,活不过这个月。"
我说:"我能救她。你放我走,我给你一瓣花。"
他没说话。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然后他说:"我不能放你走。"
我说为什么。
"我爹是捕参人。他捕了一辈子,没捕到,死在山里了。我哥也是,捕了十年,也死在山里了。"
他抬起头。
"我要是放你走,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你妹妹也白死了。"我说。
他不吭声。
过了很久,他说:"你能不能……就给我一瓣。我不吃你,我就撕一瓣。"
我说:"你可以试试。"
他伸出手来。
手抖得很厉害。抖了三次,才碰到我的花瓣。碰到的那一瞬间,他开始吐血。
吐得不多。一口,两口。第三口的时候他跪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我本来可以走的,他吐了这些血得躺三天。三天之后我早就跑远了。
可我没走。看着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血从嘴角流下来,把土洇成褐色的一小片。
我撕下了一瓣花。
"张开嘴。"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吃了。"我说。
他不动。
"吃了。"我说,"你不是要救你妹妹吗。"
他哭了。一边哭一边爬过来,从花瓣嚼了一小半,剩下的被他小心揣进怀里。
靠着我的半片花瓣,阿七的妹妹活了。
不但活了,还越活越精神。三个月之后能下地跑,五年之后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
阿七没有死。
他也没有老。
十年过去,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站在集市上,被从前的邻居认成自己的儿子。
那天他来找我,跪在我面前,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我说,你是我的人。
他抬起头。
"你身体里那一瓣,是我的。"我说,"你能活,是因为我在活。哪天我死了,你也死。"
他愣了很久,问:"那我妹妹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他坐在田埂上,坐到天黑。
然后他站起来,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去从军吧。"
后来我又养了五个。
第二个是个狱卒。瘟疫那年他躺在牢里等死,浑身烂得看不出人样,同监的人把他拖到墙角,等着他断气。我隔着一道墙给了他一瓣。
他活了下来。第二年做了牢头,第十年做了刑部侍郎。天下所有牢里的门,他都能开。
第三个是个马夫。他被马踢断了肋骨,躺在驿站后面的草堆里,三天没人管。我给他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我的根须不放。
他后来管了天下驿站。天下所有的信,都要从他手里过。
第四个是个采药的。他进山采药摔断了腿,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吃自己的棉袄。
他后来进了太医院,做了太医令。皇帝每天喝什么药,他先尝。
第五个是禁军里的一个队正。
那年宫变,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倒在御河边上,血把半条河染红了。他不是替谁挡刀,他只是那天站在那儿,刀子从后面来,他连回头都来不及。
我那时候正好在城墙外头,隔着一丈厚的砖,感觉到他在往外漏气。
我没法进去。我只能在墙外把根须往下扎,扎到河底,从水底下伸过去,缠住他的脚脖子。
他后来活了。升了校尉,升了将军,最后统领禁军。
他管着宫城九门,管着三更换防,管着皇帝睡觉的时候门外站着谁。
第六个是个小太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从一座庙的后墙根过,听见有人在雪地里哭。
是个孩子,十二三岁,跪在一口井边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衣。
"你哭什么。"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看了半天,没跑。
那时候我已经能凝出半个人形,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袄,看起来像个要饭的老婆子。
"我不想死。"他说。
"谁要你死。"
"管事说,我要是再打翻一次茶,就把我扔井里。"
"你打翻几次了。"
"三次。"他说着又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抖,我从小就手抖。"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我能让你不抖。"我说。
"骗人。"
"我不骗人。"我说,"但我给你的东西,你要还。"
"怎么还。"
"你不用还。"我说,"你只要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他抹了一把脸。
"真的?"
"真的。"
他从井边爬起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婆婆,"他说,"我要是能活到四十岁,我给你磕一辈子头。"
"四十不够。"我说。
"那多少?"
"你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他后来活了很多年,脸上没有一道褶子。他站在皇帝身边,替他捧茶,捧了很多年。
他的手,一次也没有抖过。
我第一次用他们的眼睛,是在阿七身上。
那年他在南边一个渡口做船工。我在千里之外的雪地里,闭上眼睛,忽然就看见了一条河。
河是黄的。船很小。他站在船头,袖子挽着,手里拿一根竹竿。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河没了。
我又闭上。
河又回来了。
那天我在雪地里坐了一下午,看他在船上撑了一下午的篙。
他撑到天黑,收了工,蹲在船头吃一碗面。
吃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我在看。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六双眼睛。
一双在牢里,一双在军营,一双在驿站的马背上,一双在太医院的药炉边,一双在皇帝的案头。
还有一双,在一条河上。
我养人的时候,从来不说实话。
他们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山里的仙人。他们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你们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他们感激我,给我磕头,替我立长生牌位。
只有阿七问过一次。
那是他一百二十岁那年。他妹妹死了,妹妹的孩子也死了,孩子的孩子都老了。
他站在坟前,站了一整天。
晚上他来找我,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
"找到之后呢。"
"我要他把吃下去的东西,还回来。"
阿七沉默了很久。
"你找了多久了。"
"两百年。"
"找到了吗。"
"还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帮你找。"他说。
阿七替我在人世间走了六十七年。
他做过货郎,做过船工,做过衙役,最后做了给宫里送货的杂役。他不老,所以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每过十几年,他就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
六十七年,他替我摸清了一件事:
这个天下,每隔几十年就会换一个皇帝。
每一个皇帝登基的时候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样子,每一个皇帝都活得很久,每一个皇帝死的时候都下旨厚葬,然后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新君"。
六十七年里换了四个。
四个"皇帝",都长得一模一样。
阿七回来那年,我剩三瓣花。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躺在一张门板上,眼睛还睁着。
他那时候八十四岁,脸还是十七岁。
"找到了。"他说。
我扑过去。
"当今圣上,"他喘着气,"登基六十年,容貌未变。"
"手腕上有一道疤。两寸多长,像被火烫的。"
我的花瓣全都绷紧了。
"他在哪。"
"京城。"阿七说,"皇城。他身边有一间暖阁,暖阁里锁着一样东西,谁也不许进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咳了一声,"只知道……那东西会开花。"
阿七死在我怀里。
死得很快。
"娘娘。"他说。
"我在。"
"我妹妹的孙子,去年也死了。"他说,"我去送他。他管我叫族兄。"
"他不知道,他叫的是一个八十四岁的人。"
"值了。"他说。
"不值。"我说。
"值。"他说,"我一个捕参人的儿子,活到了八十四。够本了。"
花瓣从他身体里出来的时候,是一点绿色的光,飘飘悠悠,落回我花心,融了进去。
六十七年前我给他的那一瓣,回来了。
我剩四瓣。
埋他的时候,我又掉了一瓣。
不是难过。我们这一族掉瓣,从来不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六十七年,忽然不在了,根会空一下。
那一空,就掉一瓣。
我剩三瓣。
我把他埋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刨土的时候用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朝北走。
那道疤,是我这辈子唯一记得清的东西。
我没有牙。
可我有根。
根扎进肉里,比刀深。
第六章 自投罗网
我朝北走了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我看见了皇城的墙。那墙高得很,像是能把天都遮住。
我绕着它走了三天,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根须往墙底下扎。
扎到第三尺,我撞上了一样东西。
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忽然,我的根须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很轻,然后我被弹了出去,摔在雪地里,根须焦了一寸,像被火燎过。
我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试了第二次。
这一次我用足了力气——我把整条根都绷起来,像一根弓弦,往里顶。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反噬。
那东西没有挡我。它只是把我用出去的力气,原样还给我。
我越用力,它还得越狠。
我的根须从尖上开始枯,一寸一寸往上枯,枯到主根的时候我整株都卷了起来,叶子边缘发黑,花瓣脱了水。
我在雪地里躺了两年才缓过来。
那两年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皇城底下埋着东西。
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带来了铁。那些铁不是普通的铁——它们从星星上来,天生克我们这一族。人把那些铁熔了,铸成九根钉,一根一根打进京畿的地脉里。
他们管这个叫镇地钉。
凡是自己长着根往里走的,越靠近弹得越狠,你越用力,它反噬得越重。
我进不去。
硬闯是死路。
我在城墙根底下趴了三年。
三年里我只看一件事:什么东西能进去。
我怎么看?还是靠根。
城根底下有一棵老榆树,比这座城还老。我把一根须搭在它的主根上,它没拒绝。从那天起,我就借着它的根往城里看。
树看不见人,可树看得见土。谁的脚踩在哪块砖上,哪口井今天没打水,哪条沟里的血没冲干净,我一闭眼就知道。榆树的根铺到哪儿,我就看到哪儿。
铺到皇城的墙根,就断了。它自己也只敢到那儿。
牛能进去,马能进去,粮车能进去。南边献来的活鹿能进去,西域献来的骆驼也能进去。有一年秋天,八个汉子抬着一大盆从山里挖出来的老藤,从午门进去了——那老藤也有三百年。
我看明白了。
镇物挡的是"闯",不挡"献"。
它挡的是敌,不是货。
凡是人抬着、从午门进、入了贡册的东西,它不拦。
因为它不管你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它只管一件事: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还是被人送进来的。
所以我要变成货。
要变成货,就得先被人捕住。
我没费什么劲就打听到了捕参人在哪儿出没——我有一双眼睛在驿站里,天下的公文都从他手里过。
京畿北边有一条沟,叫枯柳沟。那地方背风,冬天有暖泉,泉边年年长草。捕参人每年腊月去那儿下网,一去就是十几天。
腊月初八,我进了沟。
我在泉边的软泥里,把自己埋进去一半,只露出花盘。
然后我等。
等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网落下来了。
收网的是四个人。
他们先是欢呼,接着忽然不说话了,四个人围着网,谁也不敢先伸手动。
我听见其中一个说:"这是……这是……"
剩下两人忽然跪下了,跪在雪里,磕头,磕得没完。
第四个给了他一巴掌:"磕什么头!这是钱!这是八辈子的钱!"
他们把我装进一个铺了棉花的木箱,抬着往南走。
抬我的那个人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说,这一趟够他们四家吃三辈子。
他们不知道,那张网是我自己钻进去的。
路上我听了很多话。
我听见押送的官儿跟捕参人算账:活株一株,抵良田千顷;死了只能磨粉,粉一斤,抵良田一顷。
我听见他们吵架,吵的是路上要是死了算谁的。
我听见有人半夜来掀箱子看我,看完了,伸手想摸,被另一个人一脚踹开:"你不要命了?"
有一个押送的兵,夜里喝多了,蹲在箱子边上拍了拍木板。
"你别怪我们。"他说,"我们也是被点来的。"
我不怪你们。我在心里说。
"我家里还有个娘。"他说,"我要是死在路上,她就没人管了。"
他说完就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接着站岗。
第二天早上,他被人从队伍里拖出去了。
因为昨夜他多说了一句话。带队的人说,跟贡物说话,不祥。
我再没见过他。
我从县里到府里,从府里到京城,一级一级往上献。
每一级都要验。验的人不敢碰,只敢看。看完了在册子上写四个字:形神俱完。
腊月二十三,我进了午门。
抬我的人换成了八个穿黑衣服的,腰间没有刀。
过门洞的时候,我绷紧了全身。
什么都没发生。
那九根钉就在我脚底下,深得探不到底。它们一动不动。
我进来了。
后来我听说,那四个捕参人拿了赏银,一人一千两。
他们在回村的路上就全没了。
一个掉进井里,一个被马踩死,一个吃酒醉死。还有一个——就是那个说"这是钱"的——是自己吊死的,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舌头伸出来老长。
村里人说,是财多了压死的。
我知道不是。
皇帝不喜欢有人知道,一株活的长参,是从哪条沟里抬出来的。
他们给我造了一张白玉床,又造了一个琉璃罩,罩子底下埋了炭,一年四季烧着。
我躺进去的那天,宫里的钟敲了三下。
第二天,皇帝来了。
他站在罩子外面,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他走了。
这一躺,就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不是没人试过硬抢。
铰花的太监当夜七窍流血死了。割我茎的那个人吐了三天血,跪在罩子外面求了一夜。
后来他封了这座殿——谁再碰那个罩子,诛九族。
我试过跑。
第一次是进来第三十年。我用根须在砖缝里钻了七个月,钻出一个洞。
洞口外面是黑的,烫的。
我那时候以为是炭。
根须伸进去,一炷香就焦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炭。那是镇地钉的碎屑,他们把它混在底座的土里,一寸厚。
所以我那一百年,脚底下垫的不是一层,是两层:上面一层是热的,下面一层是凉的。热的挡根,凉的也挡根。
我趴在中间,瞎了一百年。
第二次是第六十年。我把整朵花缩成一颗种子那么大,从底座缝里挤出去。
挤出去半寸,一根铁条压下来,把我压回原处。
那根铁条是后来加的。他们知道我跑过。
从那以后,罩子加了三道铁箍,底座灌了铅。
我就不跑了。
我开始等。
等一个他不得不开罩的日子。
这一百年里,皇帝换了六个。丧钟敲了六次。
每一次丧钟敲完,我都把花瓣贴在琉璃上,看新皇帝来罩子前面站着。
有一年我用太医院那双眼睛,看了新皇帝一眼。他坐在案前批折子,袖子滑下去一寸。
手腕上有一道疤。两寸多长。像被火烫的。
我把这个消息含了七天,才敢信。
伺候我的太监换了七个。
前六个都待不长。有的调走,有的病死,有一个是自己跑的——跑到半路被抓回来,打断了腿,抬出去了。
第七个就是小李子,他每天来擦罩子,一边擦一边跟我说话。
他说了一年零四个月。
我没理过他。
一百年了,我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
直到琉璃罩打开的前一天,罩子外面站着两个人说话。
"太医令,真要开?"
"皇上等不了了。"
"还剩几天。"
"三天。最多三天。"
"开了她不给呢?"
"不给——"那人顿了顿,"不给就割。"
"割?早年试过。那个太监当天就死了,那位皇上也吐了三天血。"
"那都是老皇历了。"
"老皇历也一样。这东西的规矩,三百年没变过。"
"规矩是规矩。"太医令说,"人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在这罩子里躺了一百年,一句话没说过,一瓣花没掉过。"
"那又怎样。"
"那说明她还在等。"太医令说,"一株等了三百年的花,不会在开罩这天忽然不想等了。"
"等什么。"
太医令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死一个太监,和一个皇上,你挑哪个。"
我在罩子里,把自己缩成一个拳头。
三百年了。
我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可我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一朵花,还是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第七章 四句箴言
靳九抱着我,掠过已没了气息的小李子。
雪还在下。
廊柱旁边站着一个人,六十出头,穿一身青灰的内侍袍,手里托着一方茶盘。他从头到尾没有抬眼,也没有动。
我认得他。
三百年前,有个十二岁的孩子跪在一口井边上哭,手抖得端不住一盏茶。
我给了他一瓣。
他现在是御前捧茶的老人,宫里管他叫"六公公"。他的手一次也没有抖过。
廊下跪着的那个十九岁的太监,是他托人弄进长春殿的徒孙。
进殿之前,他跟那孩子说:里头那位娘娘,你每天去跟她说说话。她不理你,你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不是那孩子。
他想的是我。
他跟了我六十年,一句我的话都没听过。
他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开口。
结果我开口了。
结果那孩子死了。
他站在廊柱旁边,托着茶盘,一动不动,看着雪落在他徒孙的背上。
我一直看着他。
他始终没有抬眼。
靳九抱着我进了长春殿。
里头是一口池,就挖在殿中央,池底铺着三尺厚的黑土。土是从城外一座山上运来的。
我躺进去的那一瞬间,根须自己就伸下去了。
一百年了,我第一次吸到地气。
那口气从根尖一路往上顶,顶到花心里,我整朵花都抖了一下。
然后声音全来了。
一百年的声音,一起涌进来:护城河的水在冰底下走,西边冰窖的冰在化,御花园那棵老松树的根底下有一窝老鼠在打架,太医院后院埋着的药渣还冒着热气。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马在跑。
我闭上眼睛,整座京城都在我脚底下。
我又往下探。三尺黑土,到底了。
再往下,是热的一层。是炭。
火隔根。我的根一碰到那股热,就自己缩了回来。
我试了三次,三次都缩了回来。
我以为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他研究了我一百年。
我问他:"罩子呢。"
"砸了。"他说。
"为什么砸。"
"因为娘娘肯进来了。"他说,"罩子是防你跑的。你自己走进来,就不必防了。"
"那你为什么还锁。"
"锁不是防你。"他说,"是防朕自己。"
我没听懂。
"朕怕自己哪天忍不住,"他说,"一刀把你捅了。"
"捅了朕也活不成。"
"活着,也不一定比死好。"他说,"娘娘,你不知道一个人活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我说。
他抬起头。
"我活了三百一十七年。"我说,"我每一天都在数。"
长春殿里没有别人。太监宫女全退到殿外,门关上,落了锁。
靳九一个人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矮几。
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黑色的常服。三百多岁的人,坐得很直。
"娘娘,"他说,"这里没有别人了。有话,你可以说。"
我说:"三百一十七年前,一个春天,一片长满藤的低洼地。你在那儿杀了我的丈夫。"
他没有回避。
"是。"
"你用一把骨刀。"
"是。"
"你把他撕开,一片一片吃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
我说:"你记得他的味道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记得。"他说,"涩的。有一点甜。吃下去之后,朕的肚子里烧了三天,像吞了一块炭。"
"第四天就不烧了。"他说,"第四天,朕觉得自己能活一千年。"
我问他,那时候为什么吃。
他说,他那时候十九岁,从西边的流放地逃出来,走了四十天。吃树皮,吃土,吃自己的腰带。
他说,那天他本来是要死的。他躺在坡上,看见天上有东西在飞,他想,这下好了,可以死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们。
"朕追了三个月。"他说,"做了那个藤网,在里面守了十一天,饿了十一天。"
"那天朕看见你丈夫挣断茎脉朝朕撞过来的时候,"他说,"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问什么念头。
"这么大一片叶子,"他说,"够吃三天。"
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外头有风,吹过廊下的铁马,叮当叮当。
"后来朕才知道,"他说,"那不是叶子。"
"那是你丈夫。"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第二年。"
他说,第二年他手上那道疤开始发绿,皮肤底下一根一根长出细线,弯弯绕绕,像树根。他吓得要命,拿刀去割,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是绿的。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他没有死。
他活了七十年,脸上没有一道褶子。他换了个名字,娶了妻,生了子,送走了妻,送走了子,送走了孙。
他说,到第八十年的时候,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命。"他说,"朕偷了别人的命。"
我说:"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他愣了一下。
"朕有智脑。"他说。
那口方盒。三百年了,它还在。
"朕那盒子,早年会说两个字。"他说,"就两个字:长生。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朕把它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朕给它供火,供血,供人。"
"到第九十年,它才肯多吐几句。"
他慢慢地说,像在背一段背了三百年的东西:
"一瓣百年。"
"夺者成灰,食者当夜亡。"
"予者为主,其命与株连。"
"食其全株者,与株同死。"
他说完,看着我。
"就这四句。"他说,"朕三百年,就得了这四句。"
"前两句,朕早年就试出来了。"
"第三句,朕养了你一百年才信——凡是你给的,那人就成了你的一根须。你死,他死。他死,那一瓣自己回来。"
"第四句——"
他停了一下。
"第四句朕信了三百年,也怕了三百年。"
我明白了。
他怕第四句,所以他不抢,不杀,不铰。
他只能等我给。
可他现在快死了。太医说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他身上那片叶子就枯了。叶子一枯,他就死。
三瓣花,一瓣百年,只够三百年——不够他再撑到下一个人。
他要整朵。
"你要整朵。"我说。
"是。"
"第四句你怎么解。"
他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池子边上,蹲下去,用手按了按那三尺黑土。
"朕给你备了这个。"
"这土是从城外那座山上运来的。那座山上长过一株老藤,朕让人把土全挖了,一车一车运进来,运了七天。"
"池子底下埋着炭。一年四季烧着。"
"朕研究你一百年,研究的就是一件事——怎么让你把花给了之后,还活着。"
他抬起头。
"你活着,朕就活着。"
"这就是第四句的解法。"
我看着他。
他算对了。
他真的算对了。
他算错的只有一件事——他不知道那朵花里,装的是什么。
智脑还有两句没说。它坏了,说不出来。
一句是:叶子进过人的肚子,就不会死透。人死了,肉入了土,叶子能重新长出来。
另一句是:所谓"予",判的不是嘴,是根。你嘴上答应没用,得是真肯给。
这两句他不知道。
这两句是我的。
"你要什么。"我问。
"整朵。"他说。
殿里安静下来。
我算了一下。
我还有三瓣。
给出去,我死。他也死。所有吃过我花瓣的人一起死。
不给,三个月之后他死。可那片叶子会跟着他一起烂。
阿达就彻底没了。
"可以。"我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条件呢。"他问。
"暖阁里那个东西,"我说,"给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娘娘,"他说,"你知道暖阁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养了它一百年,一步不许人进。"
"我还知道,"我说,"你养它,是为了有一天我不肯给的时候,你还有别的路。"
他站起来。
"跟朕来。"
暖阁在长春殿后面,隔着一道夹墙,墙上有暗门。
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先出来。
甜的。涩的。太阳晒过的绿叶被折断时候流出来的那种味道。
我的根在池子里猛地一抽。
我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这是我自己的味道。
暖阁里没有窗。四面墙,一盏灯。
正中间摆着一个玻璃罐,一人多高,罐子里是土,土上长着一株东西。
玻璃也隔根。罐里那点土是死土——从城外山上挖来,晒过、筛过、蒸过,里头什么也没连着。我探不进去。
我闻得到她,摸不到她。
一根茎,一朵花,两片叶。
花是白的,很小,只有五瓣。叶子很嫩,颜色发青,在灯光下有点透明。
它听见门响,慢慢地转过花盘来。
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认得它。
三百一十七年前,我在那个孩子的尸体旁边,掉了一瓣花。
阿达把那瓣花埋进了土里。
埋得很仔细,还拿叶子盖了盖。
他以为我看不见。
他埋的时候,靳九就趴在坡上,看着。
靳九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她不会说话。"他说,"朕养了她一百年,她一句话没说过。"
"她只会开花。每年开一次,开五瓣。开完就谢,谢了朕就收起来,收在匣子里。"
"一百年,朕收了一百次。"
他走到玻璃罐边上,把手按在罐子上。
"娘娘,"他说,"这是朕的后路。"
"你要是给了朕整朵花,朕就用不上她。"
"你要是不给——"
他没说完。
我问他:"她有用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收了一百年的花。"我说,"有用吗。"
他的手在罐子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
"朕试过九个人。"过了很久,他说。
"九个都是死囚。朕许他们活,谁吃下去活过第三天,朕就放谁回家。"
"九个都死了。"
"有三个是吃到第二天夜里开始吐血的。有四个撑到第三天早上。还有两个——"他顿了顿,"还有两个是朕亲手埋的。"
他把手从罐子上收回来。
"一百年了。"他说,"一瓣都没用上。"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守了一百年,守的是一罐假药。
因为那是从一瓣死掉的长参里长出来的。
死的花长出来的东西,活着,可没有命。
她能开花,能长叶,能一年一年地开下去。
她不能给任何人多活一天。
而他到今天才知道。
玻璃罐里的那株小花忽然动了。
它把两片叶子张开,朝我这边伸过来,伸到罐壁上,贴住了玻璃。
贴得很紧。
它的花盘上,慢慢地,渗出了一点水。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这一族不会哭。
可我们会掉花瓣。
我数了数自己。
三瓣。
给出去,我死。他也死。所有吃过我花瓣的人,一起死。
不给,三个月之后他死。可那片叶子会跟着他一起烂。
阿达就彻底没了。
而玻璃罐里这个孩子——
我一死,她也死。
因为她身上那一瓣,是我掉的。
是我的。
可靳九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那是他的后路。
他养了一百年,养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养的是跟我同一条命的东西。
我抬起头。
"成交。"我说。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种东西松开了。那是三百年绷着的一根弦,今天终于松了。
"为什么是三天。"我问。
"三日后是先帝的忌日。"他说。
"哪个先帝。"
"上一个朕。"他说。
他笑了一下。
"那一天,朕会死一次,也会活一次。"他说,"史书上写,是先帝托梦,传位于朕。"
"朕要在那一天,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娘娘爽快。"他说。
"三日后,午时,天坛。"他说,"朕要当着万民的面,吃下你的花。"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娘娘,"他说,"你不问朕,为什么非要当着万民的面吃吗。"
我说:"我不用问。"
"你要的是天下人相信长生是真的。"我说,"你要的不是活,是坐稳。"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娘娘,"他说,"朕这辈子最可惜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只吃了你丈夫一片叶子。"
"那天朕要是把你一起吃了,"他说,"朕现在就是神。"
门关上了。
我趴在池子里,笑了很久。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一件事。
他以为他等了我三百年。
其实是我等了他三百年。
三百年,我养了六个人,学了一门话,走遍了半个天下,就是为了等一个时辰——
等一个他不得不当着万民的面,把花吃下去的时候。
当着万民的面吃,他就不能吐,不能悔,不能把我关回罩子里。
他要的是见证。
我要的也是。
他刚才亲手把自己的后路,递到了我手上。
门外,靳九的声音又响起来。
"娘娘。"
我没应。
"三日之后,朕还有一件事要办。"
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朕要把暖阁里那株,也抬到天坛上去。"
"抬到你旁边。"
"朕要她看着你开花。"
门关上了。
锁落下去,很轻的一声。
我在池子里趴了很久。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会心疼。
他一直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这三天也是他算好的。
第八章 暖阁
砖地底下没有炭。
这是暖阁跟池子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暖阁是给人住的,不是给花住的,他们没在底下烧火。
我的根须一碰到土,就醒了。
一百年了。我第一次能往下探。
那天夜里,我趴在暖阁的砖地上,把根须往下伸。
伸到三尺,是长春殿的夯土层。
伸到一丈,是冻土。
伸到三丈——
我摸到了。
一条根。
很粗,很老,绕着一块石头长了不知道多少圈,根皮裂得像树皮,可里面还是活的。
那条根是温的。
它顺着我根须伸过来的方向,慢慢地绕了上来,绕住了我。
绕了三圈,才停。
三百一十七年。
他一直在我底下。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在野地里跑,他就在冻土下面跟着跑;我被人抬进京,他就从城外的河底钻进来;我躺进罩子,他就在罩子底下。
他把自己的叶子、自己的花、自己的名字,全都舍了。
他把自己长成了一条根。
"阿尔。"我说。
根没有回答。
"是我。"
它绕得更紧了一点。
"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他听得见。他听得见,只是开不了口。
他把嘴长成了根。
"我找到他了。"我说,"那个吃阿达的人。"
根猛地抽了一下。
"他现在是皇帝。"我说,"他活了三百一十七年,靠着阿达那片叶子。"
"我要杀他。"
根在我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等我。"我说,"等我把他身上的叶子取回来。"
"取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回家。"
根松了一点。
像一个人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我把心沉下去。
这是我的本事。
我身上还有五瓣花在外面。
一瓣在刑部,一瓣在禁军,一瓣在驿站,一瓣在太医院,一瓣在他身边捧茶。
五个人。
那是阿达死的那天,就定下的。
我心里一个一个点过去。
第一个,在刑部大堂。他回我一句:"门已开。"
第二个,在禁军大营。"三更换防。"他说,"我的人在午门。"
第三个,在驿站。"天下驿马,今夜不发。"他说,"娘娘放心。"
第四个,在太医院。"明日祭天用的香,臣换了。"他说,"换成了安神的。他闻着,会松。"
第五个,就在这座宫里,站在皇帝身边捧茶。
他回得最慢。
他说:"娘娘,他今晚不睡。他这三百年,没有一天夜里睡得着。"
"不用他睡。"我说。
"明天,你只要做一件事。"
"娘娘请说。"
"他吃花的时候,你把他的袖子挽上去。"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让一万个人看见他的手。"
我说完那句话,五个人同时回了一个字。
"是。"
那一瞬间,这座京城里有五个地方,五个人同时跪了下去。
一个跪在刑部大堂的青砖上,跪在一堆卷宗中间。
一个跪在午门的门洞里,甲片压着雪。
一个跪在城西驿站的马厩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一个跪在太医院的药炉子前面,炉子上煎着明天祭天要用的香。
一个跪在这座宫里的廊下,跪得很轻,没有出声。
他们跪的不是皇帝。
三百年来,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运之子。
一个牢里等死的,一个被马踩断肋骨的,一个摔断了腿吃棉袄的,一个背后挨了一刀的,一个跪在井边等着被扔下去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们是我养的。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那件事想完了。
玻璃罐的盖子是我用根须一点点顶开的。
罐子里没有风,土是干的,硬得像石头。孩子在里面长了整整一百年,根扎得很浅,因为罐子太窄。
我从池子里爬出来,爬过三尺地砖,爬到她跟前。
我把根须伸进罐子里,一点一点,把土松开。
她一直在看我。
她的花盘跟着我的方向转,转得很慢。她的两片叶子不停地抖,抖得像风里的纸。
我把土松到第三寸的时候,她忽然把叶子伸过来,缠住了我的一根须。
缠得很轻。她太小了,力气不够。
然后她把花盘低下来,贴在我的花瓣上。
我这一族认亲,不靠眼睛,靠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是我三百年前的味道。
那时候我刚从天破里活下来,花瓣薄,颜色淡,味道是苦的。
她是我。
又不是我。
我掉的那一瓣是死的。花瓣离了茎,一炷香就枯。
可她活了。
她在一罐干土里活了一百年,开了一百次花,一次五瓣。
五百瓣花,全被靳九收在匣子里。
他不是在养她。
他是在收割她。
我试着动了一下心。
她抖了一下。
我又动了一下,动得很重。
她的花盘整个歪了,两片叶子蜷起来,蜷成一团。
我赶紧收住。
我明白了。
她跟我一条命。
我一死,她就死。
她不是靳九的后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被靳九捡去养了一百年,养成了一个人质。
那天夜里,我趴在暖阁的砖地上,想了一整夜。
要救她,只有一条路。
给她换一条根。
让她从我这条命上下来,接到另一条命上去。
我把最后的花瓣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跟她贴在一起。
她抖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门轴。
她说:
"娘,别给。"
我愣在那儿。
三百年了,我听见过很多人说话。求我的,骂我的,骗我的,怕我的。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想了很久。
"花。"她说。
"谁给你起的。"
"他。"
"他叫你什么。"
"他叫我,"她停了停,"'备用的'。"
她还叫你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叶子往我这边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
"娘,"她说,"我叫什么。"
我在玻璃外面看着她。
"你叫阿念。"我说。
"阿念是什么。"
"是想。"我说,"一直想,想到见着为止。"
"想谁。"
"想一个还没回来的人。"我说,"想了三百年。"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花心里,含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阿念。"
"嗯。"
"阿念。"
"嗯。"
她一直念,念到天黑。
我一直在应。
那天夜里她问了我很多话。
"娘,他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因为他要用你。"
"用什么。"
"用你开的花。"我说,"他以为你开的花能让他不死。"
"能吗。"
"不能。"
她想了很久。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从一瓣死掉的花里长出来的。"我说,"死掉的花,长出来的东西活着,可没有命。"
"没有命是什么。"
"就是开得再好看,也救不了人。"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叶子贴在玻璃上。
"那我是不是没用。"她说。
"你有用。"我说。
"什么用。"
"你是我生的。"我说,"这就是用。"
"娘,我爹呢。"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爹。"
"他说的。"她说,"他说,你是一株花,花是没有爹的。"
"他骗你。"我说。
"那我爹在哪。"
我抬起根须,往下指了指。
"在下面。"我说,"两个都在下面。"
"他们什么时候上来。"
"快了。"我说,"我这次下去,就把他们带上来。"
"娘。"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不怕。"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会见到两个人。"我说,"我三百年没见到他们了。"
我在那儿趴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
"我不给。"我说,"我换一个法子。"
她听懂了。
她把叶子贴在玻璃上,贴得那么紧,玻璃上留下一点湿。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静。
三百年,我一直在算账。
算我还剩几瓣,算我还能活几年,算我死了之后能拉几个人一起下去。
我从来没算过,我死了之后,会剩谁。
现在我知道了。
会剩一个。
她。
所以我不能让她死。
谁都可以死,她不行。
阿念不行。
可我不知道,我算漏了一件事。
第九章 祭天
祭天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天坛在皇城正南,九层台,台顶一块圆石。
台下跪着一万个人。百官在前,百姓在后,黑压压一片,一眼看不到头。
他们从昨天夜里就跪在那儿了。征发的民夫不许动,动一下,旁边站着的人就挨一鞭。天亮的时候,最外圈冻死了两个,没人敢抬,就那么跪着,跪成两根冰柱子。
我躺在一个人高的琉璃盏里,被抬上台。
盏里没有土。
他们把我从池子里挖出来,洗了根,摆进去。我的根在空中悬着,一根一根发干。
这是我要求的。
我跟靳九说,祭天要诚,花要干净,不能带泥。
他答应了。
他以为我是要体面地死。
其实我要的是这个:根一离土,我就瞎了。天坛是九层石头垒起来的,从台顶到地底,没有一寸土是我能碰到的。
这一刻,我能用的眼睛只剩五条。
那五条不长在土里,长在五个人的肉里。
午时三刻,钟响九声。
靳九登台。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礼服,头上十二旒,走一步,珠子碰一下,声音很轻。
他走得很慢。走到台顶,转过身,面对万民。
司礼监唱名,百官跪,万民跪。
"吾皇万岁——"
声音从台下涌上来,撞在九层台上,撞得我盏里的水都在动。
靳九抬手。
"平身。"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
他脸上没有表情。三百多年了,他这张脸早就不太会动了。
"娘娘,"他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朕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我说:"我知道。"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说:"有。"
"说。"
我说:"靳九,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
"朕的名讳——"
"不是这个。"我说,"三百一十七年前,你在西边流放地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狗剩。"他说。
"我娘怕我养不活,"他说,"取个贱名,好活。"
我说:"狗剩。"
"你活了三百一十七年。"我说,"活得够久了。"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了。
"娘娘,"他忽然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朕心软吗。"
"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是让台下的人听见。"我说,"让他们知道,他们拜的这个天子,是从西边流放地爬出来的一个饿死鬼。"
他笑了。
"他们听不见。"他说,"就算听见了,他们也会说,那是天命。"
"你信天命吗。"我问他。
"不信。"他说,"朕只信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我开花了。
我把三百年攒下的所有力气,全压在这一朵上。
一瓣,两瓣,三瓣。
花瓣一瓣一瓣从花心里挣出来,薄得像纸,白得像雪。
开到第七瓣的时候,我的茎开始裂,绿汁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琉璃盏底。
开到第十三瓣的时候,整座天坛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石头上。
然后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活了!"
"真活了!"
"长生?是长生!"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层一层涌上来,最后变成山呼海啸。
一万个人跪下去,磕头磕得地面都在抖。
我听见有人在哭。
我听见有人在笑。
我听见一个小孩子问他娘:"娘,那是什么花呀。"
他娘说:"别说话,快磕头。"
一万个人里,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在拜什么。
十三瓣,一朵完整的长参花,开在九层台上,开在一万个人面前。
靳九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抬起来,抖得很厉害。
和三百年前在那个低洼地里握着骨刀的手,抖得一模一样。
他伸手来摘。
台下的声音忽然停了。
"陛下。"有人喊,"陛下三思!"
"什么东西也敢往嘴里放——"
"住口。"靳九说。
他没有回头。
"朕等了三百一十七年。"他说,"你们懂什么。"
那只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陛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是捧茶的那个。
六十岁上下的他,脸上却还像四十。他上前一步,躬着身,双手托着一方帕子。
"陛下,袖口沾了香灰。"
靳九皱了皱眉,没说话,把左手抬起来。
那双手很稳,把袖子往上挽。
挽到手腕。
挽得很慢。慢到台下第一排的人,每一个都看清楚了。
我心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六子,你徒孙叫什么名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
然后他回答我,用的是心里那个我听得见的声音:
"小李子。"他说,"娘娘记住了。"
台下第一排站着的是六部尚书。
我看见吏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我看见礼部尚书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人群里有一阵很低的骚动,像水底下的鱼群受了惊。
靳九的左腕上,那道两寸长的旧疤底下,绿色的纹路正在慢慢地动。
它不只是动了。
它在往外鼓。
皮肤被撑得发亮,底下一根根绿色的东西,弯弯绕绕,像树根,从手腕一直往小臂上爬。
靳九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
我说:"吃吧。"
"吃完,你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了。"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朵花整个摘了下来。
十三瓣,一起落进他手里。
他捧着,像捧一颗心。
"朕已经活了三百年。"他说,"朕不怕。"
他低下头,把整朵花塞进了嘴里。
他嚼了一下。
停了。
又嚼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没有味道。"他说。
"什么。"
"没有味道。"他说,"三百年前那一片,是涩的,是甜的。这个……什么味道都没有。"
"因为你吃的是命。"我说。
"命是没有味道的。"
他愣在那儿。
台下的人还在磕头。
"你吃下去的不是花。"我说,"是我这三百年。"
"涩的,甜的,苦的,都在里头。"
"你尝不出来,是因为你不配。"
我闭上眼睛。
花在他嘴里,认了主。
那不是他抢的,是他自己接的。他的手碰花的时候,花没有变成灰——因为那是我愿意给的。
智脑那句话,他背了三百年:“予者为主。”
它没说的那半句,他不知道:判"予"的不是嘴,是根。
嘴上答应不算数。得是真肯给。
而我此刻是真肯的。
我肯拿我剩下的一切,换阿达回来。
我肯拿我这条命,换这世上从此再没有人敢吃我们这一族。
从这一刻起,那一朵就是他的命了。
也是我的。
我在他心里,收了一下。
第一下,很轻。
像扯一根线。
我感觉到那瓣花在他身体里,慢慢地把根伸开。根须从他的胃里长出来,往四面爬。
第二下,那根须碰到了东西。
一片叶子。
很薄,很小,已经枯得只剩一层皮,可还牢牢地贴在他的心上。
三百年了。它在他心上贴了三百年。
我认得它。
我认得它叶缘上那一圈钝了的锯齿。
阿达。
第三下,我用力了。
台下第一排有人喊了一声:"刑部大人!"
"刑部大人怎么了?"
"倒下了!快叫太医——"
那声音没喊完。
第二声惨叫从西边传来。
那声音穿过了整个广场,尖得不像人发出的。我看见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一小块空地,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刑部尚书。
很多年前,他烂在牢里的墙角,等人来拖出去。
他倒在自己的位置上,四肢抽着,七窍往外冒绿汁。
第二声在东边。
禁军统领从马上栽下来,甲片砸在地上,哗啦一片响。
他背后挨过一刀,倒在御河边上,血染红了半条河。
第三声,第四声。
太医院那个老头子,站在百官最前面,忽然捂着胸口跪下去,一句话没说就没了气。
很多年前,他在雪地里爬,吃自己的棉袄。
驿站那个,正在台下记事的,笔掉在地上,人跟着倒了。
他曾经被马踢断了肋骨,躺在草堆里三天没人管。
我心里那五根绳,一根一根地断。
每断一根,我身上就轻一点。
那是五条命。三百年来,我一条一条养出来的命。
我养他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他们还。
可我更没想过,他们本来就是要还的。
捧茶的那个还站着。
他站在靳九身边,动也不动。
他转过脸来,朝我看了一眼。
那双捧了三十年茶的手,一次也没有抖过。
然后他慢慢地跪下去,跪得很整,头磕在台面上。
"娘娘,"他说,"奴才先走一步。"
他伏在那里,没有再起来。
靳九还站着。
他的整条左臂已经绿了,绿色的根从袖子底下鼓出来,顺着脖子往上爬,爬上脸颊,爬进眼睛里。
他张开嘴,想说话。
一张嘴,绿汁就流出来。
"娘娘……"他含糊地说,"朕……还不想死。"
"你不想死,"我说,"阿达也不想死。"
"那时候他刚跑了一整夜,累了,趴在我旁边喘气。"我说,"你一刀下去,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你坐下来,把他撕开。"我说,"你吃了三天。"
他跪下了。
三百年来第一个跪在我面前的皇帝。
"朕……知错了。"
"错不在你吃。"我说。
"错在你吃完了,还活了三百一十七年,一次都没想过吐出来。"
"朕……"他说,"朕那时候,饿。"
"我知道。"我说,"你饿了四十天,你吃草根,吃自己的腰带。"
"所以你吃他第一口的时候,我不怪你。"
"我怪的是第二口。"我说,"第三口。第四口。"
"你吃了他一整片叶子。"我说,"你吃到打嗝。你摸着肚子,笑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那一下笑,"我说,"我记了三百年。"
我把根须伸进他身体里。
很疼。我的根须太干,他的身体太硬。我往里钻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皮,绿汁混着他的血,一起流下来。
我摸到了那片叶子。
它贴在他心上,薄得像一层膜。我用根须把它托起来,一点一点往下拉。
拉到最后一点的时候,靳九猛地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很像叹气的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塌下去了。
像一袋子土。
黑色的礼服里,只剩一堆骨头和一件衣服。
台下有人尖叫。
有人在喊"陛下驾崩了"。
有人喊"妖物"。
有人喊"跑"。
吏部尚书忽然跪下了。
不是跪皇帝。
是跪我。
"娘娘!"他喊,"娘娘饶命!臣等不知——"
"你不知什么。"我说。
"臣不知陛下他……"
"你不知他是妖,"我说,"还是不知他吃人。"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只是不说。"
台下有人在喊:"传位!传位!"
"圣上无子!"
"宗室!宗室何在——"
没有人应。
靳九活了三百多年。为了守住帝位,他送走了自己的儿子,送走了孙子,送走了曾孙。
宗室里已经没有他的血脉了。
他偷来的这三百年,最后连一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叶子在我根须里。
很小,很薄,边缘那一圈锯齿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它还是绿的。
三百年,它一直没死。
它在一个人的肉身里活了三百年。
我把它含在花心里。
那是阿达。
他等了我三百年,等到我来接他。
第十章 花有重开日
天坛下面乱成一锅粥。
百官在跑,百姓在叫,禁军不知道听谁的,有人拔刀,有人跪着磕头。
没人管我。
我躺在那块圆石上,动不了。
花瓣掉光了,花心也裂开一道口子,绿汁一点一点渗出来,渗进石缝里。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可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台边有一声脆响。
那个玻璃罐被撞倒了,从台阶上滚下去,碎在第三层。
土撒了一地。
阿念躺在玻璃碴里,两片叶子卷着,根露在外面,一根一根发白。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
九层台,一层一层往下爬。
石头很凉。玻璃碴扎进我的根里,我一点都没觉得疼。
我把她抱起来。
"别怕。"我说。
她不说话,只是把叶子往我身上贴。
就在这时候,脚下的石头动了。
不是石头在动。
是底下的东西在动。
九层台是从地底垒起来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
石缝里先渗出水,然后是泥,然后是一条根。
很粗,很老,皮裂得像树皮。
它从台基的缝里挤出来,一寸一寸爬到台面上,然后绕住了我的茎。
绕了三圈,才停。
"阿尔。"我说。
它动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年。
他一直在土里。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进京城,他就从城外的河底钻进来。我进罩子,他就在罩子底下。我进长春殿,他就穿过整个皇城,钻到那个池子底下。
今天他爬上来了。
爬到一万个人脚底下的石头上,来见我。
我把阿念抱到那条根边上。
"我把你挪个地方。"我对她说。
她不懂。
"你身上那条命,是我的。"我说,"我要死了,你会跟着我一起走。"
"我不让你跟我走。"
她抖了一下。
"你别怕。"我说,"这条根很老。他在土里待了三百年,比我稳。"
我把她的根,接到那条根上。
接的那一瞬间,她疼得整个花盘都缩起来了。
"疼吗。"我问。
"疼。"
"忍一忍。"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
"娘,你抖什么。"
"我没有手。"
"那你怎么抖。"
我没答。
我怕的不是她疼。
我怕的是接不上。
我也疼。
我的根须一根一根往外拔,像从肉里往外抽线。
拔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我听见"啪"的一声。
很轻。
像一根弦断了。
她身上的味道变了。
从我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她活下来了。
"娘。"她说。
"嗯。"
"土里黑吗。"
"黑。"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土里有两个人等着我。"
"你去哪。"
"我下去。"我说,"下面有个人,等了我三百年。"
"你还上来吗。"
我没答。
"娘。"
"嗯。"
"我等你。"
"别等。"我说,"你要开花。一年开一次,开五瓣,开给太阳看。"
"开给谁看。"
"开给活着的东西看。"
她把这个话含在花心里,含了一会儿。
"娘,"她说,"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什么味道。"
"苦的。"她说,"很淡。像雪化了以后的味道。"
我把阿达的叶子,从花心里取出来,贴在阿尔的根上。
"你带他。"我说。
根绕了一圈。
"他在一个人的肉身里躺了三百年。"我说,"智脑没告诉他们的那半句就在这儿——我们的叶子,进过人的肚子就不会死透。人死了,肉入了土,它就重新长。"
"你把他带下去,种回去。"
根又绕了一圈。
"你们俩先回家。"我说,"我把最后一件事办完就来。"
我对阿尔说:"带她走。"
阿尔的根开始往下收。
它带着阿念,一寸一寸沉回石缝里,沉进泥里,沉到九层台底下。
阿念的花盘一直朝着我。
沉到只剩一片叶子的时候,我看见那片叶子动了一下。
像是在跟我摆手。
台面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那块圆石上,看着天。
天是灰的。烟把太阳糊成一团白,一点也不刺眼。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天还没破的时候,我们仨在一块大石头底下躲雨。
阿达用锯齿最钝的那一边给我挡水珠,阿尔从土里探上来一股暖洋洋的地气,把我包在中间。
我靠在他们俩中间,问了一个我后来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那次阿达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挡水的叶子又往我这边倾了倾。
阿尔也没说话,只是用根须在我茎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那天刮过来的风里,有一股特别特别好闻的、湿漉漉的、甜丝丝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我的花心里,让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
现在那股味道又来了。
从石缝底下。
阿尔的根又上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绕我的茎。
它把我整个人卷起来,往下拉。
我没有挣。
"我回来了。"我说。
我们这一族,一花两叶,共用一条根。
三百年前,他钻下去,说要去给我探一点暖的上来。
他探了三百年。
现在,我下去找他。
阿尔的根把我往下卷。
石头从我头顶合上。
最后一线光没了。
土压上来,很沉,很凉。
然后是暖的。
从下面,慢慢地,暖上来。
那是地气。
三百年前,他说要下去给我探一点暖的。
他探到了。
他一直在下面,把这一点暖捂着,等了我三百年。
台面上那块圆石,慢慢地合上了。
雪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那件黑色的礼服上,落在一堆没人敢收的骨头上。
台下的哭声、喊声、马蹄声,一层一层远了。
那年冬天,京城里死了五个人。
刑部尚书、禁军统领、驿丞、太医院院使、御前捧茶的老太监。
五个位置,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仵作验了三个月,验不出死因。
脉不跳了,身上没有伤,血是绿的。
新君是从宗室旁支里抱来的一个七岁孩子。
他登基那天,第一道旨是封天坛。
第二道旨,是把宫里所有关于长生的册子烧了。
第三道旨,是把暖阁拆了。
拆的时候,工部的人在墙里挖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五百瓣干花。
五百瓣,一片都没有香气。
工部的人不敢扔,也不敢留,最后倒进了护城河。
那天护城河上飘了一层白。
像下雪。
天下从此再没有人提"长生"两个字。
不是不信。
是不敢。
第二年春天,南边一片野地上,长出一株东西。
一根茎,一朵花,两片叶。
花是白的,很小,五瓣。
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圈锯齿,磨得很钝了,可还看得出形状。
另一片叶子脉络很清楚,弯弯绕绕,像画上去的地图。
它们长在一起,共用一条根。
那条根埋在土底下,很深,谁也看不见。
她在那儿。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味道带到很远的地方。
甜的。涩的。
太阳晒过的绿叶被折断时候,流出来的那种味道。
我们这一族不会哭。
只会掉花瓣。
十三瓣,我掉干净了。
可现在有花了。
这次,换我驮你们。
阿念从此不用眼睛看东西。
她用根。
接上根的第一年,她就看见了三十里外那条官道。
官道上有一队穿黑衣服的人,从南边往北走。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那是捕参人看地的走法。
她每天看一眼,看了三年。那队人一直没走到这儿来。
可他们走的方向是北。北边是京城。
他们还在找。
有一年春天,来了一个采药的。
他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徒弟。
"师父,这地方有药吗。"徒弟问。
"有。"
"我怎么看不见。"
"你眼睛只会看花。"
"那不就是花吗。"徒弟指着地上。
采药的蹲下来。
他在那片野地上蹲下来,看见了那株花。
一根茎,一朵花,两片叶。
他伸手想去摘。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两片叶子动了。
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圈锯齿,慢慢地张开了。
另一片叶子卷起来,把花挡在后面。
采药的看了很久。
"这什么东西。"他嘟囔了一句。
"师父,摘了能卖钱吗。"
"不知道。"
"那就摘啊。"
"闭嘴。"
"怎么了。"
"没什么。"采药的说,"这花长得太正了。"
"正还不好?"
"太正的东西,都不是野生的。"他说,"是有人种的。"
"这地方连草都不长。"他说,"怎么就长了它。"
他又伸手。
那片带锯齿的叶子忽然竖了起来,边缘冲着他的手指。
他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
"这花是活的?"他说说着身体往后倒。
花却没有再动。
风一吹,五瓣白花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采药的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背起篓子,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怪了。"他说,"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看我。"
他不知道,他脚底下那条根,已经长了三百年。
他伸手的时候,阿念就知道了。
那条根是阿尔的。阿尔在地底下长了三百年,铺开半座山。阿念接上去的第一天,就看见了方圆几十里的东西:哪条溪今年改了道,哪片坡上的土被人翻过,哪棵树底下埋着骨头。